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葬礼,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游客

作者/番青

 

贝贝像是在对一段记忆做校对。她进入崇吾的另一个世界时,那个阿英的直爽和温柔,与这一刻的转身并无二致。


这部手机已经使用了827天。

它记录着两套完整的生活系统:

【系统A】 昆明。已运行300天。

每天7:00唤醒:地理位置:东经102.71°,北纬25.04°。

日程表密集:9:00部门会议,14:00客户拜访,18:30加班。

微信置顶:贝贝。

聊天记录:4326条。多为文字、表情包,偶尔语音,从不视频。

相册:咖啡馆、网红餐厅、商场、写字楼、城市夜景、合影。

【系统B】 丽江。已运行827天。

周五19点左右,信号由5G切换4G时执行手机清理程序。

地理位置:东经100.23°,北纬26.86°。

日程表简略:回家。

微信置顶:阿英。

聊天记录:7891条。大量语音,视频通话。

相册:村庄、纳西古镇、集市、一个经常穿民族服装的女孩。

 

两个系统各自运转,互不干扰。

主人设定了严密的切换规则:进入丽江市界前,整理昆明聊天窗口;返回昆明前,删除不必要的通话记录;相册按地理位置自动分类;定位服务和通讯录关闭共享,拒绝推荐好友和云相册;所有通知完全静默。

它忠实执行。它不判断,不选择,不背叛。

2026年4月28日18:39,仙扶湖。

连接中断。

系统A与系统B同时终止运行。

当它再次被唤醒,手机到了贝贝手中。

两个世界的边界,开始崩塌。

 

1.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阿英很早就醒了。

鸡还没叫。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一根细细的楔子,悄无声息地把被子掀开。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风漫过苍山绕过玉龙雪山俯身搅动院里的梨树,湿叶子糊在一起甩了一墙的草腥气。

起来烧水,把头天晚上泡好的米淘了一遍,她坐在灶台边等。灶要烧柴,火舌贴着锅底舔,等米粥咕嘟冒泡,去腌菜坛子夹一碟萝卜。母亲还没起,她怕一会儿电话又响起来,扒两口饭赶紧出了门。摩托车停在院门外。她跨上去,轰地一声,鸡缩了下脖子,阿英笑。每天都有这动静。那鸡又慢慢往前走,继续啄地。

从村子到景区,二十分钟的山路,平时这会儿只有零星的几辆车,今天已经排出几百米,都是外地牌照,走走停停,像一条没睡醒的长虫。阿英骑着摩托在车流里穿插,她不时摸出手机,看有没有错过什么电话,想了想,索性掉头又回村子。隔着老远,阿英冲着一辆小电车挥手,支书停下,皱着眉表情难看。阿英说山上堵车,接他去镇上,支书又摇着头笑,停好车,跨上阿英的摩托。昨天晚上,阿英拉着崇吾的母亲在他家哭了半天,为的是要他帮忙说一块古镇外广场的地,给崇吾吊唁。

 

2.

车厢里灯关了一半,贝贝靠在长途大巴的铺位上,看起来所有人都已经睡着了。

刚出昆明的时候还好,出了城没多久就开始堵。前面的车一排排亮着红灯,像一条消化不良的巨蟒。收费站不收钱,高速成了露天停车场,它收大巴的钱,但不能让大巴跑得更快。贝贝有点想吐。她痛恨自己的犹豫不决,为什么非要在30号的晚上才想好去丽江。点开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又赶紧摁灭。看久了更晕。她想起来,崇吾出事那天,她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开始翻看他的手机。

那天是28号。她下班先回家,买了小吃、点好想吃的外卖等崇吾回来。并不是每天都这么丰盛,他们提前过节,因为崇吾说五一要出差,有新开业的加盟店需要驻店督导。

直到晚上九点多他还没有回来。贝贝发了一个微信,他没有回。没多久她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电话——崇吾下班路过仙扶湖,湖边钓鱼的人不慎落水,他跳下去救人,把人推上浅滩自己溺死了。最初落水的人报了警叫来救护车,没有把他抢救回来。贝贝赶到医院,看见白床上躺着的崇吾,第一反应是逃跑。她蹲在门口嚎啕大哭,哭到脑袋嗡嗡作响,手脚不听使唤飘到床边,仔细看了看有些发肿的崇吾。接着,她拖着枯萎的肢干到了派出所,认领了崇吾的包、鞋子和手机。她是他最近通话的人。

