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奔流
作者/李嘉翘
一个怀揣导演梦却屡屡受挫的电影人,在内蒙古的雪原上与两个女人纠缠。看见与不被看见,是人与人之间最深的鸿沟,也是永恒的追问。
当越野车缓缓驶上高架时,一座土褐色的海啸拔地而起。从前挡看去,巨浪已然遮蔽了天空,从最高处迎面压倒。阿亮假装观察后视镜,刻意回避副驾驶的目光。但小米并没有看他,正低头看手机。他们本可以很自然地待在一起,但最近,阿亮觉察到微妙的变化。尤其在逼仄的空间里,这种压力尤为明显,就像眼前呼啸而来的阴山峭壁。
像不像《星际穿越》里的画面?阿亮问。
小米在副驾驶上抬头看了看说,有这个场景吗?
第122场,宇航员降落在一个被海水覆盖的星球,他们误以为的山其实是一堵巨浪,把他们的飞船碾得粉碎。
哦,那我没看过。小米继续看防滑链的安装教程。他们没有开过冰雪路面,小米列出了这趟自驾游的不安全因素,并逐一查询应对的方法。阿亮告诉她没什么好怕的,车子顶多转几个圈,再来个后空翻。漂移什么的,都是基本操作罢了。但现在,轮胎偶尔碾过结冰的雪块,车身猛地上下颠簸。阿亮紧握偏移的方向盘,手心里渗出一层汗。
这才是真正的电影啊,我要是能拍出一部来,就牛逼了。阿亮感叹着。
没那么难。小米说。
你看了就知道,不仅要会拍,还要调用庞大的电影工业资源……
小米打断他说,我是说安装没想得那么难,就是把链子平铺在地上,扣上,就行了。阿亮点了点头,瞥见她正露出平日里那副笨拙而认真的神情。她的五官标致,像是一幅偶像的海报,平实的纸片上印着漂亮的面容。剧组里很多导演都怂恿她做演员,也有些想睡她,但小米把他们都拒绝了。没得逞的人就背地里骂她端着,却不知道这只是她分析出来的最优结果罢了。
这次阿亮的拍摄也是小米介绍的,春节刚过,他们就飞到了呼和浩特。只不过阿亮负责做美术指导,而不是导演。虽然他们在同一个组里,但很难见上一面。这几天,小米早起化妆,在现场盯妆,而阿亮则不停地转场,采购道具、布置预备拍摄的场景。夜里回酒店休息的时候,他们在走廊难得相遇,小米回房间给他拿来了暖宝宝还有新年礼物。阿亮带上她亲手编织的冷帽,很暖和但有些勒头。杀青以后,阿亮留下来玩几天,小米赶着回北京,但决定再陪他一天。阿亮带她去一个小众景点,尤为神秘,在地图上只显示“忽雷沟”,距离市区一个半小时,网上查不到任何照片。阿亮告诉她,跟我走就得啦。还补了一句粤语:冇问题啦。小米在手机备忘录里规划了一遍行程,发出去之前又删掉了,只回复了阿亮一个字:好。
小米拿出打包好的麦当劳。前一天的杀青宴喝了个宿醉,他们一觉睡醒来已经到下午了,还没吃午饭。出发前,阿亮说去到都快天黑了,要不就不去了吧。小米说她看过天气,到达以后还有十多分钟才完全落日。阿亮纠结以后,才发动了车子。小米把汉堡递到阿亮嘴边,阿亮咬了一口,小米又再剥开一层包装纸,又喂了一口。食物在嘴里发胀,阿亮使劲地咀嚼着,噎得慌。小米投来贤妻良母似的目光,阿亮配合着她,撇着嘴,装出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的神情,喊了两声:阿巴阿巴。他们笑了起来,阿亮说我自己来,你快吃。他一只手拿汉堡,一只手掌握方向盘。余光中,小米又把插好吸管的可乐递到了嘴边。
三年前,小米并不这样。那时阿亮自己掏钱拍电影,为了省钱,找来才大三的她做化妆师。阿亮对自己的作品有一种完美倾向,对演员的妆容也吹毛求疵,他总是抱怨她做得不够好。但小米从未感到挫败,只觉得自己还有进步的空间,反而被阿亮眼中的光芒所吸引,那是一种人们谈及热爱之事时的奕奕神采。拍完以后,阿亮剪辑出了很多问题,看自己拍的片子总有一种羞耻感。他表面上找小米聊片子,实际上想寻求安慰。没想到小米直接指出剪辑上的各种缺点,起初,阿亮很生气,但约见几次以后,他逐渐变得虚心。小米也去研究剪辑,提出了很多实质性的解决方法。北京的秋夜还酷热难耐的时候,他们在小米家附近的港式茶餐厅里改片子,一直到凌晨两点。终于熬到店员告知要打烊了,他们俩也疲乏了,正准备收拾东西。阿亮突然从卡座里站了起来,把已经泡得苦涩的柠檬茶一饮而尽。他宣布,有了小米的帮助以后,开始爱上自己的片子了,他还想继续剪下去。阿亮身后的射灯过于炫目,小米的眼眶烧了起来,喉咙发紧。她还没来得及消化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店员就催他们离开了。
