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预会
作者/寂静森林
这篇小说写的是“停不下来”的人。她们喝了酒又喝了咖啡,讨论了霍金又讨论了拿破仑蛋糕,有人说该去看心理医生,有人说不如去日本泡温泉。她们把所有事都放在桌上,像那几块没吃完的蛋糕,聊完了就散了,问题还在那里,没有被吃掉,也没有被扔掉。
没一会,我便听出隔壁桌正进行着一场干预会。被干预的女孩叫作玫瑰,此刻正坐在大沙发的正中间,她的一左一右各坐了一个女孩,她们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也坐着一个女孩,桌子对面是一男一女。总共 5 女 1 男,除了被干预的女孩外,其余的人年龄应该都不超过 30 岁。
被众人围住的女孩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一点开心。女孩叫玫瑰,30 岁往上,看不出具体年龄。
“我这次肯定不会轻易跟他回去了。”玫瑰说。
“是不能再跟他回去了。”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女孩说,语气坚定得好像老师在讲台上宣布“这道题只有 C 才是正确选项”一样。
“反正他也找不到我。”
“上次你也是把他所有的联络方式都拉黑了,最后他不还是联系到你了?”
“因为上次没有把他的邮箱拉黑。”玫瑰竟有些嬉皮笑脸。
“那这次邮箱拉黑了吗?”坐在单人沙发的女生被气笑了。
“他昨天还给我发了邮件,但我要看到他改变的决心。”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女生不再说话。坐在玫瑰左边的女孩开口:“那你这次一定要和他约法三章,等他做到了再和他回去。”
这下玫瑰较为认真了起来,转过身对着和她说话的女孩,郑重地点了下头。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坐在对面的女孩问。
“两年。”
“是你经历过最久的关系?”坐在玫瑰右边的女孩问。
“不是,我和初恋在一起了四年。”
“最帅的一位?”坐在玫瑰对面的女孩问。
“他的肚腩有这么厚。”玫瑰用手指比出一乍的距离。
“他给了你很多美好的回忆?”
“我们在一起两年里,一起出门吃饭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众人噤声。几秒钟后,坐在小沙发上的女生问:“那你们一起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陪他在家里打游戏,吃外卖。”
莫不是因为他给了她最痛的回忆,我在心里想。但玫瑰很快就为大家解了这个谜题,她说:“我只是觉得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我今年 36 岁了,谈过数不清的恋爱,他是唯一让我这样觉得的人。”
其余几个女孩互相看了彼此几眼,达成了不再追问下去的默契。
这时在场的唯一一位男生开始说话:“我懂这种感觉,和她分开的时候,我强烈感觉到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她,所以我必须和她在一起。”
原来这位男生是坐在玫瑰左边女生的男朋友。听完自己男朋友的深情表白后,女生只浅浅地笑了一下。
“反正你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就好,别管他来找你还是不来。” 男生的女朋友说。
“和他在一起之后,以前的朋友们都不怎么联系了。他不喜欢我以前的朋友们。”
“那正好这次有机会可以和以前的朋友联络一下。在不开心的时候,朋友们的支持很重要。”
玫瑰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今天如果不是你们叫我出来徒步,我可能又在酒店里哭一天。”
“为什么不住回家里?”
“我妈看见我哭又要担心了。”
“但这样住在酒店也不是办法呀。”
“可能过几天就被哄回去了。”坐在玫瑰左边的女孩撇着嘴笑。
“明天一起去帝苑酒店吃拿破仑蛋糕吧。”玫瑰振作道。
“最近不是瑰丽酒店的拿破仑比较流行吗?”
