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2019年1月，大三寒假，我独自一人坐着绿皮火车来到深圳。从济南到深圳当时没有直达的火车（也许有，但为了节约费用没有坐），是先到的广州，又到的深圳。济南的冬天很冷，我穿着秋裤、棉袄上了火车，可一到广州，一团热气就包围了我。又怕喝水喝多了总上厕所，所以一直从广州热到深圳，也渴到了深圳。走出广州站，我解开了棉袄的扣子，一阵风穿过胸膛，我觉得凉快了些，仰起头看到一片蓝天时，我笑了起来，坚定地向人潮走去。

做兼职的餐厅在南山万象天地，是当时整个深圳最时尚前卫的商圈。穿着厚棉衣拉着行李箱的我，和在这里出入的潮男潮女们格格不入。走进商场大门，空调的冷气让我打了个哆嗦；明亮的灯光让我很兴奋；屋顶很高，给人的感觉很开阔，我觉得我的世界也变大了。这就是未来两个月我要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这远远超出了我的期待，我松了一口气。我去卫生间整理了自己，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没那么疲惫，又抽了根烟。因为又热又渴，嗓子已经冒烟了，烟只抽了半根就掐灭了。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商场里的厕所是禁止吸烟的。

我整理好后，一个女孩到一楼来接我，她叫墨羽，是贵州人，是这家餐厅的长期工。墨羽很热情，和我同岁，她边讲解边带我走了去餐厅的最短路线，我们互相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后又闲聊了一会儿，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陌生感。餐厅在商场的顶楼，出了电梯转个弯走到头就到了，门口有一个漂亮的水吧台，对面放了一排椅子，是方便顾客排队时坐的。到了以后，吧台的兰姐给我倒了一杯特别的水——紫花菠萝水。我第一次喝这样的水，紫色的，有淡淡的甜味，对于忍受了几个小时的炎热和口渴的我来说，简直是救命水。但我想，喝太多的话是不是不礼貌，我不想刚来就做可能会丢脸的事，所以只喝了几口就把杯子轻轻地放下了。

副经理明哥见到我很高兴，他问我是从山东过来的吗，我说是的。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很惊讶，一个山东的大学生怎么会来深圳做兼职？也许是因为我远道而来，明哥对我很照顾，他拿着我的行李箱带我一起走到员工宿舍，放下行李后又很耐心地告诉我超市在哪，哪里可以吃饭。我说想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他提出要带我过去，我再三拒绝后他又让墨羽带我去。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很细心，完全不像领导，和他说话时没有那种上下级之间的顾虑。我们就像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我也很自然地问了他一些问题。

员工宿舍距离万象天地很近，走路只要十分钟。宿舍楼是一个三层小楼，我们餐厅的员工和另一家姊妹店的员工占据了这栋楼里一半的房间。我的房间在一个两室一厅的套房里，面积不大，但设施很全，也很干净。和我同一间房的只有两个人，我们三个和另外一间房的四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因为热水器比较小，有时轮流洗澡要等热水，不过洗衣机是每个房间各一个，洗衣服很方便。我大学的宿舍里是不能洗澡的，也没有空调和洗衣机，相比之下我觉得在这里住两个月不像是打工，更像是度假。

2.安心

这家餐厅是香港一个集团旗下的，总经理是一个很有气质的香港男人，大家都叫他云哥。云哥同时负责两家店，看起来总是很忙。他长得不高，但透过他的紧身毛衣和裤子可以看得出来他很壮，头发永远都是平顺的大背头，手上戴着两三个大戒指，身上的香水味让人很舒服。我觉得他很有“港气”。据说云哥一直没有结婚，这也更加符合我对于香港成功男人的印象。云哥很有活力，喜欢开玩笑，跟我们这些年轻人之间没有什么代沟。但因为是这里权力最大的人，可以直接决定每个人的薪资，长期工们会在他面前收敛自己，避免犯错。所以只要云哥在店里，空气中就会多几分紧张的气息。

