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成为一只鸡腿
作者/朱苑清
失业对一个疲惫已久的打工人来说,究竟是惩罚还是奖励?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回答得清。
打工人的一天,总是重复着相似的轨迹:早上七点起床,胡乱塞几口早饭;挤地铁,上班;中午一份外卖打发,下午继续,晚上加班——至于加到几点,全看老板心情,或者说,看他当天的“狼性”还剩多少。
那天夜里,我走出地铁站时已经很晚了,整条街上,只剩一家炸鸡店还亮着灯。
老实说,平日里除了工作,最让我烦心的就是体重。为了秤上那个数字,我几乎时刻绷着神经,好像每多吃一口,都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站在橱窗前,望着里面金黄酥脆的炸鸡,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节食以来,胃里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空落落的。犹豫了几秒,我还是付了钱。回家的路上,浓郁的油香不断从纸盒里飘出来,勾得人心里发痒——有时候我真好奇,这些餐饮店的老板到底往食材里加了什么,能香成这样。
到家后,我把纸盒搁在餐桌上,刚转身,就听见丈夫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孩子的早饭我已经买过了。”
我下意识地“哦”了一声,脑子还没跟上,等脱下外套,才猛然反应过来——他准是以为那两盒炸鸡是我给孩子准备的宵夜。
“那不是给乐乐的,”我随口答道,“我饿了,这是我给自己买的。”
他这才抬起头,眼睛却仍没离开手机屏幕,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不是在减肥吗?”
我垂下眼皮,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说起减肥,年前我刚换了一份新工作,直属上司是一位女性。她不仅工作能力出众,对自己身材的管理更是自律到极致——她的身段,就像用美工刀一刀一刀雕刻出的艺术品。年初有一次,我偶然撞见她穿一条黑色铅笔裤,裤线笔挺,紧致的身形衬着利落的臀线,仿佛身后绷着一根柔韧的鱼线。别说异性了,就连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羡慕。
后来,有天中午我去她办公室送材料,无意间瞥见她桌上的餐盒——从那以后,那只小盒子便成了我默默照搬的模版。里面码着几样清淡的果蔬,旁边铺着几片薄切牛肉,细细撒了黑胡椒和海盐,看着精致又妥帖,像一件用心摆好的作品。回家后我也试着照做,可冰箱门一打开,念头就拐了弯:人家那是优等生的作业,像我这种常年卡在体重及格线上的普通人,想要快速达标,只能对自己狠一点。于是一咬牙,直接把牛肉划掉,只让餐盒里剩下一块代餐面包、两朵水煮西蓝花和一小撮玉米粒——生生把一道均衡的轻食,压缩成了零脂的清修餐。
而自从照着那套标准开始苛待自己,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挨。尤其到了晚上,整个人像悬在半空,同事跟我说话,声音仿佛从谷底飘上来,远远地,还拖着虚浮的尾音。有时半夜醒来,要缓上好一阵子才能重新入睡。可上司并不知道我为了追赶她的标准,压抑了多少想吃的念头,只觉得我状态不对。上个月有一次,她试探着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起初没品出这话里的深意,只老老实实地摇头,说没有;等回过神儿来,又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快了快了,等彻底达标后,维持住就好了。”她想必也没明白我指的是什么,眉心微拧,没再追问。
这会儿,餐桌上那些金黄的炸物,像一桩刺眼的罪证,明晃晃地坐实了我的犯规。
我想跟丈夫聊上几句,可脑子嗡嗡的,连张嘴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他后来说了什么,我也没往心里去,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声,便转身躲进了浴室。
浴室的灯昏昏沉沉,我站在镜子前,端详着里面那个人——她没什么表情,眼眶下泛着一层青灰。我慢慢脱下衣服,没敢细看自己的身体,只把手轻轻按在胃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静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夜很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午夜刚过,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餐桌上的炸鸡还躺在纸盒里,冷掉的油脂味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像孩子熟睡时均匀的鼻息。
丈夫已经睡着了。
我划开手机。都说短视频是午夜的甜点,果然没错。
自从习惯了挨饿,我总想找点什么来填补胃里空荡荡的时刻。如果说刷短视频是缓解疲惫的药,那看吃播大约也算是饿出来的精神代餐——和多数人一样,我不过是活在算法世界里的一串编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早被它们摸得明明白白。
想起那天下午,忙完手头的事,我窝在工位里,胃里像南方的梅雨天,角角落落都在泛潮。一路划过去,各种直播:美妆、衣服、包包,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划了一屏又一屏,直到被一个红光满面、嘴巴忙个不停的主播截住:烤鸡、牛排、肉包子、螺蛳粉……他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嗞嗞冒油,吸溜、吧唧、哧溜——那吃食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又莫名上瘾。
