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把你的女儿当做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小孩。

鸳鸯

作者/林鹿

 

为什么一定要一个结果呢?只是见一面,邀请他来亚庇玩一圈,去看看红树林,坐个香蕉船,看看海滩落日,就算以后分开了,也有过一段美好回忆嘛。


1

这是福安在马来西亚亚庇当向导的第十个年头。他主做华人生意,接私家团,于是他见过了各式各样的男女,有的是蜜月旅行甜如蜜,恨不得像连体婴儿似的时时黏在一起,有的是一路拌嘴吵架互不相让,有的是一路无话各看各的,但是像这对男女这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上了车,他先自我介绍,杨先生,常女士,我叫福安,福气的福,安心的安。两位接下来两天的旅程,就由我来作伴咯。这是我的手机号,你们存下来记好。迷路啦,被宰啦,吵架啦,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开玩笑的,我们这儿旅游口碑很好的,明码标价,就是买榴莲要小心,有街边的小摊,会拿红肉冒充猫山王。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用后视镜瞄了下后排的两个人,姓常的女人的脸转向窗外,看不见表情,姓杨的男人正低着头在包里翻腾着什么,他们的身体没有靠在一起,中间好似隔着一湾马六甲海峡。福安暗自揣测,中年夫妻?闹了点小别扭,出来放松一下,逃了孩子和老人,难得的二人世界,心里又惦记,行李里早就打包不下年轻时的激情,亲个嘴都得别扭好几宿。

他继续说下去,开了头就刹不住车,职业惯性。第一次去红树林吧?看长鼻猴和萤火虫,全世界最好的地方,等你们上了船就知道了。也要看老天爷的心情,有时候奇了怪了,天时地利,就是一只也看不见。这能怪谁去?他妈的点背。当然,今天不会发生这种事,我一向运气很好的。

对了,你们是从哪里来?

新疆。男人说。

这么远,得坐很久的飞机吧。

先坐五个小时到上海,中转,再飞四个小时,到哥打京那巴鲁。男人一字一顿地念出亚庇的全称,很长的名字,他头一次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我见过上海的,北京的,山东的,当然广东佬和福建客最多啦,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新疆人。

对这里向往很久了,男人说。旁边一直未开口的女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男人并非典型新疆人的长相,皮肤发黑,平眉,小嘴,倒是那对深邃的眼眶能看出些故乡的影子。女人短头发,高鼻梁,嘴唇很薄,亮粉色唇彩浮起来,在整张脸上显得有些突兀,裹着紫色冲锋衣,身体完全被包进去,像一件立着的衣服。

去红树林路远,福安是熟手,开得快,不觉得颠簸。杨坚兴致很高,拿着一台掉了漆的笨重相机,拍个不停。时不时问福安,刚刚路过的那个蓝顶建筑是什么?警察局。天哪,居然有这么鲜艳的警局。常海慈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发白。不一会儿,她说,靠边停车。福安赶紧递上一个垃圾袋,哇的一声,吐了个干净。杨坚赶紧去便利店买水,回来她问多少钱,2块5令吉,太贵了。海慈的脸更臭了。正常,这可是加油站欸。福安说。绿色瓶盖是天然矿泉水,蓝色瓶盖是人工矿泉水,这种白色瓶盖是自来水厂加工,最多也就一块钱。常女士功课做得真细致。福安也只能赔笑脸。心里嘀咕,真古怪,包车出手阔绰,一下订了两天,在两块多的水上计较半天。

我是本地人,你们宰不了我。海慈说。

再次上路时,轮到福安宕机了。他搞不明白,一个新疆男人,和一个本地女人,这算什么搭配?十年的导游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细问。余下的路程里,小小的四座车里弥漫着一种紧张且窘迫的氛围。福安想,这算是职业生涯的滑铁卢了。他自诩眼色活络,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客家话,粤语,东北话,北京话,他都能讲上两句,把场子热起来。令人尴尬的沉默里,他把歌曲调大音量,欢快的马来语萦绕耳边:

Ho ho Balikkampung (哦——重返家乡)

Ho ho Balikkampung Hati girang(哦——重返家乡心欢畅)

事情在看到第一只长鼻猴之后开始好转。福安的眼力令拼船的游客们折服,风影摇动间,他能精准地分辨出那些灵动的褐色身躯,或一跃而下,或直立行走,幼崽环抱腰间。运气果然很好。海慈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一些哇噢天啊的惊叹词,变成完整的问句,怎么有只长鼻猴落单?哦那位啊,前几天它还在树顶上招摇,没打过另一只公猴子,老婆和地盘都被抢了,好惨的,孤家寡人了。它会死吗?有可能啊,福安说,没办法,适者生存,落单是很难活的,所以它们才有那么长那么醒目的鼻子,为了找到另一半。求偶是最重要的。

