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

回忆母亲

作者/陆庆屹

 
图片来自unsplash
 

初中的时候,宋清芳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独山的冬天》,‘我’一筹莫展。后来,那篇作文是在母亲的引导下写出来的,也被当作范文,在课上被老师朗读、讲解。


1

大约是2019年的深秋,一天晚饭过后,母亲想起次日要去看望谁,想去买点礼物。超市大概有一公里左右,我说写张单子,我去就行了。她眉眼弯弯地看看我,欣慰地笑说:“一起去看看。”

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润润的,沾在皮肤上有些凉意。我们经过了筹建中的“景观大道”北集街,曾经这里的店铺各有特色,邮电局、汽修厂、纪念塔、木炭行、粮油市、酒坊、布料行、坛子行、煤炭行,现在都拆剩一半,相互之间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了。旧生活的痕迹褪到了黑洞洞的暗影里,人们都离开了,喧声沸影恍若一梦。钢筋水泥粗野地支棱在空中,堆成一座座沉默的小丘,把马路夹在了中间。

我们缓缓穿过这些小丘。母亲的步履仍和往常一样,背却佝偻了许多。她不时停下来,指点着眼前这些断垣残壁,给我讲它们的前生旧事,然后仔细思索辨认,再自言自语确认一下。

路上只有我们母子二人,锥形的光幕下,两道影子时长时短,寂静地徘徊着,偶尔会挤靠在一起。

我的呼吸变得滞重起来,悄悄放慢了速度,落在母亲侧后方,凝视着她迟缓的背影。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尽了。我伸手叫车,母亲拦住我,说:“慢慢走吧,我们两娘崽,好久没在晚上这么走了啊。”我把几个购物袋都揽在手里,母亲不肯,坚持要拎一个轻点的。

走上了仿古街,市声渐远。焦糖色的空气中,拂过熏熏的微风,气温很怡人。我们经过一片废弃的小花园,原先外公家就在这里。母亲慢了下来,扭头看那已经不存在的房子,停了一会儿才抬起脚。

刚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手捂住胸口,看着树下的长凳,说:“歇一气吧,走不动啦。”我一窒,感觉心脏被刺了一下,连忙扶着她往路边挪动。母亲的话徘徊在耳边,让短短十几米的路,显得很艰难。

“唉,”母亲坐在她童年时居住的土地上,揉捏勒疼了的手指,轻声叹息,“这两年,经常感觉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嘛……”她神情黯淡,语气带着抱歉的意味。我心头发紧,两手抠住了凳子边缘。

“崽啊,妈不成咯……”母亲自嘲似的呵呵一笑,眼睛在缭乱的树影下,闪着细碎的晶亮。我浑身发抖,眼睛朦胧起来,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怎么哭了,往后爸妈还要靠你呢,坚强点,”母亲拍拍我的手,轻声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没办法的。”记忆中,母亲从未这么示弱过。我使劲眨着眼睛,想把眼泪赶出去。母亲转过脸去,前后轻晃着脚,平静地打量着树后面黄灿灿的大街。

我顺着她的视线,环视这陌生的环境,不敢相信这曾是我闭着眼都能找到的地方。

“还想得起你小时候不?”母亲轻声问。我心里一跳,也许她和我想到了一块儿,想起了那些一起来送背带的凌晨。“嗯,当然啦。”我笑了笑,眯起眼睛往远处看。那时候的独山黑漆漆的,母亲又总是带我走那些避开路灯的小巷。在清凉的黑暗里,我一跳一跳地努力跟上母亲的脚步,听着自己发出的声音绕着我们回响。

“时间真快啊,眨眨眼就没了,呵——有时候想起你小时候,好玩得……”她微微转过身,投来温柔的微笑,眼眸一动不动,像是要将爬在我脸上的时光撕开,找回童年时的印迹。

“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崽啊,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地生活,好好工作,这样才成人嘛,晓不晓得?”母亲的声音很轻,嘴唇和眼睑在微微抖动。

看我点点头,她露出微笑,缓缓把目光垂到脚尖前,喃喃道:“快得很啊,没办法……”她口气低沉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2

父亲越来越虚弱,时常感觉陷入昏迷中,闭着眼不说话,整天卧在厨房旁边的房间里。这年的春天和秋天,母亲发了两次脑梗,左边身体完全不能行动,只能躺在床上,跟父亲的房间隔着天井。她不甘心就这样垮下去,每天在我们或护工的搀扶下,绕着天井走十圈,每一步都需要十几秒钟来平衡。