小声点。小米说,他们走进小米家。经过和室友共用的小客厅以后,进到狭小的房间里。他们一人带上一只耳机,又开始剪辑。剪得麻木的时候,阿亮就盯着小米看,他摘下她耳朵上的耳机。小米一脸愕然地看向他。他说,你好认真喔。她说,不然谁来拯救这个烂片?他笑了,说她现在说话越来越皮了。她说,学你的。他们对视着,小米从阿亮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自己。他轻吻了她,她并不抗拒。阿亮问,什么感觉?小米说不上来。他问她喜欢吗?她说给你看样东西。她从电脑里打开了一张表格,上面列举着各种电影节的详细信息。她说她筛选了一部分,并且把片子投递了。阿亮明白小米做了一件好事,但并没有触动他。他还是夸她真好,他又吻了上去,她迎上他的唇,身子向床上倾倒。做爱以后,阿亮背躺着,汗在蒸发,很凉快。秋天来了,他说。秋分已经过了,她枕在他的背上。她冷不丁地问了一嘴,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问,你想和我在一起吗?她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想吗?阿亮并不觉得是一件坏事,恋爱也不像婚姻那么严肃。他说,我们可以在一起试试。她说,等我。你该回去了。阿亮困惑不已,等你?小米让阿亮穿上衣服,不要留在这里过夜。临走前,小米告诉阿亮,她还没想清楚,生理反应没法说明什么。理性上我们不该做的,更不该在一起,但我会说服自己的。阿亮在朝阳北路上走了好久才找到一座天桥,到马路对面打车。风簌簌地吹来,一片枯黄的杨树叶毫无征兆地落在阿亮的肩膀上,像某人从身后拍了拍他。他回过头去,已经看不到小米的家了,她还是离他很远。周围没有一个人影,阿亮知道,是秋天来了。
也许是吃饱了,感觉闷热,阿亮降下车窗,留出一条细缝透气。过年前,小米邀请他回老家玩。他拒绝了,料想会很尴尬,像准备结婚的情侣去见双方的父母。也许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他和小米的距离开始急剧地拉近了,关系也严肃起来。头皮一阵紧绷,阿亮摘下她送的那顶冷帽,才刚松一口气,眼前山峦掀起的巨浪又打了过来,要将他掩埋。和电影里的宇航员不同的是,他们要逃。但他,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撞过去。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顿了一下以后,朝着阴山冲去。
没有路了,阿亮犹豫着要不要铲上覆满雪的山坡。小米下车踩了踩雪,说可以走。车子越过几座山丘后,他们下了车,钻过铁丝连成的栅栏,爬上坡顶。群山包围下,荒芜的山沟里隆起一座塔。塔身不高,大幅度地歪斜着,还好塔座顽强地抓住地面。塔上的塑像已然面目全非,砖墙糊成一团,只剩下一个空壳。内部支棱出几株光秃的树枝,像潦草的毛发。
真美啊。阿亮感叹。
挺耐看的,得维护了。小米说。
我说的不是塔,是旁边的那栋。
小米把目光转移到塔后不远处的一片工地,雪原上生长出一只巨大的金属羽翼,刺向天际。错落的格栅塑造出浑厚的覆羽,黑色的钢筋勾勒出苍劲的翅膀。建筑底部,由棱角分明的几何图形构筑成鹰头的图腾。但另一只羽翼尚未竣工,无数脚手架包扎在翅根处,像被砍去了一截。
这里原本打算建一座美术馆,同斜塔一起打造出一个景区。但是有人抗议,说是会造成斜塔的地基沉陷,有倒塌的风险。现在工程停滞了。阿亮话音刚落,就已经脑补出美术馆完工的形态,那会是一幢极具未来美感的建筑。他对“空间”的兴趣源自于电影里的场景,而美术指导的工作和建筑师有异曲同工之处,他最近才发现自己并不抗拒这一岗位。
那肯定会破坏斜塔的,多不值得,这可是文物啊。小米更看重斜塔的历史价值,但究竟是什么样的价值她也说不清楚,只是一种直觉。
我觉得——阿亮眯起眼睛,打量着斜塔,沉思了一会说,有点像我爸的屌。
他们笑了起来,小米捶了他两拳说,你怎么这么粗俗。阿亮已经比以前正经许多,但偶尔透露的轻浮,仍在小米的直觉里拉响细微的警报。即使在他们发生关系以后,这种不安全感仍然阻止着小米,让她试图却无法真正接受阿亮。一年多过去了,小米始终没等来阿亮更正式、更坚定的告白。她还尝试了几段暧昧,这些男生她都剖析过了,能列出很多喜欢上他们的理由。但还是阿亮最好了,唯独他找不到也不需要任何理由。前段时间闲聊的时候,阿亮说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变大了,开始想到买房、结婚的事情。小米开始留意到阿亮的变化,他开始为生计而做各种工作。放在以前,一身傲骨的他除了成为导演以外,眼里容不下别的志业。而且他出了点事情就非要宣泄一番,要和谁谁谁绝交。但现在,阿亮更多鼓励小米,虽然有时候很浮夸。他不仅很好地解决了各种实质性的问题,也不再那么情绪化了。最近他们一直没见面,也没怎么联系。这反而让小米体验到一种老夫老妻般和谐的距离。她逐渐凭借以往对爱的观察,做出爱的行为。对阿亮的关心,像是某种爱的证据,既是她表达爱的方式,也反过来证明自己是爱他的。
阿亮扶着小米,爬过被积雪填埋的沟沟壑壑,最终被高大的铁皮拦住。阿亮沿着围挡寻找缺口,斜塔的尖顶不时伸出头来,又缩回去。小米跟在他身后,眼看天色黯淡,不想再走下去了。
阿亮。小米喊了一声。
怎么了?
