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下了,土重新翻了一遍。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灰烬乐园

作者/倪晨翡

 

垃圾场被焚毁后变成农田,黑灰成为肥料,新的生命在废墟之上继续生长;而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痕,也如灰烬一般沉积在人生深处,最终构成每个人无法抹去的生命底色。


李胜一直以为,十五年前家门口的垃圾场是被他一把火烧掉的。腊月末,天很冷,大人们在屋里为新年忙碌,只有他自己在屋外。满天星烟花在手里燃着,不知足,一兴起便扔了起来。本以为不会扔那样高,高到越了墙,闪烁的亮光一消失,原本心里的一丝不安竟就这样被黑暗压了下去。总共扔了几根,李胜也记不清了。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李胜躲在屋里。扑闪的亮光映在贴着窗花的玻璃窗上,窗外大人们来回走动的剪影,在红光的衬托下,倒像一场可被称为温暖的电影。

烧便烧了,没有人追责,兴许是被当成年节将至的意外走火,最终不了了之。垃圾场没了。母亲是高兴的。原先由于垃圾场的阻隔,前门几乎被废弃,来去进出都经由后方的车库门。李胜眼见着年后母亲喜笑颜开地在家门前的空地开辟了一块菜地。土是黑色的,混杂着烧毁的不明物的余烬。母亲说,这是肥料。等到开了春,种下的茼蒿种子迟迟不见芽,母亲不解,让李胜去种子店买化肥。化肥下了,土重新翻了一遍。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按父亲的话说,那场火是早有预谋。是父亲的梦话,但原话不是这样说的。发小李本把原话说给李胜听。李胜觉得是李本因为前天在录像厅没借给他两元钱而心有不快,借所谓梦话在有意骂他。更何况,父亲的梦话,李本从何得知?李本说,你迟早会知道的。接着又问李胜,那天下午录像厅里放的什么?李胜说不知道,他也没有进去。实际上那天前半段放了二分之一的《泰坦尼克号》,后半段是热带雨林和情色片的交叠混合。画面是雨林,但声音是男女欢爱。影片是被故意处理过的,说是为了应对审查。另一方面,这种只闻其事不见其人的放映方式彻底勾起了李胜的魂。李胜说,改天我们带够钱一块去。

垃圾场在的时候,李胜和李本的家面对面在垃圾场的两边。虽然相对,但彼此却并不可见。低矮的平房,牢牢被垃圾场的围墙压盖了视线,只有室外厕所的风向标探出了头。家中虽装了电话,但李胜和李本别有一种联络方式。垃圾场里有一条狗,李胜从没见过,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身。那狗的叫声独特,像鹅,又或者那真的是一只鹅。李胜曾在乡下老家听过真正的鹅叫。

那天下午李本去李胜家玩小霸王游戏机。玩了一个半小时,到了约定的时间,母亲便硬生生把游戏机收了起来。李胜闷闷骂了一句,真烦,每次都玩不痛快。说来奇怪,无论那时的生活多么贫乏,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他们总能找到自得其乐的方式。李胜无意朝墙外丢了一颗石子,李本听到一声金属的脆响后将视线从院里的瓮转向李胜。紧接着,一种类似“汪”又类似“啊呜”的怪异声音连续叫了几次。李胜和李本面面相觑,然后同时大笑起来。

关于发出这种怪叫的动物究竟是什么的论争并没能得出结果,只是觉得它好像永远不会累。因屡试不爽,两人准备定下以此为碰面的讯号,并且李本回到家后仍能够听见那叫声,两人通了电话,觉得可行。除此之外,李胜还有另一个猜想——垃圾场里很可能没有人看管。或者说,绝大多数时间,至少下午垃圾场没有人看管。这一发现让李胜恍惚有一种感觉,垃圾场的围墙似乎矮了一些。

 

2

初一的夏天,扔一颗石子,听几声狗叫,李胜和李本躲在录像厅后的一条窄巷里。橘子汽水涌进喉咙,李胜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这一次两人都带够了钱。电影排在下午两点,《赌侠》,火爆一时的港片。

李本把空瓶子用力摔在墙上,发出砰然一响。

“你干嘛?”李胜被吓到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干嘛把瓶子摔了?”

