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下你体验过的孤独，你会用哪些词汇来描述它？我相信你一定会使用一些比较消极的词汇，比如苦闷、凄凉、怅惘、无助、低落……虽然没有办法罗列出大家体验到的所有词汇，但有一点一定是共通的，那就是苦痛。

我年轻的时候不太擅长跟人交往，所以对孤独的体验特别深刻，等到岁月流淌了几十年，我再回头看自己走过的人生道路，却惊讶地发现，恰好是年轻时那一段孤独寂寞的岁月，在不经意间成了我人生中，特别是我后半生最重要的力量来源。正是那段独处的时光打磨出了我的自我专注力，当遇到外界的很多喧嚣与干扰时，我能够调动起年轻时独处的那种经验和状态来应对。

孤独是天赐良机

年轻的时候读梭罗的《瓦尔登湖》，以为这本书只是在倡导一种回归田园和自然的生活方式，年纪大了以后再读这本书，我才发现它其实是教给我们一个基本的道理——孤独不是负面体验，更不是对我们情感的伤害，孤独是一个天赐良机。

为什么叫“天赐良机”？因为它是我们成长中最重要的一个契机，它培养的是我们忍耐寂寞、探索自我、保持专注力、学会沉浸式思考、保持内心平静的重要能力。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我们潜意识中会积累很多心理的惯性和思维固化的模式，这会导致我们在面对孤独的时候，依然会本能地倒向这种苦痛的体验。这一章就从这点入手，分析我们怎么样从心理惯性上，切断孤独和苦痛的联系，把孤独和力量的生长连接在一起。

很多时候我们无法切断孤独和苦痛体验的联系，归根结底还是受观念影响，源于一种非常强大的潜意识。潜意识告诉我们，如果你感觉到孤独，说明你正处在失败中。你孤独的状态是不正常的。那什么是正常的？这个观念又会告诉我们，得有一个群体围绕你，你身边得有其他的人陪伴，这才叫正常，这才叫安全。

我们潜移默化地将独处视为不正常，这个底层逻辑就是东方的集体主义文化。集体本位的文化是一种族群发展的独特智慧，因为它有个基本信仰，认为个人的力量永远是有限的，只有群体的合力才是无限的。这种对群体合力的信仰帮助东方民族走过了很多需要众志成城才能度过的艰难岁月，它的确是珍贵的。但是我们需要看到它的副作用。由于信仰集体合力，所以它一定会重视个人是否能够融入集体。假如有很多的个人不能融入集体，这个合力就不能形成，所以我们的文化一定会格外强调你的集体融入度，会把集体融入度视为个人的重要能力。

事实上，能否融入群体，只是能力范畴中的一个选项，并不是每个人的必选项。因为人和人性格不同，个性千差万别。一个不能合群的人，有可能是因为他更敏感、更细腻，他的个性更鲜明，对自我更为坚持；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更喜欢安静，更喜欢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这些品质不但不是无能，反而是发展个人创造力非常好的基础。

但是，由于集体文化形成的思维惯性，人们会天然地认为只有合群才是能力。很多家长和老师会无意识地用各种有声或无声的方式传递一个重要的信息：不合群就是一个人最大的缺陷。这些信息的传递会像雨滴一样，通过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引导，无声无息地滴进我们人生的土壤。最后这个集体无意识就变成了我们每个人的潜意识，这个潜意识会不停对我们说，我们正常的人生，美好的生活都是需要有别人在场的。我们本来觉得自己一个人生活是可以的，但是独处的时候，我们会体验到痛苦，这就是集体无意识催生的个人潜意识。就像土壤，它并不知道雨水是从哪里来的，但它的湿度、松紧度、温度都会跟着发生变化。我们被一个文化浸染，就是这样形成的。