我们回去吧?
阿亮有些不甘心,望着瘀青泛紫的天空,仿佛是自己身上的一块挫伤,隐隐作痛。
天再黑些,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阿亮被说服了,回程的路才走到一半,四周已然昏暗。他们眼中的彼此逐渐被阴影抹去了特征,只看得见模糊的人影。而这人影可以被任何人替换,阿亮不禁颤栗,他无法分辨出小米的轮廓、她的肉体或是内心。他惊讶于,这正是与小米日常相处时,某种感受的复现。
阿亮,我想好了。他听见黑暗中传来小米的声音。我以为我能够说服自己,但事实上,我被你说服了。
是吧。阿亮以为她认可了他关于斜塔的观点。后来他才明白,小米说的是爱。
嗯。你不一样了,更踏实了。小米的声音像藏匿于暮色的刺客,飞出暗器,猝不及防地刺伤了阿亮。她的话音还持续着,但他没再听进去。她说他们可以计划搬到一起住,进入到一个相互负责的阶段。她又说到结婚,她想知道他们对未来的目标是否一致,回北京以后告诉她答案……
回到呼市吃冰煮羊,小米认真地品尝了不同部位的羊肉,不时发出盛赞。但阿亮心不在焉,连蘸酱吃的都是小米的配方。饭后,阿亮匆忙地回了酒店。他试图静下心来,但神经仍在悸动,绷得紧紧的。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在床上扭动、翻滚。紧握的拳头无处宣泄,只好打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那股在体内深处暗自灼烧、无法按捺的焦渴,引发了心慌。他把手伸进裤裆里,抚摸肉体。射完以后,他以为能平静下来,却蜷缩着痛哭起来。洗完澡,阿亮没吹干头发就湿漉漉地躺下了。对抗欲望后的倦意没能让他放松下来,他咬着手指,很快陷入了无意识之中,但脑海里仍然掠过千思万绪。不可以,不可以,他在梦中呓语着,烧掉那座塔。不可以的。烧掉它。
第二天,送完小米去机场,阿亮在网上联系了一个黑炮贩子,开车到市郊的一所农村房,买了整整一车烟花。他打算再弄些助燃物,等到夜里潜回忽雷沟,在斜塔下,放一场烟花。车子在土坡上颠簸,太阳穴的神经突突地跳着,不断地提醒着阿亮,自身某个充满生命力的部分正在死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音响里的嘻哈音乐变成了小米的声音。她说,你不一样了,更踏实了。一股无名火烧心,阿亮猛地一踩油门,车子朝坡顶冲去,好像不这么做他就会滑坠下悬崖似的。
村子里还洋溢着新年的气氛,路上玩摔炮的村民都打量着阿亮驾驶的这辆越野车。每一颗摔炮都在看不见的地方爆炸,炸得阿亮一惊一慌,生怕有人发现这一车的可燃物。他连忙驶上国道,终于远离了人群。车子在路上疾驰,畅通无阻。在拐弯的路口,阿亮才减速缓行。盲区一个车影闪过,他猛踩刹车,砰得一声,撞上了一辆拉达尼瓦。
推开车门,一个女生从这头粗粝的钢铁野兽上跃下。她看了看凹陷的车头,露出愠怒的神色。直到女生敲打车窗,阿亮才回过神来。女生想着大骂一通,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阿亮就问她,你没受伤吧?