那家伙的胃口实在大得惊人。看着看着,也不知是饿得头脑发晕,还是真被他带入了那种氛围,恍恍惚惚,人仿佛坠进了一种虚幻之中,主播那双油汪汪的手好像从屏幕那头伸了过来,一寸一寸地,伸过来,然后握住我,再一点一点地,把我连人带骨,蘸着酱,一口吞掉。可我偏偏沉浸其中,一边给他刷着礼物,一边在心里默念:吃吧吃吧,拜托替我多吃几份——就当我在平行世界里,被你一口一口喂饱了。
难怪这些主播可以年入百万——有人靠胡吃海喝发家致富,而我老老实实辛勤挨饿,反倒月月倒贴。这世道,真是没处说理去。
从那以后,每当饿得心慌,我就掏出手机来看吃播。
早中晚,不分时段,虽然大多数时候越看越饿,最后只能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啃几口黄瓜或苹果,拿这点清寡的滋味,去慰藉怎么也填不满的念想。
然而谁能想到,就在一周前的下午,我竟被上司撞了个正着。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忙完了?”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语调很平,听不出情绪,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没底。
“忙……忙完了………啊,早忙完了……”我赶紧把屏幕摁灭,抬起头。而她,正看着我,那目光像一把圆规,不偏不倚地定在我脸上,逃也逃不开。
我连忙说,月末的总结报告已经发您邮箱了。可她并不回答,就那么轻轻地看着我,好一会儿,看得我后背发紧,于是我又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其他所有工作,差不多也都做完了……”
她依旧没接话。目光在我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我脸上,嘴角微微动了动,转身走了。她是不是看见了?——不,屏幕已经黑了。我看着她走远,想追上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工作之余刷点小视频,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何况她又哪里知道,我之所以看,不过是饿得实在扛不住了。
算了,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反正我也解释不清。
可仅仅过了两天,大老板就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照例虚掩着。推开门,老板正站在窗边抽烟,烟灰缸里堆着七八只烟头。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过身,把烟摁灭,抬了抬下巴:“坐吧。”
我坐下。沙发比想象中要硬,坐垫往下一沉,整个人实实地陷进去。
他开始说话,漫不经心地说起当年创业时睡办公室的折叠床,说起上个月的现金流缺口,说起他女儿刚出国留学花掉一套房的首付——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我正饿着,听得发蒙,脑子里空荡荡的,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耳边全是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小朱,公司目前的状况,确实需要做出一些调整。”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个文件夹从办公桌上推了过来。指尖又在封面上敲了敲。
我盯着那个文件夹。
“公司会按N+1补偿。”——临走时,他只留给我这么一句。
我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胃里忽然抽紧了一下,说不清是饿的还是别的什么。
可我——说不出话来。我只是点头,同意他的决定,同意被裁,同意他安排的一切。临出门前,我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需要关门吗?”
他说不用。
我这才想起来,他办公室的门,从来都是不关的。我又问了句蠢话。我总是会问蠢话。
临走前,我又扫了一眼那张微微凹陷的坐垫——它像一个坑,又埋掉了一个人。
伴着胃里泛起的隐痛,走出办公室时,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又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就我一个人。
忽然,立在墙根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那一声像一口唾沫,把我所有想说的话都挤了回去。我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了半个圈,我忽然想起了阿Q,想起他临刑前嫌自己那个圈画得不圆——可在被通知裁员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连阿Q都不如,他至少还画了个圈,而我连笔都没碰到。我像个毫无招架之力的孩子,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就是那种傻×式的点头。那一刻,我没有为自己辩驳,好像生怕说错一个字,连同那份微不足道的N+1也会失去。
当然,说了也许也是多余——结果不会变。可总好过不说吧?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被我合上的门——现在敲门,还来得及吗?
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后面是什么来着?……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有道德的人……还有一句什么来着?脱离低级趣味的人?——算了,想不起来。
脑海里又飘过那天下午——上司嘴角那一下若有若无的抽动。
原来失去工作,比减肥简单得多。
走进洗手间,锁了门,坐在马桶盖上,久久地盯着瓷砖缝里发黑的水渍,直到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我划开屏幕——我关注的那位主播正稀里呼噜地吃着米线,弹幕里飘过一句“大神今天状态不行啊”。话音才落,一个“火箭”炸开满屏金光。主播愣了一瞬,随即一笑,冲镜头拱了拱手:“感谢老粉们的支持!家人们今天想吃什么,告诉我,我替你们吃个痛快!”
