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需要一个情绪发泄口,要我站在她身边。

爱似脐带缠绕

作者/栾释忆

 
图片来自unsplash


 

作为留守儿童的‘我’和表姐,一直被寄养在奶奶家。我们只得彼此牵扶,摸索着长大。


2025年12月28日,表姐结束了大学的第一学期,放假回来,晚上八点四十五分,火车到站,我去接她,一同走回家。

时隔两个多月再见,总有着说不完的话。这个晚上我们吃了炸鸡,喝了些啤酒,一直到凌晨,听着表姐说她和室友之间发生的那些离谱事,好不容易决定去睡觉,艰难地洗漱完,我们躺在床上,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一点睡意都没有,我们又开始聊天。

她聊到了和她妈妈吵架的事。

其实这并不稀奇,我和她早已习以为常。

我和表姐只相差了十个月,1月份是表姐的生日,姑姑打来电话说要给表姐买一块手表,让表姐选择一款自己喜欢的。表姐挑了一款“卡西欧”,七百多块钱,表姐说这是她从初中时期就一直喜欢的手表品牌。确实,就连我这个不关注手表品牌的人都知道这个牌子很火,也很贵。不出意外,姑姑拒绝了,并要求价格不能超过五百块,表姐欣然同意,便开始挑选价格便宜些的手表。

 

12月31日,2025年的最后一天,我和表姐约定好一起外出跨年,我早已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等着表姐,可房间里却传来了争吵声,我走进房间,只看到表姐坐在床边,拿着手机和姑姑讲话,没开免提,我也听不太清,只有模糊的“畜生、禽兽”等等字眼传入耳中。几秒钟的时间,已然挂断了电话。表姐神色如常地走到我旁边:“出去和你说。”

我和表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此时的黑龙江已有零下28摄氏度,我们沉默着,我等着表姐先开口,冷风吹着,打火机响了好几次才点燃烟,表姐深吸一口,风把烟吹回到表姐的脸上,她才开口道:“你听到了吧,我又和我妈吵起来了。”

“因为点啥啊,大过年的还要和你吵。”

“因为我没主动给她发消息,说我放假回家了也不和她说一声,只有用钱的时候才找她,好像她不是我妈一样。”

“就因为这个?”

“没,还有呢。过段时间我生日,不是说要给我买手表嘛,因为我没联系她,她就威胁我,说手表也不用给我买了,反正我也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随老孙家的那个根儿了。那我就回她:‘我姓孙当然就随孙家的根儿了呗,谁叫你结婚的时候跟姓孙的结婚了。’

她又说:‘你是禽兽啊你,我养你还不如养一个畜生!’

我回她:‘那你就把我当畜生养呗。’

她说:‘除了每月的生活费我给你,你不要再管我要钱了,也别给我发消息了,手表我也不给你买了。’

我说:‘行,随便你!’然后我便挂断了电话。”

说到这的时候,我和表姐甚至都忍不住笑,虽然有点不道德,但表姐当时的语气和神态真的很难让我忍住。

我问她:“难道你就不伤心吗?自己亲妈这么骂自己的孩子,你看起来像什么事都没有,甚至都能笑出来。”

“我不在乎,反正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这么骂我,以前骂得更难听的都有。我都免疫了。”

我和表姐就这样一直走,走到了公园,那里聚集了很多人,天上放着孔明灯还有烟花,零点到来,最大最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2026年,来了。

 

每次和表姐聊天都离不开我们共同长大的小时候。表姐是一升二来到了奶奶家里,在她一年级的时候,她的父亲醉酒驾驶发生了车祸,失去了生命。她奶奶承受不住打击,精神失常,头脑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姑姑无法独自抚养她,将她送到了奶奶的家里,然后南下打工。表姐就此成为留守儿童。我也是留守儿童。

整个小学,我们都住在农村的平房里,洗澡是一件特别不方便的事,再加上奶奶也不是特别爱干净的人,这就导致了我们两个人浑身脏脏的,在学校的时候还会遭到同学和老师的嫌弃。夏天,我们喜欢和朋友们到处疯玩儿,出了一身的汗,也不洗澡,好久也不换衣服,渐渐白色的衣领锈成了黄色,还隐隐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我们那个时候也不刷牙,牙齿上附着一层厚厚的牙垢。脖子、胳膊、大腿,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是皴,头发只有洗澡的时候才会洗,上面爬满了虱子。可我们并不常洗澡。