这份被催发的个人潜意识，是否合理？通过刚才的分析，大家可以看到它不合理。我们的人生其实可以有两种框架——有他人在场的人生和他人不在场的人生。这两种人生都是正常的，都是有价值的，如果一个群体跟你的个性不匹配，那融不进去也没有什么，这只能说明你并不适合这个游戏系统，但这不是能力缺陷。相反，这意味着你的能力可能跟别人不一样，你的能力不需要在群体中获取和生长，你可以拥有自己独立的能量库和生长源，你可以坦然地向内寻找自己的力量源泉。一个人拥有了独处的能力，他的专注度、沉浸度、平静度、对外界的屏蔽能力，都会大幅度地提升。而这一切都会通向我们人生中最需要的那个核心能力，这个核心能力就是稳定的内核。

一个事实是，没有他人在场的人生，才是打造稳定内核最好的场景。要切断孤独和苦痛体验的联系，关键就是实现上述观念转变，需要对那些先入为主的、占据我们潜意识的观念，展开一场自觉的起义。

我们常常提到一个词叫“觉悟”，什么叫“觉悟”？其实就是观念的起义，就是反思我们曾经拥有过的观念是否是合理的。比如你应该怎么样才是好的，你会发现这些定论都是先入为主的，它们是通过家庭、学校和社会传递给我们的，导致我们被这些观念束缚而不自知。所以我们需要时时记住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里的那个金句：“从来如此，便对吗？”当我们有能力对那些控制着我们头脑和行为的既定观念展开反思，并且认真问一句：“从来如此，便对吗？”这就是觉悟的开始。

破除观念的两种方法

我理解的人生是一个破茧而出的过程。“人生的起点是一张白纸”这个观点我觉得是错误的。我们不是出生在一张白纸上，可以在白纸上自由勾画自己的人生，我们出生在一个巨大茧壳里，各种先于我们而存在的价值认知、观念评价体系都像那个粗粗的纤维一样，织成了一个硬硬的茧包裹着我们。

我们成长的过程，是不断辨认这些纤维的过程。合理的部分可以把它作为我们的工具，用它来探索我们人生的道路，不合理的部分，我们要通过一次次的反思和觉悟，把它们彻底清除掉。观念变革永远是建构自我、通向自由的第一步。我们只有破茧而出才有建构自我的真正起点，当我们裹在茧壳里的时候，是谈不上人生的起点的。

如何破除观念、破茧而出？我给大家提供两个问题作为引导。

第一个问题：你可以反问自己，我会因为独处而感到羞耻沮丧、惶恐不安、心神不宁，甚至进行自我审判吗？如果你有这些心理体验，那你需要注意了，那个陈旧的观念正在通过你自己的心理体验惩罚你的不合群，并以此逼迫你合群。

这种凄惨的人生处境被郁达夫写在了他著名的小说《沉沦》中。《沉沦》里面有个主人公，他是个年轻人，天性安静，喜欢拿着一本书走到田野里面，一边看风景，一边看着他爱看的书。可是问题来了，他自己觉得这个状态很轻松舒适，但是他同时又觉得这个状态是不对的，他开始自卑焦虑，开始惶恐不安，他在别人面前胆怯卑微，似乎他自己身上有非常大的缺陷和过错一样，于是他努力地想融入群体，想被他人接纳。可是这又跟他的天性不符合，因为他并不擅长跟人聊天，他总是把天给聊死。

像《沉沦》中的主人公，我们会说他们是内向型人格，现在还有一个更新的词叫“I 型人格”。他们不擅长社交，属于比较敏感的人群，对于陌生人群警惕度比较高，对谈话对象的契合度要求很高，对朋友的缔结纯度要求也很高。他们不是不能聊，而是不能跟契合度、投缘度不高的人聊，所以他们要么没朋友，要么有了朋友大多就是真朋友，我们能说这是缺点吗？很多时候，迫于“朋友多就是能力强”的陈旧观念，我们常常盲目地降低要求去缔结更多朋友关系，但后果是会缔结很多伪亲密关系。

而内向型或者 I 型人格的人，由于他们对匹配度和投缘度的潜在的高要求，往往可以本能地避免或减少无效社交和伪亲密关系，这是非常大的优势。但《沉沦》中的主人公显然意识不到这一点，他接纳了外在的评判标准。一方面他为了平衡自己的羞耻感，认为他的孤独是因为他的同学在孤立排挤他，在欺负他是个中国人。但另一方面他又很矛盾地说其实他的同学也想跟他说话，只是因为他总是把天给聊死，导致想跟他结交的同学，也开始对他敬而远之。于是他一会儿仇

