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会随手从牌桌上拈起一个人然后打出去。

四方天地中的女人

作者/凌肆然

 
图片来自unsplash

 

这间茶社的麻将桌是一面池塘。


一、

妈妈们的麻将桌,梁敏仪总是最先到的。她是阔太太,有钱有闲。金价最高那会儿,惠珊和林希一人在手腕上戴了个硕大的金镯子,粗过我空无一物的无名指。梁敏仪偷偷同我讲,别看惠珊的镯子看起来粗,其实是空心的;林希手上那个是实心,更值钱。至于梁敏仪,她自己是不屑戴金子的,觉得太俗。她左手上常年有只翡翠镯,非常鲜亮的绿色,我曾经去西贡万宜水库看海,从山上向下俯瞰,太平洋与淡水湖在此处交汇,像盛夏枝头最翠绿的那片叶子泡在水里,又像波斯猫的眼珠,剔透净润。梁敏仪就是把这最小也最通透的一汪海戴在了手上。据她说这只镯子来源于缅甸密支那某处密矿,被开采打磨后送到福建某位高官情妇手上,后来高官落马,情妇逃去东南亚,出行前变卖一应头面,其余太太都在哄抢爱马仕Kelly,独独她看中这只翡翠镯。其实镯子圈口对她来说是有些窄的,梁敏仪涂了好些洗洁精才堪堪让它卡在腕骨上,从此翡翠严丝合缝地长进她的血肉,打麻将时与一张又一张牌碰撞,也发不出一丝清脆的声响。

惠珊还没来哇?梁敏仪靠在椅子上喝茶。老板娘,早点给我换个搭子算了。她不满的尾音轻飘飘落在地上。下次,下次。我半真半假地劝慰她。凑齐一桌对时间对脾气的人哪里容易,梁敏仪、钟惠珊、林希,都是全职太太,又都住在附近的小区,梁敏仪和钟惠珊的孩子还在同一个幼儿园上学。梁敏仪话是这么说,但我之前给她安排去别的客人那里凑脚,她打了两局就出来了,话里话外都说没意思;在这个牌桌上她是主角,换了一桌就不一定了。

惠珊来得最晚。她要伺候老公和一双公婆,中午既要做饭又要收拾厨房,两点才得空,下午打两个小时牌,又要去接小孩,回家做晚饭。梁敏仪家中,这一切都由保姆代劳。林希就更轻松了,她一个人住,年轻嘛,总把外卖点到我这里来,搞得那段时间茶舍蟑螂层出不穷,请了专人消杀才除干净。三缺一的时候,梁敏仪常常喊我一起,她们打的是广东麻雀,一分十蚊,一下午的输赢少则几百,多则两三千,我抽每人一百的台费。惠珊赢得最多,我猜这也是她每天忙碌不已还要抽时间过来的原因。熟了以后,她常常带女儿来茶舍,是个梳羊角辫的圆脸小姑娘,小名叫小丸子,总穿着蓝色的艾莎公主连衣裙。林希很喜欢她。

林希是三个女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一双丹凤眼,鼻子挺直,脸上胶原蛋白饱满,来打牌的男客总会多看她一眼,还有人专门点了奶茶,送到她在的包间。有次她把港澳通行证落在我这里,我瞥了一眼上面的出生年月,堪堪第二个本命年。她也有个女儿,才两岁,我们都只在手机里见过,还是刚出生的婴儿模样,包裹在襁褓里,胎发稀疏,眉目都模糊成一团。梁敏仪多嘴问过一句,你小孩怎么不跟着你?林希矜持地把锁骨上蜜色的长卷发拨到脑后,孩子在香港跟着她爸爸呢,她轻言细语地说。

香港佬嘅二奶!有次林希说老公来了,临时放了鸽子,梁敏仪把茶杯横在嘴边,神神秘秘地告诉我和惠珊。她说她老公有个生意伙伴恰巧认得那人,是个五十多的香港老头,在观塘和葵涌积攒了点不大不小的产业,家有河东狮,孩子已经三个了——林希的女儿是第四个,刚在深圳医院生下来就被原配接走,原配给了林希一笔钱,从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老公在一海之隔的地方养了只金丝雀。