甚至有一次老师也忍不住了,在自习课上对着全班同学说:“有些同学,特别是女同学,勤洗澡,刷刷牙,洗脸的时候带着点脖子,从你们身边路过都能闻到味儿。”话落,老师的眼神,全班同学的眼神都在我和表姐身上扫视,那个瞬间内心是羞愧的,也很清楚老师是在隐喻我们。但是小朋友嘛,忘事儿也快,放学后,就能把一切都抛之脑后。

浅色的衣服永远都会被染色,奶奶经常把我们和她的衣服混在一起洗,袜子、内裤,深色、浅色的衣服泡在一个不锈钢的超大盆里,泡上水放几天,水都泡出味儿了,等哪天奶奶想洗的时候才会洗。可家里有洗衣机,奶奶舍不得用。

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感谢当时还愿意陪我们一起玩耍的朋友们,不嫌弃我们。

 

四年级时,姑姑回来了。表姐特别开心,认为终于可以跟妈妈一起生活了。后来才得知,姑姑是回来结婚的,她嫁给了同村的一户人家。他们是经人介绍在一起的,一起打工了两年,觉得还不错,准备回来办酒席,没有彩礼,只买了些金子,新的姑父家庭条件也不好,甚至父母还是黑户,只靠种一点地和打打零工维持生计。姑姑说姑父人挺好的,认干,还听姑姑的话,这样就足够了。

姑姑回来之后给表姐买了好多漂亮的衣服,我也有份。还带着我们去洗澡,记得搓澡的时候姑姑一直在嫌弃我们,说我们身上臭、脏,让我们以后注意一下个人卫生。洗完澡之后姑姑还带着我们去买了好几条内裤,叮嘱我们要每天换、每天洗,还要经常洗下面,不能不洗不换,也不能很久才换。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还要这样,从来都没有人教过我们。

 

那年5月中旬,姑姑的婚礼定下来了。穿着秀禾的姑姑在家里化妆,奶奶来到小屋叫醒我和表姐,让我们换上姑姑买的新衣服,洗漱完之后让化妆师顺便给我俩也简单化化,我和表姐好漂亮啊。事实上对于这次的婚礼我和表姐的印象都不深,似乎与我们无关,我们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饭菜上,宴席很丰富,我和表姐一直在吃,讲真,虽然奶奶也会给我们做肉吃,但并不是这种纯粹的肉菜,只是在炒素菜时往里面搁一点点肉。所以我和表姐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吃席,这是很幸福的时刻。

姑姑这一次回来待了好久,就当我们都以为姑姑会一直留下来时,在某个上学日,放学回家后发现家里空了,表姐跑去问奶奶:“姥,我妈呢?”

“走了,打工去了。”

“啊!为啥啊,咋不告诉我一声啊!”表姐站在奶奶面前急得跺脚流眼泪。

“你个小丫头片子告诉你干啥,你妈不出去赚钱啊,就在家陪你喝西北风!”

表姐哭着跑回了小屋,我在她身旁安慰着她。直到我们在枕头下面发现了红包,表姐也不哭了,我们拿着红包里的50块钱去小卖部买好吃的。

悲伤只是暂时的,分离得多了,其实也就难过那么一小会儿,对妈妈的感情也就只是“妈妈”仅此而已,没有更多。

  

夏天的那些对于我们自身来讲也都还好,只是苦了身边人的嗅觉,可冬天到来,日子就开始变得难熬起来了。

从家里走到学校要15分钟,冬天则需要20分钟,若是遇上暴雪天气,还会再迟一些。

记忆中好像每年冬天都是冷的,从没有温暖过。我和表姐住在南屋,炕管连着灶台,只有在做饭的时候炕才会变热。六年级的那年冬天,我收到了妈妈给我买的一件淡粉色的羽绒服,收到后我特别开心,表姐羡慕地摸着我的新衣服,她也试穿了一下,表姐的个子比我高,我当时有150厘米,70斤,表姐则是163厘米,110斤左右,可想而知,我的衣服表姐穿得进去,却行动不便。表姐给姑姑打去了电话,希望可以得到一件新的羽绒服,姑姑答应了。表姐每天都在期盼着快递的到来,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奶奶今天有没有快递,5天后,终于收到了,打开穿上后,表姐却气哭了。那件羽绒服很薄,并且表面的面料也很薄,轻轻一划就会破开,在南方或许可以保暖,但是在接近零下30摄氏度的黑龙江,保暖的效果微乎其微。表姐生气地给姑姑打电话说不想要这件衣服,太薄了,想要更厚一点的。姑姑骂了她一顿,还说你爱穿不穿,不穿拉倒,我挣钱容易啊。表姐晚上搂着那件衣服掉眼泪。

