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收获,不喜欢培育。

别让我伤心

作者/伊朝南

 

“什么都发生了,但什么都不必说破”——妥协不是一次性的投降,是每天醒来都再妥协一遍。


当初商青云和冯波相亲,第一回见面俩人就从中午聊到晚上,说了很多话,吃了两顿饭,分别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后面又约着见了三次。每次都喜气洋洋的。表白的话谁也没说,但事情是眼看能成的。

到底没成,青云这边是因为江玉辉。这是青云的心事,冯波不知道。

冯波这边以为自己没个正经工作,收入不高,导致事情黄了。后面去无锡打工一年了还不甘心,发信息问青云,如果我有个好工作,咱俩是不是第一回见面就成了?青云想了想说,如果你有个好工作,不会见三回了还不敢把事情挑破。冯波追问,是怪我拖太久?青云心想这什么理解能力。只好把话挑得再明些,问他,你在无锡那边收入好点儿吗?

她有把握这话能打到冯波七寸,是因为江玉辉提过一嘴,说冯波在无锡也不是很顺。

果然,过了好久冯波才回信息:还行。

此后便沉默下去。

这事儿过去也三年多了。江玉辉三不五时还在眼前晃,冯波已经变成一段青云很少调动的回忆。

收到冯波的信息,青云很惊讶,她以为冯波早把她微信删了。

那边发的语音,说好久不见,他南京回来,车下午到。问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青云那段时间减肥。和大多数人一样,她经常减肥。但那次和往次不同,她付诸了长时间的行动:有氧无氧间隔,每天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下午六点以后无论饿不饿都不再吃饭。到冯波发信息这天,已经坚持一百零二天。这么辛苦,体重只掉了五斤。和预期效果差很多。同事分析,跟她饭量惊人而且总吃零食有关。青云这边点头认可,扭头就发朋友圈抱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体重:付出和回报从来不成正比。

尽管成效不佳,青云还是爱上了这种自律。她以为外界加诸于身的规则已然太多:上学的,工作的;上级的,下属的;时间的,空间的;男人的,女人的;未婚的,已婚的。保证它们各自属性正常运行的规律相互交错,织成一张网,人被裹在网里,很束缚。但也安全。青云喜欢安全,做不出跳出规则之外的事,因此羡慕那些自由到不顾安全,混乱到无视规则的人。羡慕归羡慕,心里很清楚,是什么人就去过什么生活,不安分只会带来痛苦。

青云上的是朝九晚六的班,并非日日都能准时下班,从公司到家通勤一小时。即便不考虑工作以及社交应酬对毅力和耐心的消耗,单单时间上来讲,六点以后不吃饭,每天还要抽出时间运动,蛮有难度的。怪也就怪在这里——保持这个习惯所需要克服的障碍,竟然让青云很上瘾。和毅力什么的倒关系不大。没多久她就意识到减肥只是个幌子。她真正需要的是,建立起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的秩序。

冯波约下午饭,这就让青云犯了难。回冯波,我减肥,下午不吃饭(已坚持102天)。你介意我不动筷子看着你吃吗?

冯波当然不介意。青云这是把问题甩给了自己,她嘴实在馋,得能忍住不动筷子吗?

这天周六,下午早早做完运动,冲了澡,化完妆,收拾停当找了张便利贴,大字写上:吃一口都是输!宽胶带粘了,贴到手机背面。看看表,去赴约时间刚刚好。

 

2

时间往前推四年,青云和初恋男友分手不久,青云的妈,王女士,发动各路人脉,源源不断给她介绍对象。王女士在兄弟姐妹里排老大。从小挑大梁,为给弟弟妹妹们谋生活,跟着父母吃了不少苦,结婚比同龄人晚了好几年。为这,两个舅舅和小姨从小被教育着要记大姐的恩。多少年过去,王女士本人从不忘记曾经的付出,弟弟妹妹做事稍不顺她意,她就忆往昔,数起从前种种。功劳、苦劳,直扯到爹妈面前——是对是错,判案判到老两口那里,都是王女士对。两个舅舅和小姨小时候怕她,长大了怕她,眼瞅步入老年了,还是怕她。青云也怕她。大学考得远远的,工作倒是不远,但开车也得一个多小时。距离产生勇气,渐渐敢于和王女士犟嘴,也只到敢犟嘴的程度。