我要是养女儿养成这样,早一头撞死。梁敏仪撇了撇嘴角。她说话时眼皮都不抬一下,有种旁若无人的优越感;摸牌也总是很慢,不自觉地让整桌人等她。但看不起归看不起,她还是殷勤地给林希出主意,让她趁早再生个儿子——女儿是锦上添花,儿子才能保你一生富贵!梁敏仪自己就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在小丸子的隔壁班。她公婆是潮汕人,做海鲜干货批发起家,后来发展到食品贸易,货源远销东南亚,和银行卡余额尾数一样多的是家里孩子的数量,梁敏仪老公排老五,上有三姐一哥,下有两个弟弟,形势不可谓不严峻。但梁敏仪争气呀!她生下了长孙。

女人们的下午像洗菜池里的水,揉捻磋磨之间,一点一滴无声无息地从溢水口里流逝了。赢钱如秋收,麻将桌上也有忙闲。每年春秋都是生意最好的时候,茶社每天八个包间开满,我接订房的电话接到手都酸掉。到了寒暑假,生意就有点冷清了,唯独林希是可以日日报到的;她人美嘴甜,跟谁都能凑一桌,只有偶尔的周末不见人影,我猜是在罗湖或者后海血拼。也是她年轻主动(梁敏仪曾说她就是这样傍上那个香港人的),拉了一个四人群聊,说这样约打牌比较方便。离暑假还差半个月,林希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问,今天约不约?钟惠珊发来有些模糊的语音,好的呀。梁敏仪则姗姗来迟,晚了大半个小时才回消息:不来了。和言简意赅的三个字一起跳出来的还有一个定位,某热带海岛的五星级度假酒店。沙滩、椰林、海风、红酒、无边泳池和自助餐,梁敏仪在朋友圈乐此不疲地更新着她的假期生活。惠珊说好要来,结果公婆回老家避暑,老公惯常和三五好友厮混,带孩子的重担又落回她一个人身上。只有林希每天报到,她又换了新的香奈儿手袋,种了睫毛,一颦一笑都是慵懒矜持的姿态;可惜在茶社里,再多的媚眼也只能抛给瞎子看。老也等不来惠珊,她拿了一包东西给我,都是些小女孩喜欢的玩意,头绳、发卡、毛绒玩偶之类。

梁敏仪的度假朋友圈发了近一个月,突然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暂停了。惠珊在群聊里发小丸子的照片,林希发娱乐八卦,我闲下来看到时也会回复,但梁敏仪的微信一直静悄悄的。林希率先发现不对,偷偷问我,敏仪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说,不至于,可能就是没怎么看微信呢?林希的眼睛落寞下来。她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她知道梁敏仪看不起她,但在这偌大的城市里,也只有惠珊和梁敏仪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梁敏仪是那一年开学之后,九月过半才再次现身的。她穿着一身黑色回到没完没了的湿气、暑热和人们探究的目光中,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子消失无踪,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她五岁的儿子——那个潮汕显赫家族的长孙溺亡在了高奢海岛酒店的无边泳池里。梁敏仪的悲伤似乎并没有持续很久,十月天气刚开始微微转凉,她就带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重新坐回了麻将桌上。

 

二、

丧子是件大事,来茶舍打牌的都是附近几个小区的邻居,对这起意外多少都有耳闻。流言蜚语像怎么刮也刮不尽的风,吹到我这个旁人身上都有点生痛,但梁敏仪却似乎练出金钟罩铁布衫,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连一根头发丝也没乱。渐渐地,风声愈传愈烈,说梁敏仪自己爱娇,粗心大意,对孩子根本不上心,孩子在泳池溺水的时候,就是她在边上陪着,但只顾着玩手机,压根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可怜的孩子,就是给这个不靠谱的妈害死的!钟惠珊看梁敏仪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些许不屑,财富、家世,甚至在生儿子这件事上,过去她都处处被梁敏仪压一头;但如今她终于在一个最致命最无可辩驳的领域占据了高地:那就是做母亲的资格。

