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迷失是不需要理由的。

葵花

作者/蔡淼

 
图片来自pexels
 

回忆起童年,是无法避开钟伯家与钟伯娘的向日葵林的。


夜深了,人静下来了,周遭的声音开始慢慢爬出来。

桌子上有一包石河子某团场产的瓜子,没有夸张的广告词,也没有艳丽的图案,透明的真空包装里只有一颗颗饱满的瓜子相互挤压在一起,像是海底的珊瑚礁(虫)一样。

爱人与丈母娘都已经睡下,黑马(一只狗)的鼾声依旧平稳,嗑一把瓜子的想法就此搁置。我把屋子里所有的灯光关掉,窗户外面的月牙儿像一把镰刀,闯进了一片茂密的苞谷林,林子的尽头是几个大块头的“硬汉”,它们身形粗壮,微笑朝天,露出蛋黄一般灿烂的丰满龅牙。这就是葵花了。

我少年时代仔细观察过,葵花的花纹遵照着一种严密的线性秩序,深黄色的金边与太阳形成一种独特的互文。葵花在村里很少有人大面积种植,它无法和洋芋、苞谷这类作物抗衡,它们是主体,是这片土地上古老的民族,而葵花无疑是闯入者。

葵花所能做的是锦上添花,是在茶余饭后,人们从塑料袋里抓起一把葵花籽来消遣。在村庄,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十分享受葵花籽在上下门牙之间的那声“嘎嘣脆”。小小的瓜子仁是对繁重农活最好的馈赠。也正因为如此,人们似乎只关心果实,而忽略了葵花。想想也是,葵花在乡村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在这片土地上,能开花的事物太多了,它并不是最惊艳的。

我第一次感受到重复的力量,就是葵花带给我的。

在钟家院子竹林上边有一处水井,跟着父母去挑水的时候,我经常跑到钟家玩耍。那时,钟伯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仍是年富力强。钟伯家的院坝足有三百多个平方,而且是用青冈岩从低洼处垒起来的,光坎子就有五六米高。他们家是整个村子里位置最好的,门前有几亩平整且肥沃的土地,背靠山林,山林里还有几十桶蜂箱,有专门的牛圈羊圈,房屋多且面积大。更重要的是靠近水源,屋后有一口天然的水井,旁侧还有一条终年不息的小溪。小溪从院坝的侧面流到地边,他用薅锄轻轻一勾,一条简易的小水渠从地中间穿过,平缓地朝山下流去,几乎听不见水声。地的尽头是一片果林,林中苹果、桃子、梨子、李子、枇杷、杏子遍布其间。到了夏天,一树树金黄的杏子和青翠的李子相互点缀,熟透的果子落在地里,从远处看,视线穿过青葱的苞谷林,像是正在欢笑的小黄花。

钟伯家大业大,为人慷慨豪气,他的那些果子,大多是让同村人给摘了去。他放出话来,谁想吃了,自己去林子里摘就行了,也不必跟他打招呼。

钟伯一家,人口兴旺,四世同堂。那时可以说好事情全让他们家占完了。上有双亲,身体康健,老母亲在家里做饭、喂猪,老父亲则在屋后的山林里牧牛牧羊,顺便看看蜜蜂。钟伯和钟伯娘非常恩爱,一个有情一个有义,钟伯体贴,钟伯娘贤惠,和公婆的关系更是融洽。单这一点就让村里人既羡慕又嫉妒。更不要提,她还有两儿一女,都已长大成人。大儿子在南方成家,还添了一个乖巧的孙女。

毫不夸张地说,钟伯家满足我对一个富庶农户所有的想象。甚至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努力的最终结果大概就是钟伯家的样子了。

一九九九年的秋天,我开始发蒙,在塘坊里读书。教室是原先村小组留下的几间瓦房,也有一个三百来平的操场,但因为没有巨石造成的落差,总感觉小气得很。虽然教室外面也有一条小河,但整个配置跟钟伯家相去甚远。

因为父母每天一早一晚都要去挑水,一来二去,我在钟家就混熟了,跟在自己家一样。那年月,每家种的几千斤洋芋,除了喂猪和自己吃,要么切成片过水晾干,要么就做成洋芋粉来储藏。