明哥是广西人，很瘦，比我大八岁，同样作为管理层，他更加平易近人，不论是长期工还是兼职工都不怕他。明哥负责大家的排班，店里出现上错菜品、难伺候的顾客、买单出现问题等意外情况都由他来处理。他安排了Lily做我的带教，Lily是云南人，她老公阿彪在后厨工作，他们俩和明哥都是这家餐厅的初代员工，关系很好，下班后经常一起去吃夜宵。Lily很负责，对着菜单跟我讲每一道菜需要怎么跟顾客介绍，如果我想知道具体的做法，或者有哪些配料，她也会把从她老公那学来的东西教给我。

我问Lily紫花菠萝水到底是什么，她说就是字面意思，是用名为“紫花”的花和菠萝一起泡的水。我觉得她并没有解开我的困惑，我想知道水为什么是紫色的，会不会对人体有害？水里面有菠萝，而菠萝是酸的，但为什么水一点都不酸反而有淡淡的甜味？我又去问了兰姐，兰姐笑着给我拿了一块泡水用的菠萝，我尝了一口，很甜。我从小就不爱吃菠萝，酸得牙疼，到现在才知道菠萝原来也有甜的。而紫花泡在水里出现的紫色也是天然的，水里淡淡的甜味也有这个紫花的功劳。

刚开始工作的几天，我经常觉得嗓子不舒服，一直不停地喝水，我以为是刚来的那天留下的后遗症，可接着我又发高烧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头也开始疼，感觉自己像一支被点燃的香烟，又干又热。明哥很关心我，让我不要着急，可以先给我安排休息，等身体好了再上班，不需要有心理压力。我很要强，自己买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只休息了一天就继续上班了。我的身体也很配合我，高烧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些不舒服的症状很快就消失了。好了以后我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墨羽和我住一个宿舍，她一直很担心我，确认我身体没事后，我们马上一起去吃了肯德基新出的海盐冰淇淋。那天后，我更加喜欢上了深圳的冬天。

3.萌芽

一天下午休息时，我在商场的吸烟区抽烟，正好明哥也在，但他没有抽烟，只是把胳膊搭在栏杆上发呆。他问我在深圳的这几天习惯了吗，然后从牛仔裤兜里拿出了几张卡给我。他说这是商场负一楼Olé超市的购物卡，是员工的新年福利，只有长期工才有。我问他为什么给我，他说是多出的几张，想给我拿着去买点自己需要的东西。每张卡面值一百元，我太开心了。作为一个兼职员工，领导给了我别人没有的激励，我想我一定要好好干才行。到了休息日，我第一次走进了这家小而精的高端超市，买了一包没有见过的进口薯片和两盒护舒宝液体卫生巾，然后骄傲地走了出去。

从那时起，我和明哥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他对我比对别的员工更加照顾。工作不到半个月，我和一位经常来吃饭的男客人李哥熟了起来，得知是山东老乡后又加了微信。李哥约我休息日跟他吃饭，我看他没有恶意就答应了。那天他给我买了一块布歌东京的栗子蛋糕，然后一起去喝了杯咖啡，整个下午我们聊得很投缘，我把他当成了可以在深圳照顾我的老乡哥哥。快要天黑的时候，明哥在微信上问我在哪里，我告诉了他实际情况后他很着急，示意我不要和这个男客人走得太近，让我马上回去，他请我吃晚饭。

天快黑了，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和这位李哥并不熟悉，脑子里开始想到一些可怕的画面，如果继续和他待下去，他会不会在我的咖啡里下药，会不会把我带到一个我出不去的地方。想到这些，我觉得明哥的信息很及时，我很感谢他的及时提醒，也答应了他的邀约。但我也不想在男客人面前表现出我的害怕，如果他是好人呢，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和我交朋友呢？我不想让他认为我是一个又封建又保守、没什么见识的传统女孩。我借口说要去卫生间，回来后我就告诉他餐厅经理发了信息，晚上大家要聚餐，我也要回去了。