梁敏仪光秃秃的手把一张牌丢到桌子中央。她并非全无变化,至少逃不过我这个茶舍老板的眼睛。梁敏仪的牌一向打得很慢,摸起一张牌要思忖良久,一桌人只得等着,看她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出的一汪正阳绿。从前无论有多慢,她都是推着牌局走的那个人。现下梁敏仪打得也慢,但那慢由细水长流的从容变成了一种不时停顿的凝滞。掌控节奏的人变成了钟惠珊。

我看出这一把梁敏仪要做个七小对,她神色看似自如,还有闲情抱怨小区物业,但眼神有种不聚焦的空荡,像广场中央突然干涸的喷泉。哎呀!梁敏仪轻呼一声,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喃喃自语,打错了,打错了,她说着就要把牌放回去换一张。敏仪,钟惠珊开口了,语气难得严肃:打都打了。

换在之前,梁敏仪要换牌,惠珊是绝不会有微词的;这次她却分外固执,利索地从自己的牌阵中捏出一个方块,快速甩到桌子中央。我在心里暗叹一口气,打出一张东风。上家和对家都很安静,不知这一把花落谁家。欸,等等,林希喜笑颜开把牌一推,水葱似的手指上美甲水钻闪闪发亮,我胡了。

一下午的牌桌,暗流涌动,惠珊的牌打得快,她只有两个小时。到了幼儿园放学的点,惠珊想走,梁敏仪笑,赢了钱就要跑路啦?哪有这样的好事。她语气中讽刺意味明显,惠珊一时被激将,口不择言,我又不像你这么闲,她脱口而出。包间一下子安静下来。本来低头玩手机的林希怯怯抬起了头,梁敏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精致而淡定的阔太面具上出现了一道久违的裂痕。我赶紧打圆场,哎呀,今天我做东,不抽你们台费了。惠珊扭头就走,林希靠在梁敏仪身边,窃窃私语着什么,我收拾好茶水,又拿过扫把扫地。地上头发不少,十几根黑色的长直发尤其明显——惠珊是短发,林希则是一头水蛇一样妩媚的长卷发。

小丸子,你乖乖在这里坐一下好不好?等等妈妈。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希赶紧与梁敏仪拉开距离。我抬起头,竟然是惠珊回来了。她说今晚公婆和老公去参加亲戚的喜宴。惠珊重又在牌桌上坐下,说,再来两把。麻将牌挤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小孩子嬉闹成一团。小丸子抱着一个玩偶坐在一边。大抵是怕她待不住,惠珊打开手机放歌,是迪士尼冰雪奇缘的中文主题曲,风在呼啸像心里的风暴一样,只有天知道我受过的伤。梁敏仪终究没能扬眉吐气,几局下来,惠珊成了最大的赢家。

那天之后,梁敏仪和钟惠珊还是在一张桌上打牌,只是交谈较之前更少,每张牌掷出去都气势汹汹,搞得这里不像麻将桌,倒像角斗场。林希有时候受不了桌上那个气氛,央求我给她组别的局,她瘾大,现下打十蚊的还不够,缠着人跟她打二十蚊。她长得漂亮,眉梢又都是风情,不少男客都愿意跟她打,输了钱也嬉皮笑脸,直勾勾的眼神像蛇一样钉在林希的身上。开茶舍这些年,无论梁敏仪和钟惠珊之间的龃龉,还是男客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目光,对我来说都不是新鲜事。我曾在包间添茶倒水的时候看到公媳的腿在桌下交缠,也见过张牙舞爪的妻子带领一群人前来捉奸。印象最深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得像根废弃的电线杆子,五官之间一片委顿。我从一桌人的交谈中猜出来这是个老同学局,而那个男人显而易见是其中最不得志的一个。他输了一下午,终于在最后一把胡了个十三幺——自摸。在摸到那张牌前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时,面色竟然奇迹般地亮了起来,像纸糊的人偶突然被点睛又画皮。他喜气洋洋地伸手摸牌,说远方的儿子刚刚打来了电话,成功保送了研究生,真是没想到的好消息;掌心一摊开,他激动得吠叫起来,自摸!一直在输的他赢得了最大的点数。男人面色红润地接过旁人递来的筹码,他看上去一切正常,只是动作稍微慢了那么一点。然后,那只接筹码的手就悬在了半空中。男人的身体往后一仰,椅子翘起来,整个人像棺材板一样直挺挺地倒下去。心源性猝死。听说刚送到医院人就没了。命运会随手从牌桌上拈起一个人然后打出去。

