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你最想做什么事?

春天,你最想做什么事?

 

这几年,春秋两季短得像缩水的T恤,让人没有时间仔细思考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冬天过去,我和世界上所有需要冬眠的生物一样,才慢慢苏醒过来。不用穿厚重衣物、不用沾湿裤脚的傍晚,我在饭后消食散步,如果电脑里有没写完的小说,我会边听歌边想怎么把故事编完。偶尔路过草坪,碰到的好心的遛狗人,让我上手摸一把小狗过瘾。

我在黄山脚下的小县城长大,蓊郁常青的树木太常见,路边的樟树、半山腰的茶树,寺庙前的桃花飘落至山涧流水,清明时节杜鹃花像一团团在山中起伏的火焰。远望新安江水自山间走远,连绵的雨带来河面无尽的雾,我太熟悉、太亲近。或许北方的朋友更珍惜春天的新芽,更贪恋雨后的湿润,但四时之景不同、色彩不同,又年年如此,反而纵容了我对绿意的钝感力、缺乏对春意的兴致。

不过,驽钝的人领悟美、被触动的时机也十分玄妙。去年春天,我照旧在柔和的晚风中散步,耳机里播放《牡丹亭·惊梦》一折,多巧合,我路过柳树,细密的柳枝在夜色和月色间游曳。“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没错,春天是细密的线,雨是线,风是线,渐渐攀升的气温都像是谁用细线一点点从什么冷而深的地方拉上来的。

哪年春天我不路过河边的柳树?

张继青老师唱的这折戏在我耳边响了将近十年,我总把“一生爱好是天然”放在心里,却没意识到,留在戏中的春日太扁平,在春光里看戏才圆满。我瞬间决定:一定要在春天去看昆曲《牡丹亭》。去听用最细腻的声线、感情、乐器、语言织就的曲调,看演员呈现壮烈、自我意识昂扬的情爱、生死场面。

可惜去年整个春天都不得空闲,我抓肝挠心地把能听到的唱段反复听,频翻文本。可是大家都知道,戏曲的美不只在文字。舞台上的艺术,需要环境成就,一旦动了进剧场的念头,耳听就是隔靴搔痒。于是,我在冬天掐点购票,等待开演如同等待分离冰块质地的“瓷器琥珀”,等待的时间不是在较真怎么取出瓷器才好,而是在等天气回暖、冰块慢慢融化。

 

初春,我坐在剧院,看舞台上两人欲说还休,观众揣着谜底笑那柳梦梅琢磨是人是鬼的谜面。跪地盟誓,让年轻的心跳温着观众渐冷的“情”,悠长的声腔纵容观众不合时宜的“愁”。杜丽娘和柳梦梅把真心洒在剧场的每个角落,不知“冷骨”究竟在戏中还是在场下。演员明明扮的是女鬼,浑身却染着昏黄的柔光。灯光落在舞台上,分明是幽会时的月痕。

看完戏,仅仅是身体从剧场中走出来,神思却还没从故事里出来。春日,剧场外的风不会像秋冬,吹得人清醒,去年秋天我在此看了一场《桃花扇》,史可法痛哭殉国后的风冰凉。看完《牡丹亭》不同,吹面不寒的不只是春风,也是被至真之情和至真之人捂过的心。故事太美了、演员太美了、昆曲太美、春光太美了。美得如此坦荡又温柔。

 

春天发生的故事,就该在春天演,在春天看。年轻人在万物复苏的季节,开始了“我是谁”“我的生命到底何为”的思考,自由的灵魂,在春日回温、游走,拉着我一起逃脱庸常生活中机械的、唯恐行差踏错的钢索。

如果有机会,请朋友们务必尝试:在春天,走到江南任意城市的剧场,把戏看完,让春风拂面。

责任编辑:讷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