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
作者/林檎
两代人的记忆与一个县城的人情网络。
年过三十,开始讨厌故乡。加上老屋拆迁,再无祖辈亲人,非必要不返乡。除非劳务找上门。讲座、授课、主题研讨,一路吃请,末了还有仨瓜俩枣,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了。飞机转高铁,又坐了一小时大巴,阔别这么些年,江城依旧令人沮丧——连个火车站也没有。本打算在市区住一晚,明早快去快回,拗不过县领导派车来接。一辆老奥迪,车龄怕是比我学历都悠久,跑起来浑身发抖。眼看就要进城,发动机终于开锅,在服务区歇脚,上完厕所出来,司机说,不急,咱俩也降降温。说完递过来一瓶橘子汽水。
不知道县里接待工作怎么统筹的。我愣了一下,摆摆手说不用,保温杯里有茶水。
司机笑了:大热天的也不嫌烫嘴。瞧不上汽水儿?美国总统请客都喝这个。
这我就没话说了。伸手要接,他又不松手,我俩就一头一尾拽着瓶子,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牵引着我,一路来到旅客休息区的卡座。不远处太阳地里,奥迪车张开引擎盖,像一只大号蛤蟆。他松开手,说,降温急不得,咱俩坐会儿。说完也不客气,粗鲁地拧开瓶盖,泡沫溅满桌。赶紧把嘴凑上去,嘬一口,说,还行,可惜是塑料瓶的,差点意思。要说喝汽水儿,还得是玻璃瓶。玻璃气密性好,二氧化碳充足,放冰柜冻到将将起沙,拿出来,瓶身结一层霜,恰到好处。这时候千万别用吸管,撬了盖子就对瓶吹,最为过瘾。
他说得手舞足蹈,最后打个嗝,一瓶汽水硬是让他喝出仪式感来了。我在心里鄙视了一番,然后小心拧动瓶盖,先开道缝,释放气压,直到气泡消散,再小口嘬饮。大热天的来这么一口,确实很舒服。我都忘了上次喝碳酸饮料是什么时候,热量太高,总要斤斤计较。今天破戒,倒也不是抹不开面子,一个司机能有什么面子?主要是他喝汽水那架势,馋到我了。
两口冰镇汽水下肚,整个人就都舒坦了,天气不再燥热,跟眼前司机的气也消了。给领导开车的,最擅察言观色,我不是他领导,可他能瞧出我心情好。说话就松快起来,他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总结:汽水儿最好喝的永远只有第一口,整个夏天就这么一口,错过这口,你得再等一年。
喝个狗屁汽水还总结出心得来了,一套一套的。当然这话我没说,话到嘴边变成奉承:看你也不是肥宅,怎么还是个“快乐水”重度爱好者?这话把他说开心了,他点点头说,那是,不知道喝多少年了,我家以前做这生意。他说完灌了一大口,就此开始讲述:
那会儿还在念小学吧,我爸有台皮卡,往来城郊跑运输,主营副食品,方便面、辣条、水果硬糖什么的。在学校里都是硬通货,可是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只对橘子汽水心心念念。到了周末,我就爬上副驾。我爸开着大车,在铺满稻子的水泥河堤上缓慢爬行。稻秆是好看的焦黄色,轮胎碾过,哔哔剥剥,谷粒蒸熟了一般,咧着嘴叫嚷,热闹得很。可我的心思全在后车厢,汽水瓶互相碰撞,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真好听啊,好听就好喝。忍不住扭头看我爸,可他总能找到一货厢理由来拒绝。他讲汽水里有色素,喝进肚子就要变成小黄人儿;他说生意不挣钱,哪怕只一瓶,就要喝光一车货的利润。这一天,他简直懒得找借口,只有一个字——爬。路程才走了一半,汽水瓶子蠢蠢欲动,身后的响动勾引着我。黄昏的阳光铅笔刀一样锋利,河堤上稻香荡漾,飘进车窗,我只感到一阵失落。
听了半天,也没尝到汽水味儿啊。我冲司机抱怨。
别着急,司机停下来,对我说,就是这时候出的岔子。他一口气喝干了瓶子,然后肆无忌惮打饱嗝,直到喉咙里再也没有恶心的烂菜叶味道,这才换了一口气接着说:
我爸一脚急刹,差点让我撞上挡风玻璃。回过神来,大车一个趔趄,已经立住了,像是打了个喷嚏。浑浊的尘土追上来,几乎把我埋了。我爸咒骂着跳下驾驶室,绕到车后,双手拍打货厢铁皮,于是整个车身飒飒作响。这时候我才听到车厢里传来快活的叫声,在我爸的呵斥下,爬车的三个小王八蛋接连探出洋芋蛋子似的圆脑袋。瞧着有点眼熟,可能学校里碰到过?反正都念江城实验小学,不过肯定不是一个班。
我爸倒是挺得意,他冲着车厢里头发问,晓得这是什么?