每走完一趟,她都满身是汗,但是很自豪。“怎么样,还可以吧。”得到我们的称赞后,她不好意思地大笑。

到了腊月,母亲已经能够自己走上几步,她充满信心地说,再坚持半年,肯定能康复。有一天,她似乎听到父亲的声音,像在呼喊什么,听不清楚。

我们都不在,护工出去买菜了,母亲心急如焚,她一点点挪下床,扶着墙壁,一步步慢慢穿过天井,来到父亲的房前。她扶门的时候,手没有力气,门被推开了,母亲摔倒在地。她说感觉胯部很疼,一动不能动,她怕父亲知道了会担心,就一声不吭在地上躺了半个小时,直到护工回来。

母亲后来跟我说:“当时地上好冷啊,不过冷点也好,就不那么疼了。”她笑了,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眼神朦朦胧胧的。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帘,低声说:“我觉得你爸是晓得的,因为我跌倒之后,他不喊了。”

母亲的髋骨骨折了,动完手术后,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出院那天回到家,几个人把母亲抱到床上,她疼得满头大汗,咬得嘴唇都紫了。父亲听到动静,让哥扶他到母亲床前坐下,他费力地脱下手套,努力往前伸手。母亲也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和父亲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母亲说:“运坤,你不要难过,我已经好了,放心哈。”父亲当时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他紧紧闭上眼睛,眉头拧到了一起。母亲说:“哎呀,怎么闭眼睛了,看看我呀。”她笑起来,轻声唱起了《丽达之歌》:“你是我的心,你是心灵的歌……”她唱了几句,想不起歌词了,就轻哼着曲调。父亲颤抖着,紧抓着母亲的手,久久不肯放开。

一周之后,父亲离世了。我们按风俗把他的棺木摆放在堂屋。母亲的病床在另一边,两人头对头躺着,相距一米,中间却隔着一道墙。忙乱的间隙,我每次去看母亲,她都瞪着天花板,嘴巴绷得紧紧的。

下半夜,守灵的亲朋离开了,四周静息下来。

我独自坐在火盆边,看着渐渐冷却的炭火发呆,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只觉得眼前混沌一片,世界在无声地涣散、消失,归于寂灭。忽然间,听到若有若无的歌声从堂屋里传来。我抬起头,分辨了片刻,悄悄走到母亲床头的屏风后面停下来。是《何日君再来》,母亲的气息很虚弱,时断时续。不知道她唱了多久,假如不是客人都走了,就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母亲叹了口气,低声呼唤父亲的名字:“运坤,陆运坤。”隔了好久,又听到她断断续续的歌声,轻轻哽咽着。

我一动不动,想象着母亲此刻的样子,仿佛看到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过她的面容。

那几天里,每次我去看母亲,她都是醒着的,眼神直直往天上看。要送走父亲那天,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凝神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爸陪了我一辈子,他走了,我就死了一半。”

从殡仪馆回到家,母亲的身体还绷得紧紧的,她朝我招手,嘴巴急促地抖动着,迟迟说不出话。我把耳朵贴近她,听到她似乎在说“照片”。我把父亲的遗像拿来,母亲伸直了胳膊接过去,把相框紧紧抱在怀里,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一直到天黑,她都不肯松手,也不肯吃饭,两眼空空地睁着。我几次想给她换泪湿的枕头,她都缓缓地摇摇头。


3

往后的日子里,除了几次抱她坐上轮椅,去晒晒太阳,母亲再也没能离开床。脸色还算光润,视力听力味觉都还灵敏,但身子日渐一日地消瘦下去,头发也很快全白了。我拿镜子给她看,她笑着说,“还挺有风度的哈,像不像撒切尔夫人。”

随着冬季的到来,母亲的思绪开始变得有些无序,说话时常前言不搭后语。偶尔会有些往事或者幻觉,从她的思维深处跳出来,让我和哥非常担忧。有一次听到母亲呼喊,我连忙跑过去,她用力抬起上身,急急地抓住我的手说:“崽啊,快点去找牛,快点去找牛。”我没反应过来,问牛在哪里。“墨冲啊,牛跑到油菜田里了。”我不知如何是好,怔怔地看着她。

