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爱人
作者/
一个做算法的人,被委托设计一款“定位爱人”的软件,而他本人从未真正拥有过爱情。
说来惭愧,鄙人有一些不成器的小癖好,比如,我收集水笔芯上的橡胶头。小学三年级,我是班里第一个被授权使用颜色笔的学生,原因有二:一是我字写得好看;二是期中考试考了一百九十九分,数学一百,语文九十九,一分扣在了作文上,这让老师觉得,我值得褒奖和鼓励。那天我打开铅笔盒,抽出一支中性笔芯,蓝色,晨光牌,在一套量尺下藏了很久。我撕开笔芯的封皮,摘下顶端的黑色橡胶头,郑重放回铅笔盒的下层。到九年级,这只双层铁制哆啦A梦铅笔盒已经被橡胶头填满了,以至于没有空间放其他文具,它在书包里被九科教科书合力压变形,外壳大片生锈,哆啦A梦肚子上的异次元口袋氧化成一个焦糖色的洞,这让我妈断定它失去了价值,连同两把玩具手枪、一塑料袋绿皮小兵,一起送进了菜场旁的废品站。高三时,我攒满了第二盒橡胶头,速度比第一盒快得多。那时学校里流行的是笔袋,铅笔盒和哆啦A梦一样,不知不觉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的笔袋是橘黄色的,反面带一点红,拉链下印着漩涡鸣人,那时我已经长大,不再相信会有一只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机器猫,却还笃信努力就可以成为火影。高考后返校那天,我把这只笔袋送给了徐小龄,喜欢她三年,想到即将分别,我要去哈尔滨工业大学,读计算机,她要去广东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学纺织,从此天各一方,今生或许不再相见,我就难受到说不出话来。徐小龄被一群男生簇拥在操场上,挨个和他们拥抱,合影,笑得那么灿烂,亚热带的阳光仿佛已经洒在她脸上。那天我没有和她合影,一旦离她太近,我就觉得无所遁形。我把装满橡胶头的笔袋放到她手上,低头说,送给你,这是我最珍惜的东西。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有些迷惑。谢谢,你是哪个班的?这是我们说过的仅有的两句话,七年后,我研究生毕业,入职南京一家互联网企业,以打工人的标准,薪资算过得去,没有结婚,也没有过真正确定关系的女朋友,养了一只蓝猫,正考虑再买一只布偶,如果有对眼缘的,领养也可以,不必非得是布偶,毕竟越少跟钱扯上关系,事情就越单纯,人是如此,猫也一样。
我的职业正式名称是算法工程师,非正式名称是程序员,很多人管我们叫“码农”,大概因为程序员和农民一样,都被束缚在一方空间里从事劳动,农民耕耘土地,我们种植代码,像农民期待丰收一样,也盼望着计算机能尽快长出些喜人的东西来。工作第八年,我申请调岗,从做技术转为做业务,收入不再稳定,总体下降不少。没办法,三十岁以后,我发现自己像块老化的电池,续航能力直线下滑,再不能像刚入职时那样朝九晚十二,每晚睡在办公室。我比毕业时胖了三十斤,发际线上移了两公分,下半张脸长满痤疮,稍微动一动就气喘吁吁,每根骨头的位置都不太对劲,医生说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猝死在电脑前。我请了一周的假,一次都没有出门,除了我妈,我谁也不联系,除了上厕所和喂猫,没有第三件事能让我下床。一周后,我回到公司,向HR提出转岗。HR是个圆脸女人,短发,个不高,言谈极富感染力,绝非量产的激情,八年前正是她面试的我。她认为我是天生的技术开发者,谈业务不是长项,提的方案是,涨月薪一千,年假三天,岗位不变。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现在的工作令我厌恶,我想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她冲我眨眨眼睛,笑容可掬地说,亲爱的,我们都在做自己厌恶的事,这不正是为了有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嘛。