“瑰丽酒店的拿破仑奶油味和甜味都太突出了,而帝苑酒店的拿破仑奶油、脆皮、水果,三样东西融合得刚刚好。”
我将自己从隔壁桌的话题中抽了出来,开始浏览菜单。不论冬夏,如果我来这间餐厅,当日工作又进展得相当顺利的话,我都会先叫上一小杯冰啤酒。咕咚咕咚几大口喝完,再认真考虑当日胃口是怎样的。不管是喝啤酒还是考虑自己当日的胃口,我都是相当专注的,几乎是全神贯注。比如啤酒的温度,滑过喉咙的触感,甚至气体从胸腔上升的速度,我都亦步亦趋,仔细体会。
而今天,由于隔壁桌的干预会,啤酒自然喝得稀里糊涂,几乎都不知什么时候送进口的。但显然再叫一杯也不切实际,一来喝不下那么多液体,二来此刻已感觉到肚中空唠唠。不知道这空唠唠是出于真正的饥饿感,还是因为听了隔壁桌提到“徒步”和“拿破仑蛋糕”等词汇,总之此刻无须看菜单,我便知道自己正渴望一些酥脆且油脂丰富的食物。我叫来服务生,点了日式猪扒饭。
等待上菜的时间,我开始思考自己何以为了隔壁桌的故事而全然忘了享受今日的啤酒。这显然不是什么新鲜的故事,不仅不够新鲜,还几乎集合了全部恋爱失败故事中的典型要素,甚至由于要素过多,显得有些不够真实。如果有电视剧照样来拍,一定会被观众投诉“套路剧情”,或是“过分夸张”。至于故事走向,也几乎全无悬念。玫瑰迟早要跟她的混蛋男友回去他们的出租屋中继续过每天吃泡面打游戏的生活。但和玫瑰自己认为的不同的是,他们不是注定要在一起,而是注定会分开。不过是三个月后,还是一年后,或者五年后。总之他们两人的关系已经穷途末路。
但如若硬让我在这个乏味的男欢女爱的故事中找到什么出乎意料之处,大概就是这位叫作玫瑰的女生的长相。她的长相具有某种数学性,令人在感受到清晰和严谨的同时,又生机勃勃,可在此之上延展出无数可能性。
她的五官相当立体,高颧骨,瘦脸颊。一张嘴不大不小,嘴唇的线条却相当灵巧。最特别的要属眼睛,她有着一双极为中式的眼睛,细长,眼尾向上,眼珠黑且亮,即使她已经为失恋哭了足足三天。
这样的女生任谁见到也无法想出她会甘心留在家中陪着她那有肚腩的男友每天吃外卖,但她自己却坚持认为这是她命中注定要做的事。这干预会真是开得莫名其妙。
等我吃完猪扒饭,隔壁桌的话题仍围绕着如何令玫瑰那十恶不赦的男朋友改邪归善。原来这位有着大肚腩男士,不仅仅每日足不出户打游戏,还在和玫瑰恋爱期间和前妻保持着密切联络。这还不算,一年前玫瑰意外怀孕,此男甚至以不愿出门为理由没有陪伴玫瑰去医院打胎。
“现在就打开交友软件,今晚就匹配一位样貌尚可的男士,然后和他回家。”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女生拍桌而起。
“你也太胡闹了,万一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怎么办?”带着男朋友来的那位女生反驳道。
“还有比现在这个更深的坑吗?当务之急是要从现在的这个坑里跳出来,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到一个新欢。找个英俊貌美的开心一晚,你就会把你那套命中注定的想法忘记一半。”
“我做不到,年轻的时候我不是没这么做过,但是最终会伤害所有人。所以我就和自己约定一定要等上一段感情平复好再开始下一段。”
“原来改邪归正比不谙世事还要可怕。”原本单人沙发上的女孩又蜷缩回了沙发里。
“看来你肯定会跟他和好,但是在和好前一定要让他拿出诚意来才行。”
“怎么样才算是拿出诚意呢?”玫瑰微皱着眉,虔诚地等待回答。
“让他转账给你一万元,并告诉他,下次再犯,还有再转一万。”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女孩又积极了起来。
虽不知那位十恶不赦的男人对于此方案会作何感想,同为男人的我听到此方案只觉得脖颈一阵寒气。如果男人的诚意可以明码标价,那么世间男人 90% 的诚意怕是会就此消失。
“琳琳,你喝醉了。”在场唯一的男士说。
“不觉得这方案很好吗?下次他再伤害玫瑰的时候起码要多迟疑一下,玫瑰的眼泪或许不能束缚他什么,但一万块钱或许可以。”
“你真的醉了。”男士坚持道。
琳琳怔怔看了看她朋友的男朋友,没有再说话。
半个月前的一个周五,我在这里见过这位男士的女朋友,也就是此刻坐在玫瑰左侧的女孩。她,琳琳,以及一个小个子,但胸脯相当丰满的女孩,三人应该是下班后恰好没地方可去,于是即兴来这里喝上一杯。
三人点了红酒。
“今天没约男朋友?”
