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人夜奔
作者/乔铖翔
一个写剧本的人,主业是写没人要的故事。他加入前同事老尹的讨薪行动,最初为了搜集素材,最终被卷入一场绑架。然而在这场绑架中,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剧本:老尹假装这是“有手段的沟通”,小崔假装只为母亲的医药费,而叙述者全程都在用编剧的视角观察、记录、心不在焉。直到魏总揭穿一切。
挂了电话,我下楼去找老尹和小崔,他们等了有一会儿了。下来之后我才发现有点冷,前两天下的那场雪正在融化,到处都是滴水的声音。二人站在甬路对面,身体有些发抖,嘴里不停地冒着哈气,老尹在抽烟,因此他的哈气更浓,向上飘了很久才散。见我下来,老尹说,怎么才下来?我说,接了个电话,耽误了一会儿,走吧咱们,先碰一下计划还是直接出发?老尹说,先碰一下计划。我说,好,去哪?老尹说,此地。我说,要不上楼?老尹说,就在这吧,简单碰一下,咱们就出发,要不时间来不及了。我说,好。我和老尹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小崔面对着我俩站着。午后的小区没什么人,阳光有些冷清,照在小崔的脸上,显得她的脸更白皙了。除了我们三个,再没有人声,小区好像空城。
计划通俗易懂,我们打算绑架魏总孩子。用老尹的话来说,这是迫不得已,而且这不是绑架,是有手段的沟通,咱们也不是真想伤害他。上周五,老尹找到我,询问我工资的事到底作何打算。我说,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正为了我的新剧本而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老尹说他有一个计划,推演了几次,又查阅了相关资料,觉得可行,但一个人无法实施。我只好让他说下去。
之前我和老尹同时在一家广告公司入职,我负责文案,老尹是销售,辞职后,老尹开起了出租,我则专心写我的剧本。一年前,工资越发越少,后来开始用酒抵工资,又过半年,酒用完了,工资停发。魏总就是老板,给出的理由是资金链断裂。这个理由没有得到我们的信任。魏总产业很多,涉及游戏开发、软件设计、广告、影视公司还有一间私人茶室,本人还是我们市里的十大杰出人才,副市长曾给他握手颁奖。但不管我们怎么不相信,工资确实没有了,妥协掉那些酒,拖欠已近半年,人们纷纷离职。离职后,有人申请了劳动仲裁,得到的却都是一个漫长的等待。等待中,我们组织过若干次的讨薪活动。老尹作为事件的策划者孜孜不倦。一开始是商量,魏总心平气和,就一句话,确实没钱。后来动作变大,堵门拉条幅,白布黑字,字字血泪控诉,得到的回复依旧。最后一次,老尹以死相逼,站上窗台,手扯着窗帘,半只脚跨出窗外,威胁再不给就跳下去。魏总说,我给,你先下来,咱们下来说。老尹说,别废话,赶紧给,现在就转。魏总说,你先下来,真不是我不给,现在账上没钱,酒也没了,不信你问财务,你这样,要不给我几天时间,我去筹钱。老尹说,别扯淡,说有用的。魏总说,你先下来。老尹不闻,撕拉一声,把窗帘扯下来扔了出去,风一吹,窗帘在空中飘然摇晃,像一只无精打采的大鸟,最后落在楼下的树杈上。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样子,阳光一下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眯起眼看老尹,他的身体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边缘处有流淌着的金色物质。其他人纷纷效仿,几个窗台都站上了人,他们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魏总。魏总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警察来了,盘问一番,带走了领头的老尹。从窗台上下来的时候,老尹摔了一跤,胳膊着地。此事件之后,老尹换了策略,他开始举报,消防和税务来了几次,虽罚了款,但工资始终还是没有音讯。