王女士给弟弟妹妹们发话,每家至少给青云介绍一个对象。舅舅小姨得令,哪敢怠慢,争相表现。单单二舅家,就百折不挠地送上三个人选,搞得大舅和小姨压力很大。加上王女士自己的关系。有那么两个月,青云的周末,都在相亲中度过。

青云对此烦不胜烦。在电话里跟王女士吵:“你至少也把把关呀,什么歪嘴葫芦斜眼鸡都往我这儿送,我又不是收破烂的,我时间也很宝贵好吗?”王女士抓住话柄:“有本事你自己找啊,住那么远我咋把关?”往下就要说起养育青云的种种不易,说到从前,说在小时候娘家的辛苦,嫁给青云爸之后到婆家的辛苦,辛苦也就算了,到头来还生个女儿被人瞧不起。辛苦也落不到好。就这,没少一口吃没少一口喝地养大了,女儿还是个不省心的。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拉扯到最后,落点总在这上头。

和往常一样,争吵以青云的妥协告终。青云愿意相亲,就是为了避免王女士每天的电话轰炸。相那么多次没一个看中的,结果还是要面对电话轰炸。有时正开会,手机急匆匆地在会议桌上震,挂断,“正忙”两个字没打完,又震。只好关机。忙完开机回电话,免不了又是一顿好吵:“班上那么好有什么用,嫁不出去,工作再能耐也是个没人要的。”

冯波是青云小姨父战友的儿子。小姨陪小姨父参加一个什么聚会,见到冯波,满意得很。打电话给王女士:“这个保准青云满意。”

小姨介绍冯波前不久,青云刚跟王女士在电话上吵翻,发誓以后打死不相亲。王女士威胁她:“你这么不听话,干脆我去跳楼。你别以为我做不出来。你快三十了不结婚,多少人看我笑话,脸都被你丢尽了。”青云平静地回:“我终身大事比不上你脸面重要。活成这样,干脆我去跳楼。”

说是再也不相亲,最后还是去见了冯波。见冯波是为小姨。她跟王女士闹掰了不说话,王女士不会找她麻烦,但会找小姨麻烦。她不想连累小姨。同时在家族群里发表声明,这是最后一次相亲,以后谁介绍的都不见了。

群里一片安静。

因为是最后一次相亲,青云见冯波的心态,就比见前面那些相亲对象轻松得多。冯波呢,白白净净、身材匀称、穿着得体,竟然还不错。出乎青云的意料。冯波对青云当然是没得挑。这一面,见得时间长。中间小姨电话追过来,问咋样嘛。青云支支吾吾:“还没完呢。”小姨没听清:“昂,咋了?咋回事?”当着冯波的面,青云脸红到脖子根,小声怒吼:“还聊着呢。”小姨:“哦哦……”一边哦,一边挂了电话。

当晚,王女士不计前嫌主动给青云打电话,东拉西扯。小关家泰迪,吃了路上一根香肠,结果香肠里有钉子,可能还投了毒,狗死了;你大舅母那么小心谨慎的人,去三亚玩,让人给金项链骗去了;咱家对门你张叔,跟网上学着练瑜伽,把筋扯了,瘸了一周,昨天见了问以后还练不,人家说啥以后不以后的现在也还练着呢,腿不方便,主要练上半身;你小姨……哦对,说起你小姨,她给你介绍那对象怎么样了?”

青云那时觉得事情八九不离十,跟王女士说应该能成。王女士高兴之余,多问了几句,主要是家庭和工作,说到底关心的是经济,是钱。青云说没聊这个,王女士有点动气:“这重中之重,咋能不聊呢?”回头跟青云小姨打听。打听完不满意了,给青云打电话:“这个不行,收入没你高就算了,还不稳定,难不成以后靠你养家?”