第二天,下着暴雪,刮着烟炮。我和表姐走在上学的路上,真冷啊,我们甚至都没有帽子和手套,只能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可是风太大了,帽子总是被吹下去,用手把着,手没一会儿就冻僵了。鞋子也很薄,穿的还是二棉鞋,怕冷的我们自作聪明穿了两双袜子,希望这样脚趾可以暖和些。中午我和表姐在学校对面的托管班吃饭,吃完饭后我们这帮孩子还可以看电视,这是我和表姐最喜欢的时间了,家里没有电视,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才能看上电视,所以无论播出的是什么,我们都爱看。晚上回到家,表姐翻找着之前穿的棉服,她说这件太薄了,还不如之前的那件呢。可是那件棉服的拉链坏了,表姐让奶奶拿去修,奶奶不愿意,让表姐将就着穿。那是旧款式的棉服,腰上有一个腰带,表姐就这样穿着不能拉上拉链的棉服和保暖效果几乎没有的羽绒服坚持了一整个冬天。

 

终于过年了,家里人都回来了,姑姑和姑父也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弟弟。弟弟只有7个月大,还不会说话呢。我和表姐每天都看着他,摸摸他的手和脸,他很可爱,我们也很喜欢,直到他开始哭,我们俩怎么也哄不好的时候,就没那么喜欢这个小弟弟了。

姑姑回来后整理我和表姐的衣柜,她在衣柜里面发现了一条穿得非常脏的内裤,姑姑把内裤举起来,大声嚷嚷问是我们俩谁的,我们俩都否认,可姑姑还是不依不饶,拿着内裤到处展示给其他人看,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嫌弃我们埋汰,不注意卫生,我们只是小,却也要面子,可姑姑并不把我们的自尊心放在眼里。

新的一年,姑姑带着表姐,爸爸带着我一起去买新衣服。我的衣服都是自己选的,爸爸就只管付钱,我的买好了之后就跟着一起买表姐的。姑姑给表姐挑衣服,表姐都不喜欢,表姐喜欢深色的衣服,可姑姑总是挑粉色、紫色的衣服,觉得小姑娘就应该穿这种颜色,连着走了好几家,姑姑生气地说:“我告诉你,就这件,要不然你就别买。”

“可为什么诗雅可以挑自己喜欢的衣服?”

“人家爸付钱,人家爸愿意。”

表姐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着试衣服,直到姑姑满意为止。

新年还发生了一件让我和表姐都特别开心的事,那就是我们拥有了自己的手机!同款不同色的OPPO手机,只需要800元,那是我们拥有的第一部手机,内心特别满足。整个寒假我们都在玩手机,直到开学前三天才发现作业一笔未动,那三天我俩疯狂写作业,甚至还熬夜写,总算是写完了。

 

小学的最后一个六一,学校要庆祝六一儿童节,那时我们是需要巡街的,旗手走在最前面,四个学生拉着国旗,接着是鼓手,最后才是班级方队。

5月份,我们已经开始排练节目了。当时整个六年级的学生都要去操场排练舞蹈,再从中选择跳得比较优秀的站在领舞的位置,我被选中了,还记得当时特别兴奋,我甚至都没学过舞蹈,只是在回家后,站在院子里用手机播放着《快乐崇拜》一遍又一遍地跳,直到舞蹈动作熟练为止。而表姐也带来了好消息,因为较好的身高和外形被选中当小鼓手。我们两个晚上躺在炕上,畅想着到六一那天,我们要怎么玩,怎么吃。