我与老尹本来不熟,关系由讨薪建立。讨薪之事我去了其中几次,并不全是为了工资。我的所欠工资不多,因我工作并不努力,平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剧本,跟去讨薪主要也是为我的新剧本搜集一下素材,里面写了一场因极端讨薪引发的绑架,几个小人物,剧本现在已经写完,交给了我的朋友。我和我朋友合伙,算是一个小工作室,我写剧本,他跑销路,钱五五分。不过工作室近期经营不善,连续好几个剧本无人问津,濒临倒闭。上周四朋友来消息说这次的剧本有一个影视公司老板看中,想买,但故事有几处问题,需要我和老板单聊,时间定在周末,我十分高兴,连忙答应。几次讨薪下来,我和老尹关系拉近。老尹缺钱,着急还网贷。去年他爸死了,脑梗,他妈老年痴呆,常年住在疗养院,面对他爸突如其来的葬礼,老尹有点无可奈何,最后不得已借了一笔网贷,办了葬礼,置了墓地。我问老尹借了多少。老尹说,五万。我说,啥墓地这么贵啊?老尹说,两代人的,到时候装我和我妈。
最后一次和老尹见面是上周日,见面的时候他还带了一个人,就是小崔。我有点排斥,问老尹,为啥多了一个人?老尹说,她提供的信息。我说,信息?老尹没说话。我与小崔不熟,几次讨薪的时候她置身边缘,话也不多,那天也没上窗户。小崔是我们公司前台,人长得很漂亮,腿很长,皮肤很白,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也不想忘的女人。我经常见她最后一个离开单位,又在第二天第一个来到单位,仿佛没有离开过。传言她和多个男人有染,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传言就是这样,没有出处也会生根发芽。小崔也缺钱,等着给她妈看病。这让我有些惊讶,我问她啥病,小崔没说。老尹的计划基于小崔提供的信息。魏总回老家了,他和他媳妇这两天闹了一个挺大的别扭,要离婚那种,原因不明,媳妇一气之下回了老家。老尹的计划十分简单,下学的时候开车去学校门口等着,放学后直接把孩子弄上车,带到旁边一个废弃的小型游乐场,那里草木茂盛,荒芜已久,老尹之前的一个朋友在那里看门,荒废之后钥匙就一直没交,十分合适,到游乐场之后再给魏总打电话,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说,就这么简单?老尹说,你不懂,我查了相关案例,复杂了容易出事。我说,绑架这事不复杂行吗?老尹说,你说得不准确,咱们不是绑架,而是非法拘禁。我说,有区别吗?老尹说,很大。我说,你真想好了是吧?老尹说,没别的招了。我说,他报警咋办?老尹说,我查了相关案例,网上说,多数有钱人面对这种局面都会给钱,报警的少。我说,那能一样?老尹没有回答,转而说,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我说,什么?我没见过他孩子。老尹说,不行去办公室看看,上次我见他让办公室帮他孩子画手抄报作业,关于美好未来的,上面应该有学校信息,不过我没有钥匙,你们谁会开锁?我说,这不是问题。老尹说,你会?我说,我不会,但我知道他孩子。老尹说,你不早说。我说,你也没问我啊,我以为你们都打听好了。老尹说,那就没有问题了,时间呢?什么时间进行?我计划下周四,那天黄历不错,益出行。老尹的果断让我感到某种愉悦,小崔也表示没有问题。
计划重新梳理一遍,我们三个都没再有新想法,坐上老尹的车往学校进发,老尹开车,小崔坐副驾,我在后排。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都是原来公司的事情。老尹提到了电子眼,我之前略有耳闻,电子眼说的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大表,准确来说是大表的一部分,我们取名叫它电子眼。我来的时候大表就在了,挂在一进门的墙上,像一扇横放的门,上面涉及年、月、日、天气、温度、湿度等各种数据,最中央也是最显眼的部分是时间,用深红色的LED灯映照着,几乎占据整个电子钟一半的面积,任何经过这里的人都会看到它,或者说,任何经过这里的人都会被它看到,所有被它看过的人得出了一致结论,它是有目光的,并且早已洞穿人们一切心思,但同时它又是宽恕的,是救赎的,因为它的仁慈,人们必须加倍努力。某天,一个处于右下角的LED灯不亮了,人们纷纷恍然大悟,一致认为,那个缺失的部分是一个微型探头,终端连接在魏总的电脑上,所以才会如此摄人心魄。不过只隔了一天,电子眼就重新亮了起来。小崔提到了抓钱舞,是我们每天都会跳的一种舞,一天四次,和自省会同步,自省会是魏总发明用作反省自己工作不足的会,每个人都要发言,类似传销。老尹动作并不协调,每次领舞都会带来新的笑料。