我是在五年前认识的凡老师,那时我刚工作不久,身体和精神还未被消磨殆尽,仍有一些用技术改造世界的雄心壮志。我妄想挑战的是医院难题。我发现医疗资源的紧张,很大程度上是医院的运行效率过于低下造成的,普通患者由于缺乏医学常识,就医时常常一头雾水,医务人员则因长期处理相似的问题而心力交瘁,医患矛盾往往就此引发。我想设计一个算法来解决这个难题,至少予以改善。这个算法要做到为患者就医持续提供指导,如同地图导航提醒司机“保持直行”“下个路口左转”“前方限速六十”一样,医院算法也要实时告知患者“挂急诊”“四楼C区耐心等待”“带身份证登记医保”“已为您提供殡葬服务”,这需要庞大的数据支撑,不是一个简单的动态系统能够做到的。为了攻关这个难题,我牵头成立了一个开发小组,算上我自己一共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是有野心且没什么牵挂的技术宅。那阵子我们每天熬夜到两三点,干了四个月,成果为零,期间,一男一女在第九周和第十一周先后退出,剩下一个女孩是我同乡兼师妹,记不住名字了,一米六不到,又瘦又板,没有一点胸,像块成精的键盘。她说,师兄,这就不是咱俩能整出来的活。我说,用你说?她说,师兄,我明天凌晨的高铁,家里给介绍了个对象,我爸说再拖两年,我更嫁不出去了,你自己多保重,别总熬夜,两年内你有结婚的打算吗?我说,没有。她说,那我走了。走到门口,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回头看我一眼,犹豫了下说,师兄,这个活,要么让凡老师看看吧,兴许还能救回来。
公司有两个群,一个叫“工作组大团结”,有领导,主要用于发通知,布置工作;一个叫“团结锤子”,锤子是一个符号,群里没有领导,主要用于骂领导和互相介绍相亲对象。凡老师不是公司员工,但不知何故,两个群里都有他。此人在南京IT圈小有名气,据说早年供职于深圳某大厂,参与过一些自然语言处理项目,后不知因何离职。凡老师很少在群里说话,且不参与讨论任何与技术无关的话题,传闻他要么是个纯粹的开发者,要么是个愤世嫉俗的技术至上主义者,或许二者本来就是一码事。这种人极其罕见,一般而言,国内的项目是不做技术的,一切指向快速变现,项目做得再多,也只是积攒经验而已,就像反复抄同一张试卷,顶多熟能生巧,不可能让你练出书法来。
我在“团结锤子”群里@凡老师,简单描述了问题,请他得空时看一眼,就算不能帮忙解决,也请指点一条方向。信息一闪即逝,淹没于滚动的条目,数周杳无回音。那阵子我犯了点毛病,时常尿不出来,夜间尤甚,膀胱胀如皮鼓,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间或挤出一小管。不知是否与频繁起夜有关,我开始失眠,大脑与身体起了点意识形态冲突,一个困倦不堪时,另一个就生龙活虎,连带五感都变得通明,有如西游记里的谛听,夫妻争吵声,孩童嬉闹声,猫狗嘶叫声,梦呓呻吟声,八方魔音皆贯入耳中。那天夜间我起床排尿,站于马桶前发力十几分钟,总感觉还剩几滴残留小腹,像是卡在吸管里的珍珠,不上不下,人力之微渺着实令人沮丧。忽听手机振动,有人加我微信,头像是一只屁股向外,卧在电脑机箱上的白猫,仔细一看,是凡老师。我忙通过,单手发信息说,凡老师这么晚还没睡?凡老师说,李坤兄,打扰了,你的想法我已了解,敬请放弃。我说,您这是何意?许久没有回复。时值盛夏夤夜,厕所热如桑拿房,我浑身大汗淋漓,不亚于刚做了场有氧运动。脱光衣服冲了个澡,洗到一半时收到信息:兄以为医院是什么地方?我预感这是一场较量,不可草率给出答案,一旦露出破绽,便再无转圜余地。我把花洒对准面部,调成高压出水模式,五官好像在承受某种洗礼,几分钟后打字说,救死扶伤应许之地,悲欢离合生发之所。凡老师说,不然,我以为,医院是个由生入死的中转站,病与药皆是转运的载体,提升就医的效率,并不能真正减少病患的痛苦,况且单方面的进步,于个体或许有益,于集体必然无益。我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回复说,不谈利弊,只讨论技术的可能性。他说,实不相瞒,你想做的东西,我已经做出了一个雏形。我大吃一惊,手机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脚趾上,一瞬间痛如钻心。他说,我可以展示给你看,但不会把代码开源给你,我会把它封印起来。我赤身裸体坐在地上,靠着潮湿的瓷砖,凉意从后背透过前胸。封印?这个说法有点意思,在影视剧和动漫里,再牢固的封印也会被打破,你想把它封印到什么时候?