亮晶晶的,跟电视广告里一样。车厢里面传来响亮的回答。原来还藏了一个家伙,他举起一支汽水,迎着阳光,玻璃瓶呈现出好看的橘色。
我爸更高兴了,他挥动手中的揩汗巾,命令第四个家伙:给我。说完摊开两手,摇头晃脑,像是一个篮球好手准备好了接球。
几个人都很顺从,那只玻璃瓶像一件圣物,经过四双手传递下来。反倒是我爸,粗鲁无比,张嘴就把瓶盖啃了下来,一口吐在路边草丛。我赶紧去捡。捡回家用钉锤敲平,可以得到一张标准的圆铁片,再拿洋钉扎两个眼儿,穿上绳子就是一个拉哨……当然这都是后话,等我捡完瓶盖回来,他们几个大人小孩儿都已经凑在玻璃瓶的瓶口,瓶中液体正蓬勃分泌着气泡。虽然已经看过无数回,这景象依然让我感到好奇,我想凑近点儿,再近一点儿,那股湿漉漉的甜蜜气息一下子钻进鼻窍,整个脑门都清凉起来。
不过我爸没啥耐心,他懒得再给大家表演,更不想给我表演。他一仰脖儿就把整瓶饮料灌进喉咙。叽里咕噜呱啦,我听到他的嘴巴在叫唤,喉管在叫唤,肚皮在叫唤,浑身皮肤随之沁出一阵橘子味道。末了,他奋力一掷,那只空瓶打着转儿飞到河里去了。这时候我爸快活地说,想喝啊,拿钱来买晓得吧。
我爸边讲着话,脚下已经发动油门,引擎轰隆作响,一听见这声音我就口渴。这时候,那四个家伙又追了上来。他们使劲儿说,我们有钱。为首的瘦高个便向我爹展示手心里汗涔涔的硬币。
隔着车窗,我爸看了一眼那几枚可怜的硬币,笑得合不拢嘴:这只够买一只瓶子。
就买一只瓶子。他们认真地说。
好,我爹很慷慨似的,那我卖你们一只瓶子。
当我爸再次打开一瓶橘子汽水,我的鼻子不争气地酸了,舌头底下涌出一股口水,水压极高,似乎要把门牙都顶开。我盯着汽水瓶出了神,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钻到我右手里来的。那时候我爸像一位将军似的对我发号施令——
司机说到这里,顿住,抬头盯着我:你头一回喝汽水儿什么感觉?
这谁记得?我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头一回喝酒,头一回抽烟,头一回接吻,人这辈子头一回的事情多了,大多属于事后回想。历史都能篡改,记忆更不靠谱了。
司机听完撇撇嘴:好像有点道理。不过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头一次尝到橘子汽水的味道,那感觉怎么说?像中毒。
他继续说:透过瓶玻璃,我可以看见那几个家伙恶狠狠的眼神。我不知道他们是在盯着我,还是我手中的汽水瓶子,又或者我爸,到底谁才是他们的仇人?我没有机会搞清这个问题了。我爸极不耐烦地夺走汽水瓶,把它塞在其中一个人的怀里,说,这就是你们要的瓶子。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触发了他们最终的愤怒,又或者说,他们单纯因为一只空汽水瓶而激情澎湃?总之,这些事情我永远无法知道了。我爸把他们的硬币抛还在河堤上,发动汽车,继续爬坡,扬尘随之袭来,足以把那几个家伙彻底淹没。车身摇晃不止,我感觉肚腹之内,汽水还在翻腾,酸涩的味道冲上鼻咽,我满意极了,因为这个饱嗝橘子味儿十足,它证明我曾经完整喝完了一瓶橘子汽水。
没出息,我爸瓮声瓮气地说,都是糖精、色素,要不然你们这些小王八蛋怎么都爱喝呢?