李哥问我要去哪里聚餐，他开车把我送过去，我跟他说我要去罗湖老街的小吃街，他有些迷惑，我只能解释说今晚的聚餐不是正式的活动，只是小团体的聚会，所以大家一起逛一逛再决定吃什么。李哥说他觉得很遗憾，他很想跟我一起吃晚饭，本来打算带我去吃正宗的粤菜，一定比和经理一起吃得好，我说我也很遗憾但是没办法，我们可以下次再约。六点半左右，天已经完全黑了，李哥带我上了他的奔驰V300，我们都坐在了后排，他的司机把我送到了明哥给我的位置。

我等了一会儿明哥才来，我问他今天不是上班吗，为什么要请我吃晚饭？他说他想休息一下。我们在罗湖老街附近的小吃街转悠了一会儿，我一直在等他带我去一个环境好又好吃的餐厅，可我们一直在小吃街边走边吃，最后以一份廉价的菲力牛排结束了这顿晚餐。我有些后悔，我应该和男客人一起去吃粤菜的。从南山到罗湖，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明哥特意来找我，在我看来他是怕我有危险，想保护我。而从那天起，我能感觉到他越来越想靠近我。我觉得明哥是经理，和他走近一些是件好事，慢慢地就融入了他的圈子。

4.丢手机

我很爱喝酒，也很有精力，即使白天端了一天的盘子，九点半下班后依然可以喝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十点起床继续端盘子。在深圳的夜生活很丰富，九点半这个时间，尤其是冬天，在北方的家里我已经准备睡觉了，而在深圳，夜晚只是刚刚开始。我经常会和明哥、Lily、阿彪一起喝酒，有时也是和明哥的好哥们荃哥一起，还有几个他们喊来的我不认识的人。但不管是什么样的饭局，我都能很自然地和他们聊天、喝酒。我完全没有作为一个女孩在男人堆里喝多了以后的担心，因为通常情况下他们喝不过我，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把酒精排出去，让自己始终保持意识清醒。

有一次散场后，明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走走，我喜欢喝完酒后散散步，可以更快地醒酒，就答应了。走着走着我突然很难受，胃里翻江倒海，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和我坐得很近。他嘀咕着说了句什么，我因为太难受没有听清，他又用一只手臂揽着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身上。我诧异了几秒后，借着酒精的麻木顺势躺在了他怀里。我们第一次有了身体接触。我太难受了，想马上回宿舍休息，可不知怎的我们踉踉跄跄地来到一家酒店，刚到前台我差点吐出来，明哥赶紧拉着我到门外。这时他做出了一个动作让我十分惊讶，他把自己的袖子伸出来示意我吐在他袖子里。他当时一定比我醉得厉害。

还有一次是餐厅员工的大聚餐，那天来了几个后厨的人我都没见过，一个桌上只有四五个女孩，除了Lily和我之外别的女孩都不喝酒。开始时大家喝的都是啤酒，后来又加了药酒、红酒，越喝越多。不喝酒的女孩们吃饱后就陆续离开了，我作为明哥身边的女人自然是跟着喝到最后。那几个后厨的人很喜欢跟我喝，我有一种越战越勇的激情，同时也想维持住自己爱喝能喝的人设，索性也一杯杯和他们干了起来。酒精飞速上头，我在回宿舍的出租车上感觉自己浑身发软，天旋地转。下了车想拿出手机给明哥发信息，浑身上下翻遍了也没找到手机时才意识到，手机落在了出租车里，而那辆车早就开得没影了。

没有了手机很麻烦，因为没有现金，不能手机支付的话吃饭也成了大问题。第二天上班时，趁着休息，明哥给了我一些现金和一部他的备用机。我不想要他的钱，花了一些零钱吃了午饭，剩下的还给了他。那部备用机很旧，功能有限，我还是需要买一部新手机。我们餐厅的斜对面就是一家华为手机店，两天后的午休时，明哥带我来看手机，他说我是因为和他一起喝酒才丢的手机，他愿意给我买一部新的。