凡老师没有回答,我擦干身子回到床上,一觉睡到天明,醒来时听见水流滴溅之声,以为是洗澡后没关紧花洒,连忙爬起,才发觉是雨水撞击窗沿的声音。光线阴森,江南的梅雨季十分娇蛮,气压低到难以顺畅呼吸,潮气无孔不入,似乎凭空就能捏出一把水花来。去厕所撒了泡酣畅淋漓的尿,出门时,瞥见一把钥匙孤零零置于鞋柜边缘。师妹相亲顺利,上周寄来家乡特产,并发来不同模板的喜帖,请我帮忙参详。弯腰拾起钥匙,我决意不去验证凡老师所说真伪,直觉告诉我,此人说不可行,那便一定不可行,执意求证只会自取其辱。此外,我实在惮于结识一个这样的人,那犹如正对一面各个维度都拉扯到极致的哈哈镜,观摩扭曲变形的自己,绝非一件快事。那天以后,我重新回到公司,去响应那些重复过无数次的需求,虽说疲惫且无趣,排尿困难的症状却逐渐消失了。三十三岁那年,我因为身体原因主动申请转业务岗,并开始推脱一些不必要的加班,也毫不意外地被HR告知,如果业绩始终没有起色,我会登上公司下一批裁员名单。我早知道互联网不养闲人,问题在于,这个闲还是不闲,到底由谁来决定。我又开始失眠,且有日益加重的迹象。每天夜里我打开台灯,将亮度拧到最低,抱着我的猫坐在飘窗上。冬季玻璃窗上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滑落时勾勒出的蜿蜒痕迹,让我想到人死后灵魂上升的通道,有时还想到我妈三轮车的车辙。我妈在菜场卖肉,年轻时非常健壮,每天三点起床,把几百斤猪肉外加一个我扛进三轮车的车厢,顶着逆风上坡,连蹬一小时到菜市场。我小时候偷偷骑过那辆老三轮,很难控制平衡,刹车须单手操作,转弯极容易侧翻。我拿到第一笔工资,立刻给我妈换了辆电动三轮,她骑到菜场,单程比腿蹬快二十分钟,打电话埋怨我说,买这干啥,你是真准备让你妈卖一辈子猪肉。
与徐小龄重逢是在第二年夏天,那时我的职业生涯已濒临绝境,一天内谈了两个甲方,一个务实却没钱,一个有钱但异想天开,从各自的角度诠释了人生之艰难。下班后在罗森买了个面包,独自在小区里游荡,停步在花坛边缘,和一只猫分享粘在面包皮上的火腿肠。面包剩下最后一角时,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是李坤吗?声音里有我熟悉的部分,但不能与现实联系起来,好像在地铁上遇见一个戴口罩的人,无法根据轮廓将其填充完整。我说,我是,你是?她说,我叫徐小龄,高中我们在同一个学校,静山桥中学,你可能对我没印象了。我转过身,向四周望了望,人们成双结对走出小区,仿佛集体奔赴某种仪式,我忽然想起今天是七夕。确实没印象,我说。她说,没关系,我刚从美国回来不久,前两天和南京的老同学吃饭,听他们介绍,你是业内高明的算法工程师。我说,我是个程序员,也在业内,高不高明的,我也不清楚。她说,那就行,我有个项目想请你做,如果你感兴趣,我们约个时间,一起喝杯咖啡。我说,咖啡我不会喝,商业合作请联系我公司商务部。她说,你没明白,我是想和一个人合作,不是想和一个公司合作。我说,你找错人了,我就是个敲代码的,谈业务不是我的长项。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下,徐小龄说,李先生。我说,徐女士。她说,听说贵公司待遇还可以,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年能有二三十万,这两年大环境不好,到处都在降薪裁员,这个水平算是不错了。我没说话。她说,这个项目,我给你报价三百万,不满意的话,还可以再谈。这笔钱我不想给一个公司,美国有太多无趣的公司,相比之下,和人打交道总是有趣的。我把这笔钱给你,你来建项目,找团队,多找一些有趣的人,不知道这是不是你长项?我顿了下,说,我这人长项不多,有趣算是一个,您想做什么项目?她说,告诉我一个邮箱,我把资料发给你,你先考虑考虑。我说,国内讲究效率,都用微信,是这个号码吗?我加您。
火腿肠又干又硬,不是很新鲜,那只猫吃了几口就钻进花丛,我想它今天不会再出现了。它不是我的猫,我的猫冬天时死了,我过年回家那几天,它从垃圾桶里扒出一截玉米梗,啃完后拉了满地的血,医生说它的肠道上全是洞,像被钢丝球筛过。我至今不明白,我留下了堆积如山的猫粮和冻干,它为什么要去啃玉米梗。回家后我登录邮箱,徐小龄已经发来了项目资料,只有两页,我很快看完,大概明白了她的需求。她想做的东西是清晰的,概念上也不复杂,简而言之,一个恋爱交友软件。当前市面上的交友平台大多是挂羊头卖狗肉,以诱导消费为主,算法落后,既不能准确识别用户,也无法精准匹配个人需求。徐小龄想做的东西则完全不同,它并非只是从数据库中为用户匹配出一个合适的恋爱对象,还要告诉用户,为了遇到理想的爱人应该采取何种行动,比如“健身”“剪短发”“穿白色衬衫”,乃至于“喝龙舌兰酒”“看一部日本电影”“约会迟到十五分钟”,这个理念极为大胆,某种程度上,与我几年前想要完成的医院算法有共通之处。我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确定自己状态最好的时候,也没有能力独自完成这个算法,如果外包给其他团队,人少了没有用,人越多,分到的钱就越少。
所以首先要做的,是找到凡老师。