母亲放开我,抬手示意我抓紧时间。我连声答应,退出房间掩上门,跺出急促的脚步声让她听到。跑出大门外,我轻轻走到院坝右侧的葱地下面,在一片没人看见的小斜坡坐下,默默地望着眼前焦黄的山谷。难道反应敏捷、思维清晰、记忆力超群的母亲,也逃不过阿尔茨海默病?远处发黑的山脊线,像心电图一样在半空里颤动。我试图稳定心神,说服自己任何现实都要去面对,我能够接受她所有的状态,但我害怕她知道这种变化。

过了一会儿,我返回母亲房间,想告诉她牛牵回来了。推开门,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墙上挂钟的声音变大了,一秒一秒轻轻敲击着空气。

墨冲是母亲出生的地方,我只去过三次。此前,她偶尔会讲起墨冲,讲那些我们完全陌生的墨冲亲戚的故事。还讲外公这个广西的手艺人,解放前是如何浪迹到墨冲的,又如何唱山歌打动了正在剖猪草的外婆,以至于逃掉婚约,跟他私奔到金城江。“如果外公没有那么漂亮的嗓子,就不会有我,自然也就不会有你们了。”她咯咯地笑,亮开喉咙唱起来,“妹你打菜那边坡,那坡哪有这坡多,妹你有意摆摆手,无心无意莫回头⋯⋯”外婆在母亲心里是了不起的人物。“在那时候,有几个人敢这么离经叛道的,开玩笑呢。”她眼波横向虚处,微晃脑袋打着心里的拍子,陷入了沉思。追忆了片刻又笑起来:“所以我小时候,外公最怕我一个人去看戏,怕我被人拐跑了。但是没办法啊,我一听见唱戏的来了,脚就痒,翻墙也要出去看。外公怪我,我就怪他遗传,外公不好意思,呵呵干笑,不好再说什么了。”在母亲脑中,时空混乱的程度越来越强烈,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白天和夜晚了,不过多数情况下还是清醒的。渐渐地,我也适应了这种错乱的闲聊。她不时会吐露出一些没头没尾非常微小的细节,比如:

“多放点柴,火旺起来,手透明透明的最好看了。”

“不要追那条蛇。”

“大白鸟又拉屎在井边了,挑水的时候小心点。”

“可惜那座山上刺蓬太密,爬不到顶顶上。”

“一会儿我去喊X舅公来分糖。”

“昨晚又落沟里了,好得只有姨妈晓得。”

“等到明年,我就可以割谷子了。”

……

从前我们听闻的,都是母亲眼中的墨冲,她从未流露过来自孩童时内在的生命感应,或许是她的显意识忽略掉了,而潜意识却铭刻在了记忆深处。

通过这些只言片语,我不但意识到母亲的部分灵魂依然驻留在童年里,而且还欣喜地发现,我的思维自动变成了 AI似的,在不知不觉地勾勒一个母亲的童年形象。红扑扑的圆脸、清脆嘹亮的声音、敏捷干脆的动作,越来越饱满清晰,我几乎看到了她在盘根错节的村子里蹦跳,在墨冲起伏的田野里轻捷地奔跑。

自我有记忆以来,母亲就是母亲,好像她天生就是这个角色,是个大人,我很少想过她在成为母亲之前的生命过程,这是我认知里的一块空白。在一点点填补这个空白的同时,我觉得自己与母亲的生命连接得更加紧密了。

有一次,我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看见母亲温柔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怜爱的神情。我揉揉脸笑笑,问她要不要喝点水。她摇摇头,说:“刚才看你在睡觉,我想起那年,我们还在看《春晚》嘞,不晓得你几时就睡着了,吵得很嘛,也睡得着,一讲要放炮竹,‘嗖’就醒来了,好玩得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别处,说:“唉,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用手背擦擦眼角,长叹一声:“也想不到,妈会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她转过脸来,看了看我,然后像避开我的视线似的,看向空空的墙壁,说:“人一辈子,不可能时时都幸福。你不要太伤心,妈这辈子有你爸和你们,已经很知足了。人不能太贪心,妈是认命的人,只是可怜我儿,妈拖累你们了。”

