这是一份需要24小时都在线的工作。

当编辑变成计件工

作者/清风吴语



去年岁末,我加入了一个投稿微信群,体验了一个职场新角色——兼职编辑。短短一个月,经历颇多,内心五味杂陈,忍不住记录之。

作为一名平素喜欢阅读和码字的写作者,我投了一篇书评的稿子,通过后,就被引导来到这个群里。群里有一百来人,除了群主和运营,基本上都是像我这样的作者和潜在的投稿者。群主则是征稿的这家公众号的主编和负责人。

这家公众号正处于“起号”阶段,每日更文,因此需要大量的原创读书文章。平常,主编和运营会在群里发布公众号新上稿的发文链接和征稿选题,群里的文友们除了给予“阅读、点赞和评论”的一键三连支持以外,还会抢写稿任务,讨论些相应的写作主题。

这天,主编在群里发了个招聘兼职编辑的消息,格外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虽不是科班出身,但也算资历尚可的熟手“老人”了。于是,我便把自己的相关资料发了过去,主动请缨,想在写作之外,过一把编辑的瘾。

很快,主编便同意了我的申请,让我和群里另一名作者作为兼职编辑, 单双日轮值,负责这家公众号来稿审核和修编工作。只是,兼职的报酬不高,是按照文章的篇数计算的。也就是说,每完成一篇来稿的校正和定稿,报酬是50元,也就是计件制薪酬了。

这报酬实在不高,仅仅相当于我所在的城市普通兼职的时薪而已。按照主编信誓旦旦的说法,编辑一篇3000字的来稿,2小时应该足够了。

而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的兼职编辑做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首先是选稿。按照主编设定的流程,我们两名兼职编辑分单双日值班,在自己值班的工作日登录他的收稿邮箱,查看、决定并及时回复作者来稿是否可以留用。

然而,作者们的每日投稿量并不是均等的。换句话说,有的时候作者一天投了好多篇稿子,而有的时候,一天没有一篇来稿也很正常。我和兼职的搭档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并向群主提出了单双日分别收稿实际上做不到。然而,无论我俩怎么解释,群主似乎都搞不明白他制定的流程为何执行不下去。

“领导不帮忙解决问题,那就自己解决问题。”无奈之下,作为老职场人的我和搭档私下里协商好:无论谁当班,每天收的稿子数量都一分为二,这样就解决了每人当值日收稿不均的问题。

作为新号,收到的来稿水平也参差不齐。有的作者基础差,文字口语化,表述不通顺,逻辑混乱……而在与作者沟通中,也面临着理解上的诸多问题,比如有的作者改稿总不到位,提供的配图不符合要求等等。这样一篇文章编辑下来,远远不是两个小时就能改出来的。

此外,群主还在我们编辑和排版的微信小群里,一天到晚,不定时发起工作询问和话题,需要我们及时回复、确定,这样一来,每天光是这一项都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了……


搭档是名临近退休的小学老师,时间相对充裕些,对写作变现的热情,让他在半夜零点以后还在群里回复消息,积极为要发的热点话题稿做着准备。

这样的工作热情,得到的却是主编心安理得地随意占用我们的时间。在他召开的“碰头会”上,最离谱的一次,是原先预定半个小时结束的腾讯会议,硬是拉长到了两个半小时,还没有讲清楚问题,生生耽误了我们的日常事务。

嗐,咱们兼职的时间不值钱呗。会后,我和搭档调侃道。

除了选稿校对,撰写标题热词金句这些基本的编辑工作,主编还希望我们参与策划写作选题,贴合社会热点,提升阅读量,多打造出爆款文……一个劲往全职编辑的路上引,这些难道都不需要时间吗?

而当我们和主编提出时间和薪酬不够的问题时,他却避重就轻,含糊其词,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私下里我和搭档自嘲:要求越来越多,活儿越干越多,敢情我俩兼职是为爱发电呐。不过,为了我们热爱的写作,这些也忍了。

既然是计件的,那么编辑完成就算是定稿了。而实际上,搭档熬夜按照主编要求赶出来的一篇热点稿,在我编辑完了放到网盘上后,却意外被“摁”住不发了。而原因竟然是写得不行。搭档写文多年,文字相对成熟,又是按照群主给的提纲完成的,这样的理由真的很难让人信服。

既然文章写得不好,那就改稿嘛。搭档一开始心态很稳,亲自与主编对接。但他们的交流,逐渐充斥着火药味儿。搭档愤而吐槽:之前我这号过了那么多篇稿子,咋不说我写得不行?现在挑三拣四的,这摆明是为难人吗?

