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这辆车在动,他们就不会分开。他是这么想的。

台风来的那一天

作者/颜肖锴

 

台风天,他想要学会把自己的感受压下去,像压平一件行李箱里多出来的衣服。


水流在白瓷池底纠缠着收束,小安关掉龙头。浴室里最后一点暖气被抽风机吸走,凉意因着脚底的瓷砖,一节节攀上脊柱。在抓过那件搭在马桶水箱上的T恤、套上头之前,他习惯性地先把手伸进袖管,将被洗衣机搅成一团的内里翻出来。布料贴上手臂时,还像洗完碗后的湿毛巾,余着湿冷。

走出浴室,客厅里“国际要闻”的声音正如常地填充着每一处空气。不同的是,今天插播了关于台风登陆的讯息。窗外起了风波,柽柳不知疲倦地抽打玻璃。

父亲仰在沙发里,陷进磨出毛边的布套,双脚搁在玻璃茶几的边缘,脚后跟下的区域,积着一层灰蒙蒙的油垢。身边,喝剩一半的红色功能饮料罐立着,罐口已经发黏,沾着饭粒。父亲的目光锁着电视屏幕,小安的目光也只是从他身上掠过去。

“快点,安安。”厨房里传来尖细的声音。“要去‘远航’了,邱叔叔今天可不能再等了。”

小安闷声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房门和他一齐长大,下面一截的木头已经被湿气泡得发黑、膨胀,他用肩膀顶住。门堪堪关上,室内的凉气便减弱了些。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荡在周身,手里攥一个红色的塑料袋。“你爸去打过招呼了。”她把袋子供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响动勾勒出滞重的形状。“邱叔叔当年跟他关系好,会好好关照你的。”

“我不想去。”小安说。

“袜子。”

“什么袜子?”

“昨晚叫你洗的。你洗好了吗?”一股油烟味扑过来。

“洗了,妈妈。我能不去吗?”

“洗了几遍?用了洗衣粉吗?用了的话要多漂洗几遍,你又不记得了吧?”

“漂洗三遍了。妈妈。”

“鞋子呢?也要我提醒?怎么鞋头那么白,其他地方那么黑?”

小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白色的人造革运动鞋,鞋头脱落了几处皮,他用涂改液补过颜色。

“我会擦的。”

母亲转身走回玄关,走向那个塑料袋,哗啦啦啦,从袋里掏出两长一短,一个不规则“圆柱体”、两个“长方体”。

早先,家里其实是没有人沾烟酒的。收到好烟,母亲总是会把它们归置在床头立柜的下层,留下三条左右备用,其余的便用不透明的塑料袋提着,辗转几家烟酒零售店,按八成左右的折扣卖掉。便宜些的则放在上层,留着在必要场合分发给亲戚朋友,或是来家里修下水道的师傅。

至于酒,有一年,母子随父亲去往山区故乡参加表亲的婚礼。正逢良宵,夜宴上有亲戚轮番灌酒,不知怎的,盯上了父亲。母亲舞着双臂反复阻拦,说,胃啊!胃啊!他真的不能陪你们闹!尽管已有些干呕,父亲却不肯停,被狂乱的人群拥在桌前,很义愤地海饮,也不正眼看母亲。又相持许久,末了,母亲颤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拉起小安,跌跌撞撞走上了回家的山路。在他们身后,有亲戚佯怒着起哄,怪叫着说,吔?这婆娘怎么这样?还敢跟他男人叫板?弟的手段还是不行啊!哎哟哟。

到达家门前已是后半夜。母亲蹲下身,双手扣着他的肩膀,问,儿子,你怎么不知道帮妈跟着劝劝呢?

小安的视线不情愿地撞上母亲的脸,才发现一双眼是肿着的。他别过头去,瞥见月光在梨树下摔得一片斑驳。

母亲已把它们并排摆好,目光落在了酒瓶身上一小块模糊的印渍上。她拈起围裙一角,在那印渍上来回搓弄。搓完,印渍不见,裙上一点油星又沾了上去,留下一片更淡的痕。她“啧”了一声,转而去理烟。两个大拇指对成九十度的夹角,合力把烟盒外膜上的几道皱褶一点点抻平。做完这些,她站着看了一会儿,“你去把头盔拿出来,你爸那个,还有你的。”

小安没动,他看着母亲的侧影,背是微微弓着的。

初一开学,摸底考试时他没赶完作文。但批完的答卷上,右上角的分数给得很体面。末尾处,老师用红笔螺旋般圈出一句:“我走过去凝望着她苍老的背影,那是标准的被生活侵迫的姿势。”附加评语:“悲悯情真”。

傍晚,他去寻老师,想当面感谢网开一面、保证发愤图强。近了办公室,朦胧间听见老师在打电话,语气压得刻意,但语词还是凿透了门板,“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做那些事,不要和他们一起。你看看班上的同学,你睁眼看看吧,哪个像你一样?”短暂的停顿后,似乎是带了泣诉的哀告,“家里的事……家里的事还不够我烦的吗?”