有几次我半夜起来看看她的状况,走到门口听到她在里面轻轻哼唱,都是她和父亲唱了一生的歌。

2024年的清明,我给父亲和姐扫墓挂青回来,去跟母亲汇报情况。她的窗户挂着湖蓝色的厚布帘,房间里昏暗、幽凉,我从炽烈的阳光里猛一下走进去,觉得两眼黑洞洞的。略微迟疑间,母亲已经被惊动了,脸上绽出勉强的微笑,伸出枯瘦的左手让我握住,嘴唇翕动着,按捺不住眼神里的催促。我回笑说:“妈放心,外公的青,爸的、姐的,都挂好了,顺顺利利的……”我想把床头摇高一点,母亲捏紧我的手,摇摇头,示意我先说下去。“今天闹热呢,三舅、小舅、小姨啊,全家人都来了。表弟表妹他们也都从外地赶回来,买了好多花……”她微微颔首,放缓了呼吸,转脸看向天花板,静静地听,脸上凝着玉雕般的笑意。阳光从窗帘四围的缝隙漫进来,柔柔的,散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晕。我的手里,不时传来她内心里的波动。

“……小姨夫带了两把镰刀,大家七手八脚,把姐坟上的杂草葺理得干干净净的。”母亲仍旧不言不语,嘴唇紧闭,咬着很多话不放出来。我拍拍她颤抖的手,说:“妈给姐种的那两棵月季长得好啊……两大蓬,开了十几朵。”母亲的手猛然抖动了一下,转过头来,眼睛跟着我挥动的手,画了一个弧,亮晶晶的,笑容更深了。她使劲地点头,头颈颤抖起来,双眼紧闭,缓缓长吸一口气,眼泪从密集的鱼尾纹里渗了出来。我抽出枕边的纸巾,刚碰到母亲的眼角,她微睁开眼,把纸巾接了过去,缓慢又潦草地擦了擦,胳膊放平,把手里的纸巾紧紧箍在床边的护栏上,微微地发抖。

我默然无语,轻轻捂住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母亲恢复了平静,半睁开眼,稍微偏头朝向我,凝思片刻,说:“崽啊,你觉得妈有没有对不起你?”

“……”不知道她心里转了多少道弯,我没反应过来,欠了欠身,轻声责备道,“讲什么鬼话……”

“真的啊,最近妈总在想这些事情,你小时候没少挨我打,但是妈觉得没有对不起你……你那个脾气,火钳要是不夹紧点,你要把你这辈子都烧干净了。”说着她眨了眨眼,双眸笼罩着朦胧的笑意,流露出她眼中时常带有的淘气的神情。我心里有些酸楚,她已经很久没力气大声笑了。

“妈想了好久,这辈子……”母亲的手擦了一下,“妈对你们尽心尽力,对得起任何人,没做过一件坏事,没拿过不该自己的一分钱,也没做过一件违背良心的事,妈对得起自己这一辈子,也算无憾了。”

“妈—”我把脸埋在她手里,低声抽泣起来,心脏被一根铁丝使劲绞勒着。

“哎……”母亲挣出一点力气,晃了晃被我抓住的手,“稀奇得很啊,你这个家伙,脾气那么暴,又那么爱哭,怪物啊。”

我扑哧笑出来,坐起身,用手肘擦了擦脸,看着她慈祥的笑容,忍不住又抽搭起来。

“你们三个顺顺利利长大成人,是爸妈最高兴的事,可惜姐走得太早了……”她顿了顿,眼神空空地游离了一会儿,接着说,“要说遗憾啊,我只有一样,你爸走了,我都没能去看一眼他的墓,对了,你今天有没有拍照片?”

“嗯,拍了。”我点点头,伸手去掏手机。

“视频呢……哦……”母亲突然有了气力,把捆住的声音放脱了出来,久违的急切、兴奋,“还有姐的坟,我也看看。”

我点开手机翻出相册递过去,一张张滑给她看。她让我放大一些局部,仔细地察看,问我有没有擦碑上的灰,为什么不点蜡烛。我说现在有规定,扫墓不能烧明火,她失望地瞟我一眼,咕哝着“小心点也不行吗”。看到亲戚们的一张张脸,她挨个念出名字,点评大家的状态和表情,窃窃笑起来,又问:“你有没有谢谢三舅他们啊?”