凡老师已经销声匿迹很久,在“工作组大团结”和“团结锤子”群里都找不到他,好在我还有他的微信,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头像变成了《千与千寻》里的无脸男。在吗?我给他发信息,配以一个咖啡的表情。就我而言,不打招呼就致电一个不熟悉的人,与直闯其家中掀其被窝一样无礼。到第二天早上,凡老师仍没有回复,我深吸一口气,拨打了语音电话,接通得比我设想的果断。你大概已经忘了我是谁,我说,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请你先不要挂断。他说,我的微信里只剩下二十几个好友,如果我认为你的事不重要,你是打不通这个电话的。我说,几年前,我在你那里留下过一个封印,现在我想解开它,别误会,我不是想放出什么魔鬼妖物,只是想借用一点能力。他说,封印?这个说法有意思,看来阁下也是同道中人。我说,算是吧,你是怎么想的?他说,嗯,这事和钱有关吗?我说,有关。他说,我可以把这个封印还给你,不过,我现在需要一笔钱。我说,这个项目我大概能拿到一百万,分你一半,五十万,税后,你是内行,应该知道普通的C-to-C项目也就十几万的事。他沉吟了会,说,比我需要的少,不过也可以了,你能帮我兑换成日元吗?这样听起来多一些。我鼓起胸腔,说,只要总价是五十万人民币,你想要金条都行。
我告诉徐小龄,我已经有了一个团队,她给我发来一个定位,在仙林。我把定位转给凡老师,次日上午九点,背上一个双肩包前往地铁站。离开哈尔滨后,我在南京已生活近十年,住雨花台,公司在建邺,平时骑电驴通勤,城市将我切割成两部分,三分之二给了公司,三分之一留给住所,没有任何一种交通工具曾将我带往仙林。路上我妈给我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说家里的拖把坏了,顶端的布条已完全脱落,让我帮她在网上买根新的,必须是老式的布拖把,别的她不会用,并给我发来不同平台的四个链接。她掌管我的一半工资,这两年手头相对宽裕,卖猪肉不再是紧要的事,开始沉迷短视频和直播带货,怕被骗,不敢自己买,看到想要的就发链接给我,有时一天能发几十条,要我仔细比对,优中择优。我妈一直不肯来南京,离开家乡对她而言是一件无法抉择的大事,当年离开我爸已经耗尽了她这辈子抉择的能力。那么或许我应该回老家去,花两百万全款买一套房子,站在阳台就能看到静山湖的那种,再买一辆油车,我对车不讲究,二十万左右的代步即可。我还没到三十五岁,可以去考一个编制,我英语不错,政治不行,可能需要报个班。这些都不是急事,急事现在只有一个,我妈需要一根布拖把,我得从四个链接里挑一个给她。
下地铁后我跟随导航步行,在一所高档小区门口登记,路过两处喷水池和一座网球场,来到一幢白色宅子前。我对豪宅的认知基本出自电视剧,《情深深雨蒙蒙》里陆司令家的别墅,好像有三层,有一集依萍去要生活费,被鞭子抽得满地打滚。小时候我很同情依萍,后来觉得,如果你上门找人要钱,口气最好还是甜一些,哪怕那个人是你父亲。我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门开着,一对男女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我先看的是凡老师,他戴眼镜,穿了件纯白的优衣库T恤,深灰色牛仔裤,跟我差不多年纪。本人向来反感将某一职业脸谱化,但凡老师长得,怎么说呢,真像一个程序员,即便他很瘦,脸上很干净,头发又黑又密,短期内应该没有脱发的风险。徐小龄看向我说,李坤?她穿一条深绿色长裙,右手食指上有一枚显眼的金戒指,头发变长了,下巴圆润不少,皮肤成了细腻的小麦色,除了声音,其他都和当年那个女孩完全不同。我伸出右手,徐总,幸会。她的手很凉,手指骨节分明,握在手里如同攥着一把陶瓷筷子。真是奇怪,一个人居然可以什么都变了,声音却不变。
我放下包,也坐到沙发上,三人中间隔着一张黑色大理石茶几,成掎角之势。我从没坐过这么软的沙发,屁股只沾了一点边,不敢用力,担心整个人陷进去。徐小龄为我沏了杯茶,我起身双手接过,茶香浓郁,但水很烫,我把茶杯放到茶几边缘,开门见山说,徐总,资料我已经看过,我们要做的是一种新型社交软件,它不需要太复杂的结构,功能明确,为用户定位一个称心如意的爱人,相当于一种高效相亲,我们可以称之为相亲算法。徐小龄皱眉说,太土了,没人会想用这种软件,换一个名字,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提供相亲,而是制造爱情。我说,那就叫爱情算法。她歪了下头,性感算法,怎么样?依我之见,这个名字未免过于露骨,但当务之急不是讨论名字。我说,性感算法好,徐总,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想今天先把合同签掉。她说,没问题啊,按你们的节奏来。我从没遇到过如此爽利的客户,忙从包里拿出合同。这时一直沉默的凡老师忽然开口,我有一个问题。我把合同双手捧给徐小龄,说,你说。他说,按我的理解,这个性感算法的核心不是匹配对象,而是为用户提供恋爱行为的指导与反馈,对吧?我说,对,这就是我们这个算法最大的卖点,也是目前市场的空白。