没有。但是车伤得很严重。女生开始说起自己的这辆苏联时期的复古车是如何地娇贵。阿亮才下车审视了一番,他提议私了,全部维修费用由他来赔。但女生起了疑心,质问他问什么不走保险?阿亮不想报警,他支支吾吾地说反正是他全责,都是要赔的。
但是必须报警备案。说着女生就拨通了电话。
交警来的时候,阿亮主动交代情况说,是我没看见她。
什么叫你没看见我?女生莫名被戳到了,抽了口电子烟,呼出气说,我又不是透明的。
阿亮看向她,这才留意到她染了一头金发,戴着一副银丝眼镜,棕色的皮夹克下穿着一件白底条纹的男士衬衫,打着领带,像一位刚入职,要掀起校园风云的老师。阿亮只想尽快摆脱交警,他说,我的意思是,这都是我的问题。女生比划着电子烟说,是你的问题,但是我也没看见你。阿亮此时还不明白,看不看见为什么这么重要。
交警观察车头的时候,阿亮跟在他身后,背脊发凉,不断冒冷汗。从挡风玻璃看去,很容易就发现满车的危险物品。但交警的注意力全在事故现场,拉达尼瓦的翼子板和保险杠撞得变形,无法继续行驶,而阿亮的越野车只是轻微地凹陷。最后,阿亮全责。拖车把拉达尼瓦拖走,租车公司让阿亮没问题的话,就继续开。
这辆车已经停产了,酷吧?女生打破沉默,她坐在副驾驶上,抽了一口电子烟,欣赏着拖车上的雄狮般的拉达尼瓦。他们跟在拖车后面,阿亮载着女生去汽修厂。
见阿亮没有反应,女生又自我介绍说我是旺角。其实刚刚在登记身份证的时候,阿亮已经看到她的真名了。她以为他会好奇地发问外号的由来,但他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叫我阿亮就好。阿亮盯着缓慢的前车,反复加速、刹车。想要超车,但又觉得不该表现出因计划耽搁而生出的焦灼。
你很着急吗?旺角质问他。撞车以后,她努力让自己摆脱不快,但现在更烦躁了。
嗯。阿亮点点头。
赶着去放烟花?旺角从身后抽出一支“加特林”烟花。这么多。
拍摄用的。阿亮在脸上挤出一弯笑容,在硬朗的下颌线的衬托下,显得不太自然。旺角眨着眼,等他继续讲下去,但他沉默了。她说,行吧,不想说就不说吧。她的口吻像是看穿了他的谎言,但她只是失去了沟通的耐心罢了。阿亮喝了口水,润了润紧绷的喉咙以后,猛地加速,把拖车甩在身后,提前把旺角扔到汽修厂去。一路上,他们没再说话,能听到石头卡在轮胎里发出的嘎嘎响,硌得慌。直到夜里,阿亮把车停在忽雷沟时,这异响才消停了。但并没有真正地消失,石头还在作祟,硌在身体的某个器官内。阿亮紧张到胃部隐隐作痛,迟迟没有下车。要是败露了,这辈子就毁了。
先行动再说,阿亮推开车门,下到雪地里。今夜格外暖和,雪消融了些,车灯照耀之处裸露出岩石或是野草丛。春的幻象包围了山谷,黑暗中,数不清、看不见的害虫正破茧而出。阿亮分批次把一箱箱烟花运到塔内,点火时,火机冻住了。他甩了甩,终于烧着了。一瞬间火星四溢,所有烟花爆炸,斜塔在烈火中坍塌,直至灰飞烟灭。
阿亮浑身发抖,皮囊之下,火气太盛,整个人像一尊将裂未裂的陶瓷塑像,裹着满窑的烈火,烧得眼眶通红,涌出泪来。此时,他仍站在车旁,烟花仍在车里安静乖巧。光是想象,已经让他烧着。仿佛被内心波及,他意识到外部世界也在震颤。他连忙探了探口袋,摸到了震源----手机在响,一个陌生的号码。
拍完了吗?阿亮认出旺角的声音,像那颗粗犷的石子,但里头裹着温润的玉。阿亮问她怎么了,还在拍。她让他明天七点到希尔顿酒店接她。他问什么意思?她说车子一时半会修不好,没车用了,让他捎上她。阿亮说明天也要拍,让她自己打车。
挂掉电话以后,阿亮熄了火,朝斜塔走去。身后的引擎在寒夜中冷却下来,不再颤抖,不再发出声响。车灯也灭了,一瞬间,死寂包围了他。他回过头去,已经看不到来时的路了,只能往前走。
为了掩人耳目,拉隆贝吉杰多把马身涂黑,戴上鹿头面具,为西藏王朗达玛表演法舞。灭绝佛教的朗达玛并不知道面具之下竟是一名僧人,趁着他被舞姿吸引时,拉隆贝吉杰多取出藏于袖中的弓箭,射杀了他。但拉隆贝吉杰多很快就消失了,追捕的人说,只在河边见到一个在给白马洗澡的僧人。
开车去大召寺的路上,旺角给阿亮讲了这个故事,待会他们要参加的“查玛舞”仪式,就是为了纪念拉隆贝吉杰多的。旺角说这是她为了写一本小说,去西藏采风时,一位僧人告诉她的。
那你怎么会起这个艺名?阿亮问。
是笔名。这是香港一个很出名的地方。旺角说,读者一下子就会记住这个作者的名字了吧?阿亮笑着说,太记得了,我小时候经常和爸妈一起去旺角街市买鞋,小吃摊特别流行卖臭豆腐,臭气熏天。
你才遗臭万年。说着,旺角朝他吐了口电子烟,车厢里弥漫着苹果的香气。我已经有一篇小说发表在文学杂志上了,很快能成为一个有名的作家。她眯着眼,得意得像一只小狗。但她没说的是,某种程度上,这篇小说靠得是她男朋友的名气才得以发表的。她问,你是做导演的吗?阿亮说,不是,我没什么文化,在剧组里做爆破师的。她问,所以昨天的烟花没放成?他说,导演删掉了烟花戏,他觉得男女主角并不相爱。昨天夜里,他还是答应了旺角的诉求,做她的司机。阿亮单手操作着方向盘,转弯时,能明显感觉到方向盘变轻了,更顺手。现在,穿行于市区而不必担心被发现,他甚至毫无负担地伪装起另一个人来。
是个文艺片?