“我想听听那会是什么声音。”李本看着地上崩散得四分五裂的玻璃碎片,抿了抿嘴。

“现在你听到了。”

“你好像不乐意。”

“我只是想拿空瓶子回去可以换五毛。”

“我不缺这五毛。”

“那上次……”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好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给我吧。”李本伸出右手。

“什么?”

“瓶子。”

“干嘛?”

“我不会再摔了。我只是想,也许我们可以去看看那到底是狗还是鹅,或者是吃了垃圾场里的食物后变异的生物呢?”

“你要把瓶子卖给垃圾场?”

“对。不过,我们要攒够数量,否则他们是不会搭理我们的。”

李胜想,依照李本的话,垃圾场里不止一个人。这与他自己的猜想相异。

“我们要攒多少?”

“不知道,总之,先攒起来,起码要有半麻袋那么多吧。”

离电影开场还有半个小时,两人在附近绕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藏瓶子的地方。李本说他们必须要提防那个浑身乌黑的流浪汉。

“你看,他正盯着我们呢。别,别回头!”

李胜的头扭转到一半,被李本一吼,右脚绊了左脚,左手胡乱抓着。李本下意识要扶李胜,却没想被李胜用力一拽,失了重心。两人踉跄几步,总算站稳。李胜攥着李本衬衣的手松开了,可是他发现李本右脚上的白色球鞋结结实实挨了半个黑色脚印。

那是李本的新鞋,李本自称是母亲买给他的生日礼物。在录像厅后的巷子碰面的时候,李胜一眼便注意到了李本脚下那一尘不染的白。据李胜所知,李本母亲是当地一家肉食厂的车间女工,薪水微薄。那双鞋出现在李本的脚下只有两个可能。第一,鞋是假的;第二,鞋是别人买来送给李本的。

李本盯着鞋上的触目惊心的黑色脚印,几秒后,他缓缓抬起头,跟李胜说了一句,没事。李胜原以为李本会发火,大发雷霆虽不至于,但最少会骂几句。没有,李本什么脏话都没说。要知道,以往李本看见红灯时横穿马路的人都会用他那稚气未脱的声音学大人那样暗自骂一句“妈的”。李本的沉默让李胜一时不知所措,只连说了两声对不起。

 

3

放映室里一片昏暗,只有一扇脏兮兮的窗隐约透过星星点点的光。李本有夜盲症,晚上几乎不出门,出门的话也会带上一只手电筒。两个男生都觉得自己不再是孩子了,碍于面子都没有牵对方的手,于是李本在后,拉着李胜的衣角,缓慢地挪动。两人在最后一排找了位置坐下来后,李本兀自说了一句,带着一丝埋怨的语气。

“真丢脸。”

“什么?”李胜问。

“合着我自己还不能来看了。”

“以后我们都一起来就行呗。”

这句话说出口,气氛又变得怪怪的,两人都没再说话。

“什么声音?”李本听见黑暗里传来“咔哒”一响。

“有人把门反锁了。”

“哦,你怎么知道?”

李胜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要是回答“我看见了”,怕李本多想。可要是如实告诉李本,其实上一次他违背了约定,自己买票进了放映室看过一次,又怕李本认为是自己背叛了他。

困在两难之间,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放映室里飘荡着一种柔然温和的颜色。有了光,两人都看清了,前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人在抽烟,烟头的光更亮。此时李胜稍稍偏过头,发现李本正仰着脸,看向头顶上方如波浪涌动的光束。

“你在看什么?”