后面青云真和冯波掰了,王女士又像是很难接受,连问好几次:“你不是说感觉挺好的,能成吗?”青云顺水推舟,把责任推王女士身上:“不是你说男人挣不下钱女人就得遭罪,让算了吗?”王女士嘟囔:“往回也没见你这么听话。他现在挣不下钱,不代表将来也挣不下钱呀。”

不知是愧疚还是觉得斗法斗不过青云,自此,王女士干涉青云的感情生活时便不那么强势了。

 

3

说说江玉辉。

见江玉辉之前,青云和冯波已经约过三次。第四次,冯波说有个朋友过生日,KTV要了个豪华大包。完了扭扭捏捏问青云:“你不是爱唱歌嘛,要不要一起去?”

青云就去了。

那天冯波推开包厢门的瞬间,青云瞥见那张侧脸,目光定住,呼吸开始发沉。包厢里觉察到门开了的人,都扭头往门口看,其中就有那张让青云呼吸发沉的侧脸。在眼神对上之前,青云收回了目光。

那人正脸也很好看。

那一刻的情感变化很清晰,也很惊人,就好像和冯波只是过程,那张脸的主人才是目的。所有的相谈甚欢,三观契合,在这张脸面前统统作废。她平静地跟在冯波身后,听他向大家介绍自己:“商青云。商业的商,送我上青云的青云。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大家起哄。青云余光看到侧脸的主人把搂着身边女生肩膀的胳膊抽回来,听冯波说完,跟着大家拍手起哄。

冯波在朋友面前比独自面对青云时要自在,面对起哄没有害羞,打闹中大大方方地向青云介绍包间里的人,其中一小半冯波自己都不认识。认识的人里,青云只记住了侧脸的名字,江玉辉。

不知道谁点了《广岛之恋》,冯波眼神示意青云。那时候流传一种说法,唱《广岛之恋》的恋人,最后都分手了。冯波肯定没听过这个说法,不然不会兴致勃勃拿起麦克。青云听过,有点犹豫。莫名其妙地犹豫。似乎过了那一瞬,江玉辉的好看又不算什么了,与冯波的契合更重要。犹豫也只是片刻。青云想到和冯波还不是恋人,这个魔咒对他们应该无效。

青云唱歌好听。她的嗓音抓住了江玉辉的注意力。她和冯波唱歌时中间隔着差不多半米,冯波唱到深情的地方会扭过头来看她,但不会趁机拉近距离。青云说不清喜欢他这一点君子风度,还是讨厌他过于把握分寸。她暗自思度,不会还是个处男吧。她不喜欢处男。不喜欢没有恋爱经验的男生。她不喜欢他们从自己这里才开始建立对女性的了解。简而言之,她喜欢收获,不喜欢培育。

她感受到江玉辉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

玩十五二十的时候,江玉辉和青云加了微信。加微信时冯波和江玉辉的女朋友在不在旁边,青云没印象。

就是这晚,冯波好几次试图给表白,都被青云把话堵了回去。青云心态的变化很微妙。见到江玉辉之前,她觉得自己挺喜欢冯波的,工作啊收入啊,都是变数,她相信这个变数是变得越来越好而不是越来越差。见到江玉辉之后,双眼好像突然被擦亮,她意识到对冯波的信心并非来自对方多优秀,而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这信任很盲目。下细想,喜欢冯波什么呢?他只是出现在一个比较恰当的时机,并不代表他就是对的人。

冯波后来的表现让青云更加确定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青云几次三番剥夺冯波表白的机会之后,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多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青云和江玉辉只暧昧过一阵子,并没有正式交往。江玉辉女朋友换得勤,中间给青云留了空档。煲电话粥,一起逛街、看电影,身体接触仅限于过马路时牵过两次手。他曾非常体贴地暗示青云,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做更多。出于羞怯,青云装没听懂。江玉辉认真地看着她说,随时都可以。青云喜欢和江玉辉相处时那股舒展劲儿。江玉辉的坦诚,到了让青云瞠目结舌的程度。一开始青云以为这是美人们的特权,男女关系里他们不用处心积虑设置防线和边界,伤害还是被伤害,都有退路,有候补,他们有恃无恐。熟悉后发现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江玉辉坦诚是因为他误认为坦诚就是爱。听描述,青云判断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谁。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于是把自己摊开,要什么你拿就是。他说他每次分手都有一种解脱的感觉,看着朋友们分手后痛苦不堪,他不理解。他问青云爱是什么。青云一时语塞。回想和江玉辉暧昧的这段日子,心跳只是起初,随着两人交往,男女之间因荷尔蒙爆发而产生吸引力褪去,青云发现她对江玉辉没有非分之想。江玉辉是很好看。若说好看有什么实用价值,是对他本人来说。对青云来说,他的好看就只是好看,没什么用处。没用处的好看对青云没有性吸引力。关系因此变得很简单而清白,后面相处就是快乐啊开心啊,没有愁肠百结,没有患得患失,分开就分开,没有牵挂和担忧。没有温度。