嗯,实在看不懂在拍什么,还浪费钱。说的时候,阿亮的语气中夹着愤懑。回想起前天拍广告的时候,他一度产生了烧掉片场的冲动。甲方把他精心布置的蒙古族特色的多穆壶、银制小酒杯、羊毛挂毯换成了他们的奖杯、奖盘、红色的锦旗。当这些格格不入的元素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阿亮觉得整个空间都被破坏了。对他来说,美术指导的工作就是模仿上帝造物,把虚构的变成物质现实,但他却创造出残缺的丑陋。到底只是赚钱而已,阿亮只能忍受。
是吗?也许是很私密的表达吧。旺角说。有那么一瞬,她代入了,自己的小说对别人来说可能也是如此糟糕。
冬日依旧炫目,大召寺的琉璃瓦金光闪闪,一时间误以为踏入了宫殿。阿亮和旺角透过人群观赏查玛舞,头戴鹿神面具的护法神怒目圆睁,口吐红舌,穿戴着五彩长袍挥舞着利剑辟邪。神鬼在那一刻具像化了,一阵寒颤袭遍了阿亮全身,仿佛神明在审判一直存在于他内心的不洁的冲动。他双手合十,玩笑着说,好可怕,我有罪。旺角说,头套看上去很凶残,实际上,鹿在藏传佛教中代表吉祥如意,能驱散人们内心的恐惧。
庄严的法号响起,旺角紧拽着阿亮的衣角。他看向她,她的眼角湿润了,露出一副既害怕又渴望的神情。他没问她怎么了。他知道,话会以一种调侃的方式说出,以此掩饰心中的惶恐。他能做的,只是站在她的余光中,注视着她。
换上小米买的防滑链,车子开进了一片弯弯绕绕的雪路之中。由于刚进山区的时候,阿亮差点撞进雪坑里,驾驶员换成了旺角。那一瞬,他以为一切都要完蛋了,但他却告诉旺角,自己对这些坑坑洼洼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踩过不少。坐在副驾驶的他看着窗外一片苍茫,觉得确实如此,但为什么踩过这么多坑了,再踩还是感到绝望?在北京某电影学院上学时,他就不屑与老师打好交道,甚至以自己的作品公开挑战传统与权威,差点延毕。现在才发现,那些混得好的同学,都是向上管理的能手。毕业以后,他边做广告维生,边写剧本。但一直以来自己的剧本没有在电影节上溅起任何水花,加上广告做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导演,毕竟决定权在客户手上,客户才是导演。于是,他借钱拍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片电影。现在,电影石沉大海,没带来任何收益,还让他负债累累。他开始变得踏实下来,理想这种东西,像是手术后忘记取出的一根针,渐渐地忘了它的存在,但某个夜里翻身的时候,胸口仍隐隐作痛。人生也就拖着这样的后遗症,而不得大展身手。后来一位已经当上电影节评委的朋友告诉他,他的创新是颠覆性的。在电影这个地方,掌握话语权的人为了巩固地位,继续获利,所以他们倾向选取认为熟悉和安全的作品。以至于整个行业都在不断地重复,甚至观众都厌倦了,他们还在裹小脚。就像眼前的雪景,兜兜转转,还是一成不变。阿亮在车玻璃上呼出白气,试图为风景画上鲜活的一笔。
登上一处山崖,旺角眺望着阔达的山谷,长舒一口气。她说,本来我男朋友也要来的,但是他放了我鸽子。没关系,现在感觉好多了。阿亮问,他为什么没来?旺角说,他很忙。她又补充说,但他对我还是很好的,他是为数不多,能看见我的人。阿亮说,看得见你?啊,不会吧,你不会是……鬼吧?
我男朋友很欣赏我的才华。旺角耳朵红了,略带羞耻地说,被看见的意思,不是我在大街上被人匆匆瞥了一眼,而是我这个人被识别,被认可。我存在于世界上,不再是一棵被人匆匆掠过的行道树,而是你看见我蔓延的枝桠乃至根本,我们纠缠在一起。
不愧是小说家。阿亮看似在调侃,但语气出卖了他,平实而真诚。他看着她,雪粒飘落在旺角的发梢上,以银光衬托她的金发。
那你看见我了吗?旺角迎上阿亮的目光。
没有,看不见。阿亮眼神忽然空洞起来,他伸出双臂,像一个盲人似地在空中抓来抓去。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你在哪里?阿亮的手打在旺角身上,她闪躲到一边去,发出笑声。他侧了侧耳朵,顺着声音的方向抓住了她的肩膀,沿着脖颈摸索着她的轮廓。他说,这是谁?旺角模仿男友爹味的语气说,你不要动我女朋友。
我只是想看看她。他说。
旺角转过身来,一动不动地袒露在他跟前。他们对视着,阿亮的手轻捻着她的五官。他说,鼻子,割掉;耳朵,割掉;嘴巴,割掉……都割掉了,我看见你了。
旺角的眼睑泛起一阵热潮。在看查玛舞时,那些藏在面具下的人,成神或是成魔,都成了非真实的人,那种悲凉此刻消融了。一种卸下面具后,得以呼吸的感觉沁透了她。
她是什么样子的?她问。