顺着他手机上的通话记录往下滑,贝贝回拨给他备注为“叔叔”的人,电话接通和他讲了两句,对方普通话不好,听不懂贝贝在说什么。民警联系上崇吾村子管辖地的县派出所,说崇吾的妈妈和叔叔会赶来昆明,让她回医院等。

她坐了一夜,期间她离开了一会去借充电宝。医院冰冷僵硬的座椅时间长了也会被捂热。当她点开崇吾的另一个微信置顶好友,就没有再去看崇吾一眼。

 

3.

摩托不能进景区,只能停在坝口。和阿英又拜托了支书几句,匆匆赶往上班的地方。路上她打电话给东巴——那东巴还是馆长介绍给阿英的,请他晚上来古镇做仪式。电话那头东巴支支吾吾想要推辞。确实,假期搞仪式的人不好凑齐,阿英也自知没有准备多少经费给东巴,她只好搬来文化馆的领导这套说辞,一来是给因为救人而献身的族人崇吾做一场吊唁仪式,二来恰逢节日,给游客们展示一场真实的纳西民俗祭礼,是恰当的宣传渠道。那头东巴仍没有松口,阿英说有什么难处她来想想办法,东巴讲,那等我再喊几个人,中午再说。

馆里已经有人,游客站在厅里,围着一块展板拍照,展板上是东巴图文,他们在看图猜字。和阿英换上工作的服饰,蓝色大褂、外罩坎肩,腰系细褶围裙,背上羊皮披肩。披肩的肩部缝着两个大圆布圈,背部并排七个小圆布圈,代表日月与七星,是纳西女人的标配,叫做“披星戴月”。她对着镜子把这身行头弄平整,然后在值班表上填好自己的名字。五一这天是她最后一天在岗,馆长前两天还问她,要不就留下接着干,将来做个馆长还说不定呢。当时她说还是决定去昆明看看。

“欢迎来到东巴文化馆,我是今天的讲解员和阿英,纳西族,土生土长丽江人。东巴文化是纳西族的传统宗教文化,东巴二字来自藏语,意为诵经者……”

这段词她讲了三年,熟练到嘴巴可以自己跑,脑子稍微离开一下也没关系。她在想东巴说的话,想支书有没有帮她说到做仪式的地方。

“……东巴文字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仍在使用的象形文字,共一千四百余个字符,每一个字符都是一幅画……”

手机在震,和阿英让团员先去前面拍照,取下话筒接了电话。支书说场地批了,在东广场铺水泥地以外的一片区域,让阿英赶在中午前去景区办公室签字。阿英一口气给支书讲出好多吉祥话。她看着墙上的东巴图纹,心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像天一样广阔可靠在看照着自己。

上午工作结束,阿英清了清嗓子一路小跑进了景区办公室。她快速瞥了一眼领导的脸色,便低下头去。假期轮到值班的领导坐在工位上挂着脸是很正常的事。阿英抿嘴弓腰,小心翼翼接近办公桌。

“和阿英是你哈。坐下来说。”

领导叫她名字,阿英略表惊讶。想想不过是自己这身衣服报了身份,今天总不会有第二个人要来申请东巴祭礼吧。

“我们景区活动一般至少提前一个月申报你明白吧,再有,活动经费呢本身也有限。”领导一口气冲着纸上喷。没有看阿英。

和阿英撇着嘴心里憋了股劲儿,假装要哭。她知道支书说场地批了就是批了,不过现下需要帮领导做个台阶,不能在自己这里搞特殊。她好几天没有睡好,偷摸打了个哈欠,鼻头一酸,眼泪水噗噗地往眼眶外面涌。

领导捡了桌上的笔正要递给和阿英签字,抬头一瞅这姑娘没声没响地哭花了脸,吓得他蹬了椅子上前来问:

“阿英!你的情况支书都跟我说了。崇吾是你的男朋友,也是我们的族人,这事情没有什么困难。你看,你还帮我们搞了搞文化传播。”领导站着有点尴尬,抽了几张纸递给她。

阿英听这话,胳膊一抬抹了把脸,鞠躬跟领导道谢。

她签好字看了几眼纸上写的东西:就是说确保活动秩序和人员安全,她是第一责任人。签字的时候领导又讲了一堆什么事呢?她出了办公室赶紧回想了一遍,是让她攒好发票,先走馆里的报销流程,然后再提上来审批。她刚才心不在焉,她觉得她是真心哭了一场。不敢想崇吾。不知道该是什么事那么伤心。