广东的秋天短得像一圈牌,刚摸起来没多久就结束了,回南天又不期而至,麻将牌握在手里都黏黏糊糊的。和回南天一起来的还有流感。那段时间钟惠珊基本不出现,幼儿园是传染重灾区,小丸子反反复复发烧,这倒也正常;每到换季,细菌肆虐,父母免不了要多受几回罪。林希在群里邀约惠珊出来打牌,惠珊很久后才回复:来不了,在医院。惠珊一天没有来,两天没有来,三天没有来。等到小丸子进了ICU,她下周没有来,下下周也没有来。一整个冬天过去了,寒假到了,在叽叽喳喳从幼儿园飞奔出来的那群欢快的孩子中没有小丸子的身影。林希给我打电话,很奇怪,是从香港拨来的——那头沙哑喧嚣,信号很不好,但我还是听清了电话的内容,她说小丸子死了。

 

三、

我的茶社就在小区外围商铺的一楼。从走廊尽头的窗向外望去,能看到小区内的居民闲坐、散步、遛狗或带着孩子玩耍。有一栋楼前栽着很高的雪松,长到约有六层高,叶子密密匝匝,树荫遮天蔽日,常有人在树下的座椅上乘凉。每到清晨或傍晚,都能听到热闹的广场舞音乐和孩童们清脆的欢笑,但最近雪松下人迹寥寥。惠珊在树上系了许多蓝色的丝带,和之前绑在小丸子头发上的头绳一个颜色。她说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这样就不怕女儿找不到门牌。惠珊还拿了一台收音机,在楼门口日日夜夜放歌,随它吧,随它吧,回头已没有办法。邻居们不胜其扰,向物业举报多次,经理屡次前去劝说无果。梁敏仪站在窗前点起一支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染上的这个习惯,也不知道她空荡的左手腕上什么时候戴起了一串黝黑的佛珠。我说,我下去看看。梁敏仪没有回话,吐出一口烟圈。

我在树下找到钟惠珊,她瘦得下巴尖尖,一见到我,眼泪像从坏掉的泪腺里流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下雪的水晶球摆件。后来她对我、对梁敏仪、对林希都无数次地说起这个摆件的故事,在小丸子染上流感的前一个周末,惠珊带她去香港迪士尼玩,临了回家,小丸子被五彩缤纷的橱窗吸引,拉着她走进纪念品商店,看中了这个水晶球。广东的小孩没有见过雪,小丸子又那么喜欢冰雪奇缘,因此爱不释手。惠珊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那么贵,一个普通的玩具而已,上哪里买不到更便宜更好的?她从哭泣的小丸子手中抢过水晶球,放回到柜台上,牵着她离开。后面小丸子得了甲流,进了医院,医生说叫流感相关性脑病,除了脑子,肺和心也在衰竭。惠珊每天隔着ICU的玻璃窗看,看女儿小小的身子埋在管子中间,像被荆棘丛围剿的幼嫩的花朵。她从网上买回了那个水晶球,但小丸子再也没能睁开眼看一回。