千禧年的夏天,由于地势较高,我们家的一切用水还是要去钟家的竹林边挑水。做洋芋粉用水量大、程序繁琐,一家人很难应付过来,于是大家齐聚在钟伯家,进行流水线操作,除了红白事外,那是我在村里见到最为壮观的劳动景象。以至于过去多年,脑海中当时的景象依旧清晰。全家男女老少全部出动,沿着水井一字朝下排开,我们小孩负责挑选、清洗洋芋,然后老人们刮皮,男人们负责把洋芋放进机器粉碎磨浆,女人们则过滤洗浆,这个过程要持续很多次,直到沉淀到盆底的淀粉越来越白,最后脱水晾晒成干燥的粉面。

声势浩大的劳动场面往往要持续数周,集体劳动,人多热闹,小孩子又能聚在一起玩水(要在平时,浪费一滴水都是犯罪,在这里可以光明正大地玩水),十分惬意。偶有打闹、争吵,甚至大打出手,但终归是小孩,哭哭鼻子也就过去了,无伤大雅。

像是潜伏已久,突然燃烧起来的一片火焰。风搅动葵花的胡须似一池的黄金锦鲤在空中游动。

葵花林是钟伯娘种的,我们虽然喊她伯娘,不过是因为她辈分比较高。实际上,她远比这个称呼要年轻得多,但身材略显肥胖,待人和蔼。以至于,当记忆每每走到钟伯家的时候,我都觉得她适合当幼儿园的园长。不过,她并没有这份福气。在钟家,她是牲畜家禽园的“园长”,日渐长膘的几头黑猪,一顿光猪食就要好几桶,至少要扎扎实实的三背篓猪草才能打住。鸡鸭散养,更要费心,稍有不慎就会走丢。总之,她的生活是围绕着它们而转动的。

千禧年之后,村里人似乎一下子发现了一个真理:无论怎么精心种地都不如出去打工,人活得潇洒,还轻松。一时之间,男人们去下矿,做建筑工人,女人们去广州、东莞,进电子厂。也是从那几年开始,每年春运期间,安康都要加开开往广州的火车。火车把一个村庄的欢声笑语和悲欢离合都拉走了。整个村庄一下子只剩下了老弱病残。让人意外的是,钟伯两口子并没有加入打工的大潮。他们相对殷实的家底足以应付任何生活之外的风暴。

钟伯娘也是从这一年开始种向日葵的,家里老人说她是闲得没事干。只有钟伯坚定地站在他的身后,他笑笑说,多好看的,过年连瓜子钱都剩下了。

好在,她并不在意老人的看法。钟伯娘在果林旁辟出一小块地来种向日葵。四月下旬,地里面已经是一片青葱了,她才开始播种,看它一点一点地茁壮成长,到了八月中旬才形成一小片花海。站在苞谷林的一旁,像是古代皇帝出行的华盖和各类黄色旌旗。到了这个季节,盛开的花盘早已不再围着太阳转头。当时,为了葵花转不转头我还和田娃打过赌。大人们都一边倒地站在田娃一边,只有钟伯娘为我做证。她说,只有叶片和花盘在幼嫩的阶段才围着太阳东西转动。

又过了一个夏天,人们已经无心于打洋芋粉了。但钟伯家仍然热闹,全家齐上阵,劳力充足,打起洋芋粉更是得心应手。往年,钟伯家都是到了最后才打洋芋粉的。我们这些小孩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到处跑到处闯祸。钟家,是我们经常去的地方。进入夏天,我们就惦念上了他们家的果子。

钟伯娘见到我们就说,你们自己去园子里摘去。但两位老人脸有不愠之色,似乎是在警告我们。我们哪管得了那么多,得到许可之后,把笑声扔给他们就钻到林子里去了。

我们站在树下摘李子和杏子,也爬到树上去摘苹果和梨,我们嬉闹的声音像水花一样朝着远方荡漾开来。我们一边吃一边摘,把啃一半的果子扔在地上,不一会儿那排朦胧的牙印就招来了细密的黑蚂蚁。我们把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凸出一坨,很是突兀,像是树瘤一样难看。

