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十多年没回来过。

到了没有

作者/长期新

 
图源unsplash

 

“到了”的反面:一个人用了二十多年都没能抵达的地方,最后被一辆卫生院的车和一个不情愿的儿子推着到了。但到了,并不等于回来过。


父亲是卫生院的车送回来的。车停在村口,没有开进来。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我在屋里洗碗,没出去。水龙头坏了,拧不紧,水一直滴。隔壁阿婶在门口喊,阿海,你爸回来了。

我擦了手出去,看见父亲坐在轮椅上。裤管空着,脚上穿一双旧布鞋,鞋后跟踩塌了。膝盖上盖着一件灰外套。我们村靠海,风大,外套被吹起来,露出他的瘦腿。他以前不是这样。他以前个子高,爱穿衬衫,扣子一定扣到第二颗,夏天也这样。村里人以前叫他文强哥,后来不叫了。后来没人提他。

护士把一袋药递给我,说,一天三次,饭后吃,晚上看着点,别让他下床。我问,为什么送来我这里?护士说,联系人写的是你。我说,他二十多年没回来过。护士说,那是你们家里的事。她让我签字。我看了一眼,出院接收,家属确认。我问,能不签吗?护士说,不签我们也只能报警处理,老人不能一直放卫生院。她说话很客气,意思也清楚。人已经送到门口,车还等着回去。我签了。

父亲坐在村路边,看着我家门口那面墙。墙以前是灰的,现在刷过一次白,又起了皮。门口那棵番石榴树还在,树干歪着,挂不了几个果。父亲看了一阵,说,门槛换了。我看了他一眼。门槛是母亲死前一年换的。台风后进水,木头泡烂了,我找人换成水泥的。见我没说话,他又问,你妈呢?我说,死了。他没听见,又问。你妈呢?我走近一点,对着他的耳朵说,死了。十年前死的。他点头,说,带我去看看她。

 

父亲走的时候,我十三岁。那天早上母亲煮粥,发现他的牙刷没了,床底下那双解放鞋也没了。她说,你爸出远门了。我问去哪儿。她说,男人出远门,女人少问。后来他寄过几次钱,从广州,从佛山,从惠州。信封没有地址,只有邮戳。母亲把信封夹在一本旧挂历里。挂历上印着观音。她说菩萨看着,钱不容易丢。钱寄了三年就断了。村里有人说他在外面有了新家,也有人说他跟人走水货去了。我那时候听不懂走水货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大人说到这几个字,声音会小一点。

一年台风后,阿婶说她夜里看见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口。她说那人像我爸,穿着一件黑雨衣,没进门,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母亲听见了,骂她眼花。阿婶不服,说我还没老到认不出人。母亲那天把菜炒得很咸。咸到我吃两口就喝水。她说,海边人不吃咸,没力气。

母亲死前一个月,在床上跟我说,他要是回来,你别让他进门。我说,他不会回来的。她说,我知道。我说,那你还讲这个。她说,万一呢。她死的时候,我在霞山给人看仓库。手机没电了。充上电才看见邻居打了十几个电话。赶回村里,她已经躺在床上。阿婶说,走得安静,没怎么受罪。我不喜欢这些客套话。人都死了,活人还要说她没添麻烦。火化那天,舅舅问,你爸有联系过你们不?我说,没有。舅舅说,他敢回来,我打断他的腿。

母亲葬在东山那边的墓园。说是山,其实不高。靠海,风大。墓位靠边,便宜。管理员说,那边安静。我说,安静好。其实是没钱。那以后我很少回来。逢年过节,阿婶会替我在坟前烧一点纸。她说,不烧不好,你妈在地下会骂。我说,她活着都不怎么骂人,死了更懒得骂。阿婶说,还是你们年轻人嘴毒。

我不想带父亲去墓园。不是不敢见母亲,是不想替他办这件事。他活着的时候不回来,母亲死的时候不回来,现在被卫生院送到门口,坐在轮椅上,倒知道要看一眼。他坐在屋里,一直问。带我去看看她。带我去看看她。我听烦了,也知道这事已经落到我手上。药袋在桌上。轮椅在门口。签字的是我。他要是夜里摔了,是我的事。他要是死了,也是我的事。

我给卫生院打电话,问能不能把人送回去。接电话的人一开始很客气,听我说完,叹了口气,说,床位紧,已经出院了,家属先照顾,有情况打120。我说,我明天要回霞山上班。那边说,可以找亲戚。我说,没有亲戚。那边说,表上写的是儿子。说完又补一句,老人年纪大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我挂了电话。父亲还坐在屋里,手抓着轮椅扶手。他问,到了没有?我说,还没去。他说,带我去看看她。

