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他能理解,世界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样子。

流淌之地

作者/周宏翔


帕德博恩五月的傍晚,酡红色夕阳像是饮醉的诗人。Haxter park[1]中心湖边,他躺在气垫上,一手扯着气球,撑直打了石膏的一只腿。周围跑过的孩童、妇女以及网球训练员忍不住朝他望一眼,视为奇观。远处携带音响里的爵士乐,随着迎风晃动的青草,一层一层迭荡过来。他沉浸的样子被她即刻拍下,旁边走过的老头捡走了年轻人遗留的饮料瓶。她说闻到一股泡藠头的味道,但在帕德博恩不可能有这种东西,看到她皱眉的样子,他想伸手拉她,她故意看他腿脚不便的滑稽模样,蹲在一旁,只差一步,他就要从气垫上翻滚下来,她只顾举着相机,准备随时捕捉他落水的样子,最后他趴成小狗的样子让她哈哈大笑。稍纵即逝的暮色,在她下颌处刻留一寸金边,她比六个月前他见到的样子还要瘦,六个月前,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全程飞行十四个小时零三十五分钟,需在慕尼黑转机,沿途她看完了两本小说,写完向公司辞职的邮件,上了三趟厕所,再做了十来分钟舒缓脖颈的体操。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国,她开车到首都机场去接他,看他把自己包裹成圣诞礼物,塞进前排副驾。他的头发比视频里看到的要短,颜色已从金黄褪至某种淡粉,那会儿他刚结束南极团游的旅行,带着二十来岁年轻人普遍的兴奋。他喜欢听到她的称赞,特别是他把单反里拍的冰川导给她的时候,他又怕她觉得自己幼稚,故意附加了拍摄参数和角度的说明。他叫她妖姐,那是她的网名,“房间”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当他进入大厅的时候,他问她想不想听歌?他开了单麦给她弹唱了一小段《Sunday Morning Coming Down》[2],她说他的声音像沉入流沙里的喇叭。后来他们谈起了电子恋爱,他时常回想起他们接通视频后的爱抚,以及那些秘不可宣的情话。见面之后的十来天里,他们躺在床上的时间模糊了日常的节奏。他见到了她在国内几乎所有的朋友,在其中一位朋友家中聚餐,喝醉后差点因争执动手,原因是他们就巴以问题各执己见,水果刀距离他只有一拳之远,事后她批评他有典型的山东大男子主义,但他没有道歉。三天后,他要回到德国帕德博恩的学校,他刚刚完成化学硕士的申请,准备提交论文,她帮他把行李箱推进安检口,然后给了他一个吻,尽管安检人员翻了个白眼,但周围的人没有催促,给了这对小情侣恋恋不舍的时间。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他拿着试剂瓶从二楼摔了下来,后脚跟粉碎性骨折,她正巧打算辞掉手上的工作,他的受伤给了她一个充足的理由。抵达帕德博恩的第二天,两人路过Marienplatz[3]的路口,他拉着她的手,跟着路边祷告的人双手合十,如果二十一岁可以结婚,他打算就地举办婚礼。年轻的男孩可以随时给予誓言,虽然她不相信,但依旧开心。他为她的不认真有点生气,执意不要她扶,拄着拐棍走了半公里。她带了相机,说服他拍几张像样的照片留恋,两人躺在草地上自拍,流云浮动,阴影的尾巴拖在他们脸上,草地略微的湿润让她起身,直到看见那片中心的湖泊。她需要一杯木质香调酒,或者加冰的日本威士忌,她相信酒精作用下的照片可以拍得更好。一个德国小女孩奔跑过来,看到他打了石膏的腿,把手上的向日葵气球送给了他。草地延伸的尽头,一只拉布拉多正在望着天上的飞机吐舌头,他把遮阳帽戴在头上,说把相机给他,他要留下四点五十八分的午后时光。

他们保持着线上联系,她总听他谈论着课程的无聊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他把她当成人生前景的咨询者,课余时间,他沉浸在游戏里,他可以打出最好的装备,当作礼物送给她。她离开了北京,在上海找了份新工作。他约好放假去看她,结果实验迟迟没有结果。他很久没有唱歌给她听,她卸掉了他们相识的软件,他偶尔会到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大厅,看“房间”里涌进的新人,那些人说着新潮的话题,却丝毫无法打动他。他计划毕业之后到她所在的城市找份工作,她则建议他留在德国。小妖生日的那天,她收到他打包传来的二十七条音频,里面是他在实验室无聊时录的碎碎念,她听得泪流满面,但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回应,繁忙的工作挤压了她所有的时间,她意识到你侬我侬的爱情不适合她。

他在毕业后的那年回到上海,而小妖则去了更南的地方,他买好飞机票想去见她,她却想到南方阴雨天的伤感,那段时间她浑身起了湿疹,工作受挫,并不想在糟糕的片刻与他重逢,她婉拒了他,希望他能理解,他并不能完全理解,但选择了尊重。

他的腿伤好后,时常会感觉发痒,他想起打着石膏的那次,他和她提到过发痒的事情,她说是趁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石膏里丢了一只虫进去,他信以为真,整夜没有安心入眠,直到她承认是一则谎言。那种发痒的感觉和他的思念很像,但他挠不到大脑皮层激发思念的触点。

她邻座的同事跳楼自杀了,后来她时常回想起同事活着的样子,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因为她觉得那是与他世界毫不相关的故事。冬天的时候,她患了重感冒,另一个新调来的女孩换到了她旁边,不到一个月,女孩向她表白,她以为是她产生了错觉,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和女孩谈过恋爱。她尝试和女孩约会,直至她从枯草一样的状态里走出来。他没有再和她联系,她也没有。她在朋友圈里晒了一张和女孩的亲密照,那是半年内她唯一更新的照片。她想他能理解,世界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样子。

来年春天,女孩嫁给了一个当地土著,而她回归了原本属于她的单身,她准备再一次搬家,收拾行李的时候,找到在帕德博恩拍的两卷胶卷,她找了一家洗照片的网店,一周后得到通知,胶片受潮无法正常成像,好在受潮程度不太严重,可能会出现色差,问她是否要继续冲洗?她给了对方一个新的地址,然后打包离开了旧处。

她拆开信封的时刻,室内正混乱不堪,冲洗的照片全部变成了霉蓝色,Haxter park那抹今生难忘的夕阳,终于沉入了色着深暗的世界里,他和她站在玛利亚雕像前的微笑变成一条模糊不清的轮廓线。而在另一处的床铺上,他翻了个身,从一个按摩小姐的身边揉眼醒来。


[1]德国帕德博恩的一处运动公园

[2]收录于美国乡村歌手Kris Kristofferson的《The complete Monument & Columbia album collection》

[3]帕德博恩的玛利亚广场

责任编辑: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