他说,她很害怕,但我找到她了,不用怕。
旺角说不明白,眼泪就是莫名其妙地流下来。她颤抖着,他想要抱住她,但她挣脱了。走吧。她提议。她边整理脸上黏住的发丝,边走向车子。
山间的气候变化太快,他们刚上车就被雾气包围了,雪越下越大。旺角开得很急,他们突然意识到,要是雪太厚的话,便出不去了。原路返回时,一段路已经被山雪掩埋。他们根据导航选择了另一条路,开了一个小时左右,显示马上要拐进国道了。但眼前巨大的围挡封住了路,阿亮下车查看,发现围挡后面正在施工,巨大的挖掘机已经把路毁掉了。工地上凹陷出一个天坑,不见一个人影。阿亮让旺角赶紧往回开,山里没有路灯,他们最好趁天黑之前找到出路。旺角想起先前路过一条往山上开的岔路,但导航上没有显示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们在岔路口犹豫着,像车窗上的雨刮器,猛地左摇右摆。
去吧,大不了,这辆车就报废了。阿亮自我安慰地说。
旺角开上了积雪的土路,轮胎偶尔转不动,她表现出一个老司机的素养,沉着地加油,在关键处使劲踩踏板,才通过了一路上的坎坎坷坷。阿亮看着她,对危险的恐惧开了小差,只觉得迷人。换作他来开的话,早就放弃了。
十来分钟以后,前路茫然,他们开始怀疑这是一条错误的路。哐得一声从底盘传来,轮胎抱死了,车子在暗冰上漂移了一段,扎进雪泥后,彻底地陷住了。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没用了,推车、垫板子、挖雪……都无济于事。阿亮只想把车子扔下逃跑,而旺角凭借着微弱的信号,拨通了救援的电话。
雪势减弱,她从包里掏出烟来,点了好几回才点上。他们半敞着车门,抽同一根烟。寒冷中,烟进入喉舌、身体,暖烘烘的,死亡的念头却愈发强烈。他们讨论死在这里的可能性,并非完全没有。阿亮坦言,死了也不可惜,毕竟什么也没有留下。他有过一个导演梦,拍过一部垃圾电影。现在,他自称是搞爆破的,因为他浑身都是炸点。旺角提出一个观点,说他们和这座山的山神相冲。她之前投稿给一家内蒙的私人文学刊物,但杳无音讯,于是她发邮件过去质问为什么明明公开收稿却不看稿件。主编不仅发表了长篇大论攻击她的作品,还诋毁她本人,甚至发到了社交媒体上。后来她了解到,这个主编是内蒙的一个土老板,喜爱写诗,办了一本杂志发表自己的作品。很多人都捧他写得好,写的都是自己的性欲望,直白地表露自己如何性压抑,渴望女性。重点是,这个土老板承包了一个山头,想开发一个景区,记者问他想什么时候对外营业,他说他想什么时候开放就什么时候开放。记者在新闻通稿里,明夸暗贬他是山神。
所以?阿亮问。
作为山神,他此刻坐在遥远城区里的某家高档饭店吃肉喝酒,他挥一挥手,山里就修路,想不让人进入就毁掉路基。我们在山里一路鬼打墙,最后被困在这里,不就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看不见的地方阻挡我们的去路吗?
你怎么知道就是这座山?阿亮问。
不知道。旺角说,但可能是每一座山。
那我们不要向山神祈祷。阿亮抬头,高耸的落叶松像一支支插在灰上的香,他注视着雾冥冥的天。
对。旺角走下车,继续铲雪,阿亮扔下烟头,也去帮忙,最后一口时,他突然尝到了淡淡的苹果味。救援队这才打来电话,说还需要两三个小时清除路障。他们只管铲,每过几分钟就回车里取暖。陆陆续续挖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终于脱困。
不掉头吗?阿亮问,只见旺角继续往前开。
一样的。往后没有路了,我们只能闯出一条来。驾驶位上的旺角腰背挺得很直,金色的长发在暮色中泛着浮光,不见一丝畏缩的影子。阿亮的心率随着车身的颠簸大起大落,在对未知的恐惧中,竟夹杂着一丝久违的激动。他紧抓门把手,看向旺角,点头说,冲。
从雪径驶上乡道的那一瞬间,黑色的平原在眼前铺展,他们沉浸于一种被真空包裹的、失语的激动之中,只是紧紧地抓住彼此的手不放,共振着。旺角咬着下唇,努力抑制强烈的情感。他望着她,察觉到自己也在笑。他看见自己的笑容旁有一个酒窝,有些腼腆,和骨相的脸极不相称。嘴角决定了他笑的幅度不会太大,因而像一道伤口。
换阿亮开车以后,耗尽精力的旺角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说做了个梦,有个想法。车子停靠路肩,借着车灯,他们在荒野上放烟花。点燃引线以后,他们一起跑开,旺角问他,为什么买这么多烟花?阿亮喘着气说,我本来想去放一把火。旺角以为是玩笑。在撞到你之前,我遇到一座斜塔,长得像我爸的屌,又矮又挫,我想毁掉它。他说得越是认真,她笑得越是合不拢嘴。她问,它有什么错呢?