小安在门后旁立良久,脑中波动着那些絮语,你睁眼看看吧,你睁眼看看吧,看看吧,看看吧……直到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近,他逃也似地摸着墙壁溜开了,蹭了手臂上一袖子的白灰。散学后,他仍琢磨着那些话,从教学楼的长梯踱下来,遥遥看到一个高挑的男孩,圆睁着怒目,绻着一爿挑染的黄发,略微像动漫人物“路飞”,从学校的另一个方向悻悻跨来,手里扯着一个行李箱,轮子咕噜噜噜噜滚动。老师跟在后面,用手遮着脸。

“还要我讲第二遍?”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地面。

小安默默转身,走上阳台,从报刊与鞋盒里拖出两顶头盔。父亲专属那顶,最大,黑色的,表层有好几道“马里亚纳海沟”,露出底部的白色泡沫。另一顶,小一些,靛蓝的,则是初次服役的旧款,内衬海绵老化,碰一碰,会掉下片状的黑屑。他轻轻将两顶头盔捧进客厅。父亲终于肯从沙发上坐起来,打个哈欠,抓了抓头发,拿起茶几上的饮料,仰头饮尽。空罐子滚了两圈,停在小安脚边。人已走到玄关,从女人手里夺过瓶酒,颠了颠。

“就这个?姓邱的肯收?”

“有的送就不错了。”后者把香烟加塞进红袋,又把它们拿出来。“你帮忙找个结实点的袋子。”

父亲并没有理睬,一脚踩进已经变形的皮鞋里,鞋后帮顷刻塌了下去。接着,他从衣架上抓下一件黑色外套。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一家三口一前一后地往下走,小安随在最后。

当旧摩托车被父亲从楼道里推出来时,天似乎隐隐飘落了几星雨絮,不大,绵密地埋伏进衣缝。车身泥星满沾,座位上有一层纤薄的尘,遇水后,化成了一缎黑黄色的细长泥浆。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纤维布,在座位后半段用力地擦了擦,示意小安坐中间。父亲已经跨了上去,小安跟上,隔着一层薄裤,能感觉到座位的温度,以及从父亲身上冥冥散开的隔夜腐气,它们与空气中的湿土腥和附近垃圾站飘来的微弱涩酸汇合,经由人体蒸发开来。母亲为小安戴上靛蓝头盔,最后攀上来,左右摇晃着挣扎一阵,渐稳了,从后面抱住他。

经过整整五分钟的脚踩点火,引擎传来一阵不情愿的鼓动,慢慢转为抱怨般的喘气,推着摩托车驶离小巷、汇入街道。小安看到路边的景物在犹疑地后退,他一家一家数着,台球厅、艾灸馆、五金店、糊着杂乱海报的广告印刷行。目之所及,尽数闭门。

当一家人来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很不识趣地睁着。父亲用脚啪嗒啪嗒踏踩着地,扭过头,声音隔着头盔嗡嗡作响:磨磨蹭蹭,出门也不看个时辰。——你少说几句,家和万事兴。母亲的声音传来。小安痴痴望着红灯上血腥的数字。六十,五十九,五十八……大概把这周所有发生过的事都走马灯般过了一遍,绿灯方才迟慢地醒来。父亲拧动油门的手臂一拽,众人身下的座椅便化成一头被踢中肋部的老牛,气鼓鼓向前窜去。

雨没有停下的意思,浅淡地织就成一种持久的骚扰,从头盔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人的脸上划出毫无礼貌的轨迹。父亲开始时不时地咒骂。起先是针对天气,但骂的不是雨,而是光。他骂这天色暗得不干不净,擦不亮任何东西;接着他开始骂路况,骂那些从旁边挤过去的电动车像没头苍蝇;骂那个总也不变的红灯。咒骂不成句子,被头盔闷住,又被风扯走,散成一串含混的气音。