“像银河吧。”李本抬起右手去够,发现还离得远,又将手收回来,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下午,李本所谓银河的臆想并没有持续多久。热带雨林的狂热鼓动起一阵充满荷尔蒙的劲风,席卷了两人。对李胜来说,这是又一次成长。那些忘我到稍显生硬的呻吟像一块肥美的肉,把李胜往雨林的深处引。对李本而言,那些声音似曾出现过在他的生命里。

半年前,一个夏日午后,李本在卧室的衣柜里睡着了。李本不是在跟谁玩捉迷藏,而是为治好自己的夜盲症所做的努力。医生说,除了药物治疗,心理治疗也很必要。也就是要克服对黑暗的恐惧。所以,李本决定先从熟悉黑暗开始。狭窄的衣柜里,李本蜷腿而坐,衣物披散下来,搭在脸上,有洗衣液的清香。那是母亲的味道,糅合了茉莉花和化学试剂。关上柜门,竟严丝合缝,一点光都没透进来。李本突然慌了。黑暗加上幽闭,加重了反应。他努力平缓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整个胸腔里都是母亲的味道。李本竟这样昏睡过去。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后来,他是被母亲的声音吵醒的。李本回想起来,母亲的声音和此时此刻出现在雨林里的声音十分相似,并不是指音色,而是某种在情绪里共通的隐秘的快乐。李本把耳朵贴近衣柜靠墙的一侧,他几乎确定了,声音是从母亲卧室传来的。同样地,母亲的声音也和另一个声音交叠。男性,发出粗野的吼声,像称霸雨林的猛虎。李本母亲并不知道李本藏在隔壁房间的衣柜里听完了她和那个男人的欢爱交响曲。她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也不敢想,同样,李本也绝不会对母亲说。

李本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吃到了传说中的泡芙,香甜,是好吃的,只是他不喜欢。泡芙被母亲收在冰箱,母亲向来不爱吃甜食。隔日傍晚回到家,李本打开冰箱发现剩下的泡芙不见了,问母亲,母亲说都被她吃了,要不然会坏掉。随之又补充了一句,看你不怎么爱吃。三天后李胜也带来了泡芙,装在一个可以放下四个泡芙的透明盒子里,但里面只有两个,一人一个。李本把泡芙一口塞进嘴里,没嚼几下便咽了下去。李胜说,你也喜欢吃吧。李本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咽下去后,那种熟悉的口感和味道仍留在唇齿间。

 

4

放映结束,两人走到录像厅门口时发现下起了雨。雨中的盛夏傍晚燠热消了些。李胜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看向李本。雨势不大,但路上已经浮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李胜在等,可李本只是空空地望向外面的雨,被风一吹,成了幕布。

“我忘了带伞,雨不大,走吧。”

没等李胜回应,李本便走进雨里,迈着大步。李胜不得不追上去,他发现李本的鞋此时几乎已全部被溅起的泥水弄脏。李胜没有追问李本为什么没有带伞,当然也不能埋怨。走了一段路后雨势便大起来。雨水重重地打在脸上,李胜几乎张不开眼睛,他问李本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避雨。李本仍头也不回地走着,甚至脚步越来越快,眼见着要奔跑起来。在经过美丽水果店的时候,李本还是停了下来。那家水果店一年四季都有营业,在冬天还会售卖烟花爆竹。

“去我家吧。”李本的眼睛睁得很大,雨水对他毫不影响。

“改天吧,雨太大了。”

“去我家吧。”李本重复了一遍。

事实上,从录像厅到李本家的距离的确相比李胜家更近一些。每每下雨,垃圾场便会流淌出五颜六色泛着腥臭气味的污水,从李本到李胜家的近路便要从那污水上走过。从李本记事起,那条小路上便有了碎掉的大理石几块垒起当作踏板。当时家装大理石地板是大多数人家的选择,李胜家便是。大理石踏板的花纹跟家里的是同一种款式。小的时候在那踏板上走时常会因迈不开同等步长而踏空,现在,这早已不是问题。李本家装的也是同一种大理石,那莫名带给李胜亲切的感觉。

李本的母亲并不在家,这是李胜所希望的,即便已经去过李本家十几次,但他还是难以招架李本母亲那汹涌而来的热情。

“等一会儿,我去找身衣服给你。”

李本说着进了卧室。李胜站在客厅玄关处,打望着这个与印象里不太相符的冷静的空间。是因为缺少了李本母亲的缘故吗?还是因为下雨天?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印有美丽水果店字样的白色塑料袋引起了李胜的注意,隐约可见袋子里装的是橘子。那是李胜最喜欢的水果。他想起从前放学回家后,有时也会看见家里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袋橘子。同样是美丽水果店。李胜想,人们多光顾,除了物美价廉,恐怕还因为那个叫美丽的女人是个单身母亲。那是对弱者的同理心所致。有时李胜拿着母亲给的钱去店里买水果,结账的时候,他看着女人微笑着接过钱,心里总会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受,仿佛他做了十分了不起的事。因为他手里的这十块钱,这个小店会多存在一天,这个女人以及她的孩子也会稍稍安稳地活过一天。