阿英想着这些就进了超市,买了一兜子饮料,出来走到路口怎么又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去。这么多水给谁喝?她一拍脑门笑自己傻。临走站在领导办公室门口最后道谢的时候,领导说让她去安保处做活动报备,她在那满口答应。

和阿英从袋子拿出一瓶水,开瓶灌了几大口,甩着手继续往前走。她在脑海中排演晚上的仪式,其实她对具体的流程也并不熟知,她想打给东巴仔细问问。当她一项一项回想书本古籍中涉及的内容,她发现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主体,就是崇吾。她最该问东巴的是——崇吾的遗体无法在现场,能做吗?她猛地停下脚步——她怎么能不知道东巴在犹豫什么!——崇吾是死于“非命”啊!除了寿终正寝、自然老死、在家病逝,在纳西传统观念中,都算非正常死亡。“含口”礼做不了,灵魂就无法“归祖”,之后的停灵、出殡、超度的仪式也就没有意义了。她早该想到的。不就是因为这个“非命”,崇吾才不能去祖坟上做吊唁,所以得专门找个场地,这才求到了支书的。

东巴接了电话,在等阿英先开口。阿英觉得无论她现在说什么,东巴都会拒绝。那也得说,还是从崇吾因为去救落水的人然后体力不支溺死了说起。东巴说他很崇拜英雄,“善死”当然也更应该做祭祀。阿英想了想,说,非命死亡是不是得做“祭风”,那会更复杂?阿英自己心里盘算最多还能给东巴加多少经费。东巴听出来阿英讲话不如早上那样有力量,他便娓娓细说:“含口”啊就是接气,在他断气当间往嘴里塞上银子、米、茶,魂有了这些路费,走远道也能归祖,崇吾死了三天,接不接得到也未可知;“祭风”也并不如想象的简单,那又是“超度”的一摊事了。

阿英泄了气,但仍不愿放弃。馆长、支书、领导,这求也求了,还有崇吾妈妈,阿英还信誓旦旦让她指望上自己。

电话两头沉默了几秒,阿英礼貌试探着问东巴——那,晚上“表演”一场仪式行不行呢?阿英怕这么说太莽撞,话接着话赶紧说下去——“接气”的事怕是能做成也做不了的,崇吾落水之后第二天在昆明就火化了呀。

“啊卜卜……”

东巴在那头着实惊讶了一声。叹了口气又像松了口气。

阿英正愁接下来再说点什么,东巴竟然主动开口问她要东西,嘱咐她去弄东巴纸和苏里玛酒晚上要用。还是按原先正常的祭礼来做,给逝者念念经带带路。东巴是这样说的。

阿英先前喝的几大口水终于顺到肚子里去了,想找地方坐一会,才发现周围来往的游客已经把她不知不觉推挤到了安保处的楼下。她强撑着笑去送了水做了报备,认领了活动区域,这下好了,压根也不用想中午饭吃什么,该上班了。

 

4.

29号贝贝请了一天假。

崇吾的妈妈和叔叔早上赶到医院,亲眼见到崇吾,两人瞬间都瘫坐在地上。他的妈妈嘴巴开始不住地讲话,像念经一样。贝贝虽然听不懂,但悲伤从他们的五官和身体溢满到整个房间,她忍不住跟着哭了半天。

她还不知道接下来有这么多事要做。跟她打交道最多的,竟然是陪同崇吾亲人来昆明的村委,他负责沟通和翻译。村委问起她和崇吾的关系,贝贝犹豫了,说是朋友。一天下来,听到最多的词是崇吾妈妈说的“牛杯赛”,贝贝学会了,是纳西语“谢谢”的意思。她问村委不用谢怎么说,村委想了想,说好像没有“不用谢”,你就说“九杯水”就好了。