她回江玉辉,爱可能是一种温度吧。

青云确定江玉辉更适合做朋友而非恋人,从热烈到平淡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两个月。江玉辉交了新女友。青云松了口气。同时间略略后悔,最开始应该顺水推舟睡一睡。那么好的肉体,可惜了。

青云和江玉辉之后的每一任女友关系都不错。江玉辉每每被赶出家门,女友们隔天都会来青云这里领人回去。江玉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窝囊废帅哥,意思是窝囊也埋没不了他的帅气。青云和他的女朋友们开玩笑,就不能放这儿让我多观赏几天吗?次数多了也生气,我长得就那么让姐妹们放心?有回忍不住抓住江玉辉一个女友质问,女孩很吃惊:“你俩没睡?每次都没睡?”青云被问懵了。脑子拐不过弯,思绪搅成一团乱麻,理不清。问江玉辉,他倒坦然,耸耸肩:“她不高兴,大家随时可以分手啊。”

直到遇见白贞。白贞有钱,不介意江玉辉窝囊。但介意他没有爱。介意他一直在给,但给的都不是发自内心的爱,而是他所理解的爱的技巧。白贞从来不赶江玉辉出门,白贞赶自己出来,也是住青云这儿,跟青云倾诉,什么都说。和江玉辉一样的坦诚。她的坦诚里有温度,有牵挂,有焦虑。青云心想,她是江玉辉所有的女人里最糊涂的一个啊。

喝多了,白贞总问青云:“怎么办啊,喜欢上这么一个人。”青云被问烦了,就建议她换个人。白贞斩钉截铁:“必须换!”完了细数种种得失,脑袋清楚得很。酒一醒,全白费。又黏黏腻腻地糊涂起来。

青云从江玉辉那里回过神来,才听说冯波去了无锡。是小姨给的信息。去无锡之前冯波回老家参加一个堂哥的婚礼。小姨也在。婚礼上,冯波主动去和小姨攀谈,从头到尾没提青云。小姨过来人,这些事情看得透透的。好端端跑来亲近,不就因为她是青云的小姨。

冯波喜欢青云,非常喜欢。青云知道。江玉辉也知道。尽管如此,俩人都没有顾及冯波的感受。就像两人都不顾及江玉辉那些女朋友的感受一样。

毕竟没确定关系,青云也算不上做错了什么。可她对冯波仍有歉意——即便冯波不问,她自己总该把话说清楚的。

 

4

前一年春节,青云和王女士开诚布公聊过一次。持续了三四个小时,分为三个大篇章:各自哭诉生活不易篇,相互指责篇,失声痛哭篇。王女士在哭声中回房,卧室门摔得震天响。母女俩进入冷战。当晚青云爸睡的沙发。隔天清早,青云开车回西安,爸送她到车旁。爸也被王女士压了大半辈子,没说过王女士的不好,也没说过几句好,基本态度是用沉默概括一切。这天早上却拉着青云的手,谆谆劝导:“我们老了,你妈那个脾气,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她心脏也不好。其实就是着急,担心哪天走了你还没个着落。你是新思想,讲自由,讲独立。我们是老思想,就觉得当父母的,女儿没嫁出去就是没尽到责任。这个事情,咱们互相都理解一下。”

也许是所有情绪爆发完,终于能理智了。也许是爸回去还劝了王女士。正月十五,王女士打电话给青云,先是问她吃没吃汤圆,接着问和谁一起过节。最后语气柔软地说:“我找人给你介绍对象,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要尽的责任。不是说非要逼你怎么怎么样,你不同意,我生生气,过去也就过去了。你要真看上个歪瓜裂枣不上进的,领回来,我和你爸这关也过不了。世界上哪有不想儿女好的父母呢?”

