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季有点漫长。天空整日阴沉着脸，摆出生人勿进的姿态。楼下，草木褪尽花叶，只剩灰褐色的光秃枝干。这寂寥沉闷的景象见多了，不免生出对春的期盼。

春来得艰难。被北风折磨久了，春带着几分试探，一点点铺展开来。二月初，腊梅幽幽地开了，风一吹，嗅见袅袅的花香。红梅呢，不甘示弱，于枝稍暗暗蓄力，隆起鼓鼓的芽苞，待阳光灿然，便冲破束缚，成群结队绽放了。元宵节那天，天空阴云密布。前一天，还下起迷蒙的细雨，空气仍是干冷。屋内暖意融融，窗外寒风肆虐。她坐在书房，往窗外望去，一大片油绿的冬小麦映入眼帘，格外悦目。苏州少见青山，城市被钢筋混凝土包围，绿畴沃野被挤占到边缘。可见，这一大片青麦有多难得。三月中旬，春的气息才浓烈了些。“绿柳才黄未半匀”，连续几个晴天后，树们穿越苦寒，孕育出鲜嫩的生命。风拂过树梢，叶片与叶片轻声呢喃，那是春的低语。公园周边，出来活动的人越来越多，有直播跳舞的，有带着孩子放风筝的，也有去油菜花海拍照的。更有兴致高的，去河边折几枝柳条，编一个花环。摘几朵油菜花做点缀，戴在头顶，眼里泛着活泼的光影。

但这样的春色，却以伤逝的方式开篇，令她的记忆带点斑驳。

原本满心期待着孕育新生命的她，突然在一个早上鲜血直流。其实早在前几天，身体就发出过预警。当时的验孕棒从原本的两条杠，突然变成只有一条杠。那时，她天真以为一定是换了牌子，测得不准。心中对那人有了几分怨念，嫌弃他办事不靠谱，没有买她指定牌子的试纸。先是前一天晚上，一丝淡淡的褐色血迹映在内裤上，跟着第二天早上上厕所发现，擦拭的时候看见鲜红的血印。她迅速回办公室拿卫生巾，又折返回刚才的厕坑，垫上后，很快就又流出新的血。这之后的工作，她心神不宁，隐隐感到可能要失去什么了。终于撑到午饭时间，她心里发慌。又去厕所查看了一遍，情况令她惊诧。血液粘稠拉丝，起身一看，厕坑里两团乌红的血团。问过AI后，更加没心思继续待在岗位。于是，她转而找到同事交接工作。电话中，她哽咽到声音断断续续，怕其他人看见自己哭，便面朝茂密的绿化带，背对着走廊来来往往的人。泪眼中，春色迷离。匆匆扒了几口饭，她决定立马打车前往医院。一路上，她和队友，和闺蜜聊起当下的状况，好像多聊一些，她担心的事就会被碾碎似的。

一

和大多数想生孩子的女性一样，她从意识到行动上，都竭尽全力为孕育新生命做准备。从最初的孕前体检开始，和队友俩人前前后后跑了无数次医院。大大小小的项目都做了，抽血抽了无数次，测排卵测了无数次。子宫内膜太薄，土壤贫瘠，不利于种子生根发芽。医生看完她的报告，不咸不淡地给出几乎一致的结论。为此，她有过焦虑，但很快积极行动起来。她综合网络上的备孕成功帖，以及已孕或正在孕育生命的姐妹的经验，饮食上吃中药、喝豆浆、吃坚果、清淡饮食，作息上早睡早起，多运动，晒太阳，睡前泡脚，热敷小腹等，一系列想到的，听来的方法都用上了。甚至，她还拉着队友去寺庙求子，内心虔诚祷告，只为能早日怀上一个健康的宝宝。

备孕一年多，她的身体和心理发生了变化。职场上，她不得不面临女性的困境，因生育而遭遇事业的原地踏步，甚至后退。以及因生育而带来的年龄歧视。她因之产生过不公的抱怨，却仍在事业与孕育之间寻求平衡。家庭中，与队友因备孕理念冲突，经常发生争吵。

二

午睡醒来，她迫不及待点开化验单。报告单的数据让她整个人处于一种不确定之中。她转而寻求姐妹团的意见，她们都兴奋地祝福她怀上了。但她仍然不敢相信，怀着疑虑，打开AI，把化验单拍照给它分析。很快跳出一长串解读，她仔细阅读每一个字，生怕遗漏重要信息。在得到的是怀孕几率很大的回复后，内心稍微踏实几分。为了能够再确定一些，她还是选择打车去最近的社区医院，让医生作出解答。

走到挂号大厅已经四点十几分。眼看医院快下班了，她的脚步不由地加快。挂号后迅速坐上电梯去到四楼。在简短的沟通后，医生轻描淡写地说，现在还不能确定，数值太低了。此话一出，刚缓解的担忧又傲慢地抬头了。没办法，从医院出来，她一直宽慰自己，不要怕，好孕一定会降临的。在月经延迟的等待中，她感到生命的降临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几天前，她在旅游时拆开第一根验孕棒，怀着期待测，却失望而归。后来的每一天，她对身体的微妙变化异常敏感。鼻子捕捉到了特定气味，会产生呕吐的不适。乳房有胀痛的现象，腰部不时有酸胀下坠的感觉。她似乎感知到，腹腔里，受精卵在子宫内闪电似地钻动，不时刺扎内膜。