运走遗体需要开具《死亡证明》。一行人来到派出所,民警告诉崇吾母亲还要签个委托书。本已经非常疲惫的贝贝,又被这件事纠缠地想骂人,骂崇吾。她花了点时间搞清楚为什么要签委托书——因为到殡仪馆办手续领骨灰的时候需要这纸文件。村委转达了贝贝的话。母亲和叔叔听完脸色不太对。两人和村委争执一番,气恼地打了几个电话,最后相对无言地待了一两个钟头。贝贝倚着墙角睡着了,直到村委抱歉地拍醒她,拜托她联系一个殡仪馆。

接遗体的车开到医院,崇吾母亲又冲着村委哭闹一番。他们想把遗体运回丽江村里,按照纳西族的方式礼葬。崇吾躺在担架上推出来,孤零零地摆在门口没地方去。贝贝实在不忍心,又觉得眼前这一幕太过荒诞。她询问了殡仪馆的人,然后在手机上搜索清楚:需要什么车、多少费用到丽江、两地民政部门的审批流程。她一项项跟村委说清楚之后,村委只简单讲了一句,噪声就停摆了。坐到出租车上,贝贝好奇问村委说了什么——“回去要花八千”。

他们在业务大厅办好手续,钓鱼坠湖的一家人来了。贝贝发愁选不好服务项目,她不知道该怎么拿捏分寸,鲜花?守灵?这些需要吗?她问了村委,村委说他们不太懂,让她看着办。坠湖人来了,通通都给勾选上了,整容、告别厅、骨灰盒都比基础套餐高出一个规格。

她拿着领骨灰的号牌还有结算账单走到告别厅,已经想不起跟崇吾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周围安静下来,她便满脑子充斥着崇吾和另一个微信置顶好友的聊天框。

崇吾母亲把人家送的锦旗卷起来,接过贝贝抱着的骨灰和账单。贝贝告诉她所有的费用别人家已经付过了。母亲的脸皱起来,分不出是哭是笑。贝贝觉得自己听见了世上最苦涩的“牛杯赛”。

她没有跟他们上一辆车。她今天已经去过太多她没有去过的地方。被那些她听不懂还看不明白的语言围剿。她毫不怀疑他也会为她的死亡落泪,但他同样也会在左右逢源的日常中,嘲笑她的迟钝和愚笨。想到这一点,她倍感受伤和厌倦。他不是在两人之间选择,而是在两个世界之间自在游移。

 

5.

下午最后一场讲解人少,大多是散客拼的团。

阿英站在东巴文字展柜前,讲象形文字的造字逻辑:纳西族先民看见什么,就画什么。那个女孩从这时候开始,眼光跟在和阿英身上。她站在人群外缘,展柜的东西她不感兴趣。阿英不时把自己的目光搁在她肩膀上,让自己能继续讲。直到游客走光,阿英回应了那双等着她的眼睛。

贝贝问:“和阿英吗?”

阿英点头嗯了一声。

“他的手机留在我这里了。”贝贝看着阿英,她似乎在确认,等着眼前的这个女生和自己脑海中的想象拼接起来。

阿英不敢往别处看。她把所有讲解词可能发生的误会都想了一遍,就是没有想起和崇吾有关的东西。但现在为什么这个“他”,她就认定对方说的是崇吾呢。

展厅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

阿英的语言天赋卡壳了,她还想她们两个假如是在街上碰见,她还可以装作听不懂普通话。女孩的嘴角开始颤动。阿英心里着急却开不了口,想求她千万别哭。

“我翻看的时候刷到你们的聊天还有照片。”眼前的阿英活生生地出现了。贝贝意识到某种界限的消失。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部手机。

阿英顺着她的视线移动,只见几滴豆大的眼泪垂直打在地上,吧嗒吧嗒反射着头顶的白光。

“我本来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她停了一下,说,“我是说,我不确定照片里的人是不是真的叫这个名字,在这里工作。”贝贝哭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和阿英听她的语气不像是来找茬。像是个忽然被骤雨浇透,不知该往哪儿躲的游客。女孩子穿着秀气的碎花套裙,罩着一件毛衫,背着帆布包,头发随意挽起。她也并不像五一假期精心打扮来观光的人。阿英沉默的时间用来猜测她的身份。她想,这个女孩会是曾经崇吾口中的同事?客户?还是他绝口没有提过的某个存在。她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崇吾,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阿英开始不自觉地注意起女孩手里握着的那部手机。她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好奇心。很快她想起一些更紧迫的事要做。

