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分享欲的来源是什么?

人类分享欲的来源是什么?


打开家庭群,里面都是爸妈往里甩的各种分享,有视频,有文字。我妈说,二月二龙抬头,不吃四种东西:鱼,牛肉包,面条,糕点。我回复,好的,坚决不吃。实际上当天忙起来已经忘了需要注意什么,也不知道是否具有实际意义。群里的视频大多点开看两眼就关了,有时候没有及时回应,还会得到私下的来电询问,例如,我发群里的你看了吗,挺有意思,需要格外注意,一定千万小心,云云。可能家庭群都如此,除却逢年过节,大家天南海北,靠同一个手机窗口,暂时共享同一条信息,有安心绑定的团结感,信息发出的同时分享欲就满足了,简单好用。

从什么时候开始,老一辈热衷于撒播所见所闻,极力把身边的生活甩鱼竿似的抻出去,想说的话越来越多,过年时感觉尤为明显,逮住你可以讲得滔滔不绝,过去也好,当下也是,还有所剩无几的将来。时间感成历史状,坐下来唠嗑时能感觉时代在缓缓流动,像一块块饱含记忆的果冻。可能不是为了讲述,单纯是一种分享欲背后的陪伴需求。记得我妈前几年抱怨我爸不听她说话,我爸反驳道洗碗拖地买菜做饭哪句没听过,听话单纯成了听话,分享欲凿了个缺口,我妈说觉得胸口有个窟窿。

上学那会儿,和我妈感觉挺像,总有话想让别人听,非要找同学玩,聊天,吐露心思,哪怕坐一起打打台球,上网吧玩游戏,最后也是强行灌对方一肚子自我想法。表达完了,心里才能变得舒坦,尤其是得到对方的肯定和认同后,会有一种强烈的链接感,自我因而存在。后来发现这就是分享欲,青少年时期的自己尤甚,世界从家庭的小圈子里跳出来,得到了更广阔的认识,丰富的感受和体验迫切寻求一致性,得到任何回馈都会产生踏实的归属感,感到自己与他人、与这个世界是相连的。这也是自我意识高涨,分享欲最强烈的阶段,在这个时期分享等于存在,等于被看见。

年龄大了一些后,有些朋友自动脱落,分享欲变得狭窄。生活圈子突然又小起来,更专注于做自我的事情,有些话到了嘴边,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心直口快,话语像倾泻的瀑布般不计后果,只为满足自己。现在总是提前考量,算计分享的刻度和对象,边界感越来越重,有些事情也许对方并不感兴趣,更少的自讨苦吃和更多的自我消化慢慢成为分享的核心标准,分享变得内敛,自言自语或是写写日记,成为了分享的替代。也渐渐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充分共情,你的苦难也许是一种矫情,你的辛苦莫名成为抱怨,你坚定的态度却在偷偷被怀疑。这时的朋友愈发变得珍贵,交友的原则也变得苛刻起来,能留得住的往往会一直在,留不住的也是阶段性陪伴,总是感恩和接纳。已经不再过分通过分享来获得确认感,自我变得成熟,分享已经不是对抗孤独的武器,也慢慢明白,孤独不是敌人,孤独才是最长久的陪伴。同时明显感觉到,分享欲的降低不是对世界敏感度的下降,而是一种碎碎念情绪的重新整合,更为坚固的思考模式缓慢上线,像节肢动物的蜕壳重生。

也许到了我爸妈那个年龄,分享欲又热烈地兜转回来,随着人生接近尾声,越来越害怕被消失,而唯一抵抗消失的方式可能就是分享,链接到一切可以链接的他人身上,像一个永恒的挂件,在年迈的生命里被悄悄需要着,就是最大的宽慰。

还有人说,分享的表面逻辑是想让你知道,深层次的本质是情感链接,是爱的语言。这里的爱是一种在乎,一种渴望,一种社会人无法逃避的基因代码。珍惜能与你分享一切的朋友,也接受已经远离的曾经分享一切的朋友。

我们是朋友与我们不再是朋友,同样真实,分享曾经有效,分享就永远有效。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