亚庇已经进入雨季。在简单的晚餐之后,乌云开始聚拢,很快就落了雨,打在船顶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河道由宽变窄,在转弯的地方,他们迎头撞见了一丛聚集的萤火虫,一闪一灭,在雨中像摇曳的火烛。全船都兴奋起来,这是难得的浪漫时刻,一对年轻人带头开始亲吻,福安架起相机,杨坚捉了一只,攥在手里,递给海慈,许愿啊,许愿很灵的,福安喊道。海慈闭上眼睛,他们的手微微颤抖着,轻轻拢在一起,稍不留神,那一点点光就飞跑了。

 

第二天,两个人长出一种老夫老妻才有的亲昵。上了车,杨坚主动开口,我从没见过这种天气,下完雨还吹热风,空气能拧出水。海慈接着说,你们新疆干得要死,人死了都能变成干尸,保存很久的。杨坚拿出提前冰好的西瓜,海慈就着他的手小口吃着。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防晒罩衫,隐隐露出里面黄色的泳衣,背着半人高的登山包,压得人更小了。海慈说,她和杨坚是线上软件聊天认识的,这是第一次见面。两个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搞网恋,怪叫人害臊的。她已经很久没谈恋爱了,怕被熟人撞见,就把地址定位到了一个遥远的、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没想到杨坚的头像一下跳出来,就像老天爷安排好的。就这样,聊了五年。福安嚷起来,天哪,纯聊天?什么话题能聊五年?我跟我老婆半句都嫌多。海慈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羞涩神情。瞎聊呗。那你们吵架吗?吵啊,杨坚说。离得太远了,吵也吵不起来。海慈说。

银色的宝腾向麦哲伦码头驶去。

码头到处是年轻而靓丽的身影。已经年过四十的海慈,脱下外套后露出被泳衣包裹的身体,胳膊上有星点点的褐斑,腹部的肉坠下来,脖子也显出老态的颈纹,杨坚却在一刻不停地称赞她的身材,海慈的脸僵着,没搭话。福安交代完浮潜的注意事项,忙不迭地逃开了,把二人世界留给这对新见面的老搭档。

他乐得半日清闲,加油、洗车,吃了小炒,甚至打了一圈牌,吸了三支烟。从棋牌室出来,天色发暗,海上可能已经起了浪,他回身向码头赶。约好了四点钟下岛坐船回码头,他等到四点半,不见人影,岛上没信号,手机也接不通,心头隐隐觉得不好,打电话给轮船公司,说两人没有按照约定时间登船,福安一下慌了神。

他在五点登岛寻人,雨已经有雷暴之势,从天上直接倒下来,狠狠打在脸上,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浪被雨翻搅起来,雨水和海水把他从里到外淋个透湿,他喊了一圈,水里没有回应。岛上的游客都已经返程了,连一只鸟都不见,零星的几个商铺小贩在塑料雨棚下蹲着,他比划着两人的样子问了半天,皆摇头。几近绝望的时候,他反复回想杨坚和海慈这两天的举动: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有什么异样?是意外?私奔?还是耍我呢?要是他们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为的就是找个理由把我支开,然后人间蒸发?

正在此时,几个小贩突然站起来,冲他的身后挥舞,有两个小黑点正从岛上的丛林里走出来,落汤鸡一样,越走越近,他看见俩人的腿上都是红一块青一块,不知被咬的或者刮的,狼狈极了。

迷路了,杨坚回到车上,连声道歉。都是我不好,没见过世面,硬要去里面看那种像巨人似的棕榈树,结果越走越偏,又赶上大雨。

福安没说话。满肚子的牢骚和愤懑,面对杨坚这样一个内敛且好脾气的客人,他也发不出来。他们从世界上短暂消失,然后又走出来。两个人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到底在那片丛林里发生了什么呢?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此时此刻,他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只想尽快摆脱这一切。当年之所以干导游,因为导游是个轻松的工作,去接人,说几句俏皮话,把人载到合适的地方,再接回来,他擅长做这个。承担责任这件事,对他来说太过可怕了。到了酒店,他放下两个人,简单地道了别,没有再细想,就带着两天挣的外快,钻进了包房,叫上几个牌友,花了个底掉。几杯烈酒下肚,呕的一声全都吐出来,像是要把这一季的雨水全都吐干净。朋友取笑,虚得很,不是你平时的量。他说,操你老母,一对亡命鸳鸯,差点让老子命都搭进去。


2

常秀美在槟城钟灵学校念高二,寄宿制,一个月回一次家。槟城在西马,亚庇在东马,隔着海,没有陆路和水路,每次定闹钟,提前抢促销的廉航机票,来回花400马币,把行李塞到限重的7公斤手提箱里。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候鸟生活,不习惯的人是她妈妈。每次她出发去机场,妈妈总会抱着她,两个手死死地抓住她的箱子。这时她就会提醒,妈,当初不是你执意要让我去钟灵读书的吗?

