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他的备注改过三次，最后停在了他的全名上。”

凌晨一点，婚礼筹备群又响了。

周迟把第二天要核对的宾客名单发出来，末尾跟了一句：“这桌花配色你定，我信你审美。”他@的是我。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斜进来，薄薄的，白白的，像一截没人要的月光。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伸手把手机重新拿到眼前，屏幕已经暗了。我用指腹划了一下，群里停在“你定”那两个字上。那些压着的念头全浮上来，在暗处一明一灭地跳。手机壳有点发烫，把我的脸也烧得摇摇晃晃。

群里一直都是热闹的，像一锅烧开的水，谁丢一句话下去都能溅起一片笑。早有人说过，伴郎里只有周迟有女朋友，在另一座城市，谈了两年多。那天有人起哄，让他把女友也带来熟悉流程做做功课。他回了一个笑脸，没有接话。

那个笑脸，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那个笑得圆圆满满的黄色笑脸，没有眼睛，也没有嘴缝。第二遍看那笑脸后面的他，不回应——但却把两年多、把另一座城市、把满屏的热闹，都挡得严严实实。我按灭了屏幕，心里也有什么跟着灭了。

“他有女友”这事，在婚礼筹备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那半个月，从桌卡到试菜，从伴手礼到宾客名单，消息从早响到晚。我们一起去酒店试过两次菜，我记得他把我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出来，也记得最后一块排骨被他不动声色地夹到了我碗里。有天夜里，我把一句话发错了地方——“周迟笑起来眼角有颗痣”——发进了三十人的大群。撤回的时候，我的手指按了三次才按准。

他的私聊来得很快：“没事，我不介意。”后面跟了个猫猫表情。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可还没熬过两分钟，手又忍不住摸了回来。

那刻我才真切体会到以前上课时老师说的“心情荡漾”，是怎样一番流向。指尖敲出去的字句公之于众，居然有种置身众目睽睽之下，却生出一丝近乎僭越的、被窥视的罪恶感；而他那句轻描淡写的“不介意”落下来，如同许下隐秘的承诺，心底漫开细碎的欢喜。

婚礼前一晚，新郎在酒店包间办了场婚前派对。酒过三巡，有人开始唱跑调的歌。周迟拉着我上了楼，进了他的房间。门一关上，我们就接了吻。

后半夜我趴在洗手台前补口红，听见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模模糊糊的两个字——“宝贝”。我把口红盖拧紧，手一偏，膏体被管口狠狠剐蹭，溢出来的殷红沾染了指尖。拉开房门走出去，他就站在走廊墙边，背对着我打电话。地毯厚实绵软，吞没了全部脚步声。我从他身侧直直走过去，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目光也没有偏过去半寸。进了房间，我反手把那支口红丢进了垃圾桶，第二天早上，我又把它捡了出来。

第二天婚礼现场，周迟站在新郎身边，西装笔挺，笑得很正。仪式过半，他搁在椅子上的手机亮了，屏幕朝上，联系人的备注是“宝贝”。我没有看清头像，只看见那两个字亮了很久。转头看见新郎半虚着手臂护着新娘走过长长的迎宾道，满堂人声与祝福稳稳落在他们身上。我的眼眶热了一下，我真的太羡慕这份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众人面前，承接所有目光与祝福，不必躲藏，不必等到四下无人的感情了。

敬酒的时候，我端着酒壶跟在新郎身后，替他挡了半杯白酒。他隔着两张桌子，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人头，冲我说了句话：“少喝点。”他眼角的笑纹漾开来，那颗痣还在原来的地方。

我回过神，伸手从桌上抓了颗喜糖塞进嘴里。

甜得发苦。

那之后，我成了他的隐秘女友。没有名分，没有公开，连“我们在一起了”这句话，两人默契地闭口不言。

两座城市之间，从此多了一条固定的往返线，黑色的，不是月老亲手牵的红线。他一周有四天留在那座有他女朋友的城市，剩三天赶早赶晚地回来。见面后，我们吃饭，看电影，说些很轻的情话；到了某个点，他低头看一眼手机，再用眼梢斜斜捎我一眼，不敢把目光落得太实。我送他到楼下，看着车缓缓开走，再一个人上楼。屋里还飘着他洗发水的椰子香味，我关上窗，权当留一点他的味道，陪我一个晚上。

