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是最深的隔阂。

豆豆小屋

作者/凌小雨

 

三万块钱背后,母女之间那道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玻璃幕墙”。


高媛为在县城开一家童装店,没少跟母亲素英闹别扭。她极力用人生“规划、梦想”等词眼解释,无奈每次沟通谈而无果。“不解”像一道隐形的玻璃幕墙,在母女之间越筑越高。

生下豆豆后,身份的转变让高媛一度难以自适,丈夫在外为家庭奔波,内务的担子自然压在她的肩上。高媛始终笃定亲自带孩子,生活开销骤然多起来,攒钱的事理所应当也不能落下,此外,她也想让“自我”被看见,开童装店是权衡再三后的决定。她找素英合计,却被泼了一盆凉水,说牵在手里长大的女儿有多大能耐,她比谁都清楚,不奢望平凡的家庭里真能冒出什么高枝来,高媛在她眼里永远是那个叛逆不听劝的小孩,她开店?恐怕连账都算不清楚。计划就此搁置下来。三年过去,襁褓里的豆豆已经能够满屋乱跑。

上午8点,高媛慵懒地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切换节目。素英从外面推门而入,怀里紧抱着的帆布袋都没放下,就走到高媛面前。她皱起眉头,用手背敲一敲高媛架在靠背上的腿,满脸写着嫌弃,说,瞧瞧你这德性……让我说什么好。高媛早对这些话产生抗体,不仅没有破防,反而咧嘴笑,问素英这么早出门去了哪里。她坐起身打哈欠,更关心今天中午饭吃什么?“就知道吃!” 素英白了她一眼,嘴角掠过一丝温柔。

素英在高媛身边坐下,把那帆布袋端放在大腿上,表情有点神秘,有点高傲。卷成砖块形状的帆布袋被一层层展开,里面像藏着什么珍宝。高媛只顾将目光撒向电视屏幕,再无趣的节目也比那只用了三年多的破袋子,值得期待惊喜。

三叠粉嫩的钞票由素英的那双糙手奇迹般地“变”出来,像魔术一样。她把那“砖块”“啪”一声摔在沙发上,钞票在沙发上轻快弹起。“喏,拿去用吧!你那店,不是还缺一点才能开张嘛。”

高媛一愣,眼睛瞪得圆又大,事先没跟她商量这事啊,啥意思?给我的?

她将三万块钱捧在虎口间打量,大拇指从钞票如刀切般整齐的横截面划过,发出悦耳的脆响,那手感,真叫一个厚实!那余温,正暖暖沁入掌心。高媛瞬间回到小时候,蹦跳、撒娇,摇晃着素英的胳膊,眉眼间尽是无限亲昵。太好了,这下开店终于指日可待。太好了,这下开店终于指日可待,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素英因为理解她、赞成她,才会支持她,对吧?这比得到这三万块钱更重要。

“好了,好了……”素英的严肃在脸上化开,威严表态,“得悠着点花,咱家没有闲钱给你糟蹋,无论开店还是其他事情,想好才是。”“刀子嘴豆腐心”的素英虽然不懂什么所谓的规划、梦想,但她知道女儿性子急、脾气犟,总是不能让她省心。素英不会用ATM机,早晨6点就跑去银行人工窗口排队。那三万块钱足够有说服力,令高媛当下洗耳恭听那些平时进不到耳朵里的“教诲之词”,那堵令人窒息的玻璃幕墙似乎薄了一些。

素英钻进厨房张罗午饭,高媛心满意足地将钞票塞进包里后,经历了数十分钟的心思漫游,等她缓过神来,发现豆豆已经爬到了电视柜上,正摊开软乎乎的小手去够高处的花瓶,花瓶摇摇欲坠,几乎悬在豆豆头顶。高媛从沙发上弹起来,火速冲上前去一把拽下他,好在虚惊一场。她既庆幸,又生气,如果由于自己看管疏忽,导致豆豆受伤,她将无法原谅自己。有时精神过于紧绷,急得她想发火,还没来得及开口,豆豆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先哇哇大哭起来,他不懂什么是危险,什么是犯错,却懂得看大人的脸色。高媛只能驯服自己,跳过缓冲,快速平复高涨的情绪,同时接受被这个三岁小孩“轻易拿捏”的事实,这大概是她当下的人生课题。