店员先给我们介绍的是Mate 20，尽管我很想要这个爆款手机，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价格更低的Nova4，明哥很痛快地掏出他的iPhone XS 为我付了钱，那是我大半个月的工资。我因为自己的气质和美丽，吸引了这位领导，他愿意为我花钱，我拿着新手机有种从未感受过的快乐，就好像这一刻我已经期盼了许久。从餐厅门口向外看，可以清楚地看到华为店里的情况，我一回到店里马上就有人凑到我的耳边问：“明哥是不是给你买手机了？”我笑着回了一句“嗯”。

5.零零后

像我这样的寒假兼职生，除了我还有六个，有三个是深圳本地的高中生和中专生，有一个是湖南的大学生，还有一个是长住深圳但老家也是湖南的准大学生，另一个是和我一个宿舍的潮汕女孩，比我小一届。刚开始我不是很想和那几个零零后有太多接触，他们比我小五六岁，我觉得他们可能思想很幼稚，没什么共同语言。但他们对我很热情，尤其是欣言，总会亲切地叫我“山东姐”，在我说了我其实是在东北长大的之后，又会叫我“东北姐”，但没过几天又改成了“山东姐”。

欣言对我的称呼逐渐成为了我在这家餐厅的绰号，大家都开始叫我“山东姐”。对于这个绰号，我并不太喜欢，我不想把一个省份和我个人绑定在一起，要起外号起码也应该带点我自己的特色啊。但慢慢地我也习惯了，每次听欣言用又甜又爽朗的嗓音叫我“山东姐”，然后嘻嘻哈哈地跟我分享她又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我的心里都会生出一种轻盈的快乐。时间久了我发现，他们不仅不幼稚，反而思想很前卫，生活得也很自由。假期不学习、晚上十点后才回家、穿花哨的衣服、去KTV聚会……这在我的高中生活里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小郭和欣言跟我关系最好，他们是同一学校的好朋友，都是土生土长的深圳人。从他们的穿着和谈吐可以看得出来，他们都有不错的家境，这一点我很羡慕。欣言长得也漂亮，腿又细又直，性格上也没有我印象中南方女孩的内敛和扭捏。虽然一直叫我姐，但他们都比我高，再加上我的娃娃脸，看起来我才是最小的。欣言有一个相处多年的男友，有时会跟我们开玩笑说：“今晚不回家了，我要和男朋友一起睡。”我们都会起哄说今天一定别回家，但第二天问她“昨天在哪睡的”，她肯定会说：“当然是家里啊。”有一天小郭跟我说欣言不是开玩笑，她真的想和男朋友睡觉，想破处，小郭说：“你说她是不是不要脸！”

小郭是一个性少数男孩，有点胖，看起来不帅但很可爱，是一个能让人感到温暖的人。我刚丢手机时，担心妈妈联系不上我会着急，就用小郭的手机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小郭用他的微信加了妈妈的微信。那天傍晚，我在店里的休息区吃饭，小郭气喘吁吁地过来找我，我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结果小郭说，我妈刚才给他发了微信，他怕我妈不放心想让我自己回复那条信息，所以他拉屎拉了一半就慌慌张张地跑来找我。

不过后来我才发现，小郭的内心其实有些抑郁，他心里有很多不被理解的想法，可能感情也不顺利，感觉他很痛苦。他在微信上对我敞开心扉时，我只能尽量去理解他，陪他多聊会，我不知道怎么帮助他。小郭的特长是画画，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会画画的一个，他画的那些人物、风景好像是生来就刻在他的DNA里的，他很快就能完成一幅复杂的画，让我感到很震撼。也许对于他来说，那些情绪也是灵感的来源，天才总是略带悲伤的。

6.奶茶与烟

餐厅里每天最忙碌的时段是下午5点后，除了过年那段时间外，白天的工作大多数时候是比较轻松的。下午2点休息，我和几个零零后会提前半小时左右在手机上点好喜茶，下班后去拿，我们会心照不宣地轮流请客，也经常会有人带一些其他好吃的，一起坐在餐厅的阳台上分着吃。我特别享受午后的那段时光，坐在阳台上吹着暖风，抬头就是华丽的大厦，大家有说有笑的，好像烦恼从没在脑中存在过。