母亲的手臂微微收紧,把小安护在中间那个狭小的位置。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缓冲,夹在两种微妙的状态之间。尽管呼吸略微地不畅,但只要这辆车在动,他们就不会分开。他是这么想的。

第二个红灯,车停下来。

父亲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小安望不清他的眼神,只看到镜中自己的小脸在冷风中苍白得像那张没答完的试卷,夹着几线还算让人宽慰的血气。父亲的肩膀极轻微耸动一阵,但最终只是让僵直的背弓得更紧。

在右首十字路口的绿化岛上,小安似乎不经意间瞥见了自己的同学。零星的行人中,大多行色匆匆,一个女生,在风中娇柔地婷立着,正擎着一柄通体黑色的伞于人行道旁等待。他稍微扭动一阵,尽量调整了更舒服的坐姿,把头别去,待摩托要重新启动了,余光隔着头盔的侧边缝才看清了不是,便长长吁出一口气来。

上学期末学校组织秋游,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儿,要求凌晨四点在校集合,父亲骑着这辆车送作为“走读生”的他。快到学校附近时,小安连着哀求了三次:“爸,停这儿就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他声音发虚,也许是风太大,父亲没听见,径直把车开到了灯火通明的校门口,甚至还习惯性地按了两下喇叭。当时,刹车片似乎不太灵光,他们在一众送行的小轿车旁滑过,没收住势,差点剐蹭到一辆香槟色宝马。未待父亲停稳,他从后座上猛然跳下。

那天,同学们在大巴上一起嬉闹,车厢内打趣与谩骂四起。有个女生说看到“安爷”集合前在校门口跟一个“摩的师傅”吵架,还问:“安爷,那师傅是不是坑你钱了?跟‘铁子’们说,我们帮你去削他!”

他当时笑着说“是”。

小安斜视着眼下这个女生。她扎着一颗短碎发丸子头,裹着玫粉色连衣裙与藕白的内衫,汲着一双亮黑色圆头勃肯鞋,像他小时候遇到的芭比娃娃。略带心思地,小安想,虽然自己是男孩子,但幼时和邻居家的女孩一起作伴,也常玩芭比娃娃。所以当他望着女生粉红的周身与妆扮,隐隐觉得有一种温润与贤淑的美好。

但是他同样记得的是:以前他经常把芭比娃娃的头扭下来——它们都是可拆卸的。

前方车辆尾灯亮起,光晕在雨幕中张大,父亲红黑色的剪影就被溶裹在这片“血泊”中。骂声被头盔闷住,听起来像是在低声哼唱某种节奏激烈的歌。遇到会车时,父亲手臂肌肉紧绷,手背经络铮然浮起,凿凿地箍住车把。小安想,父亲为了不迟到,真的很拼命,便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贴在父亲的后腰上。

父亲在仪表厂当技术员的时候,手背上总沾着点淡淡的防锈油味,回家前会用车间的细棉布擦拭三遍。那双手会用小刀给他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修邻居家不响的电视机时,会先把工厂带回来的废仪表图纸铺在桌上,怕零件刮花桌面。修好后邻居递烟,他总说 “厂里发的够抽”,把烟推回去;还会把他举过头顶,让他去看庙会游行队伍里那些踩高跷的人。

有一年厂里发了季度奖金,父亲拿回一个牛皮纸袋,做了坏事一样笑着要他数一数,里面装着一百二十块钱,还夹着张 “先进工作者”的红色奖状。他央求父亲骑自行车载他和母亲去沈阳中山公园。门口糖画摊前,他拽着父亲衣角哭要画龙,父亲蹲下来很豪气地将钱塞给小贩。那日天光大盛,父亲又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支很“上流”的“四个圈”冰棍。母亲笑着嗔怪他乱花钱。父亲笑着不说话。小安舔着冰棍里滴淌下来的巧克力液,看着父亲的侧脸,嘴里的甜味和侧脸上的笑容一样霸道。

傍晚,父亲从中兴商业大厦五金柜台搬回一方五十厘米长的玻璃鱼缸,置在客厅的东北角。

父亲每天早上会翻出一支小温度计,伸进水里测温度,他的原话是:“差一度红箭鱼就不爱动”。那时父亲除了喜欢观察热带鱼,同时还会对着台式电脑屏幕上的红绿线条,不时地自语。有次似乎人逢喜事,父亲捧着装满鱼食的小烧杯,慷慨地倒下半杯,指着鱼缸里那些迷离斑斓、为抢食而倏忽来去的热带鱼对他说,咱们要做那个最快的、最大的。小安跳着趴到父亲背上,环着父亲的脖颈,说,爸爸加油!