经过那个废弃游乐场后,我们都默契地闭上了嘴。车里暖风开得很大,吹得我膝盖有些痒,空调出风口不知道是老化还是怎么的,一直嗡嗡响,吹出来的风也是一股汽油味,车顶分布着一个一个小黑点,像是油渍。老尹的车很旧,跟他的人一样,辞职后他开着这辆车走过无数条路,或者说这辆车带着他走过无数条路。车是从一个朋友手里盘来的,我问过老尹,哪来的钱盘车,老尹没有说,我也没追问。车窗上覆盖着十二月的寒露,视线被蒙上一层模糊的灰色,外面的世界连成一个整体,什么也看不清,好像我们在一个会移动的冰块中。我把头扭回来,视线几经移动,最后落在了小崔的脖子上,我才发现她的脖子很白,比她的脸还白,好像没有血管生长。我忽然想到,或许我应该把小崔加在我的剧本里。上个月,我和我的朋友因剧本角色问题产生冲突,他觉得剧本还不够完美,人物有着某种程度的肤浅,因此整个故事虽然完整,但还是有一些提升空间。可我认为角色表现已经趋于饱和,再增加内容会显得臃肿。为此我们大吵一架,还动了手。我把他踹倒在地,骑在他身上,两个膝盖压住他两条胳膊,用铅笔顶住了他的左边眉毛。他说,OK,就听你的。我们之前也会吵架,不过都没有这次厉害。这次不一样,我觉得他质疑了我的剧本,那是我的全部。
还有一个路口就到的时候,老尹忽然把车停下了。老尹说,等我一下。说完就打开车门下去了。我说,干嘛?打退堂鼓?老尹说,不是,等一下,我才想起来个事。我说,啥事?老尹没有回答,他走远了,只剩下一个背影。我和小崔延续刚才的沉默,其实我一直想和她多聊聊,但她一直没给我机会。过了一会儿,老尹回来了。我和小崔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老尹拉开拉链,从怀里掏出一把水果刀,然后把刀放在了前玻璃上面。我吓了一跳,说,你要干嘛?老尹说,你说干嘛?我说,孩子是无辜的。老尹说,我知道,就是做个样子。我看向小崔,发现小崔正盯着那把刀若有所思。老尹拉上拉链,重新发动汽车。我掏出手机,发送:有刀。然后关上手机。车继续向前行驶着,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就到了学校。我们把车停在路边。门口的小广场上有几个大妈在踢毽子,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音,十分悦耳,一个卖淀粉肠的大叔正坐在凳子上用刀给火腿开口,路旁边停着几辆汽车,全部都是黑色的。此时我才发现我们来得有点早,时间就是这样,不在意或者过分在意都会加速它的流逝。我让老尹把空调关了,吹得有点热。老尹说,早就关了。我没再说话,闭上眼仰在后排。
过了很久,我差不多已经忘记我们在干什么的时候,学校的下课铃响了,《致爱丽丝》,铃声像是绳子,把学生们一下拉了出来,红白相间的校服铺满整个操场,然后又瀑布一样向大街上流淌。我感到有些焦虑。老尹说,人这么多,你能认出来吗?我捏着手机,说,别急。老尹说,这能不急?我说,能。老尹没再说话,这个时候他只能靠我。差不多在人流达到一个峰值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写:淀粉肠,红帽子。我一下就看到了。拍了拍老尹和小崔,手一指,就是他。老尹的身体产生了某种兴奋,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气泡浮出水面的声音,说,行,阿毛你和我去,注意隐蔽自己的动作,你搂他左胳膊,我搂右胳膊,千万别让他喊,车需要开到前面一点,小崔你来开吧,最好停在刚好拐过路口的那个位置。老尹说得很快,像泼了我一盆水,我还没听懂的时候,他就已经说完了。我说,我?小崔说,不然我?我说,不是,没别的意思,我就问一下。老尹先打开车门下车,我跟着下去,小崔没有下车,一步跨到了主驾上,汽车轰隆发动,像是一声巨大的叹息,摇晃着往前开去。我说,老尹你原来干过?老尹说,什么?我说,你原来干过?老尹边向前走边说,干过什么?我说,没什么。老尹一下拉住我,说,等一下。我说,怎么了?老尹说,让他自己往外走走,现在人太多了。我说,好。小男孩付完了钱,举着淀粉肠往前走,方向就是小崔开走的方向。我们跟了几步,路过一个报亭,在报亭背面截住了他。老尹一下把刀掏了出来,左手搂住他的脖子,右手的水果刀在袖子里藏一半露一半,指在小男孩脖子边上,小男孩的淀粉肠掉在地上,沾得全是土。我根本没有位置去控制小男孩右手,只能在后面谨慎地跟着。老尹说,跟着我们走,别出声,出声捅死你。小男孩没哭,应该已经忘记了,像个电路故障的机器人,无辜的脚步让他的身体极不协调。我说,是不是稍微轻点。老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是手稍微松了松。下学的人流已经开始稀少,其实就那么一阵,踢毽子的大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淀粉肠的摊位一开始围满了人,现在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原来停在旁边的一排汽车,现在也都开走了,马路上光秃秃的。小崔在刚好拐完弯的地方等着我们,她站在车旁边,脚下有几个烟头。我们走过去,小崔打开车门,坐到了主驾。我说,把孩子给我吧,我看着他。老尹把孩子塞进后座,自己上了副驾。车里一股水果烟味,有点清甜。孩子几次想说话,都被我及时制止。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闭嘴。