“豆豆小屋”开在热闹的路口,店招上,四个卡通字温馨融融。临街的玻璃橱窗像一方荧屏,直播四时光景和人间烟火,日月交替将勃勃生机送进小屋,它是一份巨大而珍贵的礼物。生意经营是主线任务,高媛循环忙于拆包、理货、熨烫、算账、打电话、接待顾客……但拉开人生这根长线,她更重要的任务是抚养豆豆,这也是小屋的初心和动力,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心之所向如溪流般全部汇向那个趴在地上摆弄玩具的小家伙。

老余的水果摊在门外支起来后,高媛偶尔会去买一点,照顾生意。他是老家的邻居。

“不知道换了新地点,生意会不会好一些?”高媛问道。老余有些无奈,他说,“其实都差不多!最近管得严,很多地方不让摆。”他手里拿着塑料袋向身后的豆豆小屋晃了晃,说多亏高媛同意他在这儿做生意,县里争创文明城市,到处拉着横幅标语做宣传,将小摊贩往城东的大市场里赶,老余拉长尾音叹着生意难做,两指搓开塑料袋口,眉毛一扬,“开什么玩笑?那里面一个月摊位费八百多,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老余垂着眼皮挑水果,嘴里叽里咕噜说道:“不怕别人笑话,我现在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分钱花。”余磊(小儿子)上大学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上学期出国名额里就有他,他说什么太远了不想去,老余其实都明白,家里连生活费都供不起,余磊不想让家里为难。别人梦寐以求的机会送到手上,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本事,拖了孩子后腿,如果他多挣些钱,余磊的机会就多一些。这事已过去半年,可老余总是忍不住想起又提起,那份自责和愧赧反复腌渍着伤口,久久不能愈合。老余用袖口在眼睑处按了按,鼻音泛起,高媛岔开话题:“余淼姐(大女儿)在二中还好吧?”

笑意从他的眼角溢出,跟记忆里站在丰收谷堆旁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老余频频点头说,“好,当老师好啊……等余淼结婚,我打算陪嫁一辆汽车。”一袋挑好的水果递到高媛手里。这事自然是不容易的,他又补了一句,说不能让婆家看轻了。余淼似乎还没有对象,但老余一早在心里做起规划,在他的潜意识里,早将自己的老骨头和儿女的未来绑在一起,好像循着这唯一的方向,才是生活的正确奔头。高媛转身准备离开时,老余在身后说了些话,“你妈当年结婚,自己攒了床棉被,抱着走了二十里路……”这话可能是风吹来的,碰巧吹进高媛耳朵里,素英从没向她提起过,她时常念叨“钱要省着花”,或许因为曾经走了太多辛酸路。高媛和素英也不断尝试理解彼此,但鸿沟终究横在隔岸相望的亲情之间,在磨合里寻找认同。

对面“赵大姐快餐店”是高媛常去光顾的地方,店内陈设简单,四张长形餐桌上贴着涂改痕迹明显的菜单。她点了一份炒饭,十块钱一盘。开店后,高媛自然而然地节衣缩食起来,也许素英的基因在她身体里开始发挥作用,她欣然接受这种变化。过了一会儿,赵大姐端着炒饭从后厨出来。店里不忙,她双手放在围裙上搓两下,在高媛对面坐下来。

“我家大伟(儿子)在上海买房啦!上周回来,我和他爸把家里几个存折都给了他。” 赵大姐满脸喜气,如释重负地说,“本来也是为他忙,当父母不就这点用处嘛……”高媛一阵触动,想到了素英,想到她给的三万块钱。高媛道喜,问赵大姐几时计划来一趟“上海游”?

赵大姐连忙摆手,笑容有些不自然,她说,“我不去!我们母子一见面就会吵架。可能因为小时候,我打过他吧……有什么用呢?他还是会离你越来越远。”赵大姐整天裹着头巾,儿子以前埋怨过她,看不见掉进饭菜里的头发,还嫌她唠叨,“人老了得有自知之明。”她走进后厨,帘子后面传来放水、切菜、锅碗碰撞的声音,熟悉的场景将高媛拉回自己家里。生活里的油烟味,有人觉着幸福,有人只想捂住鼻子。高媛不确定二十年后,豆豆会不会也这么想,把她推得远远的。