我也不解,眼看着自己的“计件”要泡汤,也心有不甘,便一起与主编力争。在我俩的一致争取之下,搭档的这篇稿子终于又改了一遍,我又校对了一遍,于两天后发布了。

正当我和搭档以为“赢了”的时候,第二天搭档却微信我说,主编让他自己不要再投稿了,因为要避嫌,不能自己既当编辑又当作者……

莫不是嫌你篇篇阅读量不错,都拿了额外奖励吧?我问他。

其实,我知道这样的新号,他们更注重的不是阅读量,而是涨粉。也就是说,只有给更多的新人作者上稿的机会,才能吸引更多的关注者成为粉丝。既然这样,那我也主动识相点,只当编辑好了。

然而几天后,搭档却突然被辞退了。此时,距离我们担任兼职编辑还不到一个月。搭档心里很是委屈,又不甘,私下问我:是不是自己和主编交流争论的时候,言辞过于激烈了?我安慰他,不要多想,接受一切就好——毕竟,这只是一份兼职,也不是由你能决定的。

在这之前,搭档和我一样,已经业余写作投稿多年,在多个公众号上有稳定输出。不管公众号大小,稿酬多少,我们对文字的敬重和喜爱,享受自己文章发表后的满足感,是身为普通人的一种乐趣,也是一种被看见,让我们乐在其中,成为支撑我们码字为文的动力。

而不久前,搭档在另一家公众号的一笔千元稿费被拖了长达两年之久,最近才拉下脸,硬讨了回来。哪怕是一开始就知道兼职编辑是计件的,薪酬微薄,他也和我一样接下了这活儿,并为之付出了真诚的努力。

可谁知,到头来不但自己的时间不断被肆意无偿占用,还落得个被炒鱿鱼的结果,怎能不令人寒心呢?


搭档被炒之后,编辑只剩下我一个人,而我这边,时间依然被随意占用,“无用功”也多了起来。

在编辑一篇热点话题的约稿时,我觉得初稿有很多地方不妥,便给了改稿意见,并先转给主编看过,他同意后才让作者去改。结果,二稿出来后,还是觉得有很多敏感的地方与公众号的调性不符。但作者那边已经改得很吃力了,始终把握不好。于是,我便亲自来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完成,当时还颇有点自我感动呢。

这篇约稿从选题、题眼、切入点,到改稿意见,都是主编看过同意的。按照以往的惯例,我完成后放入指定网盘,就定稿了。可谁知,主编却在审核后将稿子“毙”掉了。

还有这样的约稿操作?我觉得不好和作者交代。更何况,我前前后后花费大量的时间,又怎么算呢?既然只能计件,那我和作者岂不是都做了无用功?虽然我们的时间不值钱,但好歹也尊重一下我们的付出吧。

我心里的不甘持续积蓄着,与主编力争,也逐渐理解了网上“文科跪舔”的偏激言论。

前段时间,网红考研名师张雪峰关于“文科都叫服务业,总结起来就是‘舔’”的言论,曾引起网上一片讨伐之声。有人甚至去起诉他,想让其道歉赔偿。

其实,不管文理科,都需要与人沟通配合,一定意义上都是“服务业”。而在当下的职场大环境下,就业情况不乐观,文科生尤为艰难。其实,学历贬值,连带着经验也不管用了。职场人在工作中的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感觉很卑微,就难怪打工人,尤其是年轻人想要躺平呢。

但在这之前,作为理科生的我,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文科生的工作,比如编辑这种看着“高大上”的体面工作,竟然会成为计件工种,“沦落”到如此地步,甚至还不如流水线上拧螺丝的。

几天后的周末,我和朋友相约去杭州周边的古村落游玩。当天上午,微信群里,有作者询问自己的稿子有没有过稿。主编催我回复。

我微信他,做了解释:有些稿子可能是以前的搭档查看的,应该已经录用了。今天不是我当值,也不方便登录邮箱查看,等到明天晚上我回苏后再回复作者。

然而,从早上8点多到第二天上午,主编的催促信息依然不断。而在我们编辑运营的小群里,同样的问题,我明明已经用文字确认回复过了,可过了一会儿,仍被要求再次确认。那种恨不得我时时刻刻坐在电脑前、马上就要回复的职场压迫感,让我心底的厌烦,一波又一波地按捺不住。

有什么工作重要到需要在深夜发邮件并及时回复的?哪怕是全职编辑,也要有自己的私人时间,不可能24小时在线工作吧。钱少咱不怕,怕的是有人根本不尊重人,把人随意当牛马使唤……

于是,这一次,我决定,炒了他(它),去他的兼职编辑!

责任编辑:讷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