他说,那就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不管算法的初衷是什么,大多数用户感兴趣的,一定是怎么尽快导入“上床”这一结果。我说,可以在设计时规避这一倾向。他说,很难。我说,技术上的问题以后再讨论,今天徐总在这里,我们先把合同敲定。他说,这不是技术问题,技术只能提供更多的确定性,不能独立做判断,打打擦边球也就算了,咱们这个是抡直球,属于大力抽射。我看他一眼,慢吞吞说,不能这么说吧,你要相信人民群众的思想觉悟。凡老师低头盯着地板,笑得非常古怪,好像地上有一块钱,他在等着看谁会第一个弯腰去捡。几秒钟后,他说,你是信人民群众的觉悟,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我看着凡老师,不懂他发什么神经,他提的问题我当然明白,后期有太多漏洞可以钻,现在讨论只会影响甲方的信心。徐小龄把合同放到茶几上,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冒昧问一句,这位老师怎么称呼?这时我隐约觉得,凡老师虽然来得比我早,提前喝上了茶,但或许只是喝茶而已,什么话都没有说过。这位是凡老师,我说,公认的业内大神。徐小龄说,技术上的问题我不懂,不过凡老师既然屈尊来到寒舍,想必有解决问题的办法,我洗耳恭听。凡老师挺了挺身,左右腿换了个位置,说,那我讲得通俗一点,这个活,五十万我做不了,得加钱,我要一百万。徐小龄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一百万,我觉得没问题,她看我一眼,微笑说,你说呢,李坤?我挪了下屁股,往前坐了坐,说,徐总说没问题,那肯定是没问题。凡老师说,我可能要预支一笔钱,我得弄一台新电脑,上个月我把电脑卖了。我吃了一惊,你把电脑卖了?他说,是,我以为用不着了,房子我也退租了,下礼拜就到期。徐小龄说,五万够不够。凡老师说,够了,环顾四周说,这房子真大。徐小龄说,也是租的,我不常在南京,你们要是愿意,这段时间可以住在这里。凡老师说,谢谢。又对我说,我来的时候看了,这里有地下室,我住地下室就行。好像怕我跟他抢似的。徐小龄说,下午我把预付款打到李坤卡上。她站起来,再次对我笑了笑,你看,五十万就可以提高人民群众的觉悟,并不太难。
当天下午凡老师就搬进了地下室,他的家当不多,要紧的都在随身的帆布袋里。我在二楼找了间客卧住下,晚上下到地下室看了看,环境还不错,原先是一套家庭影院,有音响和投影,没有床,但有张和单人床差不多宽的沙发。凡老师的新电脑很快送到,都装在了地下室,我平时很少见到他,但知道他在,地下室没有厕所,夜里我常听见一楼马桶抽水的雄壮声音。我发现自己没有太多事可以做,每两天乘地铁回家一趟,在小区喂喂流浪猫,再去公司露个脸。上次见面后,徐小龄很久没有再出现,偶尔打电话来询问进展,一般在晚上十二点以后,语气和之前判若两人,像喝了很多酒,暴躁而充满性张力,光听她的声音我就会勃起。一段时间后,我给一个还有联系的高中同学打了个电话,是我同桌,当年关系不好,我们那个高中,每年稳定出一个清北,不过一年只出一个,要么怎么叫稳定。当时我和他都被学校列入重点名单,莫名其妙形成一种敌对关系,后来双双与清北失之交臂,倒是成了朋友。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徐小龄。他说你说的是高中校花?记得啊,听说她大学没毕业就结婚了,和一个投资纺纱的老板,后来嫁过好几任老公,非富即贵,中国人美国人都有,你猜怎么着,要么出意外死了要么破产了,每一个都挺蹊跷,每一个都给她留下一大笔钱,相传她有点克夫命,女版白嘉轩,毒得很,咱们这边和美国那边都有人查她,你想想,什么水平够让中美联手啊。我想了一会,说,是查她丈夫死因,还是查她有没有克夫命。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说兄弟,你一点没变,还跟当年一样逗。
我当然是变了的,而且不止一点,我的同桌也是如此,徐小龄也是如此,再坚固的印象都会随时间虚化,能留下一个记忆的锚点供人辨认,已是极难得的事。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其实整夜都没怎么睡着,一直躺在床上睁眼看天花板,脑子里想一件事,就是我真的要回老家吗?南京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虽然我还没有去过,但总归有去的时候。还有地铁,这个玩意儿,老家是没有的,坐惯了后,没有还真不太方便。另一点就是我妈,我知道她不想让我回去,我妈就像过去杂志上写的日本家庭妇女,如果丈夫下班后没有应酬早早回家,就会觉得自己的男人没有出息,而一个男人待在老家那种地方,离出息两个字就比较遥远了。