李本从卧室里走出来,将干燥的衣物递给李胜。李胜见李本身上仍是湿漉漉的。李本让李胜先去洗澡。有那么一瞬间,李胜想跟李本说,要不然一起洗吧。七岁那年,李本搬来附近,两人相识,夏天玩到满身是汗,有时便会在对方家里洗过澡,吃过晚饭。通常是在李本家,源于李本的夜盲症,夜晚出行不便。话憋在嘴里,到底没说出口。

两人依次洗完澡,坐在客厅。茶几上是那袋橘子,茶几下是飞行棋、大富翁之类的游戏棋。无论是橘子和游戏棋都没有被提及。进入录像厅前,李胜原以为观看结束后他会和李本讨论影片的内容。第一次他自己看完,的确有强烈的倾诉欲望,但如果要他真的说出来,似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些雨林深处的声音像是奶油一样的填充物,把他正飞速发育的身体一股脑地填满。当天晚上李胜躺在床上回想的时候,却又发现装在自己的脑袋里东西全都是一些深绿色的茂盛繁密的植物。第二次再去,一是为了和李本的约定,二是为了验证,这些突然间在他体内开始急速生长的植物到底是什么。他想起七岁那年和李本一起玩父亲买给他的人偶玩具。男人和女人,不过是他手里的塑胶制品。男性玩偶被李本率先抢了去,李胜只好拿着另一个,他们不知所谓地将两个玩偶贴合、摩擦,某种懵懂的欲望指引他们这么做。后来,这种玩乐逐渐演变为打斗,两个赤身裸体的玩偶一定要分出胜负。每每李本走后,李胜都会将那两个玩偶摆放在床上。实际上,两个玩偶除了头发的长短、面部轮廓和五官的差异之外,其他地方几乎完全相同。李胜重新给他们穿好衣服,像一对好朋友一样,整齐地放回了盒子里。

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那场电影。也许下一次,会有所改变。李胜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他想在李本母亲回来之前离开。李本将李胜的湿衣服装进旧塑料袋,然后又从茶几上拿了四个橘子一同装了进去。

回去的路上,李胜踏着大理石踏板。附有青苔的大理石一淋雨,变得更加湿滑,冬天下了雪尤是如此。李胜一直不明白这些大理石踏板存在的真正意义,与其鞋子被垃圾场的污水弄脏,失足从踏板上摔倒受伤岂不更得不偿失。这天傍晚,李胜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些踏板并不是为了与人便利,而是为了劝阻人们通过这条小路。

 

5

“怎么不找个地方避避雨?”母亲一边埋怨,一边接过李胜手里的塑料袋。“去水果店了?”母亲看见了袋中的几个橘子。

“不是,李本给的。”

“别说,你穿这身还真不错。”母亲让李胜站正了再给她看看。李胜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卧室。

“奶给你热好了,放桌上了,别忘了喝。”

初一,十一岁,在母亲眼里是所谓的黄金时期。每天一盒牛奶,是强制性任务。上学期间,李胜通常会把牛奶塞进李本的书包。他说他不爱喝,李本也不抵抗。实际上,李本自己也不爱喝牛奶。自从李胜突然发现李本有窜高的趋势后,便忍耐着喝完母亲备好的牛奶。李胜很少听信母亲的话,母亲是个见风就是雨的人,并且自我笃信,性子里有种天然的固执。有时李胜一天喝三盒牛奶,为了追平此前与赵本在牛奶补给上的差距。只是效果并不显著。

这天早上,李胜是被敲门声惊醒的。李胜睡眼惺忪地打开门锁,发现门外站着的母亲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哪来的?”母亲把右手里的东西举到李胜面前。

“什么?”李胜不明所以。

“这个为什么会在你的裤子口袋里?”