钟灵中学是马来西亚历史最悠久的华文学校之一,闪着光的金字招牌,无论如何,都值得这样的奔波。常海慈看着女儿,觉得她越来越像个利落的大人,离自己越来越远。还记得把她送去学校的那天,秀美被老师接进去的时候嚎啕大哭,她站在白墙外面抹眼泪。也有一闪念的后悔,在家叫着“秀美秀美”没人应的时候,但这份伤感渐渐被女儿蓬勃可期的前程冲淡。

有一次赶上暴雨,飞机延误了许久,秀美一觉醒来,直接错过了登机时间。常海慈来不及失落,紧接着就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女儿去哪儿住?休息日,学校的住宿不开放。秀美说,她找个朋友家住。妈妈问,什么朋友?她说,我朋友多得很,你别操心了。背景里似乎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那天晚上,常海慈的脑袋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念想来回袭击:秀美谈恋爱了?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会不会伤害她?她是不是已经被什么混小子弄到手了?转天到了工作日,她请假买了张机票,到学校门口,站在墙外面,一张张青春而无所顾忌的脸庞,忽而在其中望见女儿,坠在队伍的末尾,亭亭玉立,脖颈像一截白藕,正像年轻时的自己。她突然退缩了。她没有惊扰女儿,转了一圈,又悄悄回去了。后来,同样的事又发生过一回。老师打电话跟她讲,常秀美夜不归宿。纪律对女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电话那头委婉提醒。如何对待已经“失了纪律”的女儿?海慈一筹莫展。

秀美从日常的通话里,感觉出妈妈的不对劲。她说话小心翼翼,总是说一半藏一半。甚至有一次,她主动提到了爸爸。人总是这样,越想藏什么事,就露得越明显。秀美一下就明白过来,她提到爸的目的有两个,一是立一个同仇敌忾的靶子,让母女关系更近。二是为了敲打她,让她想起来男人有多么不靠谱。

海慈并不愿意在女儿面前提起前夫,在爱情和婚姻这件事上她栽了最大的一个跟头。结婚是仓促的,她发现自己怀孕了,生的孩子不能没有身份。也有过怀疑和纠结,面对种种薄情的征兆,但她擅长自我劝解,他会改的,也许生完就好了,日子是过出来的,总得给一个磨合的时间。时间是冷酷的,哗啦啦地像河流一样向前,推着人走,从不因为任何事情而停留。等到她发现那个男人深陷赌博,又把赌博骄傲地说成是养家挣钱的手段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才是最大的赌徒,桌上的筹码已经耗尽,全盘皆输了。时间继续淌过去,糊里糊涂地,白白烧了大半辈子,婚姻已经一缕青烟似的剩了个灰,自己还在守着这堆灰打转。在那个时候她决定去认识新的人,她已经旧得不能再旧了。

时隔一个月,秀美回了家,妈妈烧了满满一桌的菜,全是她爱吃的。先礼后兵,秀美太了解她的性格。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她放下筷子。没有啦,你瞎想什么。秀美说。我都晓得了,你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你相信他的话,不相信我?那你自己讲。事情很简单,就是交了个男朋友。你还那么小,怎么能有男朋友?妈,我已经十六了,谈个恋爱不是很正常的事。上床了?海慈铁青着脸问。这是我的隐私。她把筷子一撂,进屋了。

海慈不明白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那个曾经黏着她搂着她睡觉的小女孩,一转眼就长高了,她像是被女儿丢掉的一件毛绒玩具,长大了,就不要了。她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弄明白,这已经是在学校里传得很广的“瓜”,钟灵中学有一个校篮球队的男生,长相出挑,187高个,以炫耀女朋友的数量和床上功夫为乐,脚踏几条船,之所以是个虚数,谁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女朋友。神奇的是,在事情没有暴露之前,他对个个可谓都是尽心尽力,温柔体贴,秀美就是其中一个。

海慈到处打听那个男生的住址和电话,一副要干架的阵仗。秀美哭笑不得,说,和他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选的。与其说是他耍了我,还不如说是我利用了他。有段时间我情绪不好,都是他陪我熬过去的。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呢?你离得那么远,能帮上什么?有时候感觉我像个妈妈,反过来还要安慰你。一句话,常海慈泄了气,母亲的心像一只被捏扁了的皮球。