冬天的阳光看起来有一种灰蒙的感觉,像是被冻过一茬一样,我们四个在车里静默无言,好像我们是不小心散落在人间的一团冷空气。路上不知道怎么了,人变得很少,零星的几个人也是裹紧羽绒服赶路,旁边一辆黑车超过我们后,就再也没看到有车。孩子在旁边坐得很直,像一把椅子。他的脸色有点灰白,像外面的阳光。老尹把窗户打开,点起来了烟,烟味有点苦,中和了刚才的果香,他翘起了二郎腿,一只手夹着烟头伸向窗外,一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原来养了一只鸟,抚摸它的声音就类似这种,它一直被我养在笼子里,挂在阳台上,阳光有时会照在上面。它经常会不停地尖叫,引来邻居,这个时候我会揍它一顿。去年的时候,它脱离了笼子,因为一次我的疏忽,它被一只野猫吃了,只留下一个破损的笼子和几片洁白的羽毛。
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那个游乐场。游乐场不是那种大型游乐场,属于小型私营场所,更类似于儿童乐园。这里环境十分幽静,整个游乐场隐藏在主路南侧的树林中,长时间的无人问津已经让它和树林融为一体了。游乐场大门十分破败,脆弱得好像一掰就断,原本的油漆也已完全脱落,铁锈霉菌一样布满它的表层,我记着小时候我还进来玩过,如今它在时间的流逝中完全妥协了。事物的状态总是无法对比,这样会让人立马怜悯它的曾经。我对这扇门的印象很深,所以有在剧本里描述它。我们把车停在门口,老尹从车里找出钥匙下车开门。我看了一眼孩子,发现他的脸色更白了,好像完全没有料到今天这种情况的发生。我拍了拍他的背,说,走,下车吧。孩子说,叔叔你们到底要干嘛?他的嘴唇有些抖动,手无可奈何地耷拉在身体两侧。小崔说,一会你就知道了,别问。小孩还想说话。我和小崔同时回头看他,他马上就安静了,眼神坠落在地面上。老尹已经打开了门,我们把车开进去,停下,老尹回头重新把门锁上,他的锁更像复原,那把锁是一条很长的铁链,老尹在门上绕得很认真,不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在做一道数学题。最后,我听到啪嗒一声,游乐场又重新隐藏在树林中。
老尹上车后,我们又把车往前开了开才停下,我指着小男孩,说,他怎么办?老尹说,让他在车上,把车锁起来,咱们往前走点。说完回头给了小男孩一个耳光,说,在车里别动,能明白吗?我吓了一跳。小男孩终于哭了出来,眼泪石头子儿一样落了下来。老尹准备抽第二个的时候,我把他拦了下来,对着小男孩说,在车里安静待着,一会儿会让你走的。老尹把车锁上,转身向前走去,我和小崔跟在后面。最后我们在一个旋转木马前停了下来。
我和老尹靠着栏杆站着,小崔坐在了一匹白马上,白马带着盔甲,骑士的样子,她抱着柱子,挎着白马,两条腿像两条条幅,从上面垂坠下来,几乎挨着地面。我忽然想到,那把刀不知道跑哪里了,问道,刀呢?老尹说,刀?好像放车里了。我听了松了一口气。老尹说,先别考虑刀了,咱们下一步该干啥来着?该打电话了吧?小崔在对面点了点头。事情到现在算是真正进入主题,我忽然有点紧张,又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回想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我也跟着点了点头。老尹从兜里又掏出一个手机,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SIM卡。我说,新买的?老尹说,很早之前偷偷买过一段时间电话卡,那个时候电话卡没有实名,我留了几张。我称赞其严谨,老尹没有回应,把手机开机,电话卡插上,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开机之后,他的手放在袖子里,手机在袖口藏一半露一半,像他刚才拿刀的姿势。开开手机,老尹说,老魏的电话号给我念一下。小崔立马掏出手机,念了一遍。老尹把手机号输入进去,然后对着小崔说,要多少?三百?小崔点点头,指着我,说,三百吧,他也不容易。我说,我?