“没有,讲这些要挨骂的。”她喉咙发出了喑哑的笑声,虚弱又敏锐的眼眸在我脸上游移,想了想,让我把父亲的碑那张放大,顺着碑文方向一点点移动。她嘴巴微微翕动,轻轻念了好久碑上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她颤抖着把手机接过去,左手扶住,斜立在胸前,右手伸出蜷曲的食指,在屏幕上左右滑动,看得很慢,有时候一动不动,像陷入了沉思。屋子里只听到我们轻轻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母亲鼻息重了一些,她睡着了,两手松懈在胸前,手机从被子上滑落到了床沿。

我凝视着母亲平静安详的面容,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我想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怕吵醒了她。“妈,是我对不起你和爸。”我缓缓站起来,双手不由得交握在一起,让两只无处安置的手互相有个支撑。我看了一会儿被子里母亲明显缩小的身体,又看了看围绕在她四周的昏暗,踮着脚走出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4

1993年,父母到北京看望我们,送别他们后,我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父母在哪里,哪里就是故乡。”如今父亲母亲都不在了,故乡成了一个抽象的词,家变成了房子,节日失去了意义,回家的急切心情也没了着落。最近几次回去,我都没有勇气回家看看,住在了亲戚家。似乎只要不去触碰,一些记忆和念想就不会破碎。有时候明知道这无济于事,却还总想再往后推延一些。今年春节前回到独山,下车后,我本能地直奔城郊的小姨家。

临近午夜,关了灯,平躺在小姨家客房里,脑子空空又异常活跃。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线微光,记忆的碎片幽浮在半空,一片一片自行拼凑着。我睁着眼一动不动,天花板越来越清晰,上面的斑点、纹理、窗帘的暗影流动了起来,从我自己那间绿枝满窗的卧室,流到了这里,从过去流到了此刻。

“还是要回家看看。”我下定决心。之前也曾想过,找个时间把家里好好整理整理。除了照片,我最想带走的,是塞在书柜里的贺卡、纪念册、互赠的书签之类的东西。说不定哪本书里,还夹着一两封幸免于火灾的家信。

我蹑手蹑脚爬下床,轻轻用钥匙锁上门,穿过雨雾中的楼群,快步走到空空荡荡的路边。这里离城有五六公里远,夜里很少有车,橘色路灯蜿蜒排列在湿淋淋的路上,遥望过去,恍如悬浮在黑雾中的河湾,粼光闪烁,向远山苍黑的淡影漫去。

约莫半小时,终于等来一辆出租车。在司机一路的唉声叹气中,到了迎春巷口。刚跨出车门,阴寒的雾气就缠绕上来。巷子朦朦胧胧的,看不到尽头,几盏矮小的路灯弯垂着头,打量着湿漉漉的地面。

我裹紧衣服走进雾气里,鞋底带起的雨水,发出了刺刺的撕裂声。路灯之间明暗的界线不是很分明,现实的重量感被雨雾稀释了,仿佛一幅轻飘飘的点彩画。

父母在这里盖房时,四周还是一片荒地,家门正对着一片坡度和缓的梯田,一条让人绝望的泥浆路通往两三户孤独的人家。但每次父母走上这条路,脸上却总是洋溢着兴奋的神情。一年又一年,走着走着,泥浆路走成了水泥路,我也从一个急躁的青年,走成了沉默的中年人。

转念间,来到了家门前。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怅怅地环顾四周,一边摩挲着兜里的钥匙,上面的纹路已经磨得很光滑了,像一块铜质的玉。这把钥匙用了二十几年,从这房子盖好就没换过,我有时觉得,终有一天它会薄得拧不开这扇门的。

伸手在门上抹了一把,指尖有细微的积尘感,家里一定也落满了灰。想到门后的水磨石地面上,再也不会响起母亲跑来开门的脚步声了,我也再没机会对她说那句“我回来了”。上次收拾母亲的遗物,柜子里的好些衣服还挂着商标,也许都没有试穿过。我一件件翻看,再挂整齐,瘫坐在床边。为什么刚轮到我来回报他们,一切就结束了。

每每细想父母的人生,总是遗憾到心痛。这样热情、好奇、向往自由的生命,就被这几万人的小城,囊括了一生。生活的种种责任,燃尽了他们最好的年华。退休之后,又遭遇家变,生命的灯火很快转弱,匆匆熄灭了。

我轻轻推开了门,听到门板的颤抖声在堂屋里嗡鸣,仿佛是那晚母亲歌声的余响。我在堂屋里徘徊了一会儿,想想,还是先去父亲的书房。上楼时,看见楼梯拐角竖着两把锄头,我停了下来,这两把锄头比我岁数还大,锄把都换过了好几根。

