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石头喂到江心深处
作者/蔡淼
“把石头喂到江心深处。”这是我们三人在汉江边玩水上漂游戏时无意说出的一句话,但我却把它认真地记到了脑子深处。
正月初五,还在年里面。我要赶第二天早上从西安去新疆的火车,茂森也要准备开始上班了,荣兄虽然在城里,也有了孩子,但身在部队。高中毕业十一年了,我们三个人还没有在一起吃过一顿饭。我们三人便约好在城里见一面,说说话,吃完饭以后又觉得无处可去,于是我提议一起到汉江边上走一走。汉江无数次被我写到纸上,流经我的梦乡。这还是我头一次去触摸汉江,我们拖着笨重的行李向江的堤岸走去,下了堤岸把行李垒在汉江石上,脱下笨重的羽绒服覆盖其上,一种莫名的仪式感涌上来,这便是生活。就像这些石头一样,它们的形成和命运的轨迹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无须模仿也模仿不来。
我们虽都过了而立之年,但在汉江宽阔的胸怀中,依旧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我用双手捧起一泓江水,它清冽,不过已经有初春时的温暖气息。我想这浩荡的江水之中也有来自我们村庄的一滴,其实我们就是那一滴水,翻过无数道坎坎坡坡,走出了大山。我没有喝下手中的水,捧起,又放下。我们三人来自同一个地方,虽毕业多年,但从未中断联系。我们聊生活,也聊文学,只是理想变成了一个很遥远的词汇。
我们捡起石头,把扁平的汉江石扔到江水中去。石片脱手之际,如同练就了轻功,在水面上快速地跑向江心。旁边的人拍手称好,有人拿出手机拍成视频,或许是因为很少见到三十岁的人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又或是因为我们的技术好。水上漂给我们带来了快乐,石片也得到了一次灵魂的飞跃,它将随着汉江之水开启另一段漂泊的旅程,这不就是我们自己嘛。三个小时之后,我和茂森将乘坐火车,一路穿过涵洞、隧道,翻过秦岭,越过夕阳,抵达远方,开启半生的漂泊。
江水的中央浮游着成群的鸭子,朋友大胆地说谁能把石头漂到鸭子跟前,那就厉害得不得了。这有什么难的?说罢,三人就开始轮番尝试,最后发现别说到江心,就是连一半的距离都没有漂到。看来借助推力的水上漂是无法抵达江水中央的,因为石头离开我们的手之后,它所携带的力量是逐步下降的,每一次穿过水面阻力便会一次比一次大。就在这个时候,茂森说:“石头还没到鸭子的跟前鸭子就被吓跑了。”我说:“我们把石头喂到江心,喂到鸭子的跟前呢?”后来直接换成了徒手扔,我们中学里仅有的掷铅球课程派上了用场,然而三个瘦子想把石子扔到江心,纯粹是在做白日梦。人或许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又一次地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知。
打完水上漂,我们又玩起了堆放石头的游戏。从大到小,每人轮流加一块石头,石堆便会越来越高,也会越来越重,它的重心将会随着石头的重量开始发生偏移。你一块,我一块,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垒起了三十多块,三人也是越来越小心,石头也越来越小,石堆也开始晃动。为了防止耍赖,我们制定了一个规则,石头最小不能小于指甲盖。不知不觉间石堆已经齐腰高了,巉岩嵯峨。如果我是一只蚂蚁,一定会惊喜于造物主的伟大。朋友赶紧拍照,我们都明白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轰然倒塌。宫阙万间都做了土,何况是我们随意垒起的石堆呢?这中间碰到了两次摇晃危机,先是茂森,后是荣兄,我们都不希望自己是坍塌前的最后一块石头。所以当出现摇晃的时候,另外两人便躲得远远的,以便他能静下心来,不受外界干扰。所幸顺利度过两次危机。后面我们便再没有往上放石头了,及时停下,欣赏眼前美景。
茂森突然说了一句,看到汉江他想哭。我们没说话,因为他已经替我们说了。
我们翻石头,荣兄寻到一块不错的石头,打磨后可以刻章。我翻到好几块有个性的石头,没有带走,它们也是汉江的一部分,它们有自己的想法。汉江或许就是它们最好的宿命,它们的奔走自有江水的神秘承续。一块石头会有它自己的秉性与情绪,汉江是它们存活的证据,这是事实,是一种稳定的安居。这方空间存留了它们太多的秘密、情感和记忆。
我们告别了汉江,荣兄还要回到部队值班。我和茂森到火车站准备一路西去,却出现了两个小插曲。进车站的时候,他被拦下,原因是携带的充电宝超过了规定的额定能量。他只好打电话给荣兄,把充电宝托付给他。我在车站里面等他,等他进来的时候已经开始检票了。我们上到二楼,由于他习惯于坐顺风车,没有带身份证的习惯,无法过闸机。我只好在列车上等他,在列车开出的前一分钟,他汗津津地跑上来。他说,补办了一个临时身份证。又说,荣兄在城里打不上车,他等不住,就到旁边的宾馆托了一个人寄到西安,给人家手写了一个地址,转了二十块钱。我说:“你没加那人微信?”他从慌乱中理出头绪:“对哦,我怎么没有加一个微信呢?”
火车在晚上抵达西安,我在茂森的房子里住下。从大雁塔往回走的时候,他问我:“你说我那个充电宝还能回来不?”
“一定能回来的!”
次日凌晨五点半起床,我们赶头一趟地铁,转了三条线,茂森花了一个多小时送我到火车站。等我上车以后,他才往回走。
没过几天,他就收到了快递。
现在回想起那个下午,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有一串石头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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