“这是什么?”

“你跟我说实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说谎。前天你爸就提过一句说钱包不见了,准备去补办身份证。”

“你是说我偷了他的钱包?”

“难道不是吗?”

“不是。”

“小胜,你不能这样。我是怎么教你的?”

“我说了,不是我!”

母亲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件事必须告诉你爸。”

没给李胜解释的机会,并且李胜自己也不清楚,父亲的钱包究竟是怎么出现在他的口袋里。依照母亲的情绪,李胜猜想那钱包里的钱必定不知所踪。母亲会认定是他偷用掉的。

“以后房门不许上锁。”

没一会儿,李胜便听到母亲的通话声。李胜把头闷在夏凉被里,很快冒了汗,整张脸变得发烫,渐渐有一种逼近窒息的感受。扯掉夏凉被的时候,李胜深呼吸了几下,身心畅快了些。这时,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李本家洗澡的事情。除了自己和母亲,经手过他衣物的只有李本。李胜想打给李本,问问是不是他捡到了父亲丢失的钱包,然后悄悄放进口袋,为了制造一个惊喜?如果真是李本捡到的,那不见的钱也有了合理的解释。甚至,即便这件事跟李本无关,只要他愿意出来作证,母亲应该会相信的。毕竟在母亲眼里,李本是个比他更乖巧的孩子。

父亲是在中午回的家。母亲和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静静地摆放着四个橘子。李胜盯着那四个橘子,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推给李本。他希望李本能在这时候站出来救他。李胜知道父亲一定会发火,从前他犯了错,例如无意打碎父亲客户送的据说十分名贵的陶瓷制品,父亲会痛骂他一顿。只是李胜没想到,在他搬出李本这个救星之后,父亲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朝着他的脸狠狠地甩了一巴掌。那一巴掌把李胜打蒙了,不仅是李胜,母亲也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火辣辣的,巴掌的余响似乎还在,在客厅里,也在他的心里,震荡。李胜冲出家门的时候,听见母亲的说话声,她问为什么要打孩子。

顾不及脚下的路,飞快地、盲目地踏着。终于,李胜还是在那条铺着大理石踏板的小路上狠狠地摔了一跤。

 

6

是李本母亲开的门。两人对视了一秒,在这一秒里,李本母亲将李胜头到脚飞快地打量了一遍,随后便焕发出往日的热情,问李胜出了什么事,并引李胜往屋里走。

“阿姨,李本在家吗?”李胜站定在门口。

“在呢。”李本母亲说着朝屋里喊了一声李本的乳名。

“怎么搞得脏兮兮的?”

李胜没有告诉李本母亲是自己摔了跤。这当然不能说。哪怕是跟李本也不能说。李本从客厅里走出来,见到李胜这副狼狈的模样显得有些惊讶。如果李本母亲不在家,李胜是愿意进屋的。只是他这次来找李本说的事要瞒着大人。

“我们出去吧?”李胜看向李本,渴望李本能够听见那声没有出现的似狗似鹅的叫声。

“你看看,怎么伤成这样?”

顺着李本母亲的眼神,李胜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膝盖上洇出一块红色。那红色依然鲜艳,尚未完全干结,混杂着污泥,让李胜想起昨天无意踩到李本那双新球鞋的情景。

“没事。”李胜嗫嚅了一句。

“怎么行,家里有药,必须处理一下。”

最终,李胜还是无法婉拒李本母亲的盛情,进了屋,坐到了沙发上。李本母亲翻找出小药箱,将其中一个棕褐色的小瓶子拿起来晃了晃。听声音还有半瓶左右,李本母亲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自己来就行。”

李本母亲素日里虽热情,但如此近距离地与她接触还是第一次。李胜一时不知所措,板板正正地坐着。蘸有碘酒的棉棒触碰到伤口时,李胜的右腿条件反射地收了收。

“挺疼吧,忍一下啊。”

