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积云
作者/程惠子
她看到玻璃对面映出一个虚妄的镜像,那张脸的轮廓线条与她的逐渐重合。
车子开出全程三分之一的距离时,她就觉察出隐微的不对劲,但父母在后座已经睡着,她犹豫了一阵,终究没有开口。握着方向盘,她心存侥幸地继续脚踩油门,心想地图也可能是不准的,有时候还有延迟,或许到了下个路口,导航就能自动修正过来。
就这样又开了将近五十公里,路越来越荒,母亲从后座醒来,抛出一连串的质问,这是到哪儿了?是不是快到了?她胡乱应承着,或者说,是硬撑着,车内的空气逐渐凝结,母亲摇醒了父亲,你快看看,这是到哪了?是不是开错了——是不是开错了?她从前视镜看到母亲慌乱的眼神,而咬紧的嘴唇又似乎衔着一丝兴奋。父亲打开手机看了一阵,母亲在旁边不停地催促。快看,快看看,我早就说过——她哪儿会开车。她看着他们盯紧那块小小的屏幕,手指不住地放大,再放大,骤然一脚踩下了刹车。母亲朝着她的后背扑上来,发出一阵意料之中的尖叫。她没有任何犹豫,任车子不熄火停在路边,一把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车窗没有关闭,母亲车内哭嚎、跳脚、咒骂,她都能听见。母亲大声嚷说她是故意的,故意想要她们一家人都去送死。她坐在马路牙子上摸出一根烟,装作不在乎地点上。路边的野草已经枯了大半,灰绿色的茎秆伏在泥土上,被风一吹,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路肩的尘土被风吹起,细碎地打在她的小腿上——其实也不是非要抽不可,只是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给现状再添一把火。
她本没有邀请他们前来。和小沈分开后,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生活了好一阵。父母有时问起来,说小沈去哪了,最近群里怎么没见他说话,她就说小沈单位有事,小沈出差去了。就这样瞒了大半年,把能想的理由都说了一遍,最后眼看瞒不住,还是讲了离婚的事。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就有些后悔,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马上就说要来看她,语气之决绝,之严肃,之笃定,完全不容她拒绝。挂了电话她想,如果继续想办法编下去,也不是不能再维持一阵,而如果在电话中拼力声明她不需要探望,一二三四五地掰扯清楚,他们或许也会听劝。然而她着实没有力气再去编去讲了,若无其事的日子里,她像是一只漏气的气球,不动声色缓缓垮了下去,等发现的时候只剩一张毫无生机的皮。她觉得实在太累了。
父母很快拎着大包小包上了门,刚来的时候,还是知趣的,并没有提及和她的婚姻相关的任何事。他们每天出门买菜、烧饭,在餐桌上一遍遍说,多吃点,都是你爱吃的。他们用眼神交流,双方的眼神落在她的筷头上,再折射到对方眼中。通过观察她咀嚼的频率,不停给她夹菜。巴掌大的餐桌,往往她碗里的菜还没吃完,就已经被添入了新的。她看得出来,他们忍得很辛苦。
母亲坚持认为离婚是一桩“错”事,虽然母亲没有明说,虽然当初结婚的时候,母亲也这么认为。念中学的时候,母亲曾为她做过一本错题集,把各科的错题归类,用红笔一一抄写到本子上,盯着她修正,重写。有的错题她第二次还是做不对,母亲就再抄一遍,甚至再抄第三遍,第四遍,一直抄到她做对为止。作为第一名的家长,母亲在家长会上分享了关于制作错题集的经验,老师说,孩子这么优秀,军功章有妈妈的一半。她在台下跟着众人拍巴掌,母亲在台上笑得很谦逊。
当初给她抄错题的时候,母亲说,这都能做错?你是怎么搞的?如今面对缺了角的碗盘,生着霉斑的菜板,坏掉的台灯和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母亲也会说,你看看,你这是怎么搞的?坦白说,有些错题她也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出错是一种惯性,而惯性源于逻辑的某种本能。修正本能是一个充满困惑的过程,她所能做的,只是死记硬背下别人的思路,用暂时的记忆掩盖根源性的错误,并心怀侥幸地希望,下一次这一类的问题不要出现在考卷上。然而婚姻没有错题集,即便有,他们也未必能做好一次次的修正。但母亲不相信这一点,在母亲眼里,她大概是那个能把错题改好的高中生。