当领舞需要买特定的服装,58块钱,我管爸爸要钱,再由奶奶把现金交给我。表姐的小鼓手服装则由学校提供,但需要统一的黑色鞋子,可表姐只有一双浅白色的凉鞋,表姐打电话管姑姑要钱去买一双鞋子,姑姑拒绝了她:“买什么鞋啊?就穿那么一会儿,还要花钱买,你能穿多久啊?你的脚还要长的,不要浪费钱。”

“没有鞋的话我的小鼓手就要被刷下来了。”

“那你就别参加了啊,对学习也没什么用。”

表姐挂断电话后泣不成声。奶奶知道后找到了一双她的鞋子,黑色的皮鞋,可上面的皮因为时间太久直往下掉。只有这一双,表姐硬着头皮也得上,穿去学校参加排练,教练的眼神扫过表姐的鞋子后欲言又止,只是把表姐的位置调到了队伍的中间,两边还能有人遮挡一下。

 

那是我们最期待也是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儿童节,或许是因为那是最后一个儿童节。

六一的前一天,我管爸爸要了两百块钱,表姐也去管姑姑要钱。当时在放学的路上,表姐拿手机给姑姑打电话,我在旁边跟着,不知怎的,表姐哭了,声嘶力竭地喊:“行了行了,我不要了行了吧!”说完后,她就把书包撇在地上,气哄哄地加速走了。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好捡起书包慢跑着撵上她。一路上表姐都在哭,不停地抹眼泪,路过的行人也看着我们。

回到家之后,表姐才哭着跟我说,她管姑姑要钱,就要50块,姑姑问她:“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快到六一了,我想买点好吃的。”

“买啥吃的要这么多钱啊,诗雅她爸给了她多少钱啊?”

“200。”

“你咋那么爱比啊,人家有啥你也要啥是不是?我挣钱容易啊,你一个小孩能花多少钱啊,我就给你20。”

“20块钱不够花,我们还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去吃饭呢,求你了妈,你就给我50吧。”

“我告诉你,就20,你爱要不要!”

“行行行,我不要了行了吧!”

表姐哭着说完了全部,我安慰她,正好我妈还给我发来了100块钱,我说分给她50,再加上她妈妈给的20,也有70块了。就这样,我们度过了最后一个六一。到最后,姑姑也只给表姐发了20块钱。

 

表姐后来要去山东烟台读初中了。

姑姑和姑父定居在烟台,他们在那里买了房子,经营着自己的小吃摊。姑姑在暑假前就通知了表姐,表姐带着户口本等重要的东西一个人坐飞机去了烟台,衣服和学习用品都留在了家里,我还可以接着用。

整个初中三年,我们都没怎么联系,即便是有微信,也就十天半个月才能说上一句话。在我初中毕业那年,表姐回来了。办好了转学手续,表姐在我读过的初中读初三,我读高一。因为烟台的学校是五四制,所以表姐在烟台相当于多读了一个六年级。我也是在和表姐的聊天中得知,她的那三年是怎么过的。

姑姑贷款买的房子很小,58平方米的两室一厅,表姐的房间里摆着一个上下铺,放了衣柜和书桌后,就摆不下其他的家具了。有时姑父的弟弟会来和表姐睡,表姐睡上铺,小叔睡下铺。但凡是小叔来家里住的时候,表姐几乎都没睡着,她曾向姑姑提起过不希望小叔来她的房间住,姑姑只是回答她:“不在这里住那在哪里住?哪有地方给他住?,你一周就回来住两天,别老挑事儿。”

表姐是黑龙江的户口,只能读烟台的私立学校,学费并不便宜,两万多一年的寄宿学校,一周只能回去一次。宿舍是八人间,每天早上只有十分钟的洗漱时间,特别急,所以经常就用凉水扑一下脸就算洗脸了。表姐认为每天上课才是最煎熬的,特别是历史课,历史课的老师总是骂表姐,有一次因为表姐小卷只得了80多分,就让表姐跪在椅子旁边听她的课。表姐心里特别不服气,因为成绩比表姐低的人有的是,凭啥只这么惩罚她。期中考试时,因为数学成绩比语文成绩高,表姐在午休时间被语文老师叫到办公室,骂了她一个小时,骂够了就让表姐回宿舍,可午休的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连饭都没得吃,表姐回到班级,一个人都没有,自己一边流泪一边做题。