青云在车站听爸说那些,心已经软了大半。王女士态度一软,青云也顺势妥协,答应王女士,有人介绍对象就去,成不成的碰个运气。

结果爸先走了。几个月后的盛夏,某个周末午后,小区里看人下棋,突然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这年的秋天和冬天都很难熬。动不动以死相互要挟的两个人活得好好的,旁观劝架的却死了。青云不是迷信的人,却像着了魔一样,相信爸爸的死是老天对她和王女士的惩罚。她经常梦见爸爸,有时在车站,有时就在小区下棋的石凳旁,有时在别的什么地方,她甚至梦见过和爸爸一起在二战时期逃亡。“爸,你怎么在这儿?”她总是很惊喜,觉得爸爸在身边这个事情有悖常理,梦里又搞不清悖的是哪部分常理。大多数时候爸爸是沉默的,就像他平时一样。偶尔他会和青云说话,声音消失在空气中。

青云最怕醒来,每次醒来,她都得重新面对一次爸爸已经不在的事实。

王女士不强迫着给青云介绍对象,也不催婚了。

“只要你健健康康,心情愉快就行。”

一开始,青云以为这是正常人悲伤过渡期的必然症状。时间往前走一走,情绪淡一淡,王女士那套催婚、控制的流程就会重回正轨。她一直盼着这一天。倒不是有受虐倾向,这是一个能够证明王女士恢复正常运转的信号。王女士回到正轨,青云的一颗心才能放下来,重新过回自己的生活。以她对王女士的了解,这天不会等太久。然而大半年过去,她盼望的这一天始终没有到来。

自从青云和王女士那唯一一次开诚布公的,勉强称得上谈心的聊天惨淡收场后,母女二人回到尽量避免精神近距离接触的相处方式,聊天就纯聊天,不涉及双方任何一个人的心事。因此青云无从知道王女士的状态(也没有打探的欲望),是没有从丈夫去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还是只剩下母女二人,以后要仰仗青云的现实让她不敢再对青云随意施压。

这让青云感到忧虑。

爸爸的去世带给青云的不仅是震惊和悲恸,还有一份青云从前忽视,如今不得不正视的,对王女士的责任。悲伤和痛苦靠着意志力能克服,责任不行。责任要么承担要么推脱,只有这两条路。没有兄弟姐妹,对王女士的责任青云推脱不掉。无论喜不喜欢,王女士母亲的身份无法撼动。父亲的骤然离世,让母亲的存在变得格外显眼,也格外重要。青云面对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如何关怀。这种无能为力让她想起江玉辉。她觉得自己误会了江玉辉,他给不出爱可能不是因为他没有爱,他给不出爱没准是因为他无法向自己解释爱是什么。

让青云沮丧的是,到了这个程度,她才意识到自己和江玉辉很可能是一类人。她感到一些习以为常的东西正在脱离她的意志,感到她的生活正在面临失去控制的风险。她食欲大增。胃像一个填不满的黑洞,除开吃东西,其他时候都很饿。为了不胖得太过分,她打开白贞分享的几个链接,跟着B站UP主做运动。每天都很累,那是身体上的。心理上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在失去控制的生活边缘,努力抓牢一些可控的东西。食欲渐渐有所控制,微弱,但足够青云感受到生活在缓慢地被她拉回正轨。

最难的部分还是王女士,她到底怎么了,悲痛严不严重,会不会影响身体。王女士不为她焦虑,不急了,不总是试图控制她了,她调转过来替王女士急。她得带个男的回去给王女士瞧瞧,演一场如胶似漆,过段时间因为性格不合而分手,类似这样大起大落的戏,兴许能刺激王女士找回当一个大龄未婚女青年的母亲的感受。

一开始只是个无聊的念头。无计可施之下,念头被补充进去很多细节,逐渐演变成可操作事项。没实施是因为男主角定不下来。同事肯定不行。朋友嘛,未婚的已经没剩几个,剩下的几个里,胆大跳脱的:零人。白贞意思实在不行让江玉辉上:“不就演个戏嘛,我老公情场小辣手,演技一流。”青云说:“不行,我妈是麻木不是傻。一顿饭功夫就能瞧出来我跟江玉辉是姐妹不是情侣。”