“他在和同事聚餐,一会我可能去他那里。”
“他就住在福田对吗?那天你喝醉他说现在从家里出发来接你,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对,他家就在这附近。”
“他自己住?”
“自己住。”
“你偶尔去他哪里?”
“对,周末在他那里,周一到周三我回自己家住。”
“干嘛这样跑来跑去,直接搬去他那里不是更好,他住的地方离我们公司也近。”
“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大家都有自己的空间,就像今晚,我可以和你们出来喝酒,他也可以和同事去聚餐。”
被问话的女孩背对着我,穿一件橘色的吊带背心,小麦色皮肤。她肩膀比一般女孩要宽上一些,手臂上有些不算十分明显的赘肉,搭配上她小麦色的皮肤,会让人觉得那赘肉或许是很久前高强度运动留下来的痕迹。
直觉告诉她并非真的很享受“有自己的空间”这件事,但我也解释不出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
“一会你们去哪里?”被问话的女孩问其余两个女孩。
“我男朋友在家里做好饭了,等我回去吃。”小个子,但胸脯相当丰满的女孩子答。
“我可能去我家附近的花市逛逛。”琳琳说。
“这个点了花市还开?”
“开着呢,我经常下了班之后去。”
“我也想买些花,和你一起去吧。”小麦色皮肤的女孩说。
叫琳琳的女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想要和自己一起去逛花市。
“你男朋友还有一会才吃完饭吧?”小个子女孩问。
“他刚刚发信息问我要不要去和他们一起吃,我不太想去。”
另外的两个女孩都没再问什么。三人很快买单离开餐厅,经过我座位时,小麦色皮肤女孩的香奈儿包轻扫过了我桌上的水杯。我伸手出来将水杯往里移了移,女孩大概是没察觉。我留意到她穿一条裹身裙,臀部虽称不上圆润,但也将裹身裙撑出迷人的效果。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她的指尖,到她手臂上的细微的赘肉,再到她臀部不算完美却抢眼的线条,都沾了些落寞在上面。那落寞跟着她摇摆,晃动,又散落在她周围。
我想如果将这个世界上的人分为“星期五晚上有地方去的人”和“星期五晚上无处可去的人”,她一定属于后者。
我叫来服务生,让他帮我换走了那杯已经有些温吞的水。
小麦肤色的女孩叫琪琪,今晚她男朋友旁边的是那天那位小个子的女孩。几个女孩应该是关系较为好的同事,才会常一起来这里聚会。
虽则今日干预会的中心人物是玫瑰,但我留意到玫瑰却几乎没怎么喝酒。以一个失恋的人来看,她未免过于平静和清醒。从这点上来看,她也没可能真的分手。
除玫瑰外,其余几个女孩都已添过几次酒,此刻都略显醉意,除醉意外还有些疲态。大致干预的人比被干预的累。更何况干预的人要不断移动思路、策略,被干预的人却打定主意纹丝不动。
琪琪接了个电话,说有个数据老板着急要。但时间尚早,聚会的人都还不想散。她男朋友主动提出回家帮她取电脑,这样她们可以继续聊。
“会不会太麻烦?改天再聊也可以。”琳琳问。
“没事,他家就在附近。”小麦肤色的女孩说。
“对,十几分钟就能回来。”他男朋友应和道。
“何正对你不错。”男生走后,小个子的女生对琪琪说。
琪琪浅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众人都累了,便都只自顾自喝酒。
“有段时间我们分手,我感觉自己快死了。”琪琪突然说。
众人都向前移了几寸。
“为什么分手?”小个子女孩问。
“他出轨。”
众人迟疑着,不知道是否该继续问问题。
琪琪继续说:“后来我们和好了。我和他说,随便他想怎样,不要让我知道,我不想知道,也不在意。”
“可是你真的不在意吗?”玫瑰问。