表姐说在姑姑身边生活最开心的事就是可以穿得好。换季的时候姑姑会带表姐去买衣服,表姐再也没穿过又小又不保暖的衣服了。有一次姑姑给姑父买了一双800多的Adidas,可姑父穿起来有些挤脚,姑姑就把鞋子给表姐穿,嘴上还念叨着:“给你穿都可惜了,这么贵的鞋。”这是表姐人生中的第一双名牌鞋,在那之后,表姐买衣服的时候都会看看Adidas这个品牌有没有折扣,合适的话就会买。

表姐念的私立院校算是烟台蛮不错的了,身边的同学们家境都不错,像表姐这样的没几个,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学生都只穿校服,能够攀比的就只有鞋子、书包。自然,每次听到其他同学在讨论品牌的鞋子又出了什么新款,准备回家去买的时候,表姐只是低着头假装看书,可似乎连字都不认识了。表姐穿上这双鞋子去学校,某一个课间,一位男同学蹲下身来盯着表姐的鞋,和表姐搭话,说表姐的鞋子还挺好看,要去买同款。可表姐没有被认可的开心,有的只是怕以后再也穿不上这样名牌的鞋子,只能穿几十块钱的杂牌时,他们会不会在背后议论她。

2026年的表姐当然不会在意什么名牌,用真钱买的就是真的。可在学校这样的小社会,在敏感的青春期,在自尊心十分强烈的2019年,真的无法做到不去在意。

 

每学期的家长会姑姑总是以摊子忙没时间为借口应付老师,但有一次是硬性要求姑姑必须来,因为那次是学校要合并举办运动会和家长会,姑姑答应得好好的,表姐也期待了很久。可到了那天,表姐已经把凳子拿到操场上等着,等待仪式开始。已经开始跳《感恩的心》手势舞时,表姐的座位上依旧空着,表姐只能对着空气做。结束的环节是需要和家长拥抱,表姐愣愣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之际,班主任走过来抱住了表姐,让表姐没那么尴尬。表姐说,那是她最丢人的时刻,姑姑要是不想来的话直接请假就好了,给她希望,却又破灭掉,感觉那时其他的家长都在盯着表姐看,就好似她是孤儿一般。实际上也差别不大。运动会结束后,班主任单独把表姐叫过去,给了表姐一个白色的小熊玩偶,并让表姐开心一点。

这个玩偶表姐留存至今,在难过的那段日子里,也是玩偶给了表姐坚持下去的勇气。

 

在初二,一个秋季的周末,表姐管姑姑要钱去交补习费,也不知道哪一句话戳中了姑姑,她开始破口大骂:“我这一天天地赚钱容易啊,老管我要钱,钱是大风刮来的啊,一点都不知道赚钱的不容易。”

“那我就不去补课了。”

“你威胁谁呢?你学习是为我学的啊,你爱学不学,跟我没关系。”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表姐率先受不了,一个人跑出了家门。表姐坐上了去海边的公交,一个小时的时间,到达海边后正好是落日时分,夕阳洒在海面上特别好看,表姐就这样一直坐着,看着海,流着泪,直到黑天。表姐也在思考着要不要走进去,可黑夜的大海太恐怖了,始终让人下不了决心,于是在夜色中又回到了家。打开门,姑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表姐,也只是说一句“你咋这么多事”。说完便回到了房间,表姐在客厅里站了好久,最后也只是沉默着去睡觉了。

 

疫情期间,姑姑和姑父处于失业状态,时局稍微好些时,小吃摊的生意也不好,营业额根本覆盖不了每个月的房贷和表姐的学费等。最终姑姑放弃了在烟台发展,和姑父一同去了浙江杭州的厂子里打工。表姐就此回到了黑龙江继续读书。

初三这一整年,表姐铆足了劲学习,和在山东时并无差异,她已经习惯了那样高强度的学习,在期中考试时直接考到了年级第五,表姐的座位也从班级里的最后一排调到了第一排,这个成绩也让姑姑特别惊讶,表姐在山东时的成绩也只不过是中等,姑姑给表姐打电话,让她不要骄傲,争取考上我们这里最好的高中。