但算来算去,手头除了江玉辉,似乎也确实无人可用。

冯波联系青云,就恰恰好卡在了这个当口。

 

5

也就四年不见,冯波看上去成熟了很多,但笑起来依然腼腆,眼睛盯着青云,眼神却有一丝丝回避。

吃饭的地方是青云挑的,一个有地方特色的小馆子,量小,花样多,且不贵。青云推荐了几个菜品,冯波照单全收。一边问青云:“你真不吃?”青云举着手机给他看,冯波看见便利贴上的字,大笑,侧着身子打量青云:“不胖啊,这又是何苦呢?”青云摇摇食指:“这是控制的结果,不控制,你眼前的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总之别管我,你吃你的。”完了给自己点一壶苦荞。冯波吃饭,青云喝茶,慢悠悠聊天。青云问冯波这几年的动态。听口气是赚了点小钱。但工作还是不稳定,收入时好时坏。

青云问:“怎么突然想起联系我了?”

冯波筷子都没放:“一直都想联系你,只是这回付诸行动了。”

青云心想,别的啥没长进,倒是变得油嘴滑舌。

冯波接着说:“这次回来是订婚。后面有了家世,再见不方便。”

这晚青云没有刻意控制食欲,却没有犯馋。她注意力在食物以外的事情上,脑子转得飞快。请他配合演情侣。说,还是不说。说,他会不会以为自己余情未了。不说,恐怕以后都难找到更合适的人选。正反方交战百十回合,没有定论。青云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冯波。于是缓缓地,跟冯波讲家中变故,讲王女士的反常,讲她想找个男人演场情侣戏,探一探王女士到底什么情况。但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冯波静静地听,静静地吃,不搭话。吃完饭,喝了会儿茶,两人散了。告别之前,冯波笑笑地看了一眼青云,意味深长。两天后,青云收到冯波信息:陪你演戏的人找好了吗?青云回,哪儿那么容易。冯波问,你看我行吗?青云回,别吧,你都要订婚了。冯波说,演戏而已,悄悄地,没人知道。

青云心想,正合我意。

恰逢国庆,俩人商量着各自空闲时间,约着十月三号冯波上门,去演戏给王女士看。

这期间,白贞和江玉辉给青云发了结婚请柬。婚礼定在来年正月。

事情很突然,青云问白贞:“你可想好了?”

白贞讲:“没啥好想的。人要是活得太明白,日子就没法过了。一跺脚一闭眼,结了就结了。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呗。”

话说到这份上,青云不好再劝什么。反正江玉辉那边的事,哪样不是糊里糊涂,人不照样活得滋滋润润的。

十一回家,王女士心情不错,进进出出哼着小曲。母女两人单独相处,氛围还是怪。青云守着电脑加班。其实也没那么忙,是为躲避和王女士独处。相安无事度过两天。十月三号早上六点多,青云起来上厕所,见王女士卧室门开着,屋里空的。心想她平时都这么早去锻炼吗?她夜里玩手机玩到两点多,人还困着,上完厕所又回床上睡下。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厨房嘈杂声吵醒。听声音是小姨,再仔细听,还有两个舅母。青云登时清醒过来,心想不好,千算万算没算到姨姨舅舅来串门这个不稳定因素。赶忙给冯波打电话,声音压得非常低,跟他说情况,说要不算了,这么多人,演这种戏不好收场。冯波声音也压得很低,说:“我提着礼物在你家楼下了已经。”

青云想说你回吧,我这就把买东西的钱转你。又觉得这话实在不妥。进退两难之下说:“那,咱不演戏了……”

“就当普通朋友来往”几个字还没出口,冯波打断她:“行。”爽快地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就不接了。也就五分钟不到,青云正在卫生间洗漱,听见敲门声。接着是小姨热情招呼,冯波回应。电动牙刷嗡嗡响,青云没听清小姨怎么给大家介绍冯波的。心里着急,牙刷停了,口都没漱,走客厅口齿不清地问冯波:“怎么这么早?”冯波没来得及张嘴,小姨先替他答了:“几点了还早?”