恨他的同学，一会儿又仇恨自己，陷入一个仇恨他人也鄙视自己的死循环里。

《沉沦》的故事背景虽然有着它的时代性，但这种面对孤独时内心的不自在，它描写得却是很真切生动的。而且通过这种形象生动的呈现可以看到，直到今天很多年轻人依然受这种心理困境的困扰。他们像《沉沦》里的主人公一样，认为必须有他人在场的人生才算正常。其实有他人在场，或者没有他人在场，只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都是人生正常的选择。如果我们能够认同这一点，就不会因为独处而感到羞耻、沮丧和惶恐不安了。

第二个问题：你会因为不合群而接受那些施加给你的外在审判吗？

什么叫外在审判？如果一个人不合群，不善于营造需要他人在场的社交氛围，这种外在审判几乎是从他的孩童时期就开始了。比如小区里的儿童乐园，你会发现家长们就像一个小社会，爸爸妈妈都在关注着自己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落单，不能够融入其他小朋友的时候，他们就会惶恐不安，马上行动起来，逼迫自己的孩子去加入其他小朋友。我曾经看到有的家长会用各种办法拉拢别的小朋友，给他糖或点心吃，哄着别的小朋友跟自己的小孩一起玩。

其实父母的这个做法，会无声地传达出一个强烈的信息，那就是人生起点处的第一场审判：如果你不能跟别人玩，需要爸爸妈妈出面帮忙，就是错的。我们会发现，当家长把这种审判的信息传递给孩子的时候，孩子是没有退路的。他不可以一个人挖沙子，必须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因为他感觉自己独处的时候，父母是不安的，是不赞同的。这种外在审判施加在天性喜欢独处的人身上时，会彻底干扰甚至毁掉他的天性。他会失去应有的选择权，因为他的天性一开始就被贴上了不对、不正常、不应该的标签。带着这个标签，他也许一生都会处于外在审判之中，从家庭环境、学校环境，直到长大以后的职场环境。这张耻辱的标签，让他无法坦然地按照自己的天性，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让自己感到舒服的生活方式。

很多时候我们需要问一个问题：我们进入一个新的宿舍、班级或单位，存在跟周围人合不来的情况，难道不是正常的吗？因为在这些并不大的集体空间里面，人和人之间由于性格的差异或是群体独特的风格，难以契合的概率是很高的。但由于我们固有的群体观念，往往对独来独往的人和不合群的人抱有一份偏见，给他们贴上不合群的标签，这种无形的外在审判也是随处可见的。如果你因为这种偏见而诚惶诚恐，内心灰暗，你要知道，你就是在接受并且配合着他们不合理的审判。所以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学会屏蔽这些不合理的审判，这是非常重要的理性能力。

不被审判伤害，最根本的方法就是学会无视他们的审判。只要我们不走进他们的法庭，不站在被告席上，那么无论这个法庭拿出什么样的判决，都是伤害不到我们的。通过上面的讨论，也许我们可以转变对孤独的误解，也能懂得屏蔽内在和外在审判的重要性。

在孤独中生发力量

我们可以从五个方面来正向谈论孤独力量的形成方法。

第一，孤独让我们学会与自己相处，这是开启了解自我、探索自我的起点。我们很多时候对自己应该做什么有一个比较大的误解。我们以为来到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事情是了解别人，去接纳别人、了解世界，寻求世界对我们的接纳，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个看法是片面的。很多人活了一辈子，看似有很多朋友，但最可悲的是他们只能是自己的陌生人。

这样活一辈子，自己与自身却都是陌生人的状态，其生活根基其实是不牢的。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了解自己，这才是人生的根基。卡尔维诺在他的《树上的男爵》中，讲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有一个 12岁的小男孩爬到树上去，从此在树上度过了一生，再未下树。他依然关心他身边的环境，关心他的家人，也跟树下的社会发生着各种各样的联系，他拥有了自己的爱情、友情、亲情，甚至还在树上为这个社会做出了很多创造性的事情。