考完期末试的那个晚上,表姐想要明天去补课,打电话管姑姑要钱,姑姑很生气,认为表姐一打电话就是来要钱的,表姐也很委屈,要钱也是为了补课,也不是拿去吃喝玩乐,干吗这样骂她。晚上十点半,两人为此爆发了争吵,我在房间里半梦半醒着都快要睡着了,大门轰隆一声,表姐离家出走了,我也从梦中惊醒。奶奶从房间里出来,打电话给姑姑,并让我打电话给表姐,一通又一通,无人接听。姑姑道清了原委,奶奶把她骂了一顿,但只靠骂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奶奶骂骂咧咧地换衣服,出去找表姐,一直到12点钟,路灯都熄灭了,还是没能找到表姐,我也联系不上她。

次日清晨,表姐才回来。奶奶什么都没说,只是做好了饭让表姐吃。我也什么都没问,她想说自然就会说的。寒假的补课表姐最后也去了。整个下半年都是奶奶和姑姑联系,表姐没有打过一通电话。一直到中考结束,表姐才告诉我那天晚上她去了酒店住。

表姐的中考成绩是744分,全县排名209,考上了我们这个县城最好的高中。

高中在县城的偏远地段,从我家坐公交要30分钟才会到,所以表姐和她初中的朋友一起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还养了一只猫。

而我当时在另一个高中读高二,相隔甚远,只有周末回家的时候才能碰面。


2023年一月份,在外地打工的家人们都回来了,89平米的房子里挤满了人,好不热闹。某一天晚上,表姐跟我说要去她租的房子里,因为猫猫独自在那好多天了,表姐有点儿放心不下。我问:“那你跟你妈说过了吗?”

“没,我妈今晚上去喝酒,喝完酒肯定还要打麻将,明天中午回来都算快的。”

“那大姑他们知道吗?”

“先不跟他们说,他们要是问起来了你再说我去哪儿了。”

“那行吧。”

晚上九点多,家里人都准备睡了,姑姑给大姑打来了电话,姑姑说表姐的电话打不通,问在家里干什么呢。大姑告诉姑姑,表姐去自己租的房子了,姑姑一下子就慌了起来。也就20分钟的时间,姑姑到家了,叫上了大姑和我爸一起去了表姐那里。

1个小时后,表姐顶着脸上的巴掌印进了屋,外面姑姑还在跟奶奶说着发生了什么。我在房间里安慰表姐,她坐在床上哭。

“咋的了啊?”

“等我哪天再跟你说,现在家里人太多了。”

姑姑在客厅里沉默地坐着,大姑和奶奶一直说一些安慰姑姑的话,我就坐在地板上,听着他们的聊天:“她也长大了,我也管不了她了,她想怎样就怎样吧,怀孕了她就自己承担,以后考大学工作了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也指不上她养。”姑姑说完后也没在家里久待,又出去和她的朋友们打麻将了。

 

年过完了,他们都回去继续打工了,家里又只剩下了我、表姐、奶奶。

开学的前一周,奶奶不在家,表姐才跟我讲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当晚,表姐和她的室友以及她室友的弟弟一起在房子里。他们在房子里吃饭,抽烟。姑姑过去的时候我早就给表姐通过信,所以表姐早就藏好了烟酒。姑姑在车上就给表姐打视频,让表姐拍家里全部的景象,由于有外人在,表姐就找借口说没交电费,没有灯,已经很黑了,即便是打着手电筒也有看不清的地方,姑姑告诉表姐已经在路上了。

姑姑上楼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表姐屋子里的声音,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在如此安静的情况下,家里的说话声音大一些确实可以听得很清楚。表姐和室友以及室友的弟弟一起聊天,室友的弟弟刚说完话,大门立刻被拍响,表姐过去开门,姑姑打着手电进屋,表姐还没来得及说话,姑姑直接扇了表姐一巴掌:“你要干吗,我倒是要问问你,你想干什么?大晚上的不回家,跟男生一起在房子里,你要干吗!”

“我干啥了?我啥也没干啊,那个男生是我室友的弟弟,人家家里小,过年人多住不下,把她弟弟领来了,他才12岁,只是长得高,我能跟他干啥!”