“当我自己很忙的时候我就不会在意他了。去年有段时间每天下班都凌晨了,哪里还有时间想他在做什么。后来我找了很多其他的事情做,当你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足够满时,就没那么在意他了。”
“所以你原谅他了?”玫瑰继续问。
“既然分不开,就继续下去。但我不会像之前那样傻了。”琪琪说。
没有人再问问题。从表情上看,大家对琪琪刚刚说的事并不真的震惊。想必以她们的阅历,这种事只消对情侣两人稍作观察,便可猜测出一二。
“你的事想得怎么样了?”坐在沙发左侧,一直没发言的女生问小个子的女孩。
小个子女孩迟疑着该怎么讲。
“她什么事?”琳琳插嘴问。
大家等小个子女孩反应。
“前段时间在想要不要继续下去。”小个子女生说。
“你们不是很稳定?”
“就是太稳定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还在不在。两年时间,不长不短,是要做个决定的时候了。”
“看你这表情应该是想继续下去了。”坐在沙发左侧的女生笑嘻嘻地说。
小个子女孩点了点头,说:“上个月我去参加同学聚会,本来和他说好了我提早从聚会出来去他家。他就一直在家里等我。结果当天聚会氛围特别好,我玩起来忘了时间,又喝了很多酒。我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的,只记得半夜我吐在他家的地毯上,衣服上、头发上也都是呕吐物。他一点一点帮我擦干净头发,再把我的头发绾在一起扎起来。他很有耐心,动作也温柔。我不会再找到一个像他这样包容我的人了。”
大家微笑,继续喝酒。我也准备离开,等待服务生拿账单的时候,琪琪的男朋友何正推门进来。
小个子的女生不知是醉了还是怎样,何正坐下后,她问琪琪:“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琪琪抬起一对醉眼,郑重其事看着她男友,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餐厅的空气变得有些稀薄,好在服务生刚好帮我结完账,我便起身离开了这家餐厅。
十月的某个周末,我又在这间餐厅遇见了这群年轻人,除何正外,又多了几名男生,看样子应该也是女孩子们的同事。何正和他们也都是熟悉的。
那日下不小的雨,我站在门口收伞的时候已经听见了里面的吵闹声。进门后才看到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我选了离他们距离稍远的二人枱坐下。但因为餐厅不大,他们那桌又正兴致高昂,所以即使这样的距离,还是难免被他们的声音吸引过去。
他们在模仿周星驰电影的台词,以玫瑰和何正最为热忱,两人一人一段,停不下来。玫瑰说她还专门去学了《唐伯虎点秋香》里面的那段 Rap,说着便拿过一个茶杯敲了起来,一边敲一点背,中间几乎连气都没喘过。今天玫瑰扎一个高马尾,远望过去,只见她脸颊和嘴唇都红扑扑的,许是讲得太兴奋的缘故。
那晚没有谁需要被干预,但每个人都喝了很多酒。我有外地的朋友坐飞机来深圳出差,我约了他来这里夜宵,但因为天气的原因,飞机稍有延误,我便先独自喝了起来。
十点多的时候,玫瑰要先走。
“这么大雨,晚点再走吧。”众人说。
“我男朋友还没吃饭,我要打包些吃的给他带回去。”玫瑰一路笑,一路扭着细腰,闪进了雨里。
快十一点的时候,他们那桌安静了下来。有几个女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困了,趴在桌子上休息。琪琪靠在他男友的肩膀上,看样子睡得很熟。
清醒的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何正说:“我真的下不了这个决心,你们明白吗?下不了决心娶她。”