六点四十五分,我穿衣起床,刷牙时感到剧烈的恶心,干呕了几声,眼泪和牙膏沫混在一起,好像生锈的薄荷。失眠几乎整夜,我必须吃些东西,身体的需求不多,你总得满足一样。将要出门时,我忽然看见徐小龄躺在沙发上,穿着一条白色真丝长裙,狐狸般蜷缩着。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茶几上放着一盒烟,上面全是英文,我没见过的牌子。我走近了些,发现她还是有没变的地方,比如睡觉时半边脸枕在手背上,和过去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一模一样,对外界毫无戒心,谁都可以欺负她一下。我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毫无征兆地,她睁开眼睛,和我对视几秒,好像一只猫盯着地洞,在研究里面有没有老鼠。她说,你有话说?我说,没有,我准备去吃早饭,要给你带份小笼包吗?她说,你过来。我走过去,坐到她对面,闻到一股宿醉的酒气,不刺鼻,像是切开的苹果隔夜后散发的味道。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非常纤细,夹在指尖说,谈谈你们的工作进度。我说,现在?她说,不可以吗?我是老板,我付了很多钱,有权选择时间和地点。实话实说,我并不十分清楚项目的进展,凡老师一直单打独斗,没有定期向我汇报的习惯。徐小龄点燃了烟,向后倒在沙发上,吐出一口轻薄的烟雾,我觉得最好还是说些什么。徐总,你应该明白,这不是一个一两周就能搞完的玩意。她眨眨眼睛说,我应该明白吗?事实是我不明白。我说,我们要做的东西,可以理解为在一个大型空间里寻找一个人,这不是找一首歌,要复杂得多。她说,哦,有多复杂?我想了想,说,你了解什么是算法吗?她说,你可以说说看。我说,算法其实很像现代人,追求效率,缺乏感情,恐惧一切不确定的事,它存在的目的,就是尽可能规避不确定,寻求问题的最优解,所以本质上,它是一个数学问题。她说,很好,从小到大我最讨厌数学,你继续说。我说,要找一首歌,我们只要定义好喜欢的风格,算法就能给出一个相对准确的反馈。但音乐的维度很小,人的维度很大,且找歌是一种一次性判断,找人则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你可以把算法理解为一封信,一封写给计算机的信,在信里,我们写下希望计算机帮忙完成的心愿,我们能做的是尽可能把信写全面,至于什么时候能得到答案,能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全都取决于计算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茶几上有一杯放了很久的水,我拿起喝了一口,像吞了一块冰,溜滑梯一样溜进胃里。她沉吟一会,说,我可不可以认为,只要有足够好的计算机,你们程序员未来都会失业。我说,现在已经失业了,机器进步的速度,比人进步的速度快得多,雇佣一台机器,又比雇佣一个人便宜得多。徐小龄吮吸着香烟,像在接一个妩媚的吻,烟头的火星奄奄一息。她走过来,抱住我,下巴搭在我肩头,我们身体的棱角贴合在一起,我能听见她嘴唇翕动的声音。我喜欢你的比喻,她说,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
那天我没有出门,整个上午都坐在沙发上,回想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和徐小龄在学校合影,操场上没有别人,我们紧紧相拥,太阳自头顶坠下,影子在地面交叠,放大,光线穿透躯体,我们成了太阳的一部分。临近中午时,卫生间传来电动牙刷的嗡嗡声,我走过去,发现凡老师刚刚起床,正奋力把牙刷捅进嘴里,表情狰狞,好像在攻打一处固若金汤的城门。我问他做完这个项目后有什么打算。他把牙刷放进杯子里涮了涮,倒出半杯血水,清了清嗓子说,我想去日本看牛。我说,看牛?他说,嗯,我从没看过牛,活牛,你不觉得牛是一种比猫更加治愈的动物吗?它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到让你觉得,他想了很久,终于琢磨出一个比喻:所有的牛都是母牛。我说,为什么非得去日本看牛,日本的牛更温柔?他说,我想去日本,我也想看牛,所以去日本看牛,两件事一道办了。我说,你去日本干什么?他说,我一直想去日本买一套房子,全款,在神户,或者岐阜,三叶的家乡,不能太小,最好是复式,这样我在家就可以散步。到时候我不工作,存一笔钱,利息供日常开支,每天睡醒后看一点书,三岛由纪夫、东野圭吾,养一只不怎么需要照顾的宠物,乌龟或者豚鼠。我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底色是黄的,像九十年代的日剧,穿和服的男人在榻榻米上假寐,墙上的挂钟停止了转动,时间对其不再有意义。我说,你算过要多少钱吗?他说,买房加上生利的本金,三四百万差不多,我已经存了两百多万,听说这几年那边经济也不好,货币贬值得厉害,我想房子买小一点,日常开销少一些,或许两百万也够,就卖了电脑,微信联系人差不多删干净,要不是你给我打电话,我现在已经在日本了。
