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啊,人生价值就体现在赚钱上。

人日

作者/阿虎

 

初七,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陷在中年危机旋涡里的舒泽琨走出家门,偶遇一位性情豁达的盲人按摩师。一场萍水相逢的相处之后,舒泽琨心底重新照进一丝光亮,也寻回与妻子之间消失已久的温情。


年兽悄无声息溜走,这个春节貌似过得毫不留痕。城市全面禁放烟花爆竹,从除夕到现在,几乎听不到炮仗声,只在深夜偶能听到微弱的“偷袭”,“噼啪”数下即消,孱弱无力,像来不及挽留的叹息。远望寂静的天空,零散有冷烟花,让晨光吞噬着,无半点儿精彩。昨晚下一场小雪,整个世界越发寂然,阳台上铺一层白,上面落着麻雀的爪印,一串串交错着。

一早就握起单反,试图拍到麻雀戏耍,但脚步声一起,便无可怀疑地惊飞。相机坠得手腕发酸,索性在帆布椅上躺下。疲乏来得毫无征兆,浑然睡去了。并不舒服,半梦半醒中,骨节肌肉隐隐作痛。今天初七,整个假期除了去父母家过除夕,陪妻子女儿看场电影,并无走亲访友的活动。心虚,气弱,像生着毫无来由的病。想到明天得上班,无力的程度便被再次强化了。

他当然不肯承认有病,年终体检报告好到没“破绽”。可是昏睡中,舒泽琨竟十分想生场病。那就不必去上班了。

有麻雀在叫。

他睁开眼,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有了点儿阳光。阳台上的落雪在融,风吹着细末飘落——温柔一瞬,却来不及捕捉。他懒懒起身,挽住相机带子,举起镜头,长焦探出去,框住一位蹒跚行走的老人,黑衣黑裤,墨点一样,前面一只小白狗,融在雪色中,时隐时现。辽远的寂寞在城市的天边延伸,终年一成不变。似乎拍过几次橙红的夕阳,但肯定不是值得珍藏的上品。一直以来,有些“景”只在幻想里,发艺术的痴梦。长久以来,只是徒然让相机落灰。曾还想过当风光摄影家,可笑一场!

家里,徐然和女儿不在。女儿得了点儿压岁钱,徐然一早陪她去买手机。小孩子小学三年级,却有数码产品的强烈需求,她努力考到承诺的名次,作为“合格”的大人,也没理由不兑现。小孩子越发难养,眼睛近视得厉害,心思还格外敏感。这个假期,他首先为自己立规矩,也为女儿当“榜样”,拒绝使用电脑,减少看手机的次数,手机多数时间都放在冰箱冷藏室,迫不得已时,才拿出来用一用。但数字虚拟世界更像是年兽,正气势汹汹吞噬着所有。

孤寂地思索着,身体忽然冷得发颤。他以为暖气停了,回到客厅,摸摸地板,热的。棉袍睡衣下的皮肤也是温的。可还是感觉冷。他脱掉睡衣,回到书房,只穿着三角裤,坐在硬的实木椅子上,戴上耳机,把自己压进交响乐的世界。他着实想让风寒找上自己。回看书架,想来,似乎很久都没正经看过书,未撕封膜的都有一整排——只图买来,假装看过。现在,每本书上似乎都悬挂着垂死的灵魂,拼命召唤着知己,却迟迟得不到回应。他取下一本流行的爱情小说,找出最能激发情欲的段落,一段烂俗的“偷情”,撑着身体,让身体自行起高潮,潮湿的气息在大腿根部上扬弥漫。他兀自“下流”着。

“滴滴!”

客厅里忽然传来开锁密码的声响。是妻子和女儿回来了。他慌忙将那股势能释放。他怎能让母女俩看到他骚乱的样子。

他匆匆走出书房,把睡衣穿起来。妻子拢着女儿的头恰好走进来,女儿的手上擎着新手机,兴奋跑来展示。

“小鸡小鸡,呀咪呀咪……”一阵恼人的电子音效。

这以后,斗智斗勇的日子会加长。谁还没当过叛逆的“子女”?徐然连风衣都没褪去,就去写限制玩手机的时长约定,揪着女儿签字“画押”,不要反悔。这一阵儿,女儿逮着新手机玩“新鲜”,自是什么都肯答应。舒泽琨打算少说话,家里有徐然一个管教者就够了。