林希从香港回来,提了饼干和水果,邀我去惠珊家里探她。雪松树上的丝带被处理掉了,收音机也不在原地,我们乘电梯上十八楼,惠珊家门口还挂着喜气洋洋的对联,家和万事皆兴旺,四季平安福盈门。按了门铃,许久才有人来应,惠珊站在门的另一侧,眼圈下方两团醒目的青黑。阳光普照的下午,客厅里拉了帘子,黑黢黢的,一丝光也透不进。我说,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惠珊去给我们倒水,开水壶朝下倒了半天,一滴水也没有落下来。林希赶紧说,不渴。她又环视一眼凌乱的客厅,问,就你一个人在家?惠珊抹了一把眼睛,说,婆婆心脏不好,出了事后,他们就回老家了。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客厅中间是拼接在一起的泡沫软垫子,上面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玩具,积木、不倒翁、摇摇马。小丸子的黄色书包挂在墙边,洗得干干净净,仿佛她只是在楼下花园玩耍,没过多久就会兴高采烈地推门回来。惠珊在茶几上摆满AD钙奶和大白兔奶糖,没说几句就开始哭,她说,要那个水晶球是小丸子的最后一个愿望,但是我竟然连那个愿望都没实现,我真后悔呀,省那两百块钱做什么用呢?她又讲,其实回来后,女儿再没跟她提过那个水晶球的事情,她觉得小孩子不是忘了,只是懂事怕她为难,所以才不再提起。每每想到此,又是一阵心如刀割。

惠珊从茶几边缘摸到遥控器,摁亮电视屏幕。她说小丸子之前总跟她讲艾莎公主,但她从来没好好看过这部动画片。女儿死后,她日日看,夜夜看,看得眼睛都痛了。她说,我真希望小丸子是去了这样的童话王国呀。林希双眼红了,她说,惠珊姐,我知道,我比你好不了多少,我也见不到我女儿。我怀她的时候好苦,吃不下也睡不好,脚肿得像馒头一样。生她的时候也是,胎位不正,医生伸手进去,我觉得自己像死了一回。我去香港那么多回,他们也不给我看一眼,我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是不是根本没有生过那个孩子。

话语说出口来,痛苦的感受就像水,从池子的出水口流走了,但另一边,入水口处又源源不断有新的痛苦流进来,淹到人的口唇上方,堪堪不被溺毙,胸口的窒息感却丝毫不会减弱。失去孩子的母亲就是活在这样的一池死水里。我突然想到梁敏仪,想到她总是像天鹅一样高高昂起的颈子,想起她从不将痛苦宣之于口的做派。那些水流去哪里了?如果一直积在那个池子里,我猜她或许早已经断气了。

又陪惠珊坐了一会儿,我和林希起身与她道别。她失神地略略一点头,视线又回到电视机上。我们走到门口,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一个穿着长袖汗衫和拖鞋的男人走进来。我意识到那是惠珊的丈夫,他的视线在我和林希脸上左右游移,身上散发出一股隐隐让人作呕的酒气。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他已经几步冲进客厅,一个耳光狠狠抽在惠珊脸上。林希在我旁边吓得一抖。惠珊的丈夫用粤语骂她,你喊她们来干什么?还要打麻将?你小孩就是因为你才死的!惠珊没有反驳,她悔恨的哭声像漏了气的气球,断断续续,形成一个个破碎的音节。人人都知道小丸子死在病房之中,但他偏要她为无法预测的意外殉难。女儿活着时,她独自把她扛在肩上;女儿死去后,她背负一整座沉重的墓碑。是的,如果终究有人要对此事负责,那有谁是比一个手无寸铁的心碎母亲更适合当替罪羊的呢?