这是“很轻很轻的爱情”,秀美说,彼此做个伴,又不是真要怎么样。知道这事之后,当然也会难过,哭也哭了几回,早就已经翻篇了,已经有新的人在追啦。她笑着说。

你才是个中学生,怎么会变化那么快?海慈还是搞不明白。

妈妈,你也在变化,你知道吗?秀美意有所指。

海慈呆住了,杨坚的事情,她一直牢牢瞒住女儿,不知怎么就被察觉了。

不就是网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秀美说,走一步看一步,什么结婚啦,嫁人啦,后半辈子啦,不要弄得那么吓人嘛。

令她感到紧张和难堪的事情,害怕被人指指点点的事情,竟然从秀美嘴里那么轻松地说出来,轻易地获得了接纳。她反复咂摸着女儿的这句话,一股新的勇气渐渐生长出来。

海慈有一个女性好友F,也是离异多年,她常常换男朋友,都比自己小很多岁,又花大价钱在医美和保养上,企图用钱去填平年龄差的沟壑,这些都让她心中暗自不屑。唯有一点,F和女儿的关系亲如闺蜜,她们甚至可以一起吐槽彼此的男朋友,交往的过程,一点点分享给对方听。这一点令她羡慕不已。F说,秘诀是,首先把你的女儿当作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小孩。

她把和杨坚的恋爱过程摊开在秀美面前,一点点跟她讲,她的欣喜,她的忧愁,她的思念。秀美问,为什么你们不见一面呢?

怕。海慈说。

怕什么?秀美不解。

很多东西,比如这个人不像我想的那样,见面了完全不是一回事,又怕折腾一圈没结果,白白浪费时间。他家里的情况很复杂……

为什么一定要一个结果呢?只是见一面,邀请他来亚庇玩一圈,去看看红树林,坐个香蕉船,看看海滩落日,就算以后分开了,也有过一段美好回忆嘛。秀美热烈地提议道,仿佛这就是邀请一个远方的朋友来做客那么简单。

带杨坚和秀美见面,恐怕是自己这辈子干过的最大胆的事情。她选了一家海鲜馆子,点了秀美最爱吃的咸蛋黄炒蟹。海慈的心直跳,杨坚也紧张,笨手笨脚,一错手摔碎了自己的碗,多亏秀美在一旁大叫,碎碎平安!两个大人在一个中学生面前显得手足无措。

听说你的儿子得了脑瘫,吃饭中途秀美问,他是什么样子?能像这样啃螃蟹吗?

秀美口无遮拦,这曾是海慈最担心的问题,担心如此会被人骂没教养。以成年人的视角看,这或许叫做没教养,却往往直击事情的要害。

我们那儿很少吃螃蟹,天气很干,雨水少,也不靠海。

接着是令人尴尬的沉默,只能听见秀美啃食硬壳的咔嚓咔嚓声。

中间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杨坚想偷偷去买单,摸出钱夹,被海慈看出来,在收银台堵住他,抢着去结账。海鲜不便宜,她知道杨坚经济压力大,舍不得让他掏。杨坚却觉得海慈瞧不起他,无论如何也要请这一顿,关涉到面子,死活不肯让步。俩人争执了半天,服务员说,小女孩已经买过单。你哪来的钱?海慈瞪大了眼睛。秀美擦了擦满是咸蛋黄酱的手,说,奖学金啦,只拿过那一次,没好意思讲。

分别后,海慈带着杨坚去看日落,地方也是秀美推荐的,她说曾经和同学去看过,丹绒亚路海滩往左走两百米有个卖沙爹串的摊子下面,人少僻静,还能喝点小酒。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坐在海边,被温柔的海风包裹。可海慈满脑子都是她的女儿和他的儿子,尽管她没见过那个男孩,但他们始终存在在这段关系之中。杨坚不停地夸秀美,你真是有福气,摊上这么懂事的女儿。他每提一次秀美,就在她心里的火上又添了一把柴。她对女儿有愧疚,她没办法真的把她当成一个大人。海慈清楚,这段感情对女儿是个拖累,提供不了经济支持,搞不好还要倒贴,已经聊了五年,很多东西是慢慢扎根的,没那么轻易割舍。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差劲的妈妈,怎么会连女儿得奖学金都不知道呢。再一抬头,金色的、粉色的、橘色的火光泄下来,像兜不住的蛋黄流心,在海浪的尖尖上聚合又流动,相撞又分开,秀美说,这是地球上看日落最浪漫的地方。她终于无法自持地嚎啕大哭起来。


3

杨坚接到邀请的时候,正在儿子的家里打扫卫生。他把那个地方叫做儿子的家,一间大的是卧房,床上躺着儿子,旁边一张小的沙发床,躺着的是杨坚的前妻。另一间是书房,现在是仓库,堆满了各式保健设备,吸氧仪、按摩椅之类的。这是他结婚后的新房,儿子就在这个家里出生,一晃已经十三年过去。