那时候是喜茶和奈雪最火的时候，从我们餐厅的阳台上就可以看到喜茶的店，小小的门店总是挤满了人，如果不提前点单就要排队很久才能喝到一杯奶茶。而我们因为每天都在这里工作，离得近，就可以随时在线上点好后等它做好去拿，多方便啊，这份小小的幸福对我来说十分珍贵。遗憾的是，喜茶爆火的糯米糍数量有限，每天早上开售，总是很早就卖完了，所以一直没有吃到。

一天中午，我一个人去拿喜茶时，碰到了正好下楼抽烟的阿Z。阿Z是水吧的调酒师，之前在酒吧也做过，我唯一正经调过的一杯酒就是他教的——长岛冰茶。那天中午我们一起抽了根烟，他用很困惑又有些羡慕的语气问我：“你是来玩的吧？！”我想，是的，我就是来深圳玩的，我只是一个假期不想回家的学生，兼职赚钱出去玩的，要不然呢？当时我还不能体会到他那句话中隐藏的含义。

如今自己也工作六年了，这几年里我时常会想起那天他问我的那句话。如果不是为生计所迫，只是抱着玩的心态去生活真的很容易。但那时的他是一个没什么文化，面对结婚和生活的压力，无暇享受生活只想多赚点钱的人，他应该真的很羡慕我。那天抽完烟后他还带我去了Olé超市，为了教我认识鸡尾酒的基酒有哪些，我们在超市的货架前一个个去认。可能因为我学得很认真，他喜欢跟我相处，那年的大年三十就是和他还有另外两个同事一起过的。

7.身体

店里不忙的时候我会偷偷溜去吸烟区，明哥看到我出去了也会跟着出去，大多数时候就只是一起抽根烟，说不上几句话，有时我会觉得紧张和尴尬，我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给我买了手机，但我不觉得我欠他的，那是他自愿的。我们经常一起喝酒、吃夜宵，他的举动让我觉得他喜欢我，可他从来没有直接说过。而我并不是很喜欢他，他既不高也不帅，所以我也不期盼所谓的告白。这种有些暧昧不明的关系，我反而更享受。

自从和明哥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后，每天上班时我都会在包里放好卸妆湿巾和洗面奶，时刻做着出去住的准备。一天晚上像往常一样，大家一起去喝酒吃夜宵。散场后，明哥很自然地就拉着我去了一个小宾馆，尽管我不喜欢他，我也没想过要拒绝。和前男友不同的是，做完后他把我抱得很紧，一整晚都抱着我睡。而和前男友在一起时，每次结束后他都会立刻睡着，别说抱着我了，就连这个反应的时间也没有。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比前男友更适合我。

第二天上午我醒得很早，因为那天我是早班（早班上午10点半上班，晚班下午2点上班），醒来后就赶着回宿舍收拾一下去上班。我起床的时候明哥还在睡觉，他睡得很沉，我没有叫醒他，光着脚来到窗前的沙发上穿衣服。拨开窗帘，柔和的阳光照在脸上，我在心里为自己开启了一盏聚光灯，慵懒地穿上裤子。看着自己平滑的腹部和紧致的双腿，感觉自己美极了。我又走到镜子前，看到一个自信又漂亮的女性，她脱离了让自己厌恶的环境，在自由地生活、大方地享受性爱，我是多么欣赏她啊。

那是我第一次和前男友之外的男人发生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兴奋或羞耻，一切都很自然。手机关机了一整晚，打开手机时发现前男友给我打了很多电话，他好像有预感我做了他不希望发生的事。但我想，这关他什么事呢？但我又不想让他觉得我很随便，所以也没有告诉他实情。

8.早茶和香港

2019年2月17日，情人节的第二天，我和几个零零后起了个大早去吃早茶。我们上班时间和下班时间都比较晚，一般是不吃早饭的，要吃早茶就意味着要牺牲好几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但大家为了让我这个唯一的北方人体验到早茶文化，还是逼了自己一把。我很没信心，我想一定会有人起不来而临时爽约，结果大家都来了。我们吃得很开心，桌子上摞了高高的几摞笼屉，还拍了很多照片发在了我们那天建的小群里。在这顿早茶中，我第一次吃到了金钱肚、叉烧包、虾饺、米肠……也是从这顿饭开始，我们的关系更紧密了。