后来电脑上那些红绿线条渐次变成了一条条坠落的直线。

在连续守了几个通宵后,小烧杯被砸了、加热棒也断了电,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小安独自坐在客厅,听着氧气泵空转的嗡嗡声,看着那些鱼如同公园的落叶一般,静静悬浮在水面上。母亲对此没有解释,她把鱼捞起来,丢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鱼去缸空,水泵也给自己放起长假,缸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垢痕,像某种地理断层。现在,那里面堆着旧报纸和各种塑料瓶,成了一个透明的垃圾箱。

再后来,他们举家南迁了,那双手开始变得粗糙,指甲缝里总有黑垢,时常还会攥成拳头,像握着柄无形的扳手,把空气拧紧,或砸在墙上、桌子上,砸出一道道欲言又止的问号。

一段时间里,他经常梦到那些鱼。梦中往往陆离,交媾出善的姹紫与恶的嫣红。

“坐稳了!”一声低吼。摩托车再次启动。

他们行经一条老街。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落了大半的叶,湿漉漉地委顿在地。树旁的音像店还开着门,门口挂着一个旋转的彩灯,在一片灰暗中显得魅惑而阒寂。店里飘出很老的情歌,歌声里回荡着一些迷离的怅恨与婉和。小安扭头看了一眼,橱窗里贴着电影海报,一部香港电影,好像叫《纵横四海》。也许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曾和母亲在这样的音像店里,挑选过一盘磁带。也许他们也曾在某间黑暗的录像厅里,分享过一桶爆米花。

又到了一处分岔路口。这会儿的路口是空无一人的。

父亲捻动油门,车身跃跃欲试。

“等一下,”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坚定,“还没变灯。”

“没车啊!”父亲回头喊道。

“没车也要等。宁停三分,不抢一秒。别急这一会儿。”母亲说。

父亲的肩膀垮了下去。

“再过几个路口就快到了。到了补习班,好好听邱老师的话。他让你做什么题,你就做什么题。别耍脾气。”母亲转而对小安说。

“我不耍脾气。”小安说。

但愿母亲没有觉得他在赌气。他是真的这么觉得,他想要学会把自己的感受压下去,像压平一件行李箱里多出来的衣服。考试时让他写的那篇作文,命题是《关于父母》,要求写出真情实感。什么是真情实感?他有些难为情,毕竟,对于一个男子汉而言,撒谎是逃避责任的表现。于是磨蹭踌躇半天,他拥有了一个辛勤劳作、只是因为疲惫才在沙发上酣眠的男主人公。

听得语文老师电话的那天,晚自习后,他独自去了一趟便利店。他站在冷饮柜前,眼神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啤酒罐上逡巡了许久。他想象那冰凉的、带着苦涩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滋味,不自觉要吞咽唾沫。学校里,有些同学的桌肚内会偷偷藏酒,他们说那是“自由的味道”。他转而遐想起“自由”是什么样子。但手最终还是移向了旁边的酸奶架。他拿起一瓶,习惯性地转到背面,确认配料表上只有生牛乳和发酵菌。

摩托车在一个路口向右急转,车身因离心力倾斜。

路边蹲着个油漆剥落的报刊亭,亭顶几丛杂草,在风雨中被劈折。这家报刊亭距离学校不远,距离马路也不远。有人在这里日复一日贩卖着关于这个世界的最新消息,以及为三教九流捎带的饮料、槟榔、香烟。小安曾在这里浏览过两次漫画杂志,一次看得正起劲,有辆鬼火摩托从这里冲过,溅了他一腿泥,他骂了两句,那人回头扔了个空饮料瓶。现在,一台电视正播放着气象新闻。

“看路啊蠢东西!”父亲又在吼,这次是冲着一辆试图抢道的白色小轿车。轿车的车窗摇下来,一个戴着金色大圈耳环的胖女人探出头,眯眼剜了他们一道,不置一词,又把车窗摇了上去。父亲开始吐露更难听的语言。