他回到出租屋,找到一个积满茶叶渣的水杯,胡乱洗了洗,接了自来水,一气喝干。然后他点开海慈的头像,按下通话键。三天前,他们拌了几句嘴,海慈赌气,一直没联络,刚刚发来那条“邀请”:

找时间来亚庇见一面吧,不然就别处了。

电话接通了。在哪呢?杨坚先点开摄像头,几天没刮胡子,显得有些憔悴。

家里呗。海慈说。三天没听见你的声音了,还好吗?杨坚问。

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一个人啊,回家也是一个人。她打开了摄像头,露出半张脸。

我可以给你做点事。在屏幕里啊?他叹了口气,想做羊肉抓饭给你吃。我的羊肉抓饭,天下一绝。海慈打断道,不要说这个了,让人难受。

俩人沉默了一会。杨坚说,有些是责任,有些是爱,哪头都撂不开,你明白吗?那些责任必须完成。

我不想懂。她干巴巴地拒绝。

有机会一定要让你感受一下我做的羊肉。

感受不到也是好事来的,这么久了,你的护照都还没办呢。

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杨坚说。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说什么想你爱你那种露骨的甜言蜜语,但是能感受到话底下沉沉的心意。五年里,他们把该聊的都聊尽了,他儿子的病,拧巴的前妻,她的孤独,女儿的青春期,有时还会聊聊中马关系,畅想着以后免签了,能省下一笔两百块的签证费。

最终令他下定决心去办护照的,是他儿子。他像往常一样,在礼拜六去看他,宁芬把门打开,说刚从医院回来,没睡,吃饭呢。儿子坐在小餐桌旁,面前的菜饭抓得哪哪都是,脸向后仰着,下巴上全是黏糊糊的白色液体。宁芬说,昨晚剩的茄子,做了个汤泡饭,给你也盛一碗?他一边擦一边说,我吃过了。宁芬没再坚持。屋里就剩下他和儿子,他擦着擦着,忽然顿住,明明看着他,头仰着,眼斜着,但努力盯着他,然后拿手颤巍巍地去够他的头顶,像是在询问什么。就连前妻也没注意到的异样,竟然是儿子先发现了。

他白天卖保险,跑单子,晚上兼职代驾,干到凌晨一点收班。回去路上眼皮直打架,迎面来了一辆油罐车,他闪避不及,扎到路边的灯柱子上,头顶上缝了九针,也算是和死亡打了个照面,眼前总是闪过那道刺眼的车灯,碾一下,立刻惊醒,一脊背冷汗。头皮上有一道蜈蚣样的疤,延伸到耳后,不仔细看看不出,就这么顶着,坚持上了几天班。

儿子已经十三岁了,十三岁的正常小孩应该是什么样呢?他记不清了,但是儿子显然比他想象中的懂得更多。面对这个头微微后仰、手臂像一把镰刀似的弯折、手指内扣着的男孩,他找到了一把打开交流的钥匙。他说,我心里头有一个人,她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一次也没见过,但我好像已经和她过了很久了。讲着讲着,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杨明明歪着脑袋,露出一个向上倾斜的笑容,接着,他紧紧扣着的右拳慢慢松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几粒小小的米落了下来。

 

落地亚庇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饭时间。海慈比他想象的还要瘦小,她的第一句话是,你穿多了。杨坚说,到了住处再换。他坚持要带海慈去提前找好的一家新疆饭馆,兴冲冲地点了三个菜,手抓饭,烤羊排,烤馕。只有烤馕还像个样子,其他两样,色泽和味道都差远了。他说,你等我一下。海慈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寻到后厨一看,杨坚正穿着夹棉的长袖衬衫,系着沾满油的围裙,在灶台前现炒。他说,再等五分钟,正宗的羊肉抓饭出锅了啊。脑门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几个服务员看着他偷笑,海慈心里一酸。

明天什么安排?吃完羊肉抓饭,杨坚问。歇一歇,和秀美吃个饭。后天找了当地的向导,带你去体验一下婆罗洲的风光。到了酒店门口,海慈说,去吧,我就不进去了。杨坚犹豫了一下,接过行李。夜风里,他后背微微伛着,步子迈得很大。

杨坚最开始打动她的,是他对于事情的接受。他儿子的病源于出生时的“倒产”,导致脑缺氧,脑瘫是终身的,不可逆的,一场注定艰苦的持久战。医生说,这个孩子,将来是个麻烦。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抱怨过“为什么这一切会摊到我头上呢?”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平静地接受了,将“父亲”当作是自己来到人间必须完成的一项责任。海慈心里清楚,这看似平常的一点,大多数人也许无法做到。