 

6

冯波挨个叫了人,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跟着王女士进了厨房。一贯客套的王女士并未拒绝。原本在厨房打下手的两个舅母适时退出。不过晚了几分钟而已,剧本已然定调了。青云不想被谁牵着鼻子走,想着得当面跟冯波重新商量个法子。洗完脸,化了个淡妆,去厨房叫冯波:“你出来一下。”冯波正煎鱼,一边跟旁边拌凉菜的王女士说着什么。听青云叫,俩人都扭头,王女士呵斥:“他出去了油锅咋办?”其实小姨就在门口。王女士当没看见,小姨当没听见,扭头回了客厅。青云偃旗息鼓回到卧室。心里忐忑,冯波不会以为我说的不演戏了意思是来真的吧。

饭吃一半,冯波接个电话,出门去了。青云想,好机会啊。跟上去让冯波找个借口离开,把事情断这儿,她还能收场。刚起身,被小姨拽住,说牙缝卡什么东西了,问她有没有牙线。青云只好先去给小姨找牙线。牙线给小姨,冯波也回来了。手里一捧红玫瑰,青云恰好站着还没入座,冯波突然单膝跪地,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向青云呈上玫瑰和戒指。

青云吓得连退两步,问:“你干嘛?你干嘛?”

王女士笑话她:“拿的玫瑰,又不是枪,你看你,什么反应?”

小姨起哄:“高兴傻啦?接下呀赶紧,待会儿胳膊酸了你还得心疼。”

一桌人都笑。

青云被架着,上不去,下不来。怎么弄,怎么弄?一屋子人殷切的目光聚在自己身上,青云有种被围剿的感觉。好像这不是她和冯波给王女士做戏,这是冯波和一家人给她商青云做戏。想到这种可能性,气得想爆炸。脑子里瞬间浮现很多种可能。怪自己没把话说清?怪冯波没眼色?这时候撂挑子摊牌说玩不起,冯波这边倒是没影响。青云这边,王女士多好面子的一个人,在兄弟姐妹面前丢这么大个脸,她脆弱的心脏受不受得住?摊牌,赌的是她商青云的胆气。可惜她没这个胆气。王女士真气出个好歹,青云的生活就会彻底失控,从此再回不到正规。想到这里就开始懊恼,张嘴问一句的事,搞成现在这种局面。怨来怨去还得怨自己,可那时候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没想到冯波会脱离掌控玩得这么大。他为什么要这样,真没眼色,还是……报复?

想想今天长辈们的表现。

她认真看着冯波一眼,问:“小姨和舅舅,是你叫来的?”

又是小姨插话:“想给你个惊喜呢。哎呀,你快点儿!磨磨唧唧,饭吃一半肚子还空着,待会儿菜凉了。”

冯波说:“你要是觉得太突然了,想再考虑考虑,也行。”

青云盯着他:“你不会反悔吗?”说完,她有点不确定冯波是不是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冯波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说不好哦。”

青云心里便有数了。他设的局,他什么都懂。知道自己失去了对场面的控制权,青云反而平静很多。收下冯波的花和戒指,无论如何今天这场戏要演完。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吧。

两人回座,舅舅们和冯波商量两边家长见面定婚期的事。

大舅问王女士:“姐夫才走了一年多,咱这边是不是得等三年孝期满?”

王女士说:“现在青云的婚事最大,顾得上讲究这个?”

冯波跟舅舅们有来有往地说家长见面的细节,一边笑盈盈往青云碗里夹菜。青云知道他也怕,他是在趁机观察自己。忽然觉得好可笑,这么迂回这么累,图个什么呢。就图王女士健健康康,安安心心,别闹毛病,别给自己添麻烦,好一个人在外面过逍遥日子?王女士刚回舅舅那句话里也听得出来,只要自己不结婚,王女士这颗心就在半空悬着。现在不比从前,王女士心里不踏实,青云不可能逍遥的。

晚些时候送冯波出门,青云问他:“你今天闹这一出是怎么想的?”

冯波反问:“你怎么想?”

青云说:“报复我?”

冯波想了一会儿:“有点儿吧,你和江玉辉那时候伤我挺重的。很吃惊啊?我又不傻,你那么明显的变化我能看不出来?我觉得我什么都没做错,就只是学历比你低点儿,工作没你好。可江玉辉还不如我呢。说报复,严重了。感情这种事没个准头,我多大人了,不至于连这都不懂。我就是想,你为什么答应和我吃饭,为什么这种事情找上了我?别说是我找的你,咱们相处时间不长,但都是明白人。我主动帮你这个忙,和你主动找我帮忙,难道不是同一个原因吗?”