恰好我朋友推门进来,雨声盖过了隔壁桌说话的声音。我和朋友约三年未见面,那晚我也喝了过多的酒,以至于都不记得隔壁桌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再见到她们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一个周日晚上下午五点左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午饭没过多久,我的身体就好像瞬时把刚吃过的食物清空了一般。人一饿,注意力就无法集中,我便索性早点出门吃饭。
她们一桌共六个女孩,桌子上摆着咖啡杯和几块蛋糕。公司高层突然调整,她们所在部门的业务也停滞了下来。一来每个人时间都突然多出来不知道要怎么用,二来大家也要开始谋其他出路。
她们中,小个子的女生提早一步离开了公司,琳琳换去了其他部门。玫瑰觉得现在的老板在新加坡,她反而可以自由些,便对换工作的兴致不高。
“你开始看其他机会了吗?”琪琪问叫风铃的女孩。
“这几个月又要上班又要上学,几乎都没时间做别的。如果接下来不在这里做了,我索性歇一阵,等读完书再说。”
“你分手是不是也是因为太忙了。”旁人小心翼翼问。
“算是吧,有一天我男朋友又在为我没时间陪他和我吵架。我就在想我这一刻就是在浪费时间,如果时间真的这么有限,我应该回家陪我妈吃顿饭,而不是和他浪费时间。”
“然后你就提了分手?”
“我和他说我要回家住,不回来了。”
“他没留你?”
“没有。”
“你们也没再见过?”
“正好我们一起租的房子也到期了,处理一起买的家具的时候见过一次。东西搬清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了。”
“我上周五提了离职。”琪琪宣布。
众人不觉得意外,只问了什么时候 last day,是否已经决定接下来的去向等基本问题。
“有信心吗?”琳琳问。
“他们创业的思路是对的,但是能不能做好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虽然是早期员工,但毕竟也是打工,所以我也一直看着其他机会。”琪琪答。
“最近突然闲下来,不知道做些什么。风铃,你最近都做些什么?”琪琪问。
“上学,上班,写作业,陪我妈买菜,吃我妈做的饭。都没有闲着的时候。”
“我也想不如趁着这时候充下电,但让我回学校读书我又下不了决心。自己在家看看书也是可以的,你们有什么好书推荐吗?”琪琪问。
“琳琳每晚都会看书。”风铃笑着看向琳琳。
“我看的那些都没什么实际用途。肯定对工作是没什么帮助的。”琳琳说。
“比如说?”
“这几天在看夏目漱石的《心》。”
“讲什么的?”
“讲了一个两男争一女的故事,争输的男人自杀了,后来赢的那个也自杀了。”
“就这样一个故事?”
“就这样一个故事,写了十几万字。”
“我最近在看霍金生前写的最后一本书。”玫瑰说。
“我曾经试着看过《时间简史》,读到大概一半,都没有哪段是完全读明白的。昨天读过些什么今天也完全不记得,只能放弃。”琳琳接。
“我看的这本是霍金写给大众读者的,里面没有什么深奥难懂的理论。而且书中围绕的十个问题也都和我们生活的相关性比较强,所以读起来容易许多。”玫瑰解释道。
玫瑰比我上一次见她要消瘦些,原本就瘦的脸颊显得更为削瘦了,一双眼睛还是特别亮。只是我实在难以将那个坐在酒店里痴痴等着她混蛋男友给她发邮件的女人,和那天一边敲着茶杯一边一股脑背周星驰电影台词的她,和坐在家中阅读霍金的书的她联系在一起。男人的外在或许可以千差万别,但里子大体都类似,真正在意的东西统共只有几样。但女人,她们可以千变万化,且不乏令人出乎意料的事。
外面天暗得差不多时,琪琪提议要不要喝几杯。
“我明早要飞越南,行李还没收拾。”
众人“哗”一声。
“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你要去旅游?”
