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未来,你最迫切的心愿是什么?

关于未来,你最迫切的心愿是什么?


种一棵松树。

关于未来的愿望想了很多,有大的有小的,写作好多年了,如果能出本书,也算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愿望。想换台笔记本电脑,手头这个六年了,虽然键盘看上去有些磨损,其他各方面都还不错,总觉得“新”可能会带来一些好运,会额外注入“新”的力量,但又颇为念旧,因此还在纠结。愿望翻来覆去,想捡一只纯黑色的小猫,想拥有足够长的空档,去避开人群旅行,想大家都健康,想天上莫名其妙开始掉飞速涨价的黄金,想下班路上总是绿波,不要红灯耽搁哪怕一秒。接到电话时,天突然黑了,大片的乌云从对面楼顶压过,随后下起暴雨。我姐问我树的事儿,清明节到了,爷爷坟头还是什么也没有,没有碑,没有树。去年十月除过杂草,想来今年这时候路应该也好走。电话里有不满也有商量,姐姐说爷爷去世前的遗愿就是在坟头种一棵松树,过去七年了,一直没有栽上。原因很复杂,牵扯人,牵扯家族,我向来不参与讨论,可能因为平辈最小,或者太过于琐碎,总有解不开的疙瘩,人被放在人群里就自动生出隔阂和矛盾,哪怕家里人也不例外。

爷爷死于癌症,享年一百岁。我妈生我那年,他七十岁,被从农村拽来看孩子,一直陪我长大。从小的记忆里他占了非常大的比重,总是穿着一身中山装,留着不长的山羊胡,戴一顶藏蓝色八角帽,帽子里面垫着一圈旧报纸。也不止一次回忆起他在世的模样,在台灯下给我削铅笔的背影,用粗针线穿一沓白纸给我做笔记本,遛弯回来拎着一兜子桃子,在公园里倚着一棵老松树,每天早上醒来先半坐在床上,双手揉自己的脖颈儿和耳后,像是做操。总是慈祥,善良,温和。记得后来我在学校当老师,元旦联欢会做主持人,我爸给他看了那段主持的视频,爷爷当场就哭了,按我爸的说法,可能觉得我出息了。但我知道,在他的概念里,时间本身是极其漫长的,他看到的我和他记忆里的我将会同时存在,他为我的长大震惊,也为自己的时日不多而遗憾。九十六岁时他摔了一跤,尾椎骨受伤,不能下床活动,丧失了行动能力,但依旧健谈,总是回忆往事,还和我相约等他好了回老家走走,想和我一起去天观台,那是村里最高的山头,脚下满是石英石,小时候暑假我妈把我扔在村子里,他就带我来这,印象里需要走很久的路,日落的余晖映在满是乌鸦的山下松林,总觉得是诗。之后给他买了轮椅,还有助行器,我们都没想着他能再站起来。两年后,九十八岁的爷爷可以自行下床,扶着助行器一步步挪到卫生间大小解,然后再一步步挪回床上,他仍然健谈,头脑清晰,有时候觉得他会永远健康,跌倒后再神奇地恢复,像记忆里所有的时刻一样,坐在圆桌的一角,转着碗喝一口口略烫的粥。

百岁那年,大寿还没过,爷爷住进了医院,已经肺癌晚期,癌细胞开始扩散,每天疼痛无比。医院说可以进ICU,但意义不大,生命已到尽头,看家属的选择了。我爸坚持治疗,爷爷住在普通病房,每天输液,打蛋白,家人轮番守候。我每周都会回来陪夜,他的指甲还在生长,之前都是我剪,后来我去外地上班,回家时也喜欢看看他的手脚指甲,给他剪掉磨钝,他总是嘱咐我小拇指不要剪太短,他要用来掏耳朵。我握着他的手,给他剪掉指甲,用锉刀一下下磨,总觉得不该这样,却也别无它法,能感受到他已经一点点走远。爷爷已经无法对话,但仍有意识,总在半夜里号叫,要扯掉自己身上的各种线管,我爸不得已将他的手绑在病床上,也知道他疼,也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我爸后来说,只想他活着,能看他一天是一天。爷爷在半夜里走的,那晚我不在医院,接到电话就驱车回去了,天亮时赶到,见到他时,已经被整理好了遗容,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再喧闹,我当即哭得泪眼模糊,这具遗体已经不是我的爷爷,我感受到陌生,害怕,甚至恐惧。

清明节前几天梦到他,我们还是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他坐得笔挺,和往常一样健硕,头发好像长长了,我和他谈话,他每一句都有回我。醒来不记得我问了什么,但他都在答,他的在场就是梦里的我最大的安慰了。清明当天我回去上坟,我爸在火纸上写了一首诗,一并烧给了他,诗的最后一句是:梦中再唤儿一声。庆幸我们还能做梦,还有机会相见。随下棺材的还有一部手机,一台收音机,一副耳机,我姐把它们包在一个袋子里,希望他能和我们联系,并知晓这个世界在发生些什么。

树的事儿被提出来了,大小,方位,都做了讨论。我仿佛看到爷爷拿着痒痒挠在听。我想道歉,替大家道歉,不管如何,七年了。但爷爷一定不会指责,他只会笑笑说,晒了我好久咯,树别太小,得能乘凉,栽到我后面,我还要倚着呢。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