徐然去开冰箱塞新买回的蔬菜,她把舒泽琨的手机清出来,嘲他这种戒断手机的动作多余,“明天上班,你不得不用手机。”

针刺一样的焦灼感漫上舒泽琨的身,后背一阵阵发紧,他想堵住妻子的嘴。在这个家,舒泽琨是制造低气压的“圣手”,徐然总这么说他。即便只有九天的假期,即便家里只有妻子和女儿两个,他还是觉得这个空间太吵闹。假期足够短,也足够长,如果能找到明天必去上班的理由,那就是烦妻子和女儿了。他去书房捉回相机,说下楼拍拍照。他是去躲,他自己知道。

 

雪后的街道潮润着寂冷,空气里塞着悲哀的气息,怂恿着他想流泪。无法洒脱,他羡慕奔跑的狗。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拿着相机,什么也不想拍,只是对着取景框,瞄着世界的空洞。他得不到“才情”的垂怜,平庸者似乎就该从这世上消失。

舒泽琨不知道何去何从,只是沿着马路走,走到西便门公园。入口,脏污的脚印凌乱,往里,石阶路上散落着老人和孩子,各种样态的活泼。他欲走欲留,终于还是走了进去。果真看不到年轻的面孔,都到哪里去了呢?

天阴沉沉的,云层大块大块压在树梢上,树枝在青灰色天空中印出抽象复杂的图案。他掌着相机镜头,拍下几张,似有写意的感觉。他总算找到点儿情趣,沉溺进去,不多久,捕捉到两只尾巴长长的鸟,鸟落枝头,是个剪影的形象。他绕着树,“咔嚓咔嚓”拍着。这一次,拍摄对象竟极为配合,丝毫没有飞走的意思。难得如此投入,抛却了胡思乱想,可是却不经意被什么东西绊一下。他猛往前趔趄一下,差点儿连相机带人趴倒在地。他定住脚步,回头看,才发现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位盲人大哥,像凭空长出来一样。他的脚绊在了他倾斜依靠的盲杖上。

“对不起。”他先道歉,不透露任何诚意,只是随口说出来。

盲人大哥的眼睛,一只睁着,一只扁着。也许他有残存的视力,但舒泽琨肯定不会把自己的目光透进对方的目光。更何况差点儿跌倒的是自己,对方有一半的责任。那根盲杖牢牢把持在对方手中,并没有折损的状况。舒泽琨不等盲人回应,便要离开。却听那人说:“老弟,帮个忙啊?”

舒泽琨忽然觉察到,盲人或许是拿盲杖故意绊了他。果然,盲人解释说:“我的错,老弟……我把盲杖伸了出去。”

舒泽琨当即产生不快,同时交织出反感,他质问:“你完全看不见吗?”

盲人回答:“看得见就好了,我也不用使盲杖绊你一下。”

“你挺神啊,叫我老弟,还能判断我年纪呢。”

“我靠听。不会出多大差错。”

对于一个没有视力的人,做什么都值得同情。如果他是假盲的骗子,断然是不能承认看得见。盲人光着头,穿军绿色大衣,身上背着一个蓝色帆布包,脖子上悬挂着手机,手机放在透明保护罩中,保护罩里塞着红底残疾人证。舒泽琨迟疑着,他如果不想让一个盲人拿捏,果断走开就是了。他却戳着,并拿相机瞄住盲人的脸,试图拍下一张照片。这人若能看见,定然会有神态上的变化。若没有,足以证明他瞎得彻底。

盲人并无任何表情的变化,倒很有条理地说:“那边修路改道,我绕不到地铁站去。我想我这种情况去打车也麻烦。现在都是网约车。”

“那你是怎么来的公园?”舒泽琨收起相机。

“我打车来的。同事帮忙打的。过来才知道公园附近修路。要是不修路,我是轻车熟路,地图都在脑子里。”盲人左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没事儿,你要不方便,我找同事来接我。我在柳芳住,离这儿不远。但我还是想绕到地铁站那条路去看看,好长时间没去逛了。”

“去看看,你看得到吗?”舒泽琨故意“冒犯”。

盲人的嘴角往上一兜,“哈,都习惯这么说,那要咋说,去闻闻,去摸摸?你是头一个经过我的人,所以就把你给拦下了。没事,你要忙,就走,我再等等。”

舒泽琨看得到地铁站的站头,出了公园,往东,大概两三百米。如果老天是安排他跑出来施助,他多余的警惕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舒泽琨当即说:“我倒不忙,可以带你过去。”

“那就谢谢老弟了。”盲人站起来。

舒哲琨走上前去,拉起他的盲杖,说:“我牵着你,成吗?”