焦虑像阴影一样笼罩她，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到夕阳褪去，她才放下手机，不再查看信息。凌晨三点多，身体有节律地苏醒，她熟练地从床上爬起，打开灯，走向卫生间，撕开铝箔纸，接好尿液，开始验尿。雷打不动，像完成一个固定的实验。那一个周，她患得患失，处在不确定的惶恐中。直到回到家中，测第二根时，有了的意念，奇迹般逐渐加深，这让她又从中看到了希望。

孕育这件事，是世世代代的女性曾经经历或正在经历的。当人们谈论时，都习以为常。而当它降临个人身上，所带来的震撼又是独特而无以复加的。大家都觉得，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但经历这一时刻的每一个个体，又深切感到独特。她正在探索一个世代流传的秘密，期待早日抵达。她做好以血肉之身亲历孕育，去感受过程的细节与情绪变化。

走在大街上，身畔熙熙攘攘的行人擦肩而过，她陷入沉思，无论多么卑微的人，都是被珍视地孕育出来的啊。她想到自己的母亲，以及母亲的母亲，她的外婆。她们在岁月中，日渐苍老。她们为生计日日奔波，她们在尘世间受苦，却忘了自己也曾贵重。她们也曾是娇弱的婴儿，她们也曾被满心期待。被孕育是一个奇迹，出生也是一个奇迹，从一个一无所知的婴儿，到长成一个能够行走、说话、肩负家庭重担的大人，简直充满了神奇与挑战。默坐在床上，她想了这么多。她感觉好运正轻轻摩挲她的肚腹，心里有一种温暖和幸福的感觉。

等待那几天，她常在网上搜索备孕相关的经验帖。随后，AI精准捕捉到她的需求，不断推送各类怀孕相关的内容给她。她看她们讲述自己最初发现怀孕的迹象，以对应自己身体的变化。在抽血三次后，数值翻倍到111，还算理想，医生开具确认妊娠的病假单给她。那一刻，她心中的隐忧总算如石头平稳落地。她觉得自己是被宝宝选中的妈妈，非常感恩。

三

幸福还没焐热，就被劫走了。三月初的上午，内裤上分泌褐色的东西，她赶紧垫了卫生巾。没过多久，卫生巾上就有鲜红的血迹，纸巾上有粘稠的血。厕坑里发现有两大团深红的血块，随后，她更密切关注出血量。临近中午，她感到一股股的暖流从阴道下方涌出，这时内心咯噔一下，觉得事情不妙。赶紧联系现任同事，协调工作，随后火速打车回家放包，拿孕检相关的东西，又火速打车前往医院。在等车间隙挂了一个急诊。

总算看到医生，给出的建议还是先抽血，额外打了一针黄体酮针剂保胎。此时，她的心里已经慌乱不堪，觉得大概率保不住了。怀着一丝希望，她强撑着去二楼抽血。抽完血又返回急诊，找输液室的护士打针。她想要保全这个未知的生命。她要拼尽全力，帮那个遥远未知的生命跨越险阻，安全着陆胎内。

打完针后，小腹突然一阵绞痛，胀痛如水银灌注体内，侵蚀着她慌乱的意志。她坐了一会儿感觉起身困难。就看向那位给她打针的护士，虚弱地吐出几个字：我肚子好疼啊。护士询问是什么情况来的医院，得知她可能早孕流血的症状，医生贴心地给她找来移动床位。在护工的护送下，她被推上推下缴费、查阴超、看诊。

当她孤独一人躺在病床上时，她多么害怕啊，多么想问：你为什么骤然离去，为什么在放下戒备时？为什么在她刚拥有做母亲的喜悦时，就化成了一滩血水？北风跌倒在季节的浪头，自然已悄无声息改换容颜，唯独她的心却苍凉如寒冬。先前还上升的数值，如花一样盛开在她的心头，可她们就像绚烂的烟火，会在她沉浸喜悦时，不说告别，就抽身离去。现在看来，能够安全抵达这个世界，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生化妊娠就是这样，来的快，去得也快。

那一天，她忍不住呜咽起来。想着做妈妈的期待一下子落空，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次备孕成功，她逐渐泪眼婆娑。远在异地忙于生计的母亲，恨力所不及，无法赶赴过来照顾她而感到愧歉。母亲担忧她身心状况，天天都要打好几个电话和她聊天。让她一定要养好身体，工作可以先放一放，一边又为她去网络搜索各种恢复元气的帖子。想着母亲还牵念着她，心中稍觉宽慰。

透过模糊的视线，她望见窗外的春色，褪去冬日的黯淡枯黄，那么鲜亮明媚。她闭上眼睛，感受春光的照拂，想象自己是春日的一棵树。现在还需要阳光、雨露、微风的关怀，才能在季节到来时开花结果。总有果实圆润的一天，这需要时光沉淀。

孕育中止，整个身心被阴云笼罩，失去的痛就在她奔向城市仅剩的那片原野时，逐渐止息了。那是一片多么鲜润的绿，春天的清新与活力一点点覆盖她的悲伤。短暂的孕育之旅，让她意识到，世间万物自有其轨迹。作家李娟有句话特别能言说她的经历：万事万物，自有出路，人生亦如此。她相信，生命的春光，终将被重新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