阿英赶忙收起话筒,来不及换衣服,取了外套往馆外面走。她回头一看,女孩仍然定在原处,正用袖子抹着眼泪。

“你跟我来嘛?”阿英喊她。

贝贝像是在对一段记忆做校对。她进入崇吾的另一个世界时,那个阿英的直爽和温柔,与这一刻的转身并无二致。她怔了怔,跟着阿英出了门。

 

6.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坝口,阿英发动摩托车,贝贝理了下裙子坐到后座。

摩托车往山下开,拐了两个急弯。

“你要去哪?”贝贝觉得颠簸,冲着阿英喊。

“先去小市场那买东巴纸。然后我得回我村里,看能不能借上苏里玛酒。”阿英转头跟她讲,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清楚。

车穿过一条小路到了镇上,路旁有一些人像赶集似的。阿英在市场门口停车。她本来不想说,看女孩眼睛还肿着,心里说不上在气什么。她拔了车钥匙,问女孩:“我们来干啥?”

贝贝左右看看不知所措,刚刚没有听得太清楚,“买纸?借酒?”她说。

两个人都笑了,没有对视太久。

阿英走在前面嘟囔:“下次问清楚再上别人摩托车。”

回村的路稍微有些颠簸。贝贝问阿英:“是烧给崇吾的纸吗?”阿英没说话,两人路上也再没讲话。和阿英径直开到了玉蓉家门口,她不知怎么跟玉蓉介绍她,就让贝贝在门口等。

玉蓉带阿英到后院窖里打了两桶酒。苏里玛酒村里只有玉蓉家还在酿了,她家女人多。阿英跟她说晚点骑摩托接她上广场去参加吊唁,玉蓉不麻烦阿英,说让丈夫送。阿英笑笑说酒不白拿,明天带腌菜腌肉来,她这样一讲,玉蓉又不好意思了,折回屋里装了一袋火腿粑粑让阿英稍给她母亲吃。母亲确实爱吃这个,阿英就没推辞。

阿英出来的时候没看见贝贝,骑上车拐过弯,她在一处小土坡上踮脚望着远远地方被树林子遮住一半的雪山。

贝贝听见摩托声就从坡上下来了,坡底滑,墩了一屁股土,她拍打干净,又坐上阿英的后座。不过,她也没进阿英家。阿英把粑粑给母亲,说还有事忙就准备走了。她问母亲晚上去不去,母亲说还是要去看看。不需要阿英来接,母亲说支书来了家,说好晚上带她和崇吾母亲坐他电车一起上去。

这下阿英突然闲下来,出门骑上车不知道带她上哪儿去。她给东巴打去电话。再晚点时间会有车东西先送到广场。阿英就说去等着接车。她们便上山返回古镇。

上山骑得慢点。阿英指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处楼,说那里是崇吾上学的地方。一处急弯接着百米直路,阿英说崇吾和玉蓉的丈夫在这比赛骑车,崇吾摔了下巴,缝了几针。到了坝口,阿英看了眼脚下踩着的车踏板,她告诉她,摩托车是崇吾教她骑的。阿英突然想起了家里院子的鸡,崇吾等她出门的时候总要故意拧几次油门吓唬它们。

贝贝看着阿英说话的表情竟有点想笑。那种目光里没有敌意。甚至在某个瞬间,两个人有了短暂地站在同一边的默契。贝贝此刻不想用她和崇吾的过去证明什么了。她知道阿英不是坏人。她们之间似乎完成了一种无须言明的交换。

两人在景区小路上左拐右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吃店。阿英点了两碗鸡豆凉粉。

“你尝尝吧。可好吃了。”阿英到这会儿饿极了。

“鸡豆凉粉,昆明也有的。”贝贝虽然放弃了“证明”,但本能地要保持一种“立场”。她见阿英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半碗下肚,她也吃了两口,“好吃的。”她说。她自然想到崇吾,阿英和他以前肯定经常来这家店。游客可找不到这么好吃的凉粉。来这的路任她再走两次也记不得。她觉得不会再来了,把一碗凉粉吃个干净。