棉棒先是轻轻地碰着伤口,柔缓地将红色中的灰黑色一点点去除。李胜默不作声地接受着这一切。那个他避之不及的女人的热情此刻变成了温润如水的柔软。李胜盯着那双手,那也是一双饱经沧桑的手,视线移到脸上,李胜下意识地将这张脸与母亲的脸作比较。此时此刻,为他做这件事的本该是母亲。李胜突然觉得,是母亲害他受的伤。如果不是母亲不分青红皂白不听他解释就把这件事安在他的头上,接着又让父亲介入,那么他此时此刻根本不会出现在李本家,用另一个女人的温柔来贬低自己的母亲。

李本发出了一声咳嗽。李胜瞬间醒了神,将视线收回,抬头看了李本一眼。李胜隐约觉得李本的脸色有些不快。他说不好,只是有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他霸占了李本的母亲,哪怕只是暂时的。

涂药结束后,李胜说了一声谢谢阿姨后起了身,将李本半推半就地推进了卧室。关了门。

“有紧急情况。”

“什么紧急情况?”李本有些心不在焉。

“你那天有没有把什么东西放进我裤子里?”

“哪天?什么东西?”

“昨天下午,洗澡的时候。”

“什么意思?”

“不是,你见过我爸的钱包吗?”

“我怎么会见过你爸的钱包。”

“没见过也没事,我需要你为我作证。”

“作证什么?”

“钱包不是我偷的。”

“你偷了你爸的钱包?”

“不是我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裤子口袋里,里面的钱还不见了。”

“真的不是你偷的吗?”

“什么意思?”

李本一时没有回应。

“总之,我需要你告诉我爸钱包是你捡到的,然后没告诉我偷偷塞进我的口袋,就说是为了制造一个惊喜。”

“这好像很牵强。”

“只能这么做了。我想你和我一起回去,跟他解释清楚。”

“我说不清楚,我也做不到。”李本低下了头,避免与李胜的视线相接。

显然,李本的拒绝不在李胜的预料之内。“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

“李胜,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你就是不想帮我。”

这是李本的第二次沉默。

李胜离开的时候,李本在卧室里听见母亲的呼唤声,那种呼唤就像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清早、中午和傍晚母亲唤他吃饭的声音。那是他记忆里母亲的声音,并且他情愿母亲只能发出类似的声音。温柔的,只朝向他的声音。母亲后来走进卧室,问李胜怎么突然走了。李本第三次沉默。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母亲给李胜涂药的时候,他在李胜的身上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影子,像是穿过雨林深处突然闯入他的生活。

李本看着母亲,问了一句,“妈,我那双白球鞋还能刷出来吗?”

母亲愣了愣,“应该可以,别担心。”

李本想也许母亲还藏了后半句没告诉他,“刷不出来就扔掉”。母亲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问李本晚饭想吃些什么。

“都行,但别再买橘子了,我不怎么爱吃。”

 

7

录像厅被查封的消息李胜是在卧室听母亲打电话时得知的。母亲三言两语带过,不痛不痒的样子,李胜心里却骤然难过了一会儿。没多久。很快他明白过来,录像厅是否被查封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录像厅和那张《赌侠》、雨林合二为一的影片曾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在他的青春期打开了一个崭新的出口,这就够了。

作为偷窃的惩戒,除了要写检讨,李胜还需在家里待够一周不得外出。期间,他时常听见身为家庭主妇的母亲各种夹杂怨念的电话粥。李胜本以为母亲会提起这次偷窃事件,但似乎没有。母亲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可这到底跟李胜没有关系,这样想反而让李胜更不痛快。闷在卧室,每天的暑期作业也还是攒了起来,没心思写,心思都用来想谁才是真凶。想来想去,李胜终于瞄向了那天从录像厅出来,下了雨,李本的怪异行为。

小镇的雨很怪,少有暴雨,但断断续续地下。沥青路、土路以及垃圾场旁的大理石踏板上几乎总是湿漉漉的。按以往,每次闻声外出,李本都会备一把伞。李本备了,李胜便不把备伞这回事放在心上,他知道李本每次都会带伞。可这次却没有。除此以外,李胜回想起那天李本在雨中的身影。李本头也不回地走,然后奔跑,似乎执意要把衣服全部弄湿。后来,李本又拒绝了他的求助,李胜觉得那请求并不过分。

