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不能否定自己的,否定自己会导致崩盘。

小径分岔的花园

作者/语冰


妈妈把她过去为我做的记录用手机翻拍,发给我。

记录包括小学到中学每一年的老师评语,分科考分,和名次。记录持续到中专一年级,中断了两年,直接跳到中专毕业分配回小城工作。

妈妈随即记录了我被抽调到市政府其他部门去当“临时工”的经历,包括征兵工作组,税务局收税专门小组,灯展工作办公室等。至于为什么会被抽调,大概因为我所在的文化部门清闲,小城初设,百废待兴,缺乏人手吧。

这时妈妈在视频里感叹了一句:“你当时要是没离开你单位,很可能被调到市政府去工作了。”

妈妈这话的意思,我清楚。

她的第一层意思是,如果我被调到市政府,我一定过得比我现在安稳,轻松,来钱容易。

她的第二层意思是,如果我被调到市政府,单位比我原来的清水衙门好,我可能就不会离开小城,也就会留在她身边了。

妈妈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她不知道,她的话成功激起了我的自卫心。

哪怕确实,我一个人的时候,设想过我一辈子留在小城工作的人生。

但是我不可能告诉妈妈我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如果我对妈妈的话表示赞同,那就意味着我在否定我自己的路径。人是不能否定自己的。否定自己会导致崩盘。

于是我顶撞了一句:

“我离开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俩匆匆结束了视频通话。

 

博尔赫斯的著名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里,各种人生路径是可以反复循环并列存在的。人可以回到起点,在最初那条分叉的小径面前,选择另一个方向,体验另一种人生。

但事实是,身为人类,身为可悲的三维生物,我们的任何选择都是一次性和不可逆的。我们非此即彼,我们拥有A,即意味着放弃B,我们得到南,即意味着放弃北。

而我们的任何一次选择都有可能并非最佳选择。

比如妈妈提到的我一辈子在小城度过的可能。我何尝没有在疲惫和彷徨的时候假设过那种毫无压力的舒适生活。

我在离开单位的前夕,我单位领导给我介绍对象:一个分配到市政府的大学生。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要别人给我介绍对象?我怎么可能不自由恋爱?

后来,我才意识到,也许别人的介绍也不见得就是洪水猛兽。正如“门当户对”这个词历经时日,在我的词典里成功地从贬义词变成了褒义词。

 

但无论如何,当离开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没有半分犹豫,马上选择抓住机会。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对当时的我来说,“离开”,就是我内心最强烈的渴望。而一个人,是不可能违背自己的内心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后来人生的曲折反复,辗转蹉跎,都是咎由自取。我吃过的一切苦,我付出的一切代价,都是我应得的。

我可以将我兜兜转转的人生解读为“眼界”和“阅历”。妈妈就没有那么复杂,在她眼里,我作为轻体力工作者,就是过得太辛苦。

 

可是我真的就是劳碌命吗?也不见得。

我本来以为我会成为一个象牙塔里的知识分子的。

妈妈翻拍的照片证明了这一点。我小时候年年得第一名。于是爸爸带我自学高年级的内容。我从小就笃信,我以后一定会和爸爸一样,成为一个大学生的。

谁能想到,我四年级时,爸爸骤然病逝。

我的成绩依然名列前茅,可是我初中毕业前夕,校长和妈妈把我叫到面前,苦口婆心规劝我,让我考中专。对校长来说,子弟学校好不容易分得一个中专报考名额,他需要我去考,胜算才最大。对妈妈来说,我如果读三年中专,就可以出来工作,她肩上的担子很快就会轻了很多。

至于读高中,考大学,他们是这样说的:

“你现在成绩好,不见得你读高中时成绩还是好。很多女生高中阶段成绩下降厉害。所以你现在应该抓住机会,早点出来工作,为妈妈减轻负担。”

所以其实,在那个小径分岔的花园里,所谓的分岔,有时候只是幻象。

选择,是不存在的。

 

妈妈没有我中专后两年的成绩记录,原因很简单,我反正没有高考压力,所以不再配合妈妈做记录,也不再好好读书。

事实也确实是,混到毕业就行。毕业分配的单位好坏,和各位同学家里的手段和能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和成绩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年我十六岁,每天旷课,到外校找老乡玩耍。我害怕一个人。一个人时,我感到无法摆脱的空虚和寂寞。

于是我给一个小学同学写了一封信。我问他: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他回复我:

“我觉得,我们作为普通老百姓,不需要思考这样的问题。我们只需要每天好好读书,以后好好工作,就是人生的意义。”

我哑然失笑。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原来我们根本不是走在同一条路上。

但那个瞬间,我却产生一种神奇的解脱感。好像压在我头脑里的乌云突然被吹散了。

他觉得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所以归根结底,博尔赫斯是对的。小径分叉的花园是存在的。

责任编辑:讷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