下午我去村口找车。开电三轮的是老陈,以前在海边收鱼,认得父亲。老陈看了他一眼,说,文强哥?父亲看着他,说,你老了。老陈笑了一下,帮我把轮椅抬上车。没多问。村里人知道什么话能问,什么话不能问。车开出村口时,几个老人坐在榕树下打牌,都看见了。没人喊父亲。也没人装作没看见。大家只是看着。

三轮车经过旧市场。以前那里有鱼摊、猪肉摊、卖鸡鸭的,也有卖早餐的。现在改成一排铺面,奶茶店、药房、麻将馆,门口停着电动车。父亲看着外面,说,你妈以前在这里买鱼。我说,市场早拆了。他说,她会挑鱼。我说,后来她很少买,贵。他说,鱼眼要亮。我没接话。老陈在前面也没接话。父亲又说,东头那家卖白切鸡的还在吗。我说,早没了。父亲说,你妈喜欢蘸沙姜。我说,她后来牙不好,鸡也少吃。

车只能到墓园外面的路口。清明前几天,路边已经有人摆摊。纸钱、菊花、香烛、纸房子、纸车、纸手机。老陈帮我把轮椅搬下来,又递给父亲一瓶水。父亲没接。他问,到了没有?我说,快到了。

我推着父亲上坡。轮椅右边的轮子不顺,一路响。父亲不重,轮椅沉。坡道靠海,风比村里大。路边有人烧纸,烟先起来,火后起来。父亲咳了几声。我停下来,给他拍背。他问,到了没有?我说,还没。他说,我听见炮声了。我说,别人放的。他说,听见炮就快到了。我推着他继续走,没答。我问,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他偏头看我,说,风大。我说,我问你在哪里。他说,听不清。

我不想再问。一个人想躲话,有很多办法。风大,路远,没钱,忘了,听不清。母亲等他时,他不回来。母亲死了,他也不回来。现在他坐在轮椅上,连我骂他都听不全。路边一个小孩拿打火机玩,被他妈拍了一下手。小孩哭起来。父亲听见哭声,问,谁哭。我说,小孩。他说,你小时候也爱哭。我说,我不记得。他说,掉到水沟那次,哭了一路。我说,你还记得这个。他说,你妈骂我,说我没看好你。

那件事我也记得。我五六岁,跟村里小孩去沟边抓小鱼,脚一滑掉下去,水不深,泥多。我哭到没力气。父亲把我拎起来,一路骂我找死。回家后母亲也骂他,说孩子小,你看着点。那天晚上母亲煮了鱼汤,汤很咸。我以为父亲早忘了。不知道这算什么。人记得的东西,总是不按道理来。

到了墓园登记处,工作人员让我写名字、电话、墓位号。写到关系那一栏,我停了一下。工作人员说,写儿子。我写了。父亲在旁边问,到了没有?工作人员说,快到了。父亲点头,说,那就好。

母亲的墓在第三排靠边。轮椅上不去最后几级台阶。我说,就在这里看吧。父亲眯着眼,问,哪一个。我指给他看。他说,看不清。我说,看不清就算了。他说,扶我上去。我说,你上不去。他说,扶我。我看着他。他的手抓着轮椅扶手,手背上都是斑。我本来想说,你配吗?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他听不清,也答不上来。我把轮椅刹住,走到他前面。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整个人压过来。他比我想的轻,硌人。我们挪了几级台阶,挪得很慢。他的鞋尖老是撞到台阶。我说,算了。他说,再来。我说,你非要上去干什么。他说,看看她。我说,你看不清。他说,看看。

到了墓前,我让他坐在石沿上。墓碑上有灰,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母亲的名字。父亲看着墓碑,说,这就是你妈?我说,名字在上面。他说,我看不清。我说,错不了。他问,她老了吗?我说,死的时候五十八。他说,不老。我说,是不老。旁边有人在烧纸,一边烧一边打电话,说爸,合同那个事你保佑一下。那人的声音很大,墓园里的人都听见了。父亲也听见了。他问,他跟谁说话。我说,跟他爸。父亲说,他爸听得见吗?我说,不知道。父亲说,那他还说。我说,人都这样。

我把纸钱拿出来。是路口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我没有买花,也没有买水果。母亲生前不喜欢花,说不能吃,放着浪费。水果她喜欢苹果,我没买。我本来没打算认真扫墓。父亲看着我点纸,手伸进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蓝色的,旧了,打着死结。他解不开。我帮他解开。里面有一枚戒指,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母亲很年轻,站在硇洲那边的石头路上,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我没见过这张照片。母亲死后,我收拾过她的抽屉,里面只有几个空信封、收费单,还有我的毕业照。