我拿起来掂了掂,很多往事浮现在眼前,我突然想起后园的那棵侧柏。在麻尾时,它还只是一株小苗,种在花圃的左侧,后来搬家,母亲把它带到了独山,种在了花坛里。再后来搬到迎春巷,父母又把它挖出来,移植到了厨房窗前,每天都会看到。

我问母亲,这么普通的树,为什么费神费力移来移去。母亲爱怜地抚了抚枝叶,抬头看着树尖,说:“在麻尾的时候,我说还想种棵常青树,第二天一早,你爸就不声不响进山了,到中午才挖回来,我怎么舍得下。”现在它已经有五六米高了,浑身挂满了水珠,仿佛刚从水里钻出来。

我进屋搬来父母灵前的香炉,把香烛灰、纸灰撒到侧柏树下。回到父母的灵位前,点三炷香,磕了三个头。静默了一会儿,我起身来到父亲的书房,笔墨纸砚已经封装在书桌一角,窗台边,枣红色的笔架褪成了灰褐色。

窗户的旁边,靠墙并立着两个书柜,塞得满满的,柜门关不上,只能虚掩着。左侧书柜的下面两层,是父亲的教材和物理书,除此以外,大多是母亲的藏书,其中《静静的顿河》《巴马修道院》《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战争与和平》《飘》这些是我早就熟悉的。书本之间夹插着一些塑皮日记本,是母亲多年来手抄收集的山歌本。

我从最上层往下慢慢翻看,《收获》《十月》《当代》《啄木鸟》《山花》……渐次进入眼帘,它们边角破损,纸页发脆,面目模糊地挤在一起。我吃了一惊,没想到那些年里,母亲居然订阅了这么多的文学杂志。其实也不是没想到,这些杂志我从小就见过,只是视而不见,从未把它们与生活联系起来。现在回想,这些书和杂志,在当时是相当大的一笔开销啊。

我停下思绪,继续往下翻。在中间层的左侧,有一本约两厘米厚的书,看上去有点陌生,发黄的书皮破开了一角,书脊露出一个“写”字。我把它抽出来,拆开书皮,在封面右上角看到了书名:《写作》。家里居然有这样的书,我心里有种震动。翻开扉页,看到了母亲的签名:

李桂贤 76.3.23.

1976年3月,我还不到两岁半。将近半个世纪里,我竟然从未在家见过这本教人写作的书,母亲这些年把它藏在了哪里呢?

是哈尔滨师范学院中文系编撰的书,书末的版权页写着定价:0.57元。记得四岁那年,春节我收到的压岁钱是五分,而一分钱可以买十颗水果糖。

我翻开目录,章节划分很细致,文章的主题、题材、结构各有一章。后面的文体,分成文艺评论、杂文、散文、报告文学、小说、诗歌和戏剧。可惜细看之下,内容却充满了时代印记。

我捧着这本书在藤椅上坐了下来,眼睛还停留在书页上,心神却已经飞到了空中。一些分散在记忆各处的旧影,正在列队向我走来,好像它们突然学会了组织自己。

排在最前面的是母亲在麻尾图书站的身影。图书站昏暗的木屋里,小木窗漏下柔和的光线,母亲坐在大木桌的一角,一动不动看着书,仿佛一幅木刻的插画。还有那个暑假在麻尾中学操场奔跑时,从草叶尖上看到的她在家门口看书的身影。在我小学期间,母亲每次下班回家,都会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手边,只要闲下来,就下意识地拿起它,我记得书签是一个空白的牛皮纸信封。她经常在煮饭时,也一手转着锅,一手压在打开的书上。还有一幕也很常见,她一边织着毛线,一边歪头看书,用一个木夹子夹住书页。

很多个夜晚,我在小方桌上写作业,抬头看见窗前的书桌旁,母亲也在埋头写着什么。她把写东西的日记本放进了床头柜,和那些珍贵的信件、照片在一起。1999年,家里发生火灾,母亲回家看到现场,第一反应是那些信件和照片是否还在。可惜,日记本和信件都在这场火里化作烟尘。