小崔说,告诉他?老尹点了点头,说,你说吧。我说,啥意思?小崔把手机从老尹手里抽出来,因为距离问题,她的屁股高高翘起,在我视线的正中央形成了一条很优美的曲线。小崔擦了擦手机屏幕,放在马头上,她的动作很轻,手机像个放了砝码的天平一样摇晃了两下,不动了。我俩有一个提议,你可以听听。小崔继续说,电话继续打,但不提我们三个,当然钱也就要的不是我们三个钱,就是单纯的要钱,我们计划是要三百万,本来是两百万,因为一开始我们是两个人,现在人数多了,钱也就跟着多,这很好理解,钱让他带现金,必须是旧钱,这也很好理解,电影你肯定看过,老魏有钱,这两年他的影视公司拍了几部网络电影,赚了不少钱,让他把钱送到这里,然后滚蛋,咱们拿了钱,再把他孩子放了。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我认识小崔以来她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我说,你说真的?小崔说,当然真。我说,因为你妈的病?小崔说,当然不是,我妈现在好着呢,实话给你说,你们平时私下喊我公共汽车我都知道。我说,对不起。小崔说,免了,不过你们说得不是很准确,我前年开始跟着老魏,一直到现在,中间没跟过别的人,所以应该算是私家车,他答应给我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一直不给。我说,因为这个你才跟他,是吗?小崔说,一开始不是,我妈只是现在好,不代表之前好,那个时候我妈要做一个小手术,我没钱,才跟他上床的。我说,现在他又不打算给了?小崔点了点头,把里面那条腿挪了出来,整个人横坐在马上,说,前几天我找他媳妇闹了一次,事全给他抖搂出来了,不然你以为他俩为什么吵架,不过我估计也就是吵吵架,他那个媳妇也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后来娶的,比他小好几岁。我点了点头,说,明白了,老尹你明白没?老尹说,我早明白了。我说,你早就知道是吧?老尹说,当然。我说,你疯了,你不是还查过绑架和非法拘禁的区别吗?老尹说,骗你的。我说,啥?小崔说,别管啥了,你赶紧表态。我觉得我需要一点时间,思考我下一步的行动。我说,我需要知道你的理由,老尹。小崔说,你不用知道了,我告诉你,他欠了不少高利贷,现在已经还不上了。我说,你敢绑架,不敢不还钱?老尹说,谁说抢来的钱得用来还钱?我一下坐直了,说,你妈是不是也没病,你爹到底死没?老尹说,我确实是给我爹办葬礼的时候借的钱,这是开端,我没骗你。我说,那你们为啥叫上我?你俩这么心狠手辣,办不了这事吗?小崔说,叫你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你也缺钱,工作室马上倒闭,这是你全部的心血吧?我说,你怎么知道。小崔说,上次团建喝酒,你喝多了,我听你说过。我说,好吧。小崔继续说,第二个是我俩上次没实施就是因为少一个人,经过我俩分析这件事三个人是最合适的,一个看孩子,一个望风,还缺一个拿钱的,我俩觉得你挺合适的。我说,上次?小崔说,可能,半个月前?小崔一边说一边把刀拿了出来,递给老尹,老尹把刀放在袖子里,两只手拢在胸口位置,看着我。我说,OK,就听你的。
老尹在电话上套了一层卫生纸,然后才拨号,电话接通,出现魏总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似乎不错。老尹说,你好。魏总说,哪位?老尹说,哪位别管,你儿子在我们这。魏总说,我儿子?你们把我儿子怎么了?魏总的声音显得十分焦急。老尹说,你媳妇哄得咋样了?魏总说,我媳妇?老尹说,你媳妇不是跟你闹离婚,你回家哄媳妇去了吗?魏总说,你怎么知道?魏总的声音开始怨腾戾气。老尹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了,现在先说你儿子吧,你儿子在我这,现在挺好,一会好不好不知道。魏总说,你到底想干嘛?要钱是吗?魏总的声音变得有些失真。老尹说,想找你借点钱,三百万,要现金,给我们送到S乐园来,自己一个人。小崔拍了一下老尹,嘴型说,旧钱。老尹说,得是旧钱。魏总说,行,我现在过去。你们千万别动我儿子。魏总的声音已经没有波澜。