物流车如约而至,橄榄绿的蛇皮口袋承载着生计与幸福的重量,鼓鼓囊囊地“躺”在小屋门口。作为精致丽人的高媛,为了方便干活,不得不卸掉华丽却碍事的美甲,这对她来说,是莫大的牺牲。她顾不得妆容,弓着身子拖拽着四五十斤重的麻袋,喘几口粗气,稍作休息,又咬牙继续。也许当年素英抱着棉被出嫁的身影,就跟高媛现在一样费力。开店后,高媛的生活与窸窸窣窣的包装纸、刺啦刺啦的透明胶带、乱作一团的衣撑缠绕在一起,她想用手脚的忙碌证明,幸福指日可待。豆豆也有心事,怎样拥有超能力打败怪兽,或者怎样从妈妈那里再吃到一块巧克力,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做“上学”和“功课”。

柏油马路很宽,绿化带里满是密实的灌木,灌木丛的两侧排列着金属栅栏,周身刷满黑乎乎的防水涂层。附近居民将拖把、脚垫、咸鱼和娃娃的尿垫搭在上面晾晒。车流经过扬起尘烟,钻进临街的各处缝隙,竭力抹平生活的坑洼。高媛对小屋用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准备,常常凌晨五点便透出融融暖光。此时马路斜对面的“自由市场”里,早已人头攒动,找活干的人们聚集于此,四点到七点最为热闹。每月逢8是市集,其余日子便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劳务市场。

五六十岁的中老年居多,正式的工作轮不上他们,离颐养天年又差了一截日子,他们技能老练、态度积极,寻找自己的用武之地,以劳动收获心中的“自由”。服务宗旨简洁直白:谁出钱谁就是老板。自由市场是片露天场地,没有遮风蔽雨屋檐,没有座位,只有从隔壁工地搬来的建筑废料,大小不一的厚砖块,扔在哪里,哪里就是座位。他们或蹲或坐,或用胳膊肘撑着铁栅栏,粗糙的纸板攥在手里,上面写着修水电、泥瓦匠、小工……他们渴望证明宝刀未老,微弱的火苗只要有风吹拂,依旧可以燎原。

黎明前的冷,是浮在自由市场上空呼出的白气,许多目光在热切与失落间循环切换,许多相似却看不清的剪影在晃动,他们时而快速聚集,时而一哄而散。相似的人相聚在这里,无聊时,他们也聊天。

“今天顺利接到活儿就好了。”

“我身体硬朗,还能再干几年!”

“不给子女添麻烦就是帮忙,能帮衬一把就更好了。”

无论市集还是劳务,自由市场向来自由,自由地进行交易,有讲价问价,有吆喝声,有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这一切似乎跟小屋里的高媛没有太大关系。新货凌乱散落一地,她将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开启一天的忙碌。

橱窗外,交通信号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东张西望后,匆匆奔向马路对面。高媛看不清那人模样,但那只帆布袋她认得,她放下手里的矿泉水,妈?她来这里干什么?豆豆这个点还在熟睡,高媛便跟了上去。

素英不是自由市场的新人,她跟熟人寒暄后,找个砖块坐下来,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她自制的道具——那是从快递纸箱子上裁下来的土黄色硬纸板,四周用透明胶带缠绕多圈防止磨出毛边,看起来既陈旧又透出一丝新意,横向上端有两个钻孔,一根从手提袋上拆下来的提绳穿过,挂在脖子上长度正好,纸板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三个加粗大字——钟点工。大概出门赶时间忘了看温度,素英穿得有些单薄,她缩着脖子,将双手送到嘴边哈气取暖,纸板跟那双手挨得那样近,深浅不一的折痕与沟壑般的皱纹,无论颜色或肌理,并无二致。素英融入人群,和谐得毫无痕迹。

一辆汽车的漆面反射出光影,来活了!素英对“业务”保持高度敏感,她快人一步上前时,周围的脚步也蜂拥而至。玫红色的旧袄裹着素英瘦削的身形,短马尾被压得胡乱扭拧,她在推搡中踉跄着却极力站稳,如一颗沙砾被汹涌的浪涛轻易抛掷,时远时近。素英的眉眼里洋溢着热情,对!一定要让雇主看到她对工作的热情,她干脆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纸板,踮起脚尖举过头顶,甚至偶尔跳起来挥舞,吸引雇主的注意,她大声吆喝着自己能干的所有家务,像报菜名的贯口那般流利,比老余卖水果的电子喇叭声音还清晰。然而周围嘈杂,人人亦如是。高媛从来不知道,瘦削的素英竟有那么大力气,纵使被魁过自己许多的男子推搡,也能稳稳站住脚跟;嗓门也那么响,高媛站在数十米开外,字字句句都往耳朵里钻。