从惠珊家出来后,我和林希都有些尴尬。到了楼下,林希把路易威登往肩上一挎,说,姐,走了。她腰肢纤细,腹部平坦,丝毫看不出里面曾孕育过一个小生命。我抬头看了一眼雪松树空荡荡的枝条,举步往茶舍的方向走,身后突然有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是惠珊。她脸上还留着那个巴掌印子,头发凌乱,眼睛里的红血丝密布如迷宫。老板娘,她欲言又止。我说,怎么了,有事你尽管开口。惠珊吞吞吐吐地讲了几句话,原来是想请我在她和梁敏仪之间当说客——她想问问梁敏仪,这么大的小孩,葬在城里的哪个墓园比较合适呢。

 

四、

梁敏仪给钟惠珊介绍了一家墓园,背山面海,景色幽静,园中还有不少亭台楼阁。梁敏仪说,他从小就跟着我们到处旅游,日本、新加坡、马尔代夫,都去过了,一般的地方哪里看得上?这里地方宽阔,风景又好,小孩肯定喜欢。

唯一不太友好的是价格,墓园与香港隔海相望,对面寸土寸金,不少港人都选择这里作为长眠之地,费用水涨船高。惠珊去看过了,内心十分中意,问完多少钱后,才面露难色。她讲着讲着又哭起来,说公婆不同意把小丸子葬在这边的墓园,要带回老家祠堂,那里又冷又黑,一整年都见不到阳光,孩子怎么受得了?但她胳膊拧不过大腿,有些时候,阳光和微风也是要付费的;单是墓地价格,就已经把她拦在了那扇门之外。

惠珊问梁敏仪,知不知道哪里收金子比较公道,她要把手腕上那只金镯子融了。梁敏仪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借你钱。惠珊和我都吓了一跳。在我看来,梁敏仪和钟惠珊从来称不上朋友,她们在牌桌上、家庭上、当母亲这件事上不停较劲,像两条鳄鱼互相攀咬。但当两人同时失去了母亲这个身份,比较的天平和砝码都被撤去,只剩下中间一道摇摇欲坠的桥梁——她和她又微妙地并肩坐在这桥梁之上。

惠珊实在不好意思,但又很需要钱,她咬咬牙,说,我给你写个欠条。梁敏仪应下。惠珊又给我发信息,说,老板娘,请你当个见证人。我和梁敏仪站在惠珊家楼下,等她拿身份证下来。夏天快要到了,广东热得早,小区的游泳池已经开了,从掩映的绿树之间往池子望去,一片蓝汪汪的颜色。梁敏仪也顺着我的目光朝那边看,突然,她的眼神定住了,瞳孔倏地放大,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我也被她吓到,刚想问怎么了,就看到梁敏仪拔腿往泳池那边跑,速度太快,我跟得气喘吁吁。到了泳池边上,梁敏仪不顾一身名牌衣服和首饰,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一个人拼尽全力的样子是很难看的,就像此刻的梁敏仪。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位阔太太,而像只落魄的水鸟,全身湿透,凌乱的头发贴在额前。梁敏仪从水底捞起一个孩子,费力地把他举起,放在岸边的空地上,随后她焦急地伸出颤抖的手指,去探孩子的鼻息——男孩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呼吸自如。他看上去已经上小学了,他说自己刚刚是在水底练习闭气。

梁敏仪长舒一口气。她先是笑了,然后开始哭。她伸出双手捂住脸,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指缝中漏出来,像乌云里砸下硕大的雨点。渐渐地,无声的哭泣变成了大声号啕,那个小男孩似乎被吓到,一路小跑着离开。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梁敏仪哭——她像是要把心和肺都倾吐出来,边流泪边剧烈地干呕。她沙哑着嗓子说,你知道吗?那件事之后,我一闻到泳池的漂白水气味就想吐。

其实那个时候我托住他了。梁敏仪低声说。她抱着他往池边游,孩子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也发白,她左手撑住池壁想爬上去,那只翡翠镯子磕在瓷砖上,梁敏仪听见一声脆响——十几年来她第一次听到这只镯子发出声音。但她也顾不上看,只一味地把孩子往上递,递到赶来的救生员手里。等孩子在池边被放平,救生员开始做人工呼吸,她才觉得手腕上有什么东西硌得慌,低头一看,一道细细的纹路从镯子内侧一直裂到外侧,像一轮完整的月亮被剖成了两半。