现在,李胜隐隐感到父亲的钱包可能与李本有关。

禁足第二天夜里过了十二点,李胜悄悄溜出卧室,将准备好的石子按照角度一一丢进了垃圾场。那似狗似鹅的叫声响彻在黑夜,恐怕附近已经进入梦乡的人都会被吵醒。他等不及了。父亲多年鼾声如雷,母亲睡觉时不得不戴着耳塞。李胜自觉不会被父母发现。只是他不确定,李本会不会听见,听见后又会不会按惯例在老地方碰面。何况,李本有夜盲症,几乎从不会在夜晚外出。即便如此,李胜还是将反锁的前门打开,门锁多年前便已经生了锈,始终没有更换,扳动费了很大的力气。夜晚的大理石踏板泛着清冷的光,倒用不上手电,借着反光便可以准确无误地踏着每一块石板。整个小镇已经入睡了,街上几乎没有人,偶有几声犬吠。到了后巷,李胜先去确认了上次存放的空玻璃瓶还在不在。一截不知是什么树的树桩,内里烂了,李本说不如就藏在这儿吧,于是两人把树桩掏了空,从巷口看进来,依然是完好的。玻璃瓶还在,稍稍安了心。李胜坐在后巷里一块碎了半截的石墩上等。

那个夜晚,李本没有出现。

李胜绕到原先录像厅所在的位置,小小的不起眼的房子终究没能继续躲藏下去。李胜走上前,发现录像厅的门竟然没锁,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过道如同一个被逃走乌贼喷满墨的潜水艇。烟鬼老板也不知去向。几个房间都空了。李胜走进上次那间,站在和李本观影的位置,抬起头,那道被李本成为银河的光束不见了。然后,他走向原先幕布所在的位置,幕布撤了,那里成了一堵墙,一堵原先就存在的墙。李胜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真相,无论是黑暗还是墙,它一直都在那里。热带雨林只是它玩的障眼法。

可障眼法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8

一周后,禁足解除。李胜和李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面。李胜再没有丢石子进垃圾场,那个似狗似鹅的叫声偶尔还是会响起。母亲的唠叨和怨念与那叫声此消彼长,充斥在一复一日的生活里。

冬至那天临近中午,母亲包着饺子,吩咐李胜给他爸打个电话。李胜不知怎么晃了神,按下的是李本家的号码。李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愣。

李胜急于解释:“我是要打给我爸,打错了。”

又是两秒,空白的,谁都没说话。李胜准备挂掉电话。

就在这时,李本用一种弱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这句话几乎隐匿在听筒“呲啦呲啦”的故障音里。可李胜还是听清了。

挂掉电话,李胜穿上外衣,还未踏出家门,便被母亲叫住了。

“你爸说什么?”

“不知道,电话坏了。”

“马上吃饭了,你去哪儿?”

“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刚刚出了家门,走到院里,母亲的声音又从屋里传出。人近中年,母亲的声音沉了,也粗了,变得中气十足。即便关了门,李胜也听得一清二楚。母亲问,怎么不走车库。按照母亲的意思,因为垃圾场的存在,前门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李胜有时候觉得,母亲往复循环的抱怨比雨后的垃圾场更令人心烦意乱。李胜不知道父亲对此怎么想。多年的同床共枕,父亲越来越强烈的鼾声似乎成了某种抵抗,而母亲的耳塞是对这种抵抗的充耳不闻。

这半年时间,两人虽也时常在上下学路上遇到,但也仅是远远看着,隔一段距离地走。李胜的疏离终于让李本无法再忍受下去。李本发现,李胜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潜藏在生活中的问题,并且,还一直对他没有像接受那些牛奶一样接受李胜的求助讯号而耿耿于怀。他有意回避李胜,只是没想好该如何面对这个最要好的朋友。

他们约在垃圾场旁的大理石小路见面。这条连接李胜和李本两家的秘密通路少有人经过,大多时候是放学时在李本家分手,李胜再自己经由小路回家。

远远地,李胜便看见李本站在路折中的位置。他尽力沉着脸,看了一眼李本,然后便将视线移至别的地方,避免与李本对视。

“你要说什么?”李胜语气生硬地问。

“上次那件事很抱歉。”

“现在说抱歉还有用吗?”