“崇吾跟我说过,他村里能看到雪山。”贝贝只是想聊天。不过切口选错了。

“他跟所有人都说雪山。”阿英唰唰抽了两张纸把嘴抹干净。

贝贝便没再说话。两人走到古镇的主路上,她指着手机上的奶茶店问阿英在哪里。阿英请她吃粉,她请阿英喝奶茶。两人倒是都大方接受。

她们端着奶茶走在一起,阿英发现过路人会把她当作观光客,竟真有人跟过来问她们,问阿英的衣服是在哪里租的。

“昆明有什么呢?”阿英没来由地说。

也许她在想象她成为昆明游客的时候。也许是想象崇吾的生活。甚至是他们有机会在昆明展开的生活。结果等到了生活的“泡沫”。

贝贝举起奶茶吸了两口,看看杯上贴的饮料品名说:“哪里都差不多。”味道和昆明一样的。

和阿英笑了。

“可能会看到更多你叫不出名字的花,关于更远地方的故事书,也许还会发现其实自己最爱吃的是川菜或者北京火锅。”贝贝心情突然好多了。

阿英捏着吸管在瓶子里来回搅动。她仍挂着笑,心是乱的。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到了就说了,我说的是真的字面意思,就是……我真的喜欢吃北京火锅。”贝贝无心,她忘了听者有心。

阿英点点头。“送货车应该快到了。”

她们蹲在外广场一处角落,天色逐渐变暗,身后古街的灯亮起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游客一批一批似乎被日头筛选过,景区变幻着面貌接待不同的人们。

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贝贝问阿英:“是……拉崇吾骨灰的车?”

阿英摇头。“晚上在这边为崇吾做一场纳西族的祭礼,找了祭祀的东巴,现场用的东西他叫了货车送来。”

贝贝撩走被风刮到嘴角的头发。说起这些她又想到了崇吾孤零零躺在殡葬车里的样子。“我看到崇吾微信上跟你说,让你到昆明去。” 她想用另一种情绪抵消对崇吾的怜悯。

阿英见她撇嘴,就知道她又快要哭了。

贝贝接着讲:“崇吾跟我说,将来我们会一起回他村子,有山,有院子……我之前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从来也没怀疑过什么……”她抽泣着,忽然想到件事,“对了,崇吾出事之后你怎么没有来昆明?”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还是听别人说的。”玉蓉来告诉她的时候,崇吾母亲大概已经到了昆明。玉蓉老公送他们去的县里。

阿英把装奶茶的袋子递给贝贝,拿走两个空奶茶杯,走到远处的垃圾桶那扔掉。贝贝接过来,把纸袋撕成两半垫在地上坐,用手压着属于阿英的另一半。

 

7.

天擦黑的时候,东巴才到。

他是个五六十岁的男人,骑摩托来的,后座绑着一个蓝色编织袋,里面是铃、鼓、经书,还有几捆香和树枝。阿英去接他,把东巴纸给他。他下车,四下看了一眼,打开苏里玛酒闻闻,点点头,没说什么,开始找位置摆东西。陆续又来了几个人,东巴喊他们收拾货车之前卸下的物件。

古镇外广场的空地上,村民已经来了十几个,崇吾的母亲坐在正中间一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是肿的,哭不动了,就坐着。两根竹竿之间挂了一块白布,白布上夹着崇吾的一张照片,是蓝色背景的高中毕业照。贝贝认了一会才觉得像崇吾。

香点起来,风把烟往古镇那边吹,飘到亮灯的地方就看不清了。

东巴开始摇铃,铃声很细。阿英以为远处有自行车,左右看看。东巴的嘴一直在动,有固定的起伏,像水在石头缝里湍行。阿英站在人群后边,完全听不懂,她看着只会说纳西语的母亲,像是在跟着念叨。她转身看看贝贝,面对东巴,她俩同样陌生。

火盆里的柴崩了一声,火苗蹿高,把周围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影子乱在地上晃。贝贝站到阿英旁边,手里攥着手机。

鼓响了,结结实实地一下下锤打鼓面的动静,让广场上的人们朝这个角落围聚过来。村民里有人开始哭,均匀的、低沉的哭声。山上下来的夜风搅着香火的味道把悲伤的脸孔包围。

阿英低声跟贝贝说:“东巴在念《指路经》,一站一站地送他走,从这里到我们祖先住的地方,要走很远。”

崇吾的叔叔过来,握住阿英的手,用纳西语说了很长一段话,眼睛红着,声音哑着,他看见贝贝,点点头,一样握了握她的手。

阿英等他离开,向贝贝复述:

“他说,‘崇吾每次回家都说以后要带你去昆明过生活。但你以后日子还长,天南地北,哪里都去得了。’”

在贝贝听来,她们两个女孩确认的不是彼此的身份,而是同一种被对待的方式。廉价的承诺。她的眼泪顺着下巴滴滴嗒嗒。

玉蓉把阿英的手包裹在她两只手里摩挲,她的手大,茧子成了天然附着在手上的隐形劳动手套,搓得阿英手心发痒。玉蓉说了几句,说着说着自己到一旁哭起来。

阿英两手贴着冒油的脸蹭了蹭。她有意提醒自己中立的态度:仅仅做好翻译就行,别的先不要想。

“她说:‘我知道别人有地方哭,你没地方哭。’”阿英顿了顿,接着讲完玉蓉说的话,“没有名分,可别跟着他走咯。连伤心也别伤心。”

阿英低头正视女孩手里的手机壳。掉了点漆,但上面印的大鹏神鸟她记得清楚,是去年她送给崇吾的。现在她立马又觉得自己像一个同声传译员坐在自己的葬礼上。

“窝——惹惹——”

调子一起,人群骚动。火盆的火已经烧了很久,柴炭崩成一堆腥红色。有人跟着哼,有人跟着跺脚,村民们动起来,围成一个圈,圈子东头的人慢慢转来西头。阿英小时候跟着大人见过几次,人们声音大,脚步重,跳得地在抖,让人害怕。

贝贝避开人潮,后撤几步。她听着这些声音,意识到,没有人可以在这里,完整地说出“他是谁”。

“那是崇吾什么时候照的?”贝贝问阿英。

“高中的毕业照吧。他妈妈那里留着的。”阿英说完仔细看了看,也不是很肯定。照片被放大了,但是很模糊。

玉蓉转过来朝阿英伸手,阿英没有接,圆圈又合起来把玉蓉带着走了。

阿英也退了两步。

两个女孩子看着火星发愣。

崇吾的一部分被遗漏在她们各自的记忆里。每个人都是不可以被谁完全概括的。这里也没有人能以“唯一”的身份送别他。他不是从她们之间“分走”的,他本来就没有完整地属于任何一个人。

这场葬礼,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哎——嘿嘿——”

女声的颤音应和着男声。接着众人在“是——是——是——”的和声中腾跳几次。

“这是模仿纳西先民在深山老林中的呼喊,男的驱赶野兽,女的唤回羊群……”

又一遍和声盖住了阿英说话声。她转头看向身后,贝贝掩面哭泣,张着嘴。她听不清她是不是哭得很大声。

阿英母亲站起来穿过人群朝下山去。阿英追上。母亲说想先回家了。阿英没拦着。母亲走出两步,回头问:那女孩是谁呢?

阿英说:是我们昆明的朋友。

 

8.

人群散去。

两人还待在广场偏僻的一角,像退潮后滩上的两只贝壳。

阿英在等炭火熄灭。

女孩在等阿英。

阿英捡起一小段没有完全燃尽的柏木在地上划拉,弹起的灰烬迷了眼,近处的事物也变得模糊。她松开手,把木头丢远。神明的事交给神明吧。阿英突然想起很早之前买的明天去昆明的动车票还没有退,她掏出手机,摸到围裙——提醒自己一会儿还要回馆里换衣服。肚子叫了两声,在空旷的地方听得特别清楚。她转身看了一眼,那个女孩举着手机在古镇门口拍街道的灯火通明。

阿英走过去,脱下外套,露出身上纳西族的服饰,站在入口的牌坊下面,微笑。

在拍照的女孩终于笑了。

贝贝走到牌坊下跟阿英说:“我还想再吃一碗鸡豆凉粉。”

阿英笑说:“明天吧。今天得吃点好的。”她想到她跟母亲说的,说她是昆明来的朋友。

“什么?”

“回我家烧柴火鸡,锅边再贴上几张玉米粑粑。香死你。”

“牛杯赛。”

“九杯水。”

她们挤到人群中,往文化馆的方向去。

月光,灯光,目光。

所有的光一如平常。

一如平常地照着世上所有已经结束了的和尚未开始的夜晚。

点亮那支手机屏幕,它依然忠实执行,它不判断,不选择,不背叛。

责任编辑:舟自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