从红树林回来,海慈没有再回家。他们俩比她想象的还要合拍,她甚至允许他拿那对瘦小的乳房打趣。她躺在他的怀里,获得了一种久违的松弛,她记不得上一次这种松弛是什么时候了。渐渐起了鼾声,在这有节奏的鼾声里,她的心里生出一股悲凉。她读过《红楼》,知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满足后头总是跟着不满足,圆满紧接着就是缺憾。见面之前,她连续几晚失眠,心悸,很难说自己是紧张,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找了算塔罗牌的朋友算了一卦,朋友告诉她,这一趟你得把他牢牢地攥在手里,不然他就会像一条鱼一样溜走,再也捉不住了。

在去往环滩岛的船上,杨坚问,带了什么,沉甸甸的。海慈说,到了你就知道了。上了岛,在浅滩玩了一圈,她说,我们往里面去看看吧。两人循着高大的棕榈树越走越深,忽而撞见一块开阔平地,像是神迹一般。海慈说,就这儿吧。她把包摊开,帐篷、睡袋、防水罩、睡衣、备用电源,诸如此类的,变魔术似的跳出来。杨坚看呆了。海慈说:我太爷爷祖籍潮州,下南洋以后,还是喝功夫茶,听潮乐,习惯一直传下来,到我是马来人,可我们讲一样的话,未必真隔得那么远。我知道你们的文化,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忠孝是第一,不能抛下父母和孩子。你要做君子,我就只能做小人,先斩后奏。我想过几天纯粹的二人世界,没有什么别的干扰,就是我和你。

有那么一刻,杨坚觉得她简直疯掉了,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念头,突然人间蒸发,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岛上。他打开手机,没有信号,死一般沉寂,每天宁芬都会给他发消息,拍几张儿子的照片,告诉他康复训练的进展,代驾软件会提示入账的金额,保险公司app更新最近的成交量,有哪些快到期的又得打电话了。这些都没了,刷不出任何消息。他有些明白她想说的意思了,他很早就感觉到,海慈的性格里有些疯狂的成分,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不计后果的,这也是让他觉得敬佩的一点。头顶上的云越积越厚,他们把帐篷支起来了,就这么一起坐一会,也挺好。突然间,一只巨大的橄榄色蜥蜴慢慢从树的背后钻出来,路过他们,时间变得像一步一步往前挪那么慢,它钻进最深的一片灌木,一摆尾,消失了,两个人木头似的僵着,一动不敢动,像童话故事的背景。随后,又落起雨来,海慈的衣服全被打湿了,冻得发抖,他们只好在帐篷下面挤作一团。雨越下越大了,杨坚想起来,昨晚电视里的预报里似乎讲什么热带气旋即将到来,但沉浸在欢愉中的他们完全忽略了这善意的提醒。在风雨中的帐篷像一件轻飘飘的玩具,风一掀就折断了。两人没办法,只好收拾东西,凭着记忆向外走,不知道从哪长出来各种野蛮的枝杈,打在他们裸露的小腿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杨坚紧紧拽着海慈,直到他们看到了福安。

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就是没法让两个人简简单单地度过不受打扰的一天,坐进福安的车里,海慈沮丧地想。杨坚在回电话,同事的,客户的,前妻的,她看了看手机,女儿的消息停留在吃饭之夜,回学校后她就被老师收了手机。不知道秀美会怎么评价这种念头,连女儿都做不出的幼稚而疯狂的事情,她的理智突然回来了,站在上方审视着自己,她只觉得脸颊发烫,想找个缝隙钻进去。

杨坚请了五天假,算上往返的飞机,今天本该是他们的最后一天。一到酒店,海慈的脸就垮了,富有活力的海慈从身上抽离出去,只留下一个悲观忧愁的海慈。她说我看不见未来,她说这是白白浪费时间,毫无意义,她说两个成年人,都有孩子要养,做出这种可笑的事情。她说回去就把聊天软件卸载,就应该趁早断掉。她说不下去了。电视里循环播着天气预警,如果让关系结束在这个狼狈的热带气旋到来之前,杨坚没办法就这么离开。隔天一早,因为暴雨的来临,市区里的酒店全部爆满,无法续住。眼看就要到退房时间,他翻开手机,鼓起勇气给他唯一记得的手机号拨了过去。他想问问福安,哪儿还有能订便宜酒店,福安想了一会,说,我去接你吧。


4

环滩岛上的雨,是第九号热带气旋的前奏。对亚庇来说,这是一次极为罕见的台风。亚庇处于赤道附近,气流稳定,又在西北太平洋台风路径的下沿,是天然背风区,总的来说,并不容易与台风正面遭遇。新闻报道里的用词,是“千年难遇”。

