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宵节晚饭后，和爱人去住在同一小区的父母那里看看。

儿子公司发了两袋手工汤圆，红糖、桂花、芝麻馅，晚上我们自己吃了一袋，剩下一袋送给父母尝尝。还有过年前后攒了不少废纸箱和空塑料瓶，折叠好了一并带给我妈。

“我们应该过去吃晚饭的，”爱人说：“我陪老头喝两杯，老头老太肯定高兴，我们自己也不用做饭......”

我白了他一眼：马后炮的话就别说了。

到那边之后，敲门，没人应。爱人说你的劲儿太小了，老年人耳朵背。他抡起胳膊，“砰砰砰”用力拍了几下，细听，屋内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难道下去做操了？每天六点多钟，我妈会和几个老太太在楼下长廊做操，就是些甩甩胳膊拍拍腿的简单动作。可是这个点儿，应该早结束了。

试着拨通我妈的手机，屋内顿时响起了她的手机铃声。这是去哪儿了，手机也不带。又打我爸的电话，响了两声，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竟然不接电话。

再打电话给我弟：“我妈他们在你家吗？我怎么打电话都没人接。”

我弟满是意外：“没有啊，我中午还在那边吃饭的呢。”

父母之前和弟弟一家共住了十来年。几个月前，弟弟一家四口搬进了新房单过，只是晚饭会带着两个孩子过来。

“不会老两口又吵架了吧？不会我爸气得离家出走了吧？”

“你就会瞎想”，爱人嘲笑我：“说不定人家老两口手拉手出去散步了呢！”

怎么可能呢？他们又不是我公公婆婆。

二

我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父母都已年过七旬，日常相处却总是充满浓浓的火药味，说起话来也是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通常先发起进攻的是我妈。

她对我爸总是各种挑剔、指责、不满：东西乱堆乱放了、开空调不关窗户了、玩手机时间太久了、网上乱买东西了，等等......面对这些投掷来的“刀剑子弹”，我爸有时装听不见。实在忍不住了，就眉毛一挑、眼睛一瞪，开始针锋相对地战斗。

有一次，我和大姐过去。父母开始各说各理，大有让我们裁判的架势。我爸说我妈看他什么都不顺眼，太挑剔；我妈则怪他做事就是让人生气。

期间，我爸拿起一根香蕉剥了吃。许是成熟过度，一小截掉到了地上。

我妈看见了，指着地上的香蕉刚想开口。谁知我爸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捡起那小块香蕉，迅速放进了嘴里。得意洋洋地对我妈说：“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妈又气又笑。

不过，我妈说话虽然不客气，我爸也是没有好腔调，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架势。

比如，我妈问：“你今天就直接跟顺便车回老家了？”

我爸答：“我不跟车回去难道还自己坐车回去？”

“明天还回来吗？”

“过两天要出礼，我还回来干什么的？”

“不回来你在那边怎么吃饭？”

“我怎么不能吃？！”

他们俩的谈话不论由谁发起，通常都是这样的主旋律。

因此对于去父母那边，总是有种矛盾的心理：想去又怕去。即使过去，一听到两人的纷争，就想赶紧抽身逃离。

有时若是过于生气，我爸就包袱一卷，起身逃回乡下老家。

去年夏天，有一次因为我爸开着空调没关窗，我妈唠叨了几句。结果我爸一言不发，收拾几件衣物就走了，逃回了他在镇上的那间简陋的地上车库，躲了几天清净。

后来我妈委屈地说：“我说他难道说错了吗？开着空调不关窗户，多浪费电！”

我妈总是这样委屈，这样强调是非对错。

是啊，自己一天到晚买菜做饭洗衣拖地，老头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知道坐在那儿刷手机，说他几句怎么了？再说，让他少玩手机难道不是为了他好？一天到晚坐着不动弹，小腿都肿了。真是太不知好歹了！

我妈不知道，好心好意也得看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来表达。像她那样一味地指责，我爸当然不领情。

听我妈说，春节前两天，我爸又想要离家出走。

那几日不知又是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我妈赌气不理我爸，“我该做饭做饭，该睡觉睡觉。他想吃饭就自己盛，反正我不跟他讲话。”

这样被冷暴力了两天，我爸又开始故技重施。收拾了几件衣物，转身出门。

我妈一看，慌了，追至电梯，夺下他的包袱：“快过年了你出什么鬼？！赶紧回去！”硬是把他拉了回来。

若是平时，估计我妈就懒得去追他了。她是担心大过年的，闺女儿子回家不好看吧。

三

与我的父母相比，公公婆婆简直算得上一对神仙眷侣。

年前回去，婆婆喜滋滋地撸起袖子，露出个金灿灿的大金镯子：“看，你爸给买的！”

我们惊诧地“哇——”了一声。

公公真是舍得在婆婆身上花钱。几个月前，刚给婆婆买了件金项链，明晃晃的花朵样坠子。按照当前的金价，想来花了不少积蓄。可是平日里，他是连电灯、空调都舍不得轻易打开的。

公公是个退休的乡村小学教师，婆婆是个不识字的农村老太。说实话，公公也是一个脾气火暴的倔强老头，但是在面对婆婆时，却总是呈现他最柔软的一面。在农村，像婆婆这样被“宠”的老太太，之前我从未见过。