她只讲了这一段。我没有问在发现孩子之前她是不是如传言中所说在玩手机,也没有问孩子离去后她在家中过得好不好。梁敏仪找泳池管理员借来吹风机,在更衣室把头发吹干,被水泡过,她原本精致的妆容花了,粉底斑驳,嘴角松弛,显出无法遮掩也藏不住的老态。她抬起手吹头发的时候,左腕上的佛珠往下滑,秘密纤毫毕现——那下面呈现出一道突兀的肉粉色痕迹,像被划开后又匆匆合拢上去的伤口。

梁敏仪把钱借给了惠珊,惠珊以远超自己经济能力的钱买下了那块墓地。等到小丸子真的入土为安,她整个人都像被抽掉了一根弦,软塌塌地直不起身。我说,别伤心,孩子们可能被菩萨收去做童男童女了。惠珊含泪点头,梁敏仪问她,要是还有下辈子,你想小丸子继续做你女儿吗?惠珊擦了下眼睛,说,也不知道孩子还愿不愿意来。梁敏仪喃喃说,愿意,怎么不愿意呢。她把被风拂乱的头发拢到脑后,手腕上佛珠的颜色黑浓得像要滴下血来。今天的墓园很是安静,站在原地,总觉得耳边似乎哪里传来孩童的笑语。我们仨一步又一步走过那片闪闪发亮的海,惠珊说,真美啊。

梁敏仪的背总是挺得那么直,我有时候也会奇怪,作为一个在世俗意义上犯了错、造成孩子意外死亡的母亲,她在家中究竟是如何立足的?这一年秋天,梁敏仪终于带着答案坐在了麻将桌前。她穿着宽松,脸庞圆润,羊毛针织衫包裹的肚子隆起一个喜气洋洋的弧度,牌友们都向她道贺:恭喜梁太,贺喜梁太,大好事呀!她牵起嘴角矜持地笑:医生说是龙凤胎啦,哦哟,有什么好?两个小祖宗,在肚子里天翻地覆的。

这一胎梁敏仪怀得辛苦,整个人都水肿,手指上连戒指都戴不下。她慢悠悠地推牌,把怀胎十月的时光都化整为零在这四方天地之间。我也跟着夸她好福气,也明白她若是不戴上之前那坚硬的外壳,早就在封建大家族中被吞吃殆尽。没人的地方,梁敏仪终于露出一个苦笑:哪有什么天降的福气?去香港找医生做的试管而已。

对了。她凑过来,你猜我去香港找医生,是谁帮的忙?我问是谁,她说,是林希,这次她真的帮了不少,不过她也好事将近了。我以为是那个香港佬终于“回心转意”,要给她一个正妻身份,却在几天后在四人群聊里接到林希发来的电子请柬——照片里她眉目如画,笑容温婉,靠在一个看上去事业有成的男人身上,宴会地址定在城市另一端。

这个男的,就是你这里其他打牌的人介绍的呢。梁敏仪的手指点在他的脸上。说是搞什么移动互联网发家的,爱掼蛋,在海边的富人区买了房。林希嫁过去,真是烧了高香了。她也找我介绍过,可惜呀,我介绍的她都看不上。

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凑成过一个完整的四人牌局。群聊偶尔还会响起提示消息,林希说,老板娘,我真想你们呀。梁敏仪很少看手机,怀这一胎后,她视力下降得厉害;倒是惠珊,她还是把金镯子融了卖了。刚刚入冬,她发来一条视频和几张照片:那是祖国最北端一个以雪景闻名的旅游城市,此刻已经白雪皑皑。在惠珊的视频里,歌声和雪花一起飘落:

“随它吧 随它吧 

一转身不再牵挂

悬崖上让我留下

随它吧 随它吧

反正冰天雪地我也不怕

随它吧 随它吧 随它吧……”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