数十片纸板同时怼着脸并不能找到最优选,这位雇主不喜欢被“簇拥”,符合要求的人迅速排好队参与“竞选”,一切重回秩序,像小学里老师检查背诵课文那样。一定要抓住机会!素英站在队伍里,将纸板揣回帆布袋,连同平日里对着高媛的那副刻板严肃的面孔,也一并收了起来。她将鬓角的白发捋至耳后,挺直微驼的背,将掌心慢慢握起,缓解紧张的情绪,嘴里默念着即将自我介绍的台词。

自由市场的混乱与秩序,并行不悖,“候场”的人们互相竞争也互相鼓励,没人比他们更能体谅彼此。尽管大部分人注定失望,但依旧愿意提一口气在胸前,勇敢站上前去,搏一搏,试一试。

高媛低头看了眼时间,想快速往回走,但觉得双腿沉重,胸口堵着一团棉絮。她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振作,豆豆还在家里。

素英大方摔给她的那三万块钱,像寒冷季节里的一杯热茶,却在这个时候骤然烫了她一下。

天空泛起鱼肚白,远山和建筑镶上金边,街道上的车辆已相当稠密,小县城开始活动了。豆豆小屋朴实无华,却是素英为她搭建的“城堡”。收银台上堆放着发票和老余送来感谢的水果,对面赵大姐买菜刚回来,正拉开卷帘门,自由市场人群渐渐散去,如同潮汐退尽,不留痕迹。准备好鸡蛋和牛奶,高媛将刚醒来的豆豆搂在怀里,温热的小身体给予她支撑的力气。

手机铃声响起,素英让高媛晚上忙完过去吃饭。

鸡翅和炒菜已经摆在餐桌上,素英端着刚出锅的红烧排骨叫高媛洗手吃饭。那只帆布袋浸泡在洗手池里,是前年夏天在超市买洗衣粉送的赠品,双面正中印着巴掌大的LOGO,米色的袋身生出许多黑乎乎的霉斑,像泥泞里溅出的星星。高媛劝过素英,丢掉算了,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素英埋怨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几个黑点碍什么事,袋子结实好用就行了,又不展示给别人看。老余说起过:你妈以前苦日子过来,不容易,所以“这留着有用,那留着有用”就能够理解,“有用”的东西在家里堆成了山,高媛对此释怀,渐渐不再皱眉。洗手时,刺鼻的漂白水味钻进鼻腔,高媛想起今早的自由市场,心头一紧。土黄色的纸板被塞在脚边的抽屉缝里,提绳悬在外面,缠绕多层的透明胶带在某个角度下反射一丝光线,轻易“暴露”了位置。

饭桌上,素英说自己找了个活干,她没有打算隐瞒。时间暂定三个月,期间没空帮衬高媛,今天特地加餐,叫她多吃点。高媛低头吃饭,并不惊讶。“钱要省着花,店铺要上心,赚钱不容易……”吃饭时,素英一直说话,几十年的习惯,老生常谈的内容。 “我虽然辛苦点,但都是为你好……” 筷子僵在高媛手里,她反感听到这些话,“为了谁而辛苦谁,为了谁而牺牲谁,为了谁好”之类,她请求素英别再这样说。“妈,我知道你辛苦,但不是我要求你……去做钟点……工的啊?” 话到嘴边磕绊了一下,或许是自由市场的潮汐突然袭向她,将她卷入不满和心疼的漩涡里。

两双筷子放在桌面上,菜肴慢慢冷却。高媛想表达素英的爱绑架了她,但素英肯定又说听不懂。她只看到高媛又开始顶嘴,不如小时候听话。“说你几句就不爱听了?我不去做钟点工,那三万块钱从哪来?没有那钱,你的店怎么开起来?没有那钱,你的梦想就是个笑话!你说我忙碌是不是为了你?”耳熟能详的句式,素英信手拈来,“等我彻底干不动了,真不知道你这丫头该怎么办……” 素英把装有红烧排骨的盘子往高媛面前推了推,起身去洗帆布袋。