一马平川的柏油路不能细看,颗粒状的小石子压得密密麻麻,望久了让人眼晕。冲着路面,她连喷了几口烟,烟灰落在地上,瞬间被风吹走了。父亲钻到了驾驶室里,鼓捣了半天,把车靠路边停好。期间母亲没有下车,嘴巴也没有停,她知道母亲一直在拿余光看她。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层,远处的地平线上,几棵并排的杨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母亲先是怪父亲不该睡着,然后说这是什么车,为什么一坐上来人就晕乎,再然后干脆说根本不该租车,坐高铁多好,她早就说过应该坐高铁,当初要是听了她的话,也不至于今天困在这地方……
母亲的话如石子般压在心上,她瞥见母亲下垂的口角,在源源不断的抱怨中显出狰狞的纹路,如软刀子般刻在脸上。但母亲毫不自知,手指对着挡风玻璃,不停点啊点。她看到玻璃对面映出一个虚妄的镜像,那张脸的轮廓线条与她的逐渐重合。和小沈出门的时候,她就坐在母亲如今的位置上,他们的手机都没电了,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充电线。借着一点微弱的电量,小沈在屏幕上不断放大地图,她凑上去看,屏幕就在下一秒卡住,继而闪退,立时变成一片没有意义的空白。
她忽然无可抑制地暴怒,一把丢开热得发烫的手机。她想到临行前,她一个人订好所有的行程,一个人收拾行李,对比几家网站后买到了性价比最高的酒店,甚至已经查好了当地的推荐餐厅。她和小沈说,让他负责中间这一段路程,因为她刚拿到驾照,还不敢开车。小沈躺在床上扣手机,心不在焉地说好。她在车上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小沈已经不知道把车开到了哪里。
车内陷入黑暗,稠得像能用手捧起来。毫不意外地,他们大吵一架。吵到最后小沈说,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出来玩,要不是为了你,我根本就不想出来。小沈经常加班,平时忙到昏天黑地,放假喜欢躺在家里睡觉,再不然就是打打游戏。连续几个假期都是这样度过,她觉得闷,觉得不公平。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出来玩,但一个人旅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觉得没意思,像是少了点什么。于是在她的倡导下,他们出来了一次两次三次,然而几乎每一次出来都会有问题,每一次旅途中都会发生不愉快。小沈说她脾气糟糕,动不动就抱怨,开错了怎么了?没电了怎么了?大不了再开回去,大不了报修,报警,能有什么大事?一点事情不合你的心意就要发脾气,我是不是在你面前不能犯一点错?
她望着玻璃发呆,忽然理解了小沈,同时也理解了母亲。过来看她多半是母亲的主意,自己离婚的消息必然让母亲惶惶然了好一阵。她从小目睹父母争执,母亲发泄着她的疲惫、焦虑、心酸,父亲则悄悄走开,以避开母亲的锋芒。结局往往是母亲愤怒,父亲沉默。小沈有次说,你都不知道你发脾气的样子多可怕——如今她知道了。在挡风玻璃的镜像中,她看到自己指指点点,喋喋不休,唾沫堆积在下垂的嘴角。她飞速地老去,而小沈在她老去之前选择离开。
不知什么时候,浓积云已经在头顶积了厚厚一层。她掐灭了烟,借用抚头发的动作擦去了眼角的泪。她拉开后座的门上了车,父母都在前座沉默,他们一起在暗中度过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她默默在心里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如果不是看到母亲今天的模样,她不会明白自己曾经是多么丑陋——很遗憾,亲密关系中的劳动者并不美丽,母亲或许没有错,但在这一刻,她不想自己成为母亲。
三人都在暗中呼吸,频率各不相同。只有仪表盘的光幽幽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明白改变并不容易,因为许多事就像密码一样刻在基因里,没有谁能真正实现脱胎换骨。但她决心为此努力,只因她不希望自己的未来令人同情又令人厌恶。
远方的天际线透出一线暗淡的橘光,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照片,朦胧而疲倦。路边的白杨树向后倒去,叶子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银色,发出细碎的、类似翻书的声音。浓积云仍然压得很低,只是边缘被那抹橘光染成了铁锈的颜色,沉甸甸地垂在田野上方。她闻到空气中浮动着泥土和柏油混合的气味,潮湿而温热,像是大雨将至,又像是一切都还在犹豫。
她对着前排的两个座位说,走吧,我来重新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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