婆婆有糖尿病，每日餐前公公都会给她注射胰岛素，饭后则拉着她出去遛弯。

公公喜欢唱歌，声音洪亮。经常和婆婆一边溜达，一边放声歌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即使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也照唱不误。

去年元旦，一大家人在镇上饭店聚餐。餐前，公公兴致盎然地拿过话筒，俏皮地对婆婆说：“老张你过来，坐我这边来。”

婆婆嗔道：“谁跟你坐一块，我要和孙子坐一起。”

公公笑：“过来嘛，过来我唱歌给你听。”

婆婆最终笑眯眯地坐在他身边，公公开始放声高歌，声音响彻整个空旷的小镇饭馆。

我在旁边悄悄地拍了张照片：公公唱得红光满面，婆婆听得满脸陶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春节期间，在老家茶几上看到一本崭新的穴位按摩书。我诧异地问谁买的，公公笑：“你妈晚上老是腿抽筋，我准备看书学学，给她按摩。”

婆婆喜欢出门旅游，公公就带着她跑遍大江南北。从海南到新疆，从黄河之滨到泰山之巅......年后春暖花开时，公公又准备带她去云南转转，“我们都还没坐过飞机呢，也去体验体验。”

所以，爱人说手拉手出去散步，放在公婆身上倒是可能的。

有时我会为我妈感到不平：同样都是不识字的农村老太，为何婆婆就能如此幸福呢？

四

“我才不愿意和他一起出去呢，看着就生气！”提到和我爸共同出行，我妈曾经毫不掩饰地如是说。

几年前，妹妹曾带他俩出去一次。妹妹一家四口和她的公婆，弟弟一家四口和父母，两家人共同去海边旅游。

大人孩子沿着海岸线漫步玩耍时，我爸走着走着突然就不耐烦了，恼火地质问妹婿：“还走还走！到底要去哪儿？要走到什么时候！”说罢，他自己索性坐在地上不走了。

“你说他是不是不知好歹？”后来我妈为妹婿打抱不平，“人家好心好意带你出去玩，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还对人发火。出去旅游不就是要多走路嘛......”

自那以后，大家就放弃了带我爸出去旅游的念头——也许他压根就不喜欢出去旅游。

我妈其实倒是乐意出去的。

前年苏州小姨做个小手术，我妈和三姨结伴去探视，我爸也同去。小姨家的儿子带着他们在苏州本地转了转。

后来，三姨两口子准备顺道再去上海。我妈很动心，想鼓动我爸一起去。我爸却毫不动心：“有什么可玩的？”硬是拉着我妈回了家。

因为不合拍，俩人平日极少共同行动。我爸每天会一个人定时绕着小区溜达一圈，我妈每天会一个人坐公交出去买菜，晚上和几个老太太一起做操。

有时在公园里看到一起遛弯的老头老太，就想，我的父母怎么就不能这样和睦相处呢？

偶尔和她聊起公公婆婆出去旅游的事，我妈就羡慕地说：“看人家老头，在家里什么活都干，还带老妈么（老太婆的意思）到处跑。我们家这个啊，唉......”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所以，我都没敢在她面前提起婆婆的金项链和金手镯。

有一次，我妈又在向我列举我爸的“罪状”：抽的烟比以前贵了，凌晨三四点就起床，叮咚叮咚吵人睡觉了，泡脚水没倒了......当时我听得有点不耐烦，忍不住劝她：“以后你不要老是批评他，要多夸夸他。”

我妈立刻情绪激动起来：“那他也有能让人夸的地方吧，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

五

与我妈相反，婆婆在我们跟前提起公公，多是各种赞许：你爸种的小青菜，能干吧？

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婆婆却很擅长表达感情。逢年过节时，她照例会端着酒杯，煞有介事地对我和妯娌说：“谢谢你们了，为了两个小家都辛苦了！”

公公就在一旁打趣：“哟，老张越活越厉害了，还知道感谢儿媳妇！”

婆婆就转头对他笑：“也谢谢你，一年到头照顾我。”

公公曾说，上半辈子都是婆婆照顾他照顾整个家庭，吃了很多辛苦。所以，下半辈子他要好好照顾她报答她。

俩人也会偶尔起争执。

婆婆因血糖高，饮食不自由。时间久了难免生出“叛逆心理”，有时会偷偷买些京果之类的小零食。

公公看了自然生气，就批评她，甚至偷偷地给扔了。婆婆不服，就和他理论。

不过绝大多数时候，两人之间都是和和睦睦，很少像我父母那样针锋相对。

六

元宵节的晚上，在父母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和爱人无奈转身下楼。

附近也没看到他们俩的身影，能到哪儿去呢？

不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

果然是我爸拨回来的：“我们都在家呢。我刚才洗澡的，你妈在洗衣服......”

又和我妈说了两句，语调正常，并无异样。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爱人嘲笑我：“人家老两口好着呢，就你会七想八想。”

我忍不住感慨：“他们俩要是能像公公婆婆那样恩爱就好了。”

爱人不以为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凭什么要求他们按照你期望的那样去相处？”

也对。

就像出去旅游这件事，我们凭什么要求我爸必须要喜欢并享受旅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