“人家弟弟过来住,你来干啥?你是不是贱啊你,有男的你就要过来。”

“不是,我的房间走的时候上锁了,人家弟弟睡在她那张床上,我室友过来睡我的房间,让我把门打开,我想着都这么晚了,那我还折腾啥啊,干脆一起留下来和我室友睡一张床。”

“我不听你说,我也不想管你了,你现在立刻收拾东西和我下楼回家。”

表姐强忍着眼泪,收拾好东西下楼,坐上车之后,姑姑的嘴还是不停,跟我爸和大姑在讲,表姐只是倚在窗边流眼泪。

其实表姐的室友一直在旁边帮忙解释,可那时姑姑已经气上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自己心中臆想的。也是这一次我才知道,表姐已经学会了吸烟。并且,她在烟台时,还曾有过自残的行为,用八宝粥的那层铁皮盖用力地划向自己的手腕,虽然她笑着说是那时不懂事,有点中二病。但在我看来,是换了另外的疏解方式,并不仅仅局限于所谓的身体伤害。

 

表姐回去读书了,她很忙,每天都是。周末回到家里也就是洗衣服、洗澡。然后接着去补课,或者和朋友们出去玩。偶尔能传来表姐的消息,也只不过是和姑姑吵架,这似乎成为她们母女之间的相处模式,不联系心里会惦记,联系了却又会因为一些芝麻大的事情争吵。

感情本就是复杂的,但我想,如果这段感情是和朋友的又或是和恋人的,早就该断开了吧。无法舍弃的原因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生恩、养恩,这份恩情是我们所承受的,无论内里藏着怎样的伤口,我们都必须做到闭口不谈。一旦谈论,我们是罪人,作为承受者,付出者都还没倾诉,承受者是没有资格的。只说一句不好,那就是白眼狼。白养你了。生你还生出错来了。我就不应该生你。生出个孽来。

 

整整两年的时间,他们再没回来过年。姑姑是在2025年5月末回来的,表姐没剩几天就要高考了,那一段时光可以说是相处得非常融洽,无论表姐有着什么样的要求,只要不是特别过分,姑姑都会满足她。高考前的一个星期,姑姑带着表姐去了耐克的专卖店,给表姐花了2000块买了全套的衣服,鞋子、帽子什么都配齐了,只为求一个“√”。

高考的最后科目结束,姑姑还给表姐买了一束花,祝表姐金榜题名。高考完的第十天,办完表姐的升学宴,姑姑就和表姐一起去了杭州,让表姐在厂子里打工,还可以赚些零花钱。

表姐的高考成绩很理想。考上了黑龙江省的某一所师范院校。表姐对自己未来的路一直都很清晰,明确规划自己要学什么,未来就业要去哪儿,这是她在高中时就决定好了的。大学开学前15天,表姐终于回来了。我陪她准备了行李,在开学报到那天,我充当着所谓家长的角色一同跟她去学校,帮她把床铺好,陪她一起熟悉校园,我们在商场吃过了晚饭,表姐就打车回学校了,我也要回家了,还要坐2个小时的动车,到家都要8点钟了。

时至今日,表姐仍然会跟我讲她与姑姑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我也十分清楚地明白,她根本就不是要我评价其中的对错,她只是需要一个情绪发泄口,要我站在她身边。

 

同样都是孩子,为什么同母异父的弟弟可以跟你生活在一起,打工的时候你可以把他带在你身边。为什么同样的年纪你可以给弟弟买品牌的衣服,合适又保暖的鞋子穿。而我的童年是在异样的眼光中度过的,你不是没有钱,你只是不在乎。因为你在生下我的时候并没有预料到我的生父会去世,我想你预知到,一定不会选择生下我。我对于你现在的家庭而言是累赘。

在烟台时,你们两个牵着弟弟走在前面,我一个人跟在你们身后,当时的我是多么羡慕,多么希望你能转过头来叫我到你身边去,可你只是回过头来叫我快点跟上你们。20岁的我当然不在乎这所谓的亲情,但当时只有12岁的我,内心是有多么受伤,你感受不到吗?

 

作为旁观者,我也搞不懂。在我的视角里姑姑对表姐是有爱的,可她爱的方式让我接受不了,一边骂咧咧,一边拿钱。记得孩子的生日,知道表姐喜欢手表和鞋子。前几年过生日也都有送表姐生日礼物,可嘴上永远都在念叨,永远都在自怜。姑姑和表姐非常像,长得也很像,性格更是像,两个炮仗一点就燃,就开干。

这算是网上描述的所谓的东亚母女情吗?

我不确定,也不了解。我妈不管我,我对于“母亲”二字更是没有体会。

责任编辑:讷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