我爸的话让我很不高兴,倒不因为别的,是他真说对了。我确实有点儿羡慕他们,他们现在拥有了一只瓶子,橘子汽水原装玻璃瓶啊。我在想,他们会怎样处置它呢?如果是我,我会用这只瓶子灌满凉白开,这样,喝一口水也都有了橘子的味道。就算你喝光了水,那玻璃瓶身也还保持着汽水曾经的形状,只要把鼻孔对准瓶口,使劲儿吸上一口,那时候一切关于橘子汽水的记忆就会复活,那味道是锐利的、冰凉的、甜丝丝的,我爸没有骗我,那是酒一样的,醉人的……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光秃秃的河堤上,饱满的肚皮遮住了半块天。我想自己一定是喝汽水喝醉了,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感觉全世界全长满不知名的阔叶草,叶片缝隙之间飘来强烈的橘味香气,漫天遍野都是令人快活的味道。我挣扎起来,发现我爸的大车翻倒在不远的岸堤上,那铁兽四只轮子朝天,两个前轮还在骨碌碌转。我想它也是喝醉了,喝柴油喝醉了?它的车厢几乎散架,满车的玻璃瓶滚落在堤坡上。我马上变成一条饿狗、一头臭虫、一只苍蝇,我一头钻进汽车的遗骸——
汽水打碎不久,每一只残破的瓶身汪着一捧金黄色的欢乐。这些液体都还很新鲜,仍在分泌细小的气泡。我贪婪地吸干它们,不放过每一块可能积存液体的玻璃弧度。我不知道汽车如何滚落河堤,我不知道我爸现在身在何处,这一切都不重要,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的橘子汽水正在等着我。
那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我把整片河岸上尚未蒸发的汽水全部喝干,直到我的肚子鼓鼓囊囊,几乎透明,一戳就破。我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河堤顶端的公路,我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我的肚子会突然爆炸。
太阳已经朝西滚落,我就这么走在河堤上,想要找到回家的方向。不知道还有多远,我反而一点不着急。腾出心思来,我生平第一次观看落日。因为贴近山脉,它看起来更大更圆,就像一枚汽水瓶盖。我真想知道,撬开这枚瓶盖,是不是整个世界就会被汽水淹没?想到这里,我无比兴奋,相比之下,身后汽水玻璃瓶、汽车,还有我爸,就都不重要了。我朝着落日的方向开始奔跑,真漂亮啊。
再三确定,汽水没有酒精度数,怎么还把这人喝高了?等到司机的声音彻底停下来,桌上已经摆满空瓶,一阵穿堂风吹过,东倒西歪。捡瓶子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日头没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司机的话吓到?阴云遮蔽天空,山沟沟里变天就是快。司机起身,把垃圾都拾掇了,剩一个半瓶留给我。从他手里接过饮料瓶的时候,某种熟悉的感觉跨过整个童年,重新将我包裹。那是一种厌恶,对液体的深刻厌恶。黏腻的塑料瓶反射明晃晃的光线,光线使我眩晕,令我恍惚,带我回到那个口干舌燥的夏日午后。
其实司机一提那条河堤我就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们攥着汗涔涔几枚硬币,并不知道它们只能换来一只空瓶子。装满汽水的汽车在视野中退缩,变小,仿佛整个夏天正在离我们而去。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怎么说?如果不是坡太陡皮卡车跑太慢,如果不是受到了如此诱惑或者侮辱,总之,不知道是谁提议,我们一致作出决定。我们用鹅卵石袭击了他们的挡风玻璃,或者说,我们凭本事实现了那个夏天的理想。
那是我在江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橘子汽水。我们每个人都喝了一整箱。你可能不相信,你会说小孩子的肚皮装不下这么多汽水。那我告诉你吧,肯定是你方法不对。先喝两瓶,然后肚皮朝天,你就开始打嗝儿吧。等到肚子里的气体排尽,你就能再喝两瓶。感觉差不多了,不着急,起来蹦一蹦,同时摇晃汽水瓶,提前释放二氧化碳,腾出空间还能再装两瓶。如此循环,我们在那个夏日的河堤上透支掉整个童年的快乐……
唯一的问题是——回到多年以后的高速服务区,我问眼前司机——怎么这么巧在这里碰上?
司机挠了挠头皮,怪不好意思的样子:巴掌大一块县城,找人不难。派出所来学校批评教育的时候,我就记下来了。再说你们四个又都有出息。一个接了老爹的厂子,一个在城关派出所当片警,还有一个刚提的正科,我这劳务派遣的活儿,还有你回乡的消息,都是从科长那儿来的。你放心,我爹死多少年了,酒瘾太大,心梗。我也没别的意思,说起来都是老同学对不对。以后回江城,有用得上的地方,只管招呼一声。你扫我我扫你?
不等说完,二维码已经递了过来。他盯着我扫描,发送,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把饮料喝完,别浪费。我先去车上把空调打开,看我手势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我看见奥迪车闭上了它的蛤蟆大嘴。司机钻进主驾,冲我摆了摆手。好友申请还没有验证通过,我使劲想了很久,到底记不起这人的名字样貌。桌上还剩半瓶汽水,无论如何,再也喝不下一口。我像一个犯错的学生,或者久未归案的逃犯?怕他看见我浪费,悄悄背过身,找到一个垃圾桶。于是狠力一掷,二氧化碳迸裂,犹如核弹爆炸。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