我笑了起来,闭上眼,眼泪却自顾自掉了下来。
……
现在,我坐在黑暗里。
丈夫睡得正沉,宽厚的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不知道我醒着,不知道我困在这片黑暗里,独自消化着突如其来的失业与长久的饥饿感。记得上个月,他一把揽住我的腰,笑着说,腰围进步了。我说我饿得经常失眠。他说要坚持,说慢慢习惯了就好。我看着他,等着他再说点别的——比如“实在觉得饿的话,晚上吃一点也没关系”,比如“其实你现在也挺好的”。可他只是笑着,一遍遍念叨着瘦下去的好。
“如果你想做一个精致的女人,就要付出超越常人的努力。”每当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这句话就会从脑海里跳出来。然后眼前便恍惚浮现出上司的身影——她披着墨金色的披风,腿部绷出紧实的线条,张开双臂,像超人一样腾空而去。
可今晚,我还是把炸鸡买回来了。一盒原味的,一盒辣味的,还有一份炒年糕,整整齐齐地码在餐桌上。
凌晨三点,我关注的主播又开播了。
细想想,他努力坚持吃,跟我努力坚持不吃,说到底又有什么区别呢?
行吧,刷个“如意锦囊”,愿他梦想成真,也算为我们各自的坚持隔空干杯。
我打开AI软件,敲下一行字:
“今天我被公司优化了。”
屏幕上跳出回复——
「请相信,‘暂时的断层’不等于‘人生的失败’。慢慢来,天总会亮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然后我拆开那盒原味炸鸡——油香味猛地涌上来,胃里狠狠抽了一下。饿到极致的人闻见炸鸡是什么感觉?像溺水的人看见一块浮木,像走了很远的路,忽然看见一盏明灯。你会想,就一口,就一口。
我咬了下去。
皮已经不脆了,闷在纸盒里太久,变得软韧。但肉还是嫩的,一撕就开,咸香的肉汁渗进齿缝。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炸鸡腿给我吃,油锅滋啦响,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外婆不在了,锅也不在了。
但那口炸鸡的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又咬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给AI打了一行字:“你说天总会亮,可我不想再等黑夜过去了。”
几乎是瞬间,它回复了:「那就先陪黑夜坐一会儿。我在这里。」
我捏着鸡骨头,在黑暗里坐着。窗外,城市静得像沉进海底。远处高架上偶尔滑过一辆车,车灯像一枚划过的火柴,亮一下,灭了。我一块一块地吃,从原味吃到辣味,辣得直吸鼻子,又去拿年糕。年糕凉了,有些硬,但裹着甜辣酱,嚼起来韧韧的,一口接一口。胖就胖吧,反正今晚不想讲道理。
吃到只剩最后几块的时候,一个念头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好想成为一只鸡腿。
不想再累了。不想成为那个饿着肚子冲上天空的超人。不想被谁捏着腰评估进步还是退步。不想在工位上小心翼翼,连刷个手机都要被圆规似的目光钉住。
就想完完全全成为一只鸡腿。被炸得金黄酥脆,被装在温暖的纸盒里。被谁在深夜打开,被谁毫不犹豫地咬下去。被谁需要,被谁吃掉,被谁在咽下去的那一刻感到——活着,幸福。就这么简单。多好。
我把最后一块鸡骨头放回空盒子里,手指上全是油,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我没有擦,只是把油乎乎的手伸到眼前,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一丝微光,看了又看。
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灰蓝,晨曦的光终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些散落的骨头、油纸、空盒子上。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层碎金。
我拿起手机,给AI发了一句话——
“天快亮了。”
它回:「嗯。你还在,真好!」
我把屏幕按灭,站起来,走进洗手间。
热水冲过手指,油被水流冲走了,可那股温热还留着。我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头发乱着。但她在笑,就那么一点点。嘴角还沾着辣椒屑,像趁我睡着时谁偷偷画上去的。
我轻轻晃了晃身体,迎风摇晃的稻草人——大概就是我吧……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打开过那个吃播的直播间。倒不是戒掉了,只是好像不太需要了。
我找了份便利店的工作,夜班。薪水不多,但夜班有个好处——凌晨三点,没有顾客的时候,我可以坐在收银台后面,慢慢吃完一盒照烧鸡腿饭。
微波炉叮一下,热腾腾的,酱汁渗进米饭。
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告诉我该不该吃。
我咬下去,嚼,咽。对着窗外的黑夜,一口一口,慢慢来。
没有弹幕。
没有点赞。
没有谁替我咀嚼。
是啊,稻草人不需要翅膀。
它只需要站在那里。
让风
从身体里
穿过去。
让风穿过我。
责任编辑:讷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