有一个雨夜，他开车送我回家。我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动作竟然是小心翼翼的——椅背和坐垫平平整整，我把包抱在膝盖上，没敢乱放。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音量拧到刚好盖过雨声。三个红绿灯，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刷在玻璃上摆来摆去，把前面的路擦亮，再看它一点点糊掉。

到路口，他把车靠边停了：“就到这吧，车里要通风。”我愣了一下，说了声好，撑伞下车。他等我安全走到路边才松开刹车，雨刷扫了两下，尾灯一红，车就汇进雨里。剩下半条街，需要我自己走。伞面上的雨声很响，“通风”两字一直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那辆车也是两个人的：椅背要平，气味要散，我坐过的地方，都得在下一个钟头之内，恢复出厂设置。他不是不送我——是他连一个副驾的位置都分不出给我。

那次后我把他的备注从“迟子”改成了“周先生”。

“迟子”是他自己要的。第一天见面他就说，他喜欢我叫他“迟子”，取的是“赤子之心，可表明月”。

而“周先生”——礼貌、节制、隐含丝丝缕缕情愫。

我的手机里，他的对话框被置顶过很多次，也被取消过很多次。有一回我把他置了顶，第二天早上又自己取消了——怕同事拿我的手机点外卖时看出端倪。其实是，置顶了一整晚，也没等来一条回复，心里有种莫名的羞耻感。置顶是手机里最廉价的名分，但这他也给不了我，那他为什么配得上我的特别待遇？

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口井。井那边有他的女友，有他像样的生活，有他要维持的体面；我在这边，连掉下去的资格都是偷来的。难过要挑时候，生气要挑理由，连回复都要斟酌字数。我对这个人全部的权利，就是等他回来，逗留片刻，再等他走。偷来的时间有个坏处——所有委屈都是你活该受的。

他说，会跟女友说清楚，然后和我在一起。我信了。不是因为我傻，是那个年纪的我，太需要被人坚定选择，好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有一回我发烧到38.5℃，给他发了一句。他回：“多喝水，睡一觉。”我以为那天就这么过去了。夜里十一点，门铃响了，他拎着退烧药和明显是外卖打包的粥站在门外，粥是皮蛋瘦肉的，还温着。他没坐，放下东西就走，说赶时间回去。那是三个月里，我唯一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他的谁。

有一回他回来，带了一支桂花味的护手霜，说“路过看见，想着你手总裂”。那一刻我也差点信了，信了这微不足道的牵挂也是爱情。桂花的味道很甜，那个冬天我一直用，每用一次都像自己给自己下了蛊——他是喜欢我的。直到铝管上掉了漆，直到用完后被我充满仪式感地收藏在一个盒子里。后来我在他车里翻出过另外两支，一支已拆封的玫瑰香，一支未拆封的甜橙味。

我猜，那是打折后买二送一的护手霜。玫瑰和甜橙味是他女友喜欢的味道，而我的桂花是打折送的。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密友阿阮。两人在商场的奶茶店坐到打烊，阿阮听完，沉默了很久，把手里那根吸管咬得扁扁的。

“你分手吧。”

“为什么？”

“你的身份，你的行为，都不道德。”

我有点不服：“可他喜欢我。”

阿阮看了我一会，像在看一个还没睡醒的人。“他喜不喜欢你另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吗？”

我心虚地把头偏向一边。

“因为你新鲜。你二十出头，在别人眼里正是‘鲜货’。等他玩够了，你什么都不是。更不公平的是，这事要是传出去，被骂的只会是你，不会是他。”

阿阮后面还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不是觉得她错了，是那时候正在热恋。热恋的人，对方说什么都是对的，他说“晚上有太阳”我也相信。

阿阮后来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我没点开。那条消息一直躺在聊天列表的最底下，前面的红点太烫了，像一粒没掐灭的烟头。自尊心这种东西很薄，薄到一条消息都挡不住。

那条消息我没点开，倒是点开了周迟的微信备注，又把“周先生”改成了“周迟”——他的全名。

备注改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远。感情走到哪一步，看备注就知道：名字越全，关系越远。