“你随意,我感觉得到。不牵都成,我能跟住你。别小看瞎子哟,老弟。”

舒泽琨踢到了硬骨头。

“你真听得出年龄?”

“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不到四十。”盲人口齿伶俐到令人妒忌,“年纪大的身上有老人味儿,说话也慢。年纪中不溜的,像我这样,五十来岁儿,听说话口气,基本感觉得到。年纪轻点儿的,说话中气足,稳重,脚步也快。综合判断,大致能估摸出个年龄。”

舒泽琨觉出点儿趣味,他仔细看了眼这人,两排白牙,在脸上发亮。应该是假牙。盲人自报名字,名叫王洪亮,黑龙江抚远人,乌苏里江的江边长大。舒泽琨没兴趣听,但这身残的人也许孤独,习惯向释放“善良”的人透底。他不关心,敷衍着回应,扯着盲杖,步速飞快,牵着盲人向公园出口走去,哪里地面湿滑,哪里有矮台阶,他都告诉他。临到过马路,看到来来往往的车,舒泽琨特别认为应该帮人帮到底,还是把安全放到第一位,他叫盲人把手搭在了自己肩上,以穿过车辆繁忙的路段。盲人收起盲杖,照做,乖乖跟着舒泽琨走。十多分钟后,两人绕到了地铁站口。

舒泽琨说:“我送你进去吧。”

抚远人坚定地说:“不,我还要在这条街上玩会儿,待会儿再进站。”

“你能玩什么呢?”舒泽琨稍有不放心。十来分钟之内,他建立的“善意”不能功亏一篑。

“我散步。”抚远人伸手一指,在空中划一个圈,“我走一个来回。这块我熟,我可能去吃个饭。这块的路变化应该不大。”又问:“帮我看看,饭店多不多啊?”

“还可以。但大过年的,开门的不多。”

“看得到一家叫锋霞的东北麻辣烫吗?”抚远人眯了下那只睁着的眼,仿佛看得到远处的路面。

天色灰蒙蒙,只能看得到店招的色块,看不清字,舒泽琨说:“看不到。”

“可能关门了。去年来,还在。”抚远人把盲杖横起来,折一下,重新展开,杵在了地面上,“现在,北京的生意都完犊子,不那么好做。上次来,那两口子就说要收摊。”

抚远人用盲杖探着地面上的盲道,找寻着脚下的体感,“没事儿,老弟,你放心走你的,我贴边走个来回,就坐地铁回去了。”

“你信北京的盲道?”盲道被占用的状况,目力所及,有好多处。

抚远人笑说:“我准备磕碰几下,摔个几跤,下次就记住了。”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舒泽琨说:“我还是陪你去看看,看看那家店还在不在。”

“那多不好意思。你要真不忙,就受点儿累。”

“没事儿,我也瞎溜达。”

“俩瞎溜达的,溜达到了一块了。好,可以。没准我请你吃饭。”

“走吧?”舒泽琨仍让抚远人搭了自己的肩。

“走着。”抚远人意气风发。

两个人走起来。抚远人又零零散散摆起往事,说九几年就来北京闯荡,西便门公园这块是他的“曾几何时”,和妻子就是在这里认识,两人恋爱,结婚,小孩就生在北京。为了养孩子,后来才回抚远。之后去内蒙矿上当爆破工,炸山石,留了条命,瞎一双眼。这就是他的“致盲”史。

“小孩现在也成了家,你嫂子帮忙看孩子。”抚远人充分信任着舒泽琨,不排外地吐着真话,急于要在短暂的相处中,把自己讲述明白,“如今在老家,一家一家,都这么过。我呢,一个人在外边打工,也自在。”

舒泽琨只能不断回应。

“那你过年没回家?”

“没。假期店里忙到起飞,得上钟啊。我今天才死活告个假,出来耍一下。”

“你干什么店?”

“俩眼一瞎,能干啥?按摩啊。北京上钟费高点儿,不然我就在家附近上班。我这种情况,人生价值就体现在还可以赚钱上,不然连你嫂子都瞧不起。唉,人生苦短,在公园里认识的那个姑娘早走板了,只能在梦里遇到。那会儿亲嘴儿都是甜的,想一想,就美。九几年的北京,也热闹得让人忘不掉。帅小伙儿,漂亮姑娘,都爱往这儿奔。”

“你帅吗?”