我想起在姐去世后的几年间,母亲经常走到山里去散心。回家后,偶尔会随手拿起一张纸,或在包装盒纸板的背面,写上几段话。有时她写着写着,突然把纸揉成一团,扔掉了。有时正写着,又想起别的事要忙,就留在了桌子上。我无意中曾看过一些,其中有段话一直记得:今年五月初,我出外经过一个坟场,必经之路,从碑文看到几个熟悉的人亡故了,真让人伤感,难怪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摩挲着扉页上的字,仿佛那是一把解读她隐秘人生的钥匙。一个福至心灵的瞬间,我明白过来,为什么母亲舍弃“仕途”,要去做寂寞的图书管理员;为什么母亲不怎么主动跟人来往,不喜欢到叽叽喳喳的井台边去;为什么别人在讨论买电视、洗衣机的时候,母亲总是笑笑不说话,或者直接避开了。当年父母之间的只言片语——大意是说手头局促,不太好意思去访友做客——我也懂得了。

我读三年级那年,母亲一直在研究缝纫,她经常去商店里看衣服板型,回家后,先用报纸来裁剪仿制,心里有数了,才去买布料来缝制成衣。此后一直到我读高中,一家人的衣裤,都是母亲缝制的,新年的布鞋,也是她做的。因为她心细手艺好,我们的衣服从来不比买的差。我上初中那年,她一高兴,还给我缝制了一套西装。这样省下来的钱,估计有很大一部分,变成了这两个书柜里的书。

我上小学时,家长们都不让小孩看课外书,但母亲却总能挤出钱来,给我买小人书。后来还订了几种作文杂志,她指着《儿童文学》封底的地址跟我说:“你要好好写日记,说不定以后能往这里投稿哦。”

记得初中的语文课,上完《济南的冬天》,宋清芳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写一篇《独山的冬天》。我一筹莫展,母亲看我对着作文本发呆,问清缘由后哈哈大笑,说这个还不好写吗。她问我,冬天有什么特点。

“冷。”

“怎么个冷法?”

“要穿厚衣服。”

“好吧,算一个,但穿厚衣服是冷了之后的事情,我先问你的是,怎么体现冷,独山的冷和济南的冷有什么不同,你好好想想,有什么课本上没有写的?”她让我把课文给她看,然后和我一起分析。

“你看,独山的冬天,天天下毛毛雨,是不是?一结凝(独山话,意为结冰)了,到处都是冰,是不是?你想想有哪些结凝之后,你喜欢的东西?”

“茅草!”

“为什么?”母亲惊讶地盯着我。

“因为像剑。”

“哎呀,这多好啊,写下来。还要写哪里有结凝了的茅草。”

“山里!”

“好啊!又背着我和你爸去山里玩!”她瞪起眼睛,抬起巴掌作势要打,然后笑起来,“下雪了,家里变成了什么样,师范变成什么样,你们民中又是什么样,独山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们喜欢干什么?

结凝之后,你们喜欢干什么?大家都在干什么?”

“到井边打水泡手!”

“为什么呢?”

“井水暖和,冒着汽汽。”

“对呀,把这些写下来,不要去模仿课文,人家写的那些,独山没有,你要写独山有的。”

看我下笔还是困难,她说:“你要是不知道写什么,就闭上眼睛,回忆当时的情景。”她闭上眼睛,示范给我看,微微仰起头,做出回忆的样子。“你先把所有想起来的都写出来,然后再选择和组织,就有的写了。”

到了星期二,宋老师表扬了我那篇《独山的冬天》,在课上朗读了一遍,还把它当作范文讲完那节课。

那以后我不再惧怕写作文,也慢慢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初三时,我还模仿金庸和琼瑶,偷偷写过几十页武侠言情,把自己投射在故事里。在内心深处无人得知的角落,我梦想未来有一天,自己的文字也能变成一本书,让人阅读。但我深深知道这是一种“出格”的想法。那时候,同学们畅想未来,多是希望能进某个单位或工厂,有的理想是争取不坐牢,混到父母退休,好顶替他们的工作。我那缥缈的“野心”,自己都觉得称不上是梦想,而应该说是幻想,痴心妄想。一种不自量力的羞耻感,堵住了我内心的窗口。也许是出于同样的心理吧,没能读完初中的母亲,也从不透露对写作的渴望,而只是悄悄地写啊记啊,避开人群默默地阅读着。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打破我的沉思。转头看窗,微弱的天光已悄悄从窗户渗进来,岑寂的房间里,暗影在渐渐地退散。手中的这本《写作》,仿佛母亲无意间留下的手记,一些飘浮的谜底在其中若隐若现。我伸直了身体,后颈枕着藤椅靠背,像母亲教我进入回忆时那样,合上了眼睛,把半展的书卷举到眼前,轻轻掩在脸上。

 
摄影 | 陆庆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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