母亲轻轻拍了拍小安的肚子,手臂随即越过他身侧,环住了前面的男人。风把咒骂撕碎,灌进她的耳朵。某一瞬间,灌进来的不再是咒骂,而是另一袭风声。她收紧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丈夫的衣服里,可指关节的触感,却只是眼下这具隔着外套也能摸出的嶙峋。头盔面罩上,雨水横流,将前方的背影冲刷得一片模糊。

小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有水滴垂落,顺着他的裤子流淌,汇聚在膝盖,洇出一片深色的创面。

“远航补习班”位于镇北老片区一栋居民楼的顶层,一个用石棉瓦和塑料布搭出来的违章建筑,夏天闷热,雨天漏水。

前天晚上,客厅里只有台灯光圈是亮的。父亲在光圈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走到鱼缸旁,他突然顿住,伸手从一旁八角柜里翻出个饼干盒,里面装着张什么纸。他对着鱼缸低声喃喃,然后把纸塞回盒子,又从鱼缸里摸出那个缺了大半口的空烧杯,杯底还沾着点干了的鱼食,他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便扔回鱼缸,发出 “哐当”的响。

邱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瘦,总是穿着一件疏离的灰色西服。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第一次见面,是父亲在小餐馆请他吃饭。邱老师说要洗手,小安撞见他躲在走廊拐角接电话:“那个再缓几天……我这边还没收齐……”挂了电话,邱老师对着墙深呼吸了两下,再转身时,脸上又堆起了不苟,眼神里疲惫和精明奇异地混同着,还有一丝闽南人歌声里那种“爱拼才会赢”的热忱。

他的西服看上去比父亲的外套贵,但有些大了,要是再合身些,或许看上去会更显成功。小安想。

这时,一阵桀骜性烈的引擎轰鸣声从雨幕的褶皱里钻出来,不由分说刺穿了耳膜。紧接着,有光从后面泼过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晕染得一片斑斓。一种青里透紫的光,像腐烂果实淌出的毒汁,把眼前的背影和柏油路面上挣扎的雨水,都染上一层华彩。两辆“鬼火摩托”,像是两条被雨水喂养长大的、滑溜溜的水蛇,以一种近乎淫靡的姿态贴地滑行,猛地一旋,一阵舞蹈般的痉挛过后,便悄无声息地缠魇到了他们身侧。小安甚至能闻到一股香水和轮胎焦糊混杂的甜腻。

父亲的脊背在一瞬间战栗,他喉结滚动,似乎想把一句脏话从胃里呕出来,但最终还是被头盔的内衬给吸了进去。

“你稳点!”后面又传来叫声。车速放慢了些。

那两条“水蛇”在前方不远处驯顺地停了下来。其中一条的骑手,慢悠悠回过头。头盔侧面有张卷边的《海贼王》贴纸,被雨水泡得发皱。那张脸在流淌的彩光里白得像一枚河底的卵石。黄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仿若一丛濒死的植物。骑手的眼睛自下而上扫描了一家人一番,手指在车把上敲着不成调的节奏,腕上戴着串塑料佛珠,继而低低笑了一声,吐出一记湿漉漉的、属于某种水鸟的尖哨。哨声又在绿灯亮起的第一时间随人影呼啸远去。

小安觉得这个骑手他似乎见过。

撞见语文老师那天,小安走上前去,感激老师破格给自己高分。老师当着少年的面褒奖了小安一番。看着一旁不耐烦的少年,不知怎的,他突然生出恶作剧般的念头,表演般地说了些“老师您平时一定很辛苦”“老师就像我妈妈一样慈祥”“谢谢老师对同学们的操劳”一类的话,末了,还郑重地向老师鞠了一躬:“谢谢老师”“打扰老师了”“老师再见”,于是老师又反复称颂了他一阵,说他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转而要一旁的少年“好好学学人家”。

那两道远去的光,划开黑夜,此刻有一种让他心悸的锋利。

恍惚之际,前面有声音传来。看见没……闷闷的,像隔了层水,却喷出压抑不住的火气……不听话,以后你就跟他们一样……姓邱的,你邱叔叔,当年在……声音像碎石粒一样从眼前山一般的轮廓上滚下来。不同的是,那些劈头盖脸的语词,不再是冲着路况、天气、骑手,他转而针对起小安来。看看……不争气……灯都等了好几……

小安才发现那条路上的红绿灯如此多。他也想不通为什么,那天的信号灯群就像针对他们一般,除了一次还算走运,其他全都赶上红灯。有几回眼瞧着远远是绿的,不到十余秒又变了红,赶到时已是不及。那雨风也助纣为虐,全程嚣张呼号,不时卷来一些枯木的残肢、飞蚁和花花绿绿的塑料袋。等长大考上大学,一定要学交通规划的专业,好好整顿这帮不近人情的坏蛋。恍惚间,他心下一横。

“我不想去了。”他说。

“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

“我说我不想。”

“不想什么?”