在树上的这种状态当然是一个虚构的表达，但它背后的东西是很实在的，那就是我们要学会先跟自己相处，才有可能去更好地跟别人相处。作者认为，最好的人生其实是 1/2 跟别人相处，1/2 跟自己相处，一个人只有了解自己、懂得跟自己相处，他才有可能真正地融入世界。

第二，孤独是培养思考力的最好契机。冰心曾经写过一句话，她说：“心灵的灯，在寂静中光明，在热闹中熄灭。”孤独是我们学会思考的最好的契机，而人的一生中最强大的力量就是思考能力，这就是为什么那个著名的“思想者”雕像，代表着人类最伟大的姿态和尊严。很多哲学家不擅长跟人交往，这并不是说不擅长跟人交往才能成为思想家，而是因为思想家需要独处的时间。虽然社交也是我们应该有的一份能力，但不擅长社交有可能意味着你得到了另一种能力，只要你能够正确地把孤独转化为内心的定力。

第三，孤独也是一种浪漫。当我们理解浪漫这个词的时候，我们想象的画面总是身边有人。有朋友、爱人，和我们并肩看星辰大海，认为这才叫浪漫。但是我们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一个人临风而坐，独看星辰大海，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浪漫？其实在我们的人生中，独自看风景，是非常重要的一份审美的需要、情感的需要，因为拥有这一切，我们的人生才真正的完整。我们不妨审视一下生活中的一些场景，你有多少生活场景是跟别人在一起的？又有多少生活场景是自己独处的？两者的比例又是怎样？当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很多人才恍然发现，自己几乎所有的场景都是跟别人在一起的，如果一个人背着书包，就会觉得自己很凄凉。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未能认同独来独往的人，他有自身的一种浪漫，一种来自自由和独立的美感。

所以学习成长，要从独自做一些事情开始训练。你不妨试试看独自去吃顿饭，独自去逛逛街，独自去看个电影，独自去欣赏风景，独自对着窗子发发呆，这些都是非常必要的训练。即使你是一个合群的人，如果你独自行动的比例在逐渐地增多，也要恭喜你，因为你应对人生最重要的那份力量，已经在悄悄地萌芽了。

第四，学会孤独，才能够得到蔑视外在的勇气，建立最稳固的内心安全感。如果没有掌握孤独的能力，我们会失去最基本的安全感，那就是一旦独处，就会感到非常恐惧，像一头被环境威胁的小兽一样，每根毛发都竖起来倾听外在的动静，我们的眼睛会紧紧地盯在别人的脸上，观察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对方的脸色一不好，我们就会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他的脸色或神色说明了什么。这个时候，我们就是不自由的。只有学会了在孤独中自洽，我们才能摆脱这种不安全感。如果你是自洽的，是一个有能力独处的人，你会发现你有一种独特的能力，那就是你可以无视身边的世界，只要把频道切换到独处的状态，周围的世界就消失了，喧嚣的世界会被屏蔽在外，你会很安静，行走在群体中，你也不会去看别人的脸色，这就是一份蔑视外在的勇气。要得到自由的人生，这份蔑视外在的勇气是非常必要的。这份蔑视外在的勇气并不是不尊重别人，而是不需要抬起脸来仰望别人。在诸多人生阶段，其实大家都是过客，合不来就合不来吧，因为也许三四年以后，大家就不再相见了，你何必过分在意那个跟你合不来的人。

最后，学会孤独，我们才会更有耐心等待属于自己的雁群飞来。

我们身处孤独的时候，就是跟自己相处的最佳的时机，不必因为害怕落单而匆忙缔结一些无效的社交关系，导致自己错失跟自己相处的最佳时间。你可以耐心等待，把等待放到未来，等待适合自己的雁群飞过来。所谓自己的雁群，就是真正适合自己的朋友和爱人，他们存在于未来。在他们出现以前，好好地跟自己相处，了解自己，探索自己，建设好自己，那个跟你自己匹配的雁群，一定会远道而来。

说到底一个能够享用孤独的人，能够跟自己并肩去看世界的人，就算等不到那个雁群的到来，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天空、云朵和阳光，那样自洽的世界，其实也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