跟他在一起那三个月，矛盾比甜蜜多。

他一周四天在那边，回到我这里的时候，人已经是一副空壳，连吵架的力气都欠奉。

我也忙。刚毕业两年的人，都想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事业立起来——我激进，恨不得今天注册公司，明天就签下大单。有回我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方案，甲方看了五分钟，说“调性不对”。钱没谈下来，人先瘦了四斤。下班时在电梯的镜子里看见自己，颧骨熬得蜡黄，眼底是青的。

有天深夜，我一边改着第七版的文案，一边听见隔壁房间他在跟女友语音，语气软得像换了一个人。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往下敲，敲了两行，又全选删掉。删完以后我想，要是回忆也能这样按快捷键全选——删掉就好了。

还有一次，我正跟客户打电话谈一单急活，他在隔壁跟女友视频，笑声隔着墙传过来。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枚借来的零件，随时能被退回去。挂了电话我马上冲进去，看见他慌忙切换画面的滑稽，我报复性地笑了。笑完后，我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他焦虑的时候，我只觉得他不够果断；我崩溃的时候，他给不了我一个名正言顺的拥抱。我们都在用各自的忙，去填心里那个往下坠的洞。

有天深夜，甲方发来信息说合同金额不变，额外服务多了几项，话里话外都是“这种合同有的是人舔着签”。我看着那条信息，然后盯着工位上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本月目标：签下两个客户。便利贴是黄色的，右下角翘了起来，我用指甲把它按平，按了两次。

满脑的睡意逼迫我下楼买咖啡，门口有一对情侣在等车。男的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路边的车灯闪了闪。我站在台阶上把这一幕看完，低头看手机。周迟十分钟前发来一条信息：“今天有点累，我先睡了。”后面还跟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晚安”。

回到工位，隔壁同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我上个项目组那姑娘，白白净净那个，跟人好了大半年，结果前几天才发现对方微信备注她是‘那个谁’。你说现在谁还谈正经恋爱啊，全是暧昧、situationship，以前是‘赢了你就赢了全世界’，现在是‘不碰感情就能赢了全世界’。”

我笑了一下：“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同事讪讪地笑，没接话。

我很想告诉她，我在周迟手机里的备注，连“那个谁”都不是，只是一个符号。

因为符号看不出性别，看不出任何情感纠葛。

有天深夜，周迟发来一句：“在吗？”

我盯着屏幕，像看见半年前的自己。当初他和女友，也是从这两个字开始的。暧昧，上头，不明不白，然后某天，他跟女友在一起了。再某天，是我和他。

一想到他多少次在跟女友温存后，转头还给我发一句“在吗”；多少次在和我看电影的时候，突然摸出手机回女友的信息，我生理性地干呕了一下。

我和他，大概都卡在各自的井里——走不出来，爱而不得。学校教我们“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但没人教过我们怎么把一段关系完整地开始，再完整地告别。感情说到底，是靠体验后感悟的，感悟后总结的，总结后制定自救逃生指南的。

最后，我没有回那句“在吗”。

上一次见面是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我忘了具体时间，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前天，也可能是上个月的某天。

他刚从那座城市赶回来处理这边的公事，顺便约我见一面。他瘦了一点。我微微心疼了一下。他买了两罐汽水，递给我一罐，是我以前常喝的那个青柠味，说：“好久不见。”门口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好久不见。四个字，说得像我们只是老同学。

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聊了半个小时天气、工作、共同认识的人，唯独没有聊我们。汽水罐上凝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一直用手转着罐子，转得铝皮微微变形。临走的时候他说：“改天约。”

我知道“改天”可能是一周以后，也可能是一个月以后，也可能只是某天他忽然想起我——那个住在另一座城市、无名无姓地藏在他身后的人。“改天”是成年人最省钱的承诺，说的时候是真心的，不兑现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他和女友始终没有分手。我们又暧昧了半年，从激烈争吵到相顾无言，最后像一支燃尽的蚊香，自己灭了。

没有正式告别，没有一句“我们结束吧”。消息从每天几十条，变成隔天一条，再变成永远不会有人回复的绿色气泡。

有天我刷到共同好友的动态。照片里周迟站在人群里，笑得和婚礼那天一模一样，配文是“祝兄弟结婚快乐”。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城市还亮着，和那天夜里从派对出来时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罐汽水。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味道。拉环响了一声。我喝了两口，把罐子放在台面上。罐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走，在台面上积出一小圈水印。

剩下的，我不打算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