吃过早茶后我一个人去银行换了港币，我不想大张旗鼓地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去香港玩，就轻描淡写地和他们说：“你们先去店里，我去银行有点事。”我觉得这样说很酷，同时也避免了有人知道我要去香港后想同行的可能。当然，我也没有告诉明哥。深圳离香港很近，过关很方便，我提前做了一些攻略，休息日的早上平静地出发了。

不知道为什么，海关的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怀孕，她的港普口音非常重，我听了几次才听懂。过了海关后我觉得脑袋像被砸了一样，猛然想起来，我没有在过关前买流量卡。我的签注是单次的，如果现在返回，短期内就没有再来香港的机会了。我不想失去这次难得的机会，但手机无法上网我就寸步难行。我很着急，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我想一定会有办法的。好在我的新手机有一个自带的“天际通”，只要打开这个功能，手机里原有的卡就有了流量。

香港的旅行以慌张开始，以暴走的方式来实施，最后又以慌张结束。一整天我都在靠自己的“2路汽车”出行，从维多利亚港到太平山、从重庆大厦到旺角，恨不得一天逛完所有的地方。当时并不知道重庆大厦到底是干吗的，只是因为看了王家卫的电影就想去一探究竟，一个人背着小书包就走了进去。进去以后才发现这栋大楼是多么地破败，零星的小摊位的摊主几乎都是印度人。有一个看起来有点可怕的男人试图跟我搭讪，问我是不是日本人，我回答“no”，然后加速离开了这栋大楼。

去太平山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暴雨，我没有带伞也没有找地方避雨，而是选择了淋雨前进，因为不想浪费这有限的时间。好不容易雨停了，我想找个地方抽烟，这时才发现包里的万宝路已经湿得无法点燃了，只好放弃。下午又去了一个位置不是很好找，但网上很火的黄油曲奇饼干店，买了两盒，一盒给明哥，一盒给零零后。晚上九点，我带着一天的疲惫和满满一书包的东西来到巴士站点，正好赶上了回深圳的末班车。

回到深圳后，我直接去了明哥和荃哥的饭局，我很累，但并不影响我在他们面前展示自己的魅力。荃哥也是做餐饮的，经常生活在香港，我们聊到了香港的烟比内地的要好抽，荃哥说之后会让明哥给我带一条过来。没过几天，明哥真的给了我一条港版的万宝路。也是在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品尝了一块槟榔，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很快就吐了。

9.电影

云哥得知我去香港玩后很惊讶，他说我怎么没告诉他，他可以带我玩。这话在我看来就是一句客套话，况且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想跟他一起。我喜欢云哥的“港气”，觉得他很有魅力，但有一次他的玩笑让我很生气。那天我刚到店里，看到云哥和明哥在说话，我过去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云哥跟我聊了几句穿衣风格的问题，但他的话里暗指我屁股大。我认为他在说我胖，非常生气。后来，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向我道歉，问我想不想看电影，他请客，我答应了。我们一起去旁边的CGV影城看了《飞驰人生》，有一个桥段拍到了某个城市的老楼房，比较破旧，看起来很落后。云哥问我：内地真的这样吗？这是真实的吗？

和云哥一起看电影的事很快大家都知道了，有人跟我说我不应该和云哥一起看电影，明哥会不高兴。我很费解。有人说云哥想让我做他女朋友，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尽管在这之前,我总是抱怨南方的蚊子，云哥送了我半瓶他用过的进口驱蚊水，我从未觉得他对我有什么其他想法，他的年龄可以当我爸了。云哥是个有钱也有魅力的男人，我不认为他是会忽视巨大年龄差的人。可当我后来亲眼见到云哥对明哥的不耐烦，甚至是呵斥，我开始有些相信同事口中的传言。同时，我也觉得很荒唐，所有的男人似乎都喜欢年轻的身体。