“去。”他有些惊魂甫定。

“你感冒了吗?是不是衣服哪里、还是裤子湿了?我看看。”

“没感冒。”小安推开母亲的手。

“那你说什么不去?”母亲的声线恢复尖利,“你要变鬼吗?”

变鬼吗?小安的脑海里闪过刚才的骑手。一些秘不可示的念想涌上心头。

“要只是等几个红灯也就算了。”声音仍不肯休,“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去见你邱叔叔,脸都……”

“别跟他废话!”父亲打断了她。车在又一个路口停下,红灯。

“今天的雨确实挺大的。再忍忍,再忍忍,啊?”母亲的右手在儿子的手臂上抓紧,松开,换了一处,摩挲着,抓紧,又松开,“应该多穿点的。”她摸到一处偷偷跑出的线头,左手也迅速移过来,双手绞合,把它扯断。

雨下大了。起先出发时还是砂风裹尘,接着有雨线与砂子一同慌忙地钻藏进人的眼里。冷的是雨,硬的是砂。渐渐不再是雨丝,而是变成了雨枪,且呼且舞着,密集地锤砸下来。小安回头望,惊恐地看见来路的天幕居然比白昼还亮,含着一线原本羞怯残照的夕光,同上方真正的黑雾冲撞厮杀。可白昼照不亮任何行物,人与车与房,全部扭化成黑色的轮廓。鸣笛、呼喊、风咆一同奔炸飞走,气压催人干呕,一切幽影蜮蜮。父亲把雨披摸出来罩上,不过雨披太小,只能遮住三人的肩膀,边缘被风啪一声抽下,便有水借势从人领口狡猾地摸进去,幽寒凉到沁骨。

后视镜里,两道青光在雨里晃荡,“鬼火摩托”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正隔着十几米尾随于后。等车停在下一个红灯口,那两道光愈行愈越近,最终停在他们侧前方。其中一个拨下湿透的刘海上的雨水,目光在他们一家三口、摩托车、和红色塑料袋上来回扫视,然后,朝他们做了一个清晰的、抹脖子的手势。

父亲的身体颤抖起来,喉咙里蹿升起一脉低吼,扭头朝地上喷吐出一口痰液。

小安皱起眉来。

绿灯亮了。少年们在他们面前画了一个圈,引擎声轰得巨大。紧接着,其中一辆车猛地一旋,后轮在积水中划开一道精准而恶毒的弧线。甩出的泥水,浓稠深褐,不偏不倚,尽数浇注在父亲僵直的前身上。也溅脏了挂在车把手上的塑料袋、和袋内的烟、酒。父亲看着身上褐色的泥点,一滴雨水正巧滴落,将一颗泥点晕染开,像稗虫在向下爬。

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赶着出发,他陷入了死寂。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小安感到父亲的脊背在一点点僵死,然后,是后知后觉、无法抑制地野兽般的战栗。他慌忙地从口袋里抽出卫生纸,勉力扯长了右臂,探向父亲前身被弄脏的所在。父亲“啪”地将他的手一掌拍开。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他一拳砸在车把上。“老子今天撕了你们!”

“别理他们!别理他们!安安还在……”

话音并未落完,父亲已经动了。他猛地拧尽了油门,衰朽的铁车发出了它生命中最诡谲的一声咆哮,它偏离了补习班的“航向”,径直朝着两团“火焰”飞射出去。小安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死死地压在母亲身前。一瞬间,他感觉不到大雨,世界仿佛被灌进头盔的狂风和某个被冻硬了的喉咙里发出的、不成调的嘶嚎彻底震碎。透过模糊的面罩,前方路口的红灯像一颗熟透的、即将炸裂的果实。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空鱼缸,和里面那些翻着肚皮的鱼。但这一次,那些鱼不是死了,而是在用身体撞击着玻璃。一下,又一下。