此刻的场景对杨坚来说,也是千年难遇。跟仅仅见过两面的异国导游,坐在三十三层的摩登酒吧里,那厢是黑云压城,这厢是炸薯条和酸中带苦的鸡尾酒。福安说,这里有俯瞰亚庇最好的观景位,我跟老板熟,这个位子才留给我。他又要了杯鲜榨啤酒,递到杨坚面前。他说自己本来要挂电话的,鬼使神差地接起来,自海岛回来,他反复回想那个出事的下午,好奇心被勾起了。

坐在这里,令杨坚想起他和宁芬第一次见面,1995年冬天,酒吧和歌舞厅刚在乌鲁木齐兴起。他想赶个时髦,就把见面地点约在了新开的“夏威夷海岸”,屋外是雪片冰霜,屋里到处是人造的椰子树,人造的热带风光。宁芬是朋友介绍的,她是南方人,杨坚一眼相中,他不喜欢天山沙漠,就喜欢江南水乡。杨坚的缺点是没受过什么教育,学历不行,宁芬起初没瞧上,但她妈瞧上了,说这小子一看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是能过日子的人。结了婚,宁芬心里仍旧有怨,对杨坚呼来喝去,杨坚没脾气,精力早就在白日用尽了,那时候在一家超市干仓库分拣员,累个半死,挣不了几个钱,后来宁芬的三舅给他介绍了保险公司,慢慢入道,日子眼见着才宽裕起来。这时候得了小子。

杨坚细想,人的一生,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婚姻,不知道什么是好的爱情,全败在“糊涂”二字上头。连儿子的病,也是糊里糊涂来的,老一辈都说,愁生不愁养。到了杨坚这儿,成了一纸噩梦,他反复回想那天的手术通知单,自己到底有没有听清楚医生怎么说的,缺氧、窒息、倒产,这些可怕的词汇,记不清了。生出来一个紫手紫脚的小人,还没看清楚样子就住进了NICU。后来,人生简单,只有四个字,挣钱治病,摊到他头上的命,他认。但宁芬不认,她要找出那个根来,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她嚷着要起诉医院,草菅人命,后大骂杨坚和医院串通,又骂杨坚抽烟喝酒,精子质量有问题。最后,他实在承受不住,对宁芬说,你再找一个,儿子归我,重新过吧。宁芬说,这话倒被你抢先了,显多清高。后来,宁芬无意中得知,三舅早年夭折过一个孩子,也是脑瘫,她不再闹了。两年后,两人和平分开,没红脸。五年后,他偷偷下载了那款在线约会软件,海慈的头像在推荐表里浮出来,点开,那张脸不能算惊艳,下巴颏像被铅笔描出来,清晰且坚决的形状。鬼使神差地,他发出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那以后你是怎么想呢?福安问。见又见不到面,睡也睡不到,就是干聊?这有什么乐子?杨坚没有回答,他已经醉了,在五杯啤酒混洋酒之后。他醉了的表现很奇异,乐呵呵地看着福安,很安静,也不讲话。老天爷让他摊上了这么多事,所以他的快乐变得非常容易,一点小事就可以让他感到幸福。福安想,这个人过得也太苦了,他决心带他体验一刻“真正”的生活。什么叫真正的生活?杨坚笑眯眯地问。喝酒,打牌,吹牛皮,扯闲天,什么也不用想,这才爽啊。

福安的一大爱好是摄影,摄影烧钱,他前后买了单反和三四支不同的广角、变焦镜头,美其名曰是为了招揽生意。当妻子在他的相机里看到了不少美女游客照,还有一些暧昧不明的聊天记录,登时醋意大发。她让我删,这是我的作品,我怎么能删?看到美的东西,我就想拍照,这是我的本能,我怎么好改?拍完照,发给别人,得几句夸赞,再正常不过。杨哥,你评评理,她闹来闹去,我实在是筋疲力尽,搬出来自己住了。本来好好的两个人,弄得相看两厌。

加雅街的夜市每逢周五、周六开张,风雨无阻,从酒吧出来,福安带着他七拐八绕,专找那些小巷子里烟火缭绕的摊位。两场雨的间隙,烤串,榴莲,冰沙,炒面,填饱了肚子,就什么也不想。又去棋牌室,正对上了福安的另一嗜好,打的是德扑,杨坚看了一会,头晕眼花,福安已经输掉手里的两贯筹码,又买了一贯。凌晨两点了,杨坚说,要么回去吧。福安说,那哪能,这才刚开始呢。连输四五贯之后,他骂了一句,他娘的,今天手气太臭了。杨坚问,这是多少钱。福安说,钱可以再挣,爽就得了。

回去路上,看到了一个穿着短裙和人字拖的高个子女孩,福安又手痒了,掏出随身背着的相机,咔嚓几下,动静有点大,女孩不悦地往这边望了两眼,一个魁梧的男人从她身后闪了出来。谁允许你拍的?把照片删了。当着男人的面,福安不情愿地点了删除键。转身后,他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又不是什么大明星,这么娇贵。

男人几步回转过来,揪起他的领子。你再说一遍?