这座塔在古代的时候,是权贵为了藏宝而建的,压迫了不少人。现在它只是变老了,就成了某种“有价值”的东西。更重要的是……
啪啦一声,放在冰面上的烟花哑火了,冒出烟来。旺角说,这劣质烟花估计是什么都烧不掉了。阿亮笑了,继续说,塔旁边新起了一幢未来感的建筑,但为了保护那个老东西停工了,甚至要被拆掉。她问,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但没问,她便知晓了答案。
砰得一声,烟花窜上了天,吓了旺角一跳,她变得严肃起来。她说,我想把这个故事写进我的小说里。他说,你确定吗?纯属虚构喔。她说,对我来说,某些部分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天最黑。随后,一个亮点越来越耀眼,在空中绽放出花火。
真美。他们感叹道。
那些放在车尾箱的危险物品,此刻击中虚空,迸裂出光与热。它们以自身的燃烧,照亮一瞬万古的夜。他们对视着,不约而同地朝彼此贴近,斑斓的流光在身后闪烁,他们的剪影即将连成一片。旺角忽然推开阿亮,她说,如果我们有点什么,我会马上亲手杀死,我们明天就得分离,永世不得再见。说完她朝烟花跑去,中途回过头来,嬉笑着说,别忘了,我有男朋友的。阿亮站在原地,愣笑着,又追了上去。烟花一整夜地放,如入永恒的白夜,他们变回了孩子在跳舞。
午饭,他们去吃家常菜,点了鱼香肉丝和风味茄子。昨晚,回到酒店已经凌晨,旺角去了阿亮的房间,说想看阿亮拍的电影。他把电影投屏到电视上,他们坐在床上观看。很快,他们都睡着了,电影的光还在他们脸上浮跃,像是又放了一场烟花。
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旺角说,后面的故事我都梦到了,是场很好的梦。
阿亮说,它能让你睡着也值了。
说得好像你没睡一样。
我是太累了,这么说它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垃圾,起码有助眠的功效。
今天的风格外大,高速上横风吹得轮胎左右摇晃,阿亮有力地把控着方向盘。他们先到达辉腾锡勒草原,路面上的风雪形成了一道白色闪电,不间断地鞭笞着底盘。旺角想下车拍照,一推开车门,狂风呼啸而来,猛地关上了门。他们的衣服被吹得变形,旺角的金发不断地呼到脸上。不到一分钟,耳朵冻得发疼,他们连忙回到车里,往乌兰察布开去。
路上,不时刮起暴雪。准确地来说,是地面上的雪粒被旋到半空中,又铺天盖地而来。雪原上矗立着一座座风力发电机,庞大的叶片转动着。旺角看着它们,想起哆啦A梦的竹蜻蜓,那是一个放在头顶就能让人起飞的风车。可眼前的大风车,内部喷涌着巨大的能量,可却无法乘风起飞,只能杵在原地。很用力,很徒劳。
旺角的男友是圈里一位小有名气的作家,从相识起,便说要帮她出版小说。两年过去了,旺角的稿件越写越多,而他只是不断地带她出席各种社交场所。经男友介绍熟悉的编辑后,她自己不断地叨扰,才争取到发表的机会。其余的编辑,一概匆匆扫一眼小说,推脱说她文笔不行。可究竟什么是文笔,没人能说清楚。男友曾经拿毛笔尖在她的掌心写字,麻酥酥的,让她觉得恶心。男友说这就是文笔,她还能再进步,他教她怎么写。要写女性的胴体、救风尘的男人……总之,她时常嗅到男友的嘴里有一股难闻的爹味。但她需要保持和圈里的连接,哪怕是边缘,也得保持着在部落中的一席,才能分到猎物。她曾试过离开男友,但失败了。尽管她做一个时尚博主能勉强养活自己,可男友给她一种盼头。久了以后,这种盼头变成很安全的东西。她察觉到了这种安逸带来的危险,他们的关系,就像拉隆贝吉杰多和朗达玛,朗达玛只是俯视着她的曼妙,总有一天她不会再演下去。
旺角抽了一口电子烟,盯着眼前茫茫的风雪,突然说,有那么一天,我会刺杀我男朋友。
阿亮顾不上眼前路,转头,看见她一脸认真的神色。他们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爆笑起来,为这个荒诞的念头笑了一路。
傍晚的天空呈现出泥灰色,黑色的乌兰哈达火山矗立在白色的原野上,他们把车子停在山脚,沿着栈道登山。走到半山腰,强风不断袭来,他们站不稳,不住地往后退,终于被扑倒。他们搀扶着彼此下山,雪凝在睫毛上,填满衣服的褶皱,走着走着就白了头。回到车里,立马把暖气开到最大。即使是小米的冷帽也不能抵御这体感零下负四十度的严寒,阿亮摘下帽子后,头痛欲裂,耳垂已经失去知觉。旺角哆嗦着,不断地摩挲手掌,趾头被冻得生疼。
像不像一个巨人……阿亮问。
……的致命伤口。旺角补充说。
幻象同时降临在他们眼前,火山已然死透,可它的亡灵依旧以暴烈的风呼啸着。大地上隆起的是一个巨人被枪杀时形成的弹孔。站在巨人的遗骸上,除了哀悼别无他法。巨人说(旺角模仿着),明天将会有新的人站起来,比我还高。可那些小人害怕自己将会被取代,为继续巩固权力,杀了他。小人控诉(阿亮模仿着),那我们怎么活,我们还得养家糊口啊。
雾气蔓延了车窗,火山被蒙住,慢慢消失,直至世界也看不见车里的他们。他们把手伸到热风处,不知过了多久才暖和过来。他们意识到,哪里也去不了了。这大荒之地,再没有他们落脚之处。
地震了?阿亮说。忽然,车身剧烈的震荡。
是发动机在抖。旺角说。
不是,感觉不太一样。