青云笑,想解释她选冯波真的只是时机恰好。又觉得辩解起来好累。

“那就这样吧。”她说。

 

7

青云和冯波的婚礼定在五一。正月初六,俩人一起出席了白贞和江玉辉的婚礼。白贞看着青云:“瘦啦瘦啦,还在运动节食吗?”青云摇头:“哪儿有功夫,就是没那么饿了,不吃零食,正餐也吃得少了。”江玉辉说:“这是心灵上得到慰藉啦,你俩可真得感谢我。”青云白他:“又关你什么事儿了?”江玉辉揽过冯波肩膀:“不是兄弟我放口风,你有机会为爱千里走单骑?”扭头对青云:“当时你不是犯愁嘛,我给我兄弟打的电话。我知道他心里有你,就想试试他。诶?这不就成了!姐妹这么多年,你凭良心说说,你俩能成是不是得谢我。”

原来不是凑巧啊,都是设计好的步骤。本该生气的,可江玉辉那句“为爱千里走单骑”打动了青云。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他千里迢迢赶回来,这是事实。青云不讨厌冯波,甚至喜欢他的腼腆和老实,也是事实。让老实人做出格的事可不容易。可以理解为他是真的很爱我吧,青云想,他也没什么不好。

清明节回家扫墓。烧香时王女士问青云:“冯波是你从别人那抢来的?”

青云不解:“抢?跟谁抢?”

王女士说前段时间去超市买东西,结账排队的时候,一个推销产品的女的走过来问她是不是姓王。又问是不是有个女儿叫商青云。得到确定答复,那女人阴阳怪气地说:“你闺女厉害,老冯家那小子跟我家闺女谈一年多都要结婚了,你闺女斜插一脚,黄了。”

王女士问青云,是不是这么回事。青云沉思着摇头:“不知道,回头问问冯波。”

王女士想了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听说了问一问你。没这事儿就算了。”

青云说:“问了才知道有没有。”

王女士劝:“好不容易快结婚了,别为犯不着的事情又搞黄。”又作势扇自己嘴:“怪我嘴快。”

青云看王女士,又看看爸爸的墓碑。叹了口气。

为爱千里走单骑,也破灭了。他是两手准备,一点儿风险不承担的。可是又能怎么办,只怪自己没问清。问清了又能怎么样呢。青云知道自己不会质问冯波。她也猜得到冯波的回答:“你没问啊,你问了我肯定告诉你的。”王女士希望她装傻。都这个时候了,她也只能装傻,将错就错。就像白贞说的,什么事都太明白,日子就没法过了。

婚礼于是如期举行。

王女士高兴啊,宾客走了坐那跟亲家拉家常:“为她个人问题我可没少烦心,结果越急越吵得凶,没效果。后来不着急了,随她爱怎怎地吧,事情反而顺顺利利,成了!”冯波爸妈点头:“年轻人都是这。以后他们当父母,遭一遍罪,就知道咱们的不容易了。”

青云吃着桌上的残羹剩菜,忽然想起什么,问王女士:“那你后来为啥不着急了?”

王女士想了想,说:“你爸走了没多久,我表姐来看我。我俩小时候关系特别好,很多年不见,见面有说不完的话。表姐有个女儿,比你大十岁。结了六次婚,先后带回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是第三个老公和他前妻的孩子,十岁。女孩是她和第四任老公亲生的,六岁。孩子带回家扔给父母就不管了。离婚没多久外面又谈个男的,怀了孕,又要结婚,这就七婚啦。我听着像恐怖故事。表姐说,习惯了,麻木了。反正活着活着就死了,死了看她爱咋咋吧。我再想想你,两下一对比,你可太省心了。所以人还是得比,比一比,你的差也就不是个事儿啦。”

青云因为疲惫摊下去的身体一点点坐直:“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你也没问啊。”王女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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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青云恢复了中断半年的运动和下午六点以后不吃饭的习惯。

冯波用来求婚的那枚戒指,婚礼之后她就摘了下来,再没戴过。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