高媛碗边的骨头渣子高高耸起,素英却说自己需要控制三高才只吃芹菜,她还说剩菜更入味,倒了实在可惜。

每次拌嘴都这样,没有结果,高媛不再多说。她没有逼迫素英做辛苦的工作,但那三万块钱的确像甘霖般落到她手里,就连眼前这桌丰盛的晚餐,也让她享受到了美味,素英说的话没有错。那些话听着实在刺耳,高媛内心五味杂陈,她从未放弃反抗教条,但这次却失去理直气壮顶嘴的力气。高媛不理解,素英一边无怨无悔地付出,一边反复向她讲述辛苦,对自己的关怀为何总包裹着锋利的外衣。高媛没有开过店,素英不可能不担心,她没有具体能帮上的忙,只是看着女儿起早贪黑,一天天瘦了下去。她在洗手池边搓洗时,不忘提高声量“责备”高媛:“跟你说过多少次,再忙也要按时吃饭,晚上早点休息,少看手机,万事开头难……对了,钱不够的话,跟妈说……听到没?”高媛坐在餐桌前,提高音量应声,“知道了!”

帆布袋挂在阳台高处滴水,素英放个塑料盆在下面接着,滴滴答答,声音匀速静谧,却像洪钟般不停撞击高媛的心。袋身鲜亮了许多,霉斑印记仍然隐约可见,它们或许原本就长在纤维里,与袋子共生共存。它能将三万块钱卷得严严实实,也能将纸板护得周全踏实。现在,它被收拾得略微体面些,可以继续陪伴素英做更多事情。

那些无言以对的时刻,像永远无法消失的玻璃幕墙,但双方只需尽力擦去自己那一面的灰尘,便能够清晰照见彼此。真正激励高媛的是眼皮子底下成长的豆豆,疲累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掂一掂肩上的担子,便像一只吹足气的气球,希望自己有足够力气,为豆豆将来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

中午12点,高媛迎来送往,用心服务每一位顾客。歇息的空当,她瘫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叹气。刚刚出去的顾客,连续看了十几个款式,挑挑拣拣一个多小时,最后什么也没买,留下一地的包装袋、捆扎绳,和被拨乱的货架。高媛忙前忙后,饥肠辘辘。赵大姐上门服务送来饭菜,贴心提示趁热吃。豆豆趴在地上,将机甲战士和奥特曼分成不同阵营对垒,小汽车和积木楼宇纷纷倒塌。高媛喊他催促吃饭,豆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充耳不闻。高媛再次伸长脖子,提高嗓音:“还能不能听妈妈的话?有没有长耳朵?”豆豆只“嗯”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和起身的意思,他手里的怪兽正忙着将一辆汽车推翻。

看着一地狼藉,高媛将脚边的塑料假山一脚踢开,火气倏地窜上来,她操起手边一根衣撑走过去。“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辛苦劳累都是为了谁……”话音戛然而止,高媛微微一怔。她难以置信自己脱口而出的,竟是最无法忍受素英对她说的那番话,衣撑最终没有落在豆豆身上。虽然不能确定地说,因为赵大姐打过小时候的大伟,导致长大后母子疏离,但高媛曾经内心笃定地认为,自己永远不会是那样的母亲。

饭菜加热的空档时间,高媛弯腰收拾流落四处的玩具,她一回头,看见豆豆正冲她笑。小家伙跑过来将一枚卡通贴纸贴在高媛胸前,这是一个三岁小孩给的最高赞赏,他坐在高凳上摇晃着小脚,等待美味的饭菜摆到面前,甚至喂到嘴里,完全没意识到刚刚掠过的风暴。高媛束手无策,有什么好生气的?孩子所有问题最终都被归到自己身上。

半小时后,豆豆嚷嚷着吃饱了,再次不听使唤地跑出去玩。高媛盯着小碗中被搅作一团的饭菜,内心莫名挣扎,她鬼使神差地将剩饭全部倒进自己碗中。

在一个平静温暖的午后,她自然而然地吃下了从前绝不会碰的剩饭,也悄悄地,向素英的影子贴近了些。豆豆长大后,如果想出国或在大城市买房,高媛可能也会出现在凌晨的自由市场,可能也以最严厉的语气说最温柔的话,亲手筑起玻璃幕墙。

小屋内外,殊途同归。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