我点点头,觉得此人不像我原先想的那样愤世嫉俗,顶多有一点厌世。等我攒够了钱,我也辞职,我说,不过我不去日本,我回老家。他说,咱们这一行殊途同归,不可能一辈子做哆啦A梦,净帮别人解决需求。他拧开水龙头,放了半池温水,在手心挤了管欧莱雅男士洗面奶,像个揉面的女人,搓出满脸的泡沫。我心里一动,说,哥们,你上一次碰女人是什么时候?他透过指缝看我一眼,说,哪种碰?我说,哪种都算。他揉了几下脸,说,我在东京读大学时,有一年留学生组织圣诞舞会,我帮一个上海女孩修过电脑,想请她当舞伴,她没答应,但和我握了下手,你呢?我没忍住笑,说,我抱过,一次。他说,跟谁?我说,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不是我妈。他说,行啊哥们,我妈我也没抱过,什么感觉?我也琢磨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软,软极了,像小时候捧的棉花糖,不敢使劲,怕给她揉成了其他形状。
我们盯着流水的龙头,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手边有酒,我愿意和此人共饮一杯。我说,你想过没有,真做出这个算法,说不定我们也能解决自己的感情问题。他说,何止感情问题,技术进步得太快了,你想想十年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这个速度,人怎么可能跟得上,反正我是不行,总有一天,房价走势,战争胜负,美国总统归属,全都给你算出来。我说,这些事就比感情问题重要?他摇头说,我的意思是,它们都一样不重要。我说,开发的事你不让我插手,我也没问过你,但还要多久你心里有数吗?他说,差不多了,相信我哥们,我比你更着急,我的房子在日本等我呢。
傍晚我在地铁口附近吃了碗鸭血汤,决定这几天先不回去,流浪猫和公司都有自己的行为逻辑,离开我不至于活不下去。天彻底黑下来,我回到房间,坐在电脑前给徐小龄写信,打了两行字,总感觉不对劲,再丰沛的感情,一旦落为铅字便只余木讷。我把键盘推上去,找出几张A4纸和一支水笔,换了根新笔芯,摘下橡胶头收回包里,顶头写下“见字如晤”。当晚我写了两页半,一个字一个字数了遍,一千五百六十二字。十几年不曾手写长文,字迹早已不复当年工整,笔画向四面八方分叉,形如暴走的丧尸。我把“见字如晤”涂成一个混沌的墨团,倒在床上,没挨到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相当瓷实,醒来后百骸俱通,出门吃了些豆浆生煎,给凡老师也带了份,放在一楼茶几上,给他微信留了言。回到房间,我又补了两千多字,一直写到下午,正好写满六张纸。我把信纸对折两次,走上三楼,敲了敲徐小龄的门,没有反应。我在门口等了一会,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好像那门会懂事到自己打开一样。最后我单膝跪地,把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我不知道徐小龄有没有看到那封信,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回来过,有时闲逛到三楼,我会猜测那封信还在不在门后,它像一个漂流瓶,丢出去后,写信的人便无关紧要,世界的重心偏移到收信人身上。还有一件拿不准的事,我不知道我妈喜不喜欢徐小龄,过年回家那几天,我见了好几个相亲对象,其中有一个眉眼挺秀气,个不高,像胖版宋慧乔,也是静山桥中学的,不过比我小两级,上学时互相不认识。我们一起看了两场电影,我觉得好的那场,她觉得是烂片,我觉得烂的那场,她认为还不错,总之我们都认为这里面有一部好片一部烂片,算是达成了共识,如果还有第三场电影,我一定会牵她的手。可惜没有。我妈叫停了这件事,她打听到那女孩父母也在菜场卖菜,离她就六个摊位,我妈是卖猪肉的,一刀下去,少则十几多则上百,她家卖豆腐,一次不过一两块钱生意,这让我妈觉得两家之间存在差距。
时间将要走到一年的尽头,一天夜里我忽然醒来,四周静谧如常,但常年与失眠缠斗练就的敏锐,使我感到某种动静正在黑暗中蓄势待发,如同一口呼吸,肺部已然灌满,呼出只是时间问题。点亮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屏幕弹出几条通知:曼联0比3惨败利物浦,宁广高速发生九车连撞事故,我妈厌倦了布拖把,看中一台洗地机。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开门声突兀响起,我立即熄灭屏幕,大约五秒钟后,半片被窝被掀开,冷风呼地灌入,像有人扔了瓶冰矿泉水进来。不许动,徐小龄说。我说,没动。她说,是你给我写的信?我说,是。她说,你什么意思?我憋不住吸了口气,酒精味、香水味、尼古丁味和皮肤的油脂味涌入颅内,我完全想不起来写过什么了。没什么意思,我说,你看完了?她说,没有,有些字我认不清,现在谁能看完那么长的东西?我说,前两页半可以看一看,后面的不看也罢。她说,不看了,我是回来收拾东西的,我要走了。我说,又去哪?她说,先回美国,后面去哪还不知道。我说,什么时候走?她说,就这几天,最迟不过下周。我说,这么急?她说,再晚就怕走不了了,对了,你们那个性感算法做得怎么样了,你放心,钱我照付,一分都不会少你,我们美国人最讲契约精神。