我们一直等到天黑。游乐场里没有灯,夜幕笼罩下,树林深处是一团团幽迷的昏暗,任何事物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零星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变成了铁青色。小崔提议再打一个电话,老尹觉得不妥,这样会失去先机。正在商量的时候,魏总的车来了,从另一端的黑暗中出现,前灯发出两道尖锐的光,照亮了我们周围,我们全部被笼罩在灯光里。我说,我去把孩子领过来。老尹说,你去看着孩子,先不要过来,要你过来的时候我会给你打信号,小崔你去后面看看。魏总把车停好,没关灯,下车向我们走来。魏总穿了一身黑色衣服,如果不是目光聚焦,很难发现他。魏总说,孩子呢?老尹说,你看到是我不惊讶吗?魏总看着我,说,我应该惊讶是吧?老尹的疑惑转瞬被兴奋代替,说,别说别的了,钱带了吗?魏总说,都出来吧,孩子也领出来,不看到孩子我怎么给你钱?老尹说,钱给了我,孩子到时候会给你的。魏总摇了摇头,说,这没得商量,我刚才说的都出来,缺一个我也不会给钱的。
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拿了老尹的钥匙去把孩子领出来。孩子已经睡着了,脸上的泪痕像两条已经干涸的小河。我拍了拍他,把他叫醒,说,走。孩子说,叔叔我错了。我说,是叔叔错了,走吧。我领着孩子,重新回到旋转木马旁边,小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老尹旁边。老尹看到我,说,不是叫你等会儿吗?我没有理他,拉着孩子,越过他的身体走向魏总,说,魏总。魏总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老尹和小崔笑了出来,表情十分丰富,说,知道为啥让你们都出来吗?老尹和小崔脸凝固住,像两个雕像。傻逼,为了看戏啊,看看你们的表情。然后魏总对着我继续说,记住他们的表情,多好的素材。我看着他们的表情,觉得也很精彩,打算把他们的表情也写进剧本里。魏总继续说,一个傻逼,一个婊子,就你们这样还绑人呢?老尹说,到底什么意思?魏总指着一棵树,说,什么意思?你说什么意思?我都录下来了,这种小探头不光能连电脑,还能连手机。说着魏总把手机打开,伸向我们,我看到上面播放着此时此刻的画面。魏总嘴角向下,然后摇了摇头,做了一个稍微滑稽的动作,继续说,我已经报警了,希望你们有应对警察的计划。老尹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从怀里掏出刀,对着魏总冲了过去,我伸腿一绊,老尹摔在地上,刀飞出去很远,爬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鼻子成了一个平面。小崔拉起来老尹,说,走吧,先走吧。老尹犹豫了一下,然后就和小崔向着车的方向逃去,汽车发出轰鸣,一路从昏暗中冲出来,撞倒了大门,向右一拐,融入了街上的车流中。
我说,不拦一下他们吗?警察会拦的。魏总说,你怎么还不跑?我说,跑?魏总点了点头。我说,我先跟您把孩子送回去,顺便再跟您聊聊剧本的事,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我又有几个新的想法,想加在剧本里,剧本可能会改,不过您放心,很快,另外,警察那边还得麻烦您和您儿子帮我说一下。魏总笑了一下,说,你也是个傻逼。我说,嗯?魏总指着旁边的孩子,说,我说他是我孩子你就信啊?我从来不让我闺女吃门口的垃圾食品。我说,闺女?魏总又笑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的脸,表情和刚才一样丰富。我说,什么意思?魏总说,还什么意思呢,再不跑你也来不及了。另外,你有空把这个孩子送回去,也积点德。我感到胸口处有些紧,说,到底什么意思?魏总说,你还挺有求知欲。都告诉你得了,剧本你的朋友早就低价卖给我了。我说,低价?魏总没理我,继续说,条件是让我找机会收拾你一顿,现在这种状态,我看收拾得算是完美吧?说完魏总掏出一支铅笔递给我,继续说,这是你朋友交代我给你的,我的任务完成了。
魏总说完就上车走了,轮胎碾压过地面,有尘土升起,那些尘土十分粗糙,像是皮肉风干后的碎屑。那个孩子也跑了。我攥着那支铅笔,愣在原地,任由身体被更多的昏暗笼罩。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警笛。我看了看那扇被撞倒的大门,又看了看游乐场深处的树丛,我知道,我逃不掉,但我还是得跑。此时此刻,一天的经历在我脑海中疯狂回现,灵感源源不断涌出。只要一点时间我就够了,我想,我要回家把我的剧本改完,这是当下最重要的事。远方的警笛声越来越近,我回头向着深处的昏暗跑去,萧瑟的身影一晃,就此淹没于夜海沉浮。我听到风声。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