我一边困惑一边享受，我很高兴，因为我只是这家餐厅的临时工，但除了我之外没人单独和总经理看过电影，我是那个特别的女孩。如果明哥吃醋了，那说明他不是只想和我上床，而是真的喜欢我。

10.尾声

情人节后的一周就是我生日。生日那天明哥没给我什么礼物，但吃夜宵的时候给我发了一个520的红包，备注是：生日快乐，我爱你。这是明哥第一次直接地表达他的情感，我觉得他很真诚，也很大方。那晚我没有回宿舍，第二天回去后墨羽问我：“昨晚是和明哥在一起吗？”我回答是。她想提醒我明哥过去的品行，她说去年有个来兼职的女孩跟我很像，也和明哥关系很好，我问她之后呢，她说没什么。我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或者说，是我自己不想明白，我不在乎所谓的真相。

过完生日不久，我的寒假生活也要结束了，而在我离开之前，店里的兼职小伙伴已经陆陆续续有离开的了，大家都很不舍。我离开之前的一个晚上，约了几个零零后一起去KTV唱歌，在包房里我就像被簇拥的大姐大，我很直接地说了一些心里话，我说我很舍不得他们，想跟他们一直做朋友，毕业后我一定会再来，也有可能会在深圳长期生活，到时大家再一起玩。我对他们的感情比对明哥要深得多，和他们在一起时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而和明哥在一起时我很不安。

离开深圳的那天我坐的是凌晨的飞机，前一天晚上明哥和我一起去了机场，我提前订了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明哥和我一起住。那天我在他的脸上没有看出太多的难过和不舍，他很平静。其实我心里对于他也没有太大的波澜，我只是不想回学校也不想回家，不想回到冰冷萧瑟的北方。我想一直留在这个没有冬天的城市，每天在房间的阳台上就可以洗衣服，也不用裹着棉袄去大浴池洗澡。

到酒店时已经11点多，明哥在楼下买了一瓶红牛，我问他大晚上为什么要喝这个，他说想提神，我想大概是为了在床上提提劲吧。他既小又快，长得也不帅，我不喜欢和他做爱。我问过他，为什么和前女友分手，他说因为他太瘦了，我对此匪夷所思。后来我琢磨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他这方面不行。我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就起床去赶飞机了，出酒店时他还在睡觉，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我就离开了。

11.断点

回学校后，我的脑子里充斥着深圳路上红酒爆珠的味道、各种饭局上大家爽朗的笑声、在宿舍阳台上只穿着上衣和内裤晾衣服时感受到的轻柔暖风，还有在万象天地里穿梭时的轻盈快步……就像做了一场梦，一个我作为主角的梦。也像在另一个世界游戏了一场。那杯三十几元的“满杯车厘子”、那鳞次栉比的华丽大楼、那些有趣又可爱的人、那一杯杯酒，都是这场游戏里必不可少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证明我和这个世界有过联系的唯一纽带，就是我和那个瘦小的男人似有似无的感情。

大四开学后，我和明哥保持联系过一段时间，但我觉得他对我忽冷忽热，我虽然不喜欢他但想有一个情感的寄托，我忍受不了没人爱的寂寞，可当我们只能通过微信联系时，我很快就发现我们没有共同话题，更没有多少感情。有几次，他说要来找我，但从没有实施。后来，他察觉到我对他更冷淡后，他就开始主动热情了，我说想要一条烟，很快就给我寄了一条港版的万宝路，和在深圳那次给我的一样。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深圳在我心里激起的思绪绵延不断，但也随着北方天气的渐渐回暖慢慢淡化。在深圳的这两个月，是我第一次脱离前男友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体验校园外的生活，既为了赚钱也为了增长见识，还为了疗愈分手带来的伤痛。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都是一段对我意义重大的人生经历。但时间不会暂停，我没有考研也没考公，为了让自己尽快开始工作，我要先完成我的毕业论文。可学校里乏味的生活令我无法忍受，寂寞驱使我又开始恢复和前男友的联系。至此，深圳便成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