父亲把戒指放到墓前,说,给你妈的。我说,死了,用不上。他说,买了,没给。我问,为什么没给。他说,忘了。我说,你连这个都能忘。他不说话。我点着纸钱。风大,火往一边偏。父亲伸手,我挡了一下,说,别烧着。他看着火,说,她还生气吗?我说,你问我?他说,她以前生气,不说话。我说,她后来也不说。远处有鞭炮响。父亲抬头,说,她骂我了。我说,那是鞭炮。他说,一样。

纸钱烧完,灰被风吹散。父亲把照片拿在手里,想放下,又收回去。我说,放这儿吧。他说,会淋雨。我说,人都没了,还怕照片淋雨。他说,照片会烂。他把照片折好,放回布包,只把戒指留在墓前。我看着它,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他要是回来,你别让他进门。

我问父亲,你是不是回来过?他看着墓碑,没说话。我又问,你是不是回来过?他说,你妈让我别回来。我问,她什么时候说的?他说,不记得。我问,你见过她?他说,不记得了,可能回过。

我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进门。父亲问,什么。我说,你为什么不进门。风把纸灰吹到台阶下面。他低头看着灰,说,你妈说,不让进。我说,她说不让,你就不进?他说,她生气的时候,不能进。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要是真的,父亲这一辈子,难得听母亲一次话,偏偏听的是这句。

下台阶时,父亲差点摔倒。我扶住他。把他扶回轮椅上后。他问,到了没有。我说,到了,现在回去。他点头,说,那就好。

回去的坡路更难推。风从背后吹来,轮椅往前滑,我要一直拉着。他问,到了没有?我说,还没有。他说,我听见炮。我说,我们还在墓地。他说,听见炮就快到了。

老陈的三轮车还在路口。他坐在车上抽烟,看见我们,把烟掐了。他帮我把轮椅抬上车,又把父亲的脚放好。回到村里,老人们还在榕树下打牌。有人看见我们回来,说,扫完啦。我说,嗯。阿婶从门口探头,说,要不要煮点粥。我说,不用。她看着父亲,说,他今晚住这儿?我说,不然呢。阿婶没再说。她要真问,我也答不上来。

我把父亲推进屋里。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他坐在暗处,不出声。我开了灯,他眯起眼。我把药拿出来,按护士说的分好。他看着药,说,这是什么。我说,药。他说,我有病吗?我说,你没病,卫生院闲着没事送你回来?他听不清,只看着我。我倒了水,把药递给他。他不张嘴。我说,吃。他还是不动。我把声音放大,说,张嘴。他这才张嘴,把药吞了。吞完咳了几声。我给他拍背。他说,你妈呢?我说,死了。他说,带我去看看她。我说,今天去过了。他问,去过了吗?我说,去过了。他问,她说什么。我说,她没说什么。他问,她还生气吗?我说,不知道。

我扶他上床。他的鞋底沾着墓园的灰,脱鞋时,灰掉在地上。我本来想扫,后来没扫。父亲躺下后,手还抓着那个小布包。我说,照片给我。他不松。我说,我不拿。他才慢慢松开一点。我把布包塞回他口袋。他闭上眼,又睁开,说,你阿妈煮饭很咸。我说,嗯。他说,咸点好。我说,睡吧。

我去厨房煮面,面没放多少盐。端出来时,他已经睡着。我自己坐在桌边吃。屋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拧紧,隔一会儿滴一声。父亲在屋里动了一下。我进去看。他没醒,口袋里的小布包掉到床边,卫生院那只塑料袋也倒了,药盒滚出来,下面还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捡起来,封口没有粘。里面有几张纸,一张释放证明,一张病历复印件,几张汇款单,还有一张剪下来的报纸。报纸黄了,只剩半版,字很小。我看了很久,才看明白上面的事。

二十多年前,赤坎那边有个码头仓库出了事,走私货,打架,死了一个人。案子牵出一批人。父亲的名字在里面,不是头目,也不是干净人。那几年他寄钱的时候,人还在外面。后来钱断了,是因为被抓了。判了十几年,刑满后没有回来。也许没脸回来。也许回来过,母亲没让他进。也许他真的听了她的话。

汇款单上金额都不大,两百、三百、五百。最后一张是从看守所附近的邮局寄的,日期刚好是钱断掉前一年。我小时候不懂,只记得母亲收到那次钱后,没有马上去买米。她把信封放进抽屉,坐了很久。那天晚上,她煮了白切鸡,蘸沙姜,自己没吃几口。我问是不是太咸。她说,不咸。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我。

我把那些纸重新塞回信封。一个老人的过去,最后就是几张纸。谁签字,谁拿走。

父亲在梦里问,到了没有。

我说,到了。

父亲没睁眼。他说,那就好。

我把信封放回塑料袋里,又把袋口系上。明天要不要送他回卫生院,要不要问阿婶能不能白天看一眼,我还没想好。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