我们没能忍住诱惑,还是走到了那片葵花林,它们身材魁梧,个个笔挺,如卫士一样静静冷峻地审视着我们的狂放。我被它那破碎的亮片所吸引,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展,肆意蓬勃,浓稠的黄色自带光晕,它们奔放着同你倾诉,厚重的花盘,敦实地面朝天空。我得承认葵花是炽烈的,炽烈得让人迷失。而很多时候,迷失是不需要理由的,也不会给你时间做准备,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不期而遇吧。

我们还是冒犯到了两位老人,无意中我们踩踏了一些套种的萝卜苗。我们出来的时候,钟伯娘不在,老婆婆便说了一些伤人之语。我们并不跟她计较,也不做争辩,任由那些污言秽语在空中飘荡。我知道它们会同我们先前留下的笑声相碰撞。我们一路小跑,田娃的裤子口袋里有一个洞,李子就顺着他的屁股往后掉下来,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下蛋鸡。

夜间,那片葵花林追到了梦中。在梦里,它们构筑成了一座强大的城堡,金碧辉煌。葵花秆变成了粗壮的柱子,葵花变成了一幅幅穹顶的壁画。风来时,壁画里的人物也开始活泛起来。我看见画中的人物走向一片麦地,麦地的尽头是葵花,天地一色。葵花被圈养在金色的宫殿之中,我陷入了一片混沌。我试图寻找葵花的逻辑,最终以失败告终。我被困在黄色的世界中,找不到出路。我看见不同的黄变成了火,火连起了一座又一座山头。我在惊慌中把自己从梦境中解救出来。

葵花依旧绚烂,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夏日依旧燥热漫长。只是,我们再去钟家的时候,总感觉他们的脸上有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隐忧。这种隐忧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它让你感到沉闷和恐惧。

慢慢地,大人们就叮嘱我们不要再往钟家跑了。在去水井的路上,母亲连竹林都不让我去了。没过几天,我们就开学了。钟家的事情,早被我们抛到脑子后面去了。

一次,我和田娃去城门关挖兰草花。路过钟伯家的时候,便听到接二连三的叹息声。我们跨过那条小溪的时候,看见钟伯娘一个人站在猪圈跟前跟猪小声叨唠着什么。我们喊她钟伯娘,她转过来对我们微笑点头。只见她脸色苍白,一阵西风掀开她头顶的帽子。我们吓了一跳,这哪里是钟伯娘了,简直是钟尼姑嘛。田娃惊得差点要喊出来,我从他的胶鞋上踩过去,然后把帽子递给钟伯娘,我发现她一点也不肥胖了。

我们回来的时候,钟伯家只有两个老人坐在大门口,一边抹泪,一边抹掉韭菜根上的泥土。我们不敢跟他们搭话,轻轻往回走,从另一条小路绕回家了。到了山的这边,钟家屋顶往常粗密的炊烟像是被冲淡了一样,稀疏。远远地看见那边葵花林,叶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个大圆盘。

事情似乎在一夜之间急转直下,我们从大人那里听见了一个新词——癌症,之前我们经常听到的词语是肺结核和瓦斯爆炸。

恐惧彻底降临,钟家又一次热闹了起来。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堂屋里摆着一口黑得发亮的棺材。钟伯的孩子们回来了,我们看见他家大儿子从小路上到院坝上,就一路跪一路磕头,旁人眼里也是止不住地流泪,把脸转到一边去。母亲把我的头按在她的胸前,我恰好看见了那片葵花林。它们萧瑟地站立在风中,更像是持刀的卫士在守候着什么。

葬礼异常热闹,不管大人还是小孩,知客见人就倒茶上烟,流水席上更是鸡鸭鱼肉全齐,对于所有村民来说,确实是一段难得的美食家宴。我们酣畅淋漓地享受着美食带来的愉悦,以至于我们自己都忘记了:我们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钟伯娘埋在院坝的左前方的松树下,这个位置是钟伯选的。很多人都劝钟伯找个风水先生看一下穴位,但是他态度异常坚决。我们往回走,穿过竹林的时候,发现钟伯娘睡的地方恰好能看见那片葵花林。

这年冬天,雪一下子就覆盖了大地。

大地上,有一片隆起的华盖和旌旗终究还是变成了白色。

责任编辑:讷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