照片都删了,还想怎样?福安连输一晚上,没好气。

这么喜欢拍,回家给你妈拍遗照去吧。

这话显然过了。福安一拳冲着男人的脸招呼上去,男人反手将他掼倒在地,传来清脆的、镜头裂开的声音。杨坚还在傻乐。看什么,快帮忙啊。福安叫喊道。

从警察局出来,杨坚才看出这正是那天路过的显眼的蓝顶建筑,浅蓝色的穹顶被打湿后,别有一番南洋韵味。海慈举着伞在对面立着,人嵌在景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犯了错的丈夫,等待着妻子劈头盖脸的责骂,但海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盯着他的脸,两只眼里充满了红血丝,一夜没睡似的。

警察问他,从哪来的。他摇摇头。中国人?来旅游的?他点点头。有没有能给你作保的人?他努力想了半天,吐出了海慈的手机号。

海慈盯着他的脸。腿上是海岛的擦伤,脸和胳膊是打斗伤,旧伤又添新伤,胡子几天没刮了,几乎不成个人形。福安一起出来了,说,常姐,这事都怪我,我送你们,就当赔罪。坐进车里,打了个寒颤,发现裤腿尽湿,乌鲁木齐不常下雨,来这一趟好似把这辈子的雨都淋完了。去哪?福安问。杨坚看了一眼手机,十通未接来电,宁芬的。

海慈瞄到杨坚屏保上那张照片,他和儿子的自拍合影,顶灯刺眼,又是死亡角度,把人脸拉得很长,勉强看得出是在笑。她没有见过那个男孩子,心里想象过,见面应该是先伸手,还是拥抱更直接?

电话里传来宁芬的声音,明明癫痫发作了,她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憋得青紫,不停地抽搐。她赶紧送到医院,语气中充满了恐惧,在这个小小的密闭的空间里环绕:

杨坚你在哪儿?儿子发病的时候,我叫天天不应,现在躺在ICU里,你到底人在哪?你可以天南海北去泡妞,但是我和明明的后半辈子,你必须管到底!这是你的责任,你得认。

他急着开门下车,海慈递给他一把伞,然后关上门,留在了车里,耳边尽是雨声,砸在薄薄的车身上。

过了一会,杨坚回到车上。

我昨晚就知道,你肯定没走。海慈笑道。

一直没买回去的机票,这下得买了。杨坚攥紧了她的手。

热带气旋已经登陆,车身犹如一叶小舟,在暴雨的海面上动荡飘摇。亚庇唯一的机场停飞了,不知道多久才会恢复。他心如焦火,不停地刷新着机票信息。福安想起来,这里离山打根机场最近,开车沿着东海岸公路,大概要10个钟头,能赶上今晚的飞机,这恐怕是唯一的选择。刚熬了个夜,又遇上这么大的雨,怎么开?杨坚反对道。就看敢不敢冒险了嘛,我们轮流开,我这辆宝腾虽然没多贵,也是老资格了,底盘稳得很。

海慈没搭话,先是掏出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变魔法似的从里面掏出各色特产零食,榴莲酥、芒果干、巧克力、木薯片、白咖啡,一件件塞进他的包里,不能白来一趟,她说。这我不能要。杨坚拒绝。又不是给你,带给你儿子的,尝尝热带的味道,乌鲁木齐可吃不到这些。海慈又塞回去,力道很坚决。在接到电话之前,她一直没睡,五年来的聊天记录没删过,她从头开始翻,这一翻,就是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爬起来,突然开始收拾这些早就预备好了的零嘴,她不想让杨坚去逛那些给游客开的特产店,都是宰人的,她嗤之以鼻。但她不知不觉已经逛了那么多,每逛一家都会买点,存下来。她不能让他空着手回去,得给这一趟旅程画一个句号。

走吧,就按福安说的。海慈讲。

能行吗?杨坚问。

信不过我的车技?我是老手,这么多年送秀美去机场,一次都没误过机。

那么,杨先生,常女士,安全带系好,我们出发咯。

三个人在同一辆车里,和初见时的场景一样。时间是头顶上浓厚的一团暴雨云,一眼望不到边,车内被一股莫名其妙的热血填满了,谁也不去想十个小时之后的离别,那点烦忧被抛在时间之外。福安突然想起了一桩小事,杨坚和海慈的第一张合照正躺在他被砸碎的相机里。许愿啊,许愿很灵的,萤火一闪一灭,似在催促,海慈闭上眼睛,杨坚的手握着她的,光从指缝里隐约透出来,咔嚓一声,福安偷偷按下了快门,这是他最满意的一张作品,他给它取名叫,亡命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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