他们冲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小安已经分不清红灯还是绿灯,只看到两道鬼火在前方时隐时现,像引路。父亲的车子配置似乎远不如他们,好几次都险些侧滑。身后的哭喊也已经演变成了断续的抽泣。但他想,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爸爸一定是有把握的,爸爸以前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技术是最好的。等捉住了那两个少年,让他们道个歉就好了。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十字路口,前方是红灯。

两个少年却丝毫没有减速,灵活地漂移了过去。父亲也没有减速。一辆宽庞的箱式货车——印着 “生鲜配送”,后斗的篷布被风吹得掀起来——正从与他们交叉的方向驶来,速度很快。

“停下!——”

小安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父亲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想要躲避的倾斜。货车的刹车灯亮了,轮胎在积水里划出两道白痕,但来不及了。时间、速度、雨水和那五十九秒的倒计时,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个无法挽回的点。小安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次秋游回来,他赌气般地拐着弯跟母亲抱怨,母亲叹着气拿出几张纸币叫父亲去“老金”那修调摩托车业已老化的左刹车片,父亲冷哼着接过,原来最终并没有去吗?

世界顷刻间折叠。一声金属被撕裂到极限的、令人牙酸的尖响,然后是货车巨大的气刹声。接着,声音、光线、时间和背影,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个纸团,然后瞬间展开,变成一片无垠的白。最后,一切息止,唯有雨依旧白雪般冷淡地纷飞着。

小安躺在地上,脸颊贴着粗糙而漫漶的柏油路面,半只眼仰视水面上的世界,蒙着一层灰霭。他转动眼珠,看到了母亲,倒在离他不远的正前方,头发全然披散,正用双臂抖颤着撑持上身爬起。然后是父亲。后者躺在他视野的上缘,很近,在眼睛的取景框中露出一张脸。那顶黑色的、有着多道划痕的头盔已经裂开,滚到了一旁。男人的眼睛睁着,角度艰辛地凝着低垂的天幕,面颊再无波澜,唯有嘴角的线条,比平日里醒着的任何时刻都显得松脱一些,似是含着笑意,正微微翕动,痛饮从天渊飞落的雨泪。

小安凝望着那张脸。

父亲得有几天没刮过胡子了?

他想要抿出点劲,用自己的手背去擦拭那张脸,可胳膊不听使唤。

迷蒙中,一套蓝色工装奔来眼底,掏手机的手抖得厉害。拨号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向胸袋某个熟悉的位置。来人看了一眼泥水里那两条“中华”——金色的滤嘴从破损的塑料膜里戳出来——和上个月他偷偷塞给孩儿他老师的一模一样。他喉结滚动,猛地收回另一只手,举起电话,声音像是从漏气的轮胎里挤出来:“要晚点了……车……我的货……”

更远处,两辆“鬼火”停立。摘下头盔的少年,脸上雨水和冷漠混在一起。那个戴塑料佛珠的举起了手机,也许是注意到了什么,镜头微微下移,定格在了小安那双鞋上,用涂改液补过的脱皮处、现在又绽出花了的惨白痕迹。他“啧”了一声,放下手机,对同伴摆了摆手:“走了,没劲。”

两辆车再次发动,绕过这片狼藉,引擎声渐行渐远。

小安生气愈微,最后的一点视野,追随着地上那道混着油污和血色的水流。红色的塑料袋破了,白酒瓶滚了出来,奇迹般地没有碎,正躺在一脉奔涌的水流中——浴室的水、功能饮料、鱼缸里的水、酒水、雨水、泥水、泪水——裹着油污,荡荡悠悠茫茫,漫出兰因絮果般纹路,往长街尽处航去。酒瓶顺着那纹路轻轻摇曳,瓶身沾着的泥点随摇曳脱落,鱼鳞般交光互影,在他涣散的瞳孔里晃动着,扩散着,最终变成了顶楼违建里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邱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带着粉笔敲击黑板的回响。记住,没有路,就自己做一条过去!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不懂?雨更大了。当手机在口袋里第二次固执地振动起来,邱老师不耐烦地再次按掉,他重重地把粉笔按在黑板上,试图画出一条关键的辅助线。看这里!都看黑板!这一个知识点要是错过了,你们拿什么去跟别人拼?拿你们那张脸吗?

小安似乎听见了一声极微的“啪”声。

随后,一切声音和光,都随一截断裂的粉笔,滚入了讲台下静谧的暗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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