旺角试图集中注意,这才自觉浑身颤抖。本以为是太冷,却感觉不到冷,反而热得要死。心跳得难受,生出一阵绞痛。震感越来越强烈,世界被动摇。她说,是的,地震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巨响,他们还是忍受着、平静地看着彼此,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瞳孔越发颤栗,眼睛流出眼泪来。在同一场山崩地裂中,他们共颤着。车灯不受控制地闪烁,车架发出金属的断裂声。任由中控台上的墨镜掉到车底,他们像失温的人一样,脱去所有的衣服。光是看见彼此的赤裸还不够,他们爱抚着,抱在一起取暖。地底下暗涌的岩浆喷出死火山,在山顶爆发出一颗烈日。一瞬间,所有阳光撕裂成焰火,噼里啪啦地陨落在车上。他们进入彼此的深处,不顾火的吞噬,承受着灼伤,燃烧,直至火山灰将他们掩埋。
余震时,旺角捋了捋凌乱的金发,眼红着说,要是今天死掉该多好。阿亮苍白地笑着说,活着,明天是我们的。
“几年前,忽雷沟这座古老的斜塔在熊熊烈火中被烧成灰烬,起火原因不明。”阿亮看到这则新闻时,已经和小米结了婚,生了一个男孩,在北京的一家传媒公司做短剧策划。拍电影的欠款已经还清,现在开始还车贷房贷。地震后,仅仅是第二天,旺角就履行了她的诺言,彻底地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她取回还没修好的车,就跑了。他失落了一阵,陷入激情后的绝望之中。但很快,小米占据了他,他迅速地投入到灾后重建之中。他反省过了,性爱让他们走了一条捷径,带来了一种窥见彼此内心深处的错觉。这种卑劣的肉体快感,萌生出昙花一现的灵魂共颤,那不是真正的爱,是幻觉。他很清楚,随着年岁看得越来越透。只是偶尔幻想,你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金台路街边的咖啡店,写着小说,有粉丝找你签书。你也会把我误认作粉丝,我们偶遇时第一句话会说些什么。但没有,在任何地方,只要好好生活,我们就永远不会相遇。
夜晚,阿亮去高碑店参加一个饭局,公司打算把一位作家的小说改编成娱乐化的短剧。落座时,一头金发晃了阿亮一眼。他举起白酒杯的时候,匆匆瞥了她一眼,是一个整容过度、隆胸抽脂却仍貌美的女孩,已经辨认不出她原来的面目。经介绍,坐在她身旁的正是作家周克屏。众人吹捧周会长看上去好年轻,应该五十不到,但实际上已经七十多岁了。唯有阿亮心头一颤,回想起旺角提过她的男友就叫做周克屏。
酒过三巡,还没聊到任何关于合作的事宜,大家就各自找人碰杯。阿亮敬了周克屏一杯,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旺角的作家。
周克屏眨巴眼睛,可疑地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阿亮支支吾吾说,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没联系了。
周克屏问,你不知道?
什么?阿亮摇摇头。
周克屏啪的一声跺了跺脚,捂住了脸,像在表演哭戏。阿亮想着即使分手了,老头也不至于表现得如此夸张吧,滥情的才子也许还要表演一番深情给现在的女伴看。周克屏又数了数粗糙的手指,说没想到过得这么快,日子一晃就十年了。她死了。
什么意思?假茅台的酒劲一下冲到太阳穴上,阿亮蒙了。
就是十年前。本来我和她一起自驾去内蒙旅游,但临时有事,没去成。后来,回程的日子也到了,我以为她生气,不接我电话。后来,警察就打过来了。他见阿亮没给自己倒酒,就从酒桌上拿起小酒盅一饮而尽,泪眼婆娑地继续说。凶手那天下午喝了酒,傍晚去打猎,整座山头都是他的。他凭着本能,看见一只鹿就开枪了。旺角在这座森林拍照,被枪打中以后,她回过头去瞥了一眼,凶手才发现打中的是个女人。这个畜生自首的时候说,我没看见她。周克屏气急了,女伴摸了摸他的背。他怒斥,怎么会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呢?亏他还是个写诗的,简直侮辱我们文化人。才判了七年,估计已经放出来了。
我要是去了就好了。阿亮已经不记得这句话是他说的,还是周克屏说的。某一时刻起,整个世界已然昏昏欲坠,像有块石头压住眉心,曾经以为清晰无比的事情,又乱成麻,搅得脑子疼。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他去厕所里吐了。他们让他别喝了,说没见过喝酒这么莽的。周克屏夸赞道,就喜欢和这样的年轻人喝。阿亮就再喝,继续恶心,吐了整整一夜,满嘴的酸腐味。自从点燃第一根硬中华,尝到了苹果的甜味以后,阿亮抽了整整一包。
天快亮,小米在厨房里热包子,煮白粥。孩子起床穿上校服,指着小天才手表说,爸爸,昨晚北京地震了,你有感觉吗?阿亮恍惚地说,是吗?感受到了。他又继续收拾,合上行李箱,在门口穿鞋。餐桌上孩子吃着鸡蛋说,爸爸,你不送我去上学了吗?
阿亮说,你长大了,以后自己去上学。关上门之前,小米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她问,出差吗?去哪里?
去内蒙。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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