“昨天才决定的。”
“去多久?”
“一个星期。然后正好去新加坡办公一段时间。接下来元旦、春节我应该会住在曼谷,再回来深圳应该是 2 月份了。”
“又吵架了?”风铃问。
玫瑰似笑非笑点了下头,又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说:“这次我不在深圳,他就不会找到我。只要他找不到我,我们就不会再和好了。”
“倒也是可办法,可你要这样躲多久呢?” 琳琳问。
玫瑰鼓起腮帮子,摇摇头,说:“反正从现在到 2 月,我肯定是不会见到他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一女孩说有人来接她,便先离开了,其余几个女孩也纷纷叫车离开。唯留下琪琪和琳琳并排坐去了吧台,她们准备在这里吃晚饭。
“刚刚来接家宜的是她男朋友吧。”琪琪说。
“她遮遮掩掩的,像是还没确认关系。”琳琳接。
“夏甜还不知道她被迫离职是因为家宜吧?”
“应该想不到,刚刚看她倆相处很正常。”
“夏甜应该没预料到,她介绍家宜来这家公司,她却害她离职。”
“家宜也是不知情的,谈不上害。她俩都被别人利用了。”
“可如果家宜不和森总搞暧昧的话,肯定不会有这件事。”
“那天家宜喝得太多,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看见他俩拉手了吧?下了船还一直拉着。”
“看见了。”
“还有K,上次从西涌回来,家宜靠在他肩上睡了一路。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琳琳说。
“你不喜欢 K?”琪琪转过脸看着琳琳。
“我俩不合适。”
“不合适但有感觉?”
“那点感觉不算什么。”
“那你也不怪家宜?”
“怪她做什么。闯荡江湖,各凭本事啊。”琳琳笑。
“可她和这么多人拉扯。”
琳琳沉默了阵,然后说:“其实我觉得她一直没从失恋中走出来。”
“她都分手一年多了。”
“但是听说他们在一起了八年,都快要结婚了。她又是被分手的那一方,应该是很难过的。所以她才和遇见的每个男人都试着相处,大概只是想快点找个地方歇一歇。”
琪琪转头看了琳琳一眼,没再说什么。
半年后我又在这里见到玫瑰,她和琳琳两个人,在这里喝红酒吃橄榄。玫瑰说她刚从英国回来,下个月去日本,然后再飞新加坡。听上去她的环球之旅尚未结束。
“旅途可有艳遇?”琳琳问。
“没有认识新的人,以前的男朋友倒是见了几个。”
“说来听听。”
“有一个在一起时间最长的,当时我如果留在欧洲继续读下去,我们应该就结婚了。”
“你书没读完就离开欧洲了?”
“博士就读了一年。”
“为什么?”
“我读的法律,实在是太难也太无聊了。我迫不及待地想回来国内。”
“那和差点结婚那个旧情复燃没?”
“没有。”
玫瑰低着头,继续说:“我回来深圳后,几个朋友叫我出去吃饭,我一看餐厅在我以前男朋友住的那一区,我才发现我连去那附近都不敢。”
琳琳点点头,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她说:“看来你还得绕上地球几周。”
那晚两个女生喝了很多酒。玫瑰一直一直讲,讲她的前男友,讲她的爸爸。她说他们家四个孩子,她爸爸脾气不好,经常打她,但只打她一个,她的妹妹弟弟们并没有挨过打。她说是因为她脾气倔,总是顶撞他。她又说当年她在欧洲读书,已经 20 几岁了,周围的朋友都出来工作了,但她爸爸和她说,只要她想读,他就一直供她读,供到她老都没问题。
后来她又聊以色列和伊朗的战争,说伊朗有个学校里面的小朋友受到非人的虐待,她说她每天都花很多时间追踪相关报道,说她对美国的强权感到愤怒。
她说她不知怎么就是忘不了她前男友,可能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但她又说她想去日本浸温泉,去新加坡吃肉骨茶,还有很多很多的酒会要参加。她停不下来。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