李本被李胜的话噎住。

“其实,其实……”

“你到底要说什么?”李胜开始有些不耐烦。

“我对你说实话,那个钱包是我放进你裤子口袋里的。”

“这些话你应该对我爸说。”

“李胜,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可能你还没明白……”

“你要么现在就去我家跟我妈跟我爸把话说清楚,告诉他们钱包不是我偷的,要么现在就走。”李胜说完,侧过身,只留给李本一个侧脸。

“钱包是在我家发现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当时我躲在衣柜里,我听见一些声音,就像那天我们看热带雨林的声音一样。你知道吗?他们就在隔壁,我听出其中一个人是谁,但另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们走后,我在床底下发现了那个钱包。”李本几乎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他反复在脑海中练习了多次,只为这一刻。他终究无法提起足够的勇气,明明白白地告诉李胜,在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并且这些事没有中断,仍在继续发生。

李胜沉着脸,正午的阳光被垃圾场遮挡,照到大理石小路的所剩无几。常年如此,石板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在雨后如同天然的印泥,深深浅浅地记录下踏过这条小路的人的足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些事把我弄得很乱,我很害怕。”

“你不要再说了!”李胜吼了一声,“今天我们什么都没说过,也没见过,以后也不要再见了。”

 

9

李胜的猜想仍在进行。

腊月某天,李胜和父亲一起去到美丽水果店。

“来了,大哥。”寒冷的冬天,那个叫美丽的老板娘依旧热情似火。

“买点花儿。”

“随便挑,这都是今年的新货。”女人看了看站在店门口的李胜,“要不还拿上次那种,这么大的男孩都喜欢。”

父亲没说话,半晌,说了声行。临走前,父亲又买了两大箱砂糖橘。李胜本想问一句,会不会太多了吃不完。到底没有问出口。他只是帮着父亲将砂糖橘搬到了后备箱。车门被李胜摔得咣当一响,父亲瞅了李胜一眼,说了句力气不小。

“爸,你有没有很要好的朋友?”

李胜突然发问,父亲一时有些懵,很快反应过来,回了一句,“当然,我们都叫哥儿们。”

“那如果你的哥儿们踩了你的脚,踩得很痛很痛,你会怎么办?”

“踩回去啊。”

“你会踩回去吗?”

“开玩笑的。”

李胜再次想起相约去录像厅的那天,他是如何踩了李本的白色球鞋,又是如何冒着雨和李本从美丽水果店前跑过。李胜隐约记得他在途中不经意瞥向店里两眼,那个叫美丽的女人当时正在看向门外。也许在女人眼里,他和李本真的就像是两兄弟吧,像一个人的左右脚。

 

10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李胜躲在屋里,外面的风声、火融化塑料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以及更多他难以全部记住并描述清楚的声音,都有。但他听到了其中的一种声音,既像狗,又像鹅。那声音在大火里翻滚几下,便消失不见了。

多年后的一个夏日傍晚,李胜在候机时收到了母亲发来的一张照片。李胜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随后锁了屏。这些年来母亲时常把家中的旧物拍照发来,以此熟练智能手机的使用。过了一会儿,手机一响,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

还记得吗?现在看还是很好看。

一个笑脸表情。

李胜仔细一看,这才看出照片里是李本借给他穿的那身衣服。原来一直收在家里,忘了还回去。当年垃圾场烧毁后,锈蚀多年的门锁也终于换新,母亲在前门空地种起了菜。与此同时,李本和母亲悄无声息地搬走了。李胜买来化肥,看见母亲翻土时翻出了几个满天星烟花的残梗。数了数,总共十根。李胜虽记不清当时他朝墙那头扔了几根,但必定没有这么多。后来,小路上的大理石被母亲一一起下,当作菜园的隔板。那个垃圾场里的动物究竟是狗还是鹅,李胜到底没有弄清楚。多年前留下的太多疑问,都成了被焚毁后的黑灰,埋进了土里。

登机前,李胜给母亲回了条消息。

都放一起吧。

一分钟后,母亲回过一张照片。照片里那些衣服全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衣柜里。李胜一时想起李本,不知他的夜盲症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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