床有点挤,被窝越来越热,我不停出汗,内裤像块胶布,紧紧粘在大腿两侧。我把胳膊伸出被窝,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她说,只能问一个,我最讨厌被老师提问。我说,你为什么想做这样一个算法。她说,嗯,怎么说呢,世界这么大,我想有个人告诉我该去哪,你没有过这种感觉吗,也不是缺啥,就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而且我有钱,那些钱总得花掉是不是?她说了句回答完毕,额头顶住我下巴,手在被子里摸索。我说,徐总,你喝多了。她轻声说,不要叫我徐总,我是徐小龄,二〇〇四年和你一起上的静山桥中学,我在二十班,你在十一班,你成绩很好,我成绩很差,我经常在红榜看到李坤这个名字,数学尤其出色,经常拿满分,我最讨厌数学,最爱数学家,你知道欧拉吗?他是个瞎子,数学老师说,我们学的这些东西都是欧拉失明后捣鼓出来的,我当时兴奋得简直想脱光衣服,如果欧拉还活着,我愿意嫁给他,我愿意把我的眼睛给他用。
徐小龄是和衣钻我被窝的,高跟鞋都没脱,我一点点除去她的大衣、毛衣、鞋子、长裤、袜子,过程非常有趣,像解一道冷门的数学题。走到胸罩扣子这步,思路卡了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好在考试时间有的是,我可以尝试多种解法。这时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生涩,轻盈,有如初学者按下的琴键,很快有人敲门,李坤,你睡了吗?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我该怎么回答呢,好像说睡了还是没睡都不合适。徐小龄爬到我身上,咬我的嘴唇,我夹住她的腿,抱紧她咬了回去,她用力掐我胳膊,我忍不住哼唧了声。凡老师在门外说,没事哥们,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的活干完了,你要是还没睡,可以过来看一眼,我现在要去睡觉了,睡醒后,我要看看去日本的机票。
徐小龄从我身上翻下来,穿上毛衣、长裤、大衣,袜子只剩一只,我把被子床单全掀开,也没发现另一只的踪影。算了,她边穿鞋边说,它愿意出来时自己就会出来,你愿意跟我去美国吗?下楼时我下单了洗地机,给我妈发了条信息,告诉她我有一个去美国出差的机会,这是件需要抉择的大事,我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我想大约一个小时后,我妈能看到这条消息,可能会打电话过来,更可能只发一条语音,可能不同意我去,也可能只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毕竟我在南京还是纽约,对她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都离她很远,吴语和英语她一样听不懂。地下室没什么潮气,但有一股常年不通风的陈腐气味,凡老师一动不动躺在沙发上,盖着一件很长的灰色羽绒服,黑色眼罩上画了两只鲜红的眼睛。房间没有开灯,电脑显示屏亮着,好似坟地里一块发光的墓碑,屏幕上打开了一个运行窗口,简陋,直白,没有任何UI的修饰,像一本书的扉页一样平平无奇。算法的初次使用权理所应当属于徐小龄,我把她的个人信息录入电脑,计算需要的时间很漫长,徐小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坐下又站起。我突然感到一切都极其荒诞,我为什么要去美国呢?我根本就不会离开南京,不会去美国,也不会回老家,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只会留在这里,继续做这份工作,直到公司不再需要我那天。徐小龄脱下鞋挤到沙发上,用没穿袜子的脚踢了踢凡老师,凡老师没醒,向里翻了个身。这时我看回电脑屏幕,发现算法已经给出了答案。
请先找到一只橘黄色的笔袋。
徐小龄走到电脑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她是否理解算法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否希望她理解。过了好一会儿,她弯下腰,把另一只袜子也脱了下来,高跟鞋拎在手上,没有再看电脑,也没有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电脑光射在她背后,像背着个月亮,迅速逃逸进黑暗。我跟出去,没有看见她的身影,不知她去了二楼还是三楼,不知她还在不在这栋房子里。我凝神倾听,周遭万籁俱寂,我想起她是光着脚的,形如一只踩在肉垫上游弋的猫,听不见一丁点脚步声。我回到地下室,凡老师还在睡,我用力摇晃他的肩膀,好像在推一堵顽固的墙。他猛地坐起,眼罩上的鲜红眼睛直勾勾瞪着我,瞳孔里的三枚黑色勾玉风车般舞动。你也想起舞吗?说完,他又倒下去,今晚没有什么能让他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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