“开玩笑,何止是帅,简直比得上明星。在饭店当服务员的时候,人还找我去拍电影,我没去。”

“你就吹吧。”

“主要是文化程度低。八几年那会儿的农村,都不怎么重视教育。晚生个二十年,也得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一样,起码得是个大学生。”

“你连我学历都猜得出?”

“听谈吐嘛。读过书的,没读过书的,俩状态。你就瞧我这嘴把式,像读过书的吗?”

“像。”

“少来。不过我不看盲文,我听书。上个钟,免不了要和客人聊聊天,怎么也得懂点儿吧。就我们店里的东北孩子小飞,孩子小学都没毕业,遇到点儿事儿不过脑子,客人开他句玩笑,马上激恼,要和人干架。这怎么成?孩子天生弱视,小时候还把腿跌折了,又盲又瘸,可怜。亏得老板人好,才留他干点儿散钟,给他口饭吃。他倒是服我,认我当师傅,可惜去年回去结婚,就没再出来了。结婚的时候,我还包两千红包给他。唉,老啦,再过个三五年,我的养老钱攒个差不多,也收了。带着老婆,去看看祖国大好河山。”

“你老婆带着你吧。”

“哎呀,经济地位决定谁主导嘛。人文素养也有点儿。她头脑空得像瓢似的,跟着我,最多当当我的眼睛。到了!”

说时,已到“锋霞东北麻辣烫”的位置。舒泽琨看见了门上上着的锁,玻璃屋内,家当已经搬空。他告诉抚远人这种情况。

“你看,我猜得不错。”抚远人的脸上透出点儿伤感,“以前每次来公园,都是在他家吃饭。十来年的交情。”

“那你还准备在这块吃饭吗?”

“吃空气吧。”抚远人准备回去。

舒泽琨陪着他回到地铁站口。站在台阶上,抚远人再次道谢,和舒泽琨告别,然后敲着盲杖,向地下通道走去。

望着抚远人消失的头顶,舒泽琨忽然横生鬼主意,他想验证一下盲人的识路本领。于是紧走两步,也进了地下通道。通道空空,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抚远人执着盲杖,贴着墙边,健步如飞,好似健全人。

 

盲人有免费乘车的资格,过了安检,便有人带抚远人去走便利通道,一直送上站台。

地铁到站,抚远人告谢送他的乘务员,上了车。舒泽琨也抓紧上了车。他和抚远人隔着半个车厢的距离。他怕跟丢,远远地看着。抚远人捉着手机,凑在耳边,听屏幕朗读器,操作着手机。一路上,抚远人不停在通话,眉飞色舞,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在东直门,抚远人跟着换乘的队伍去换乘,仍是轻车熟路,健步如飞。顺利换乘之后,他在柳芳站下车,接着被乘务员引导出站,送上盲道。抚远人和乘务员热情攀谈,许是熟识的样子。舒泽琨看了全程,在一个盲人的对比下,竟自惭形秽,他缺乏被保护的条件。

舒泽琨紧紧跟随抚远人,走出地铁站口。他跟随他来到一处居民区,进了一栋高层住宅。住宅楼半空有推拿按摩店的招牌。在一层大厅,抚远人摸到电梯门口,按了键。电梯到达,他进了电梯。舒泽琨不愿放弃跟踪,也跟进了电梯。他定要把猎奇的验证完成到底。电梯里就只有他们两人。在狭小的空间内,抚远人绝然不会想到他跟了他一路。抚远人按了楼梯数字键“八”,忽然问:“老弟,你不按吗?你几层?”舒泽琨一时慌了,猛一下觉得自己暴露,又一回想那意思,并不是。可他还是下意识“哦”了一声,匆匆在电梯数字键上随意按下一个数字。抚远人和他,一人占据着一个角落,抚远人扁平的脸如在探寻,下巴微微抬起,鼻翼微微扩张,舒泽琨禁不住屏住了呼吸。十几秒后,电梯到达八层。电梯停止,门“叮”一声开启。舒泽琨终于松了一口气。

抚远人探着盲杖,向外走去。舒泽琨不打算再跟出去,就此结束吧。他消掉了按下的楼层键,按了数字“1”。就在电梯门关闭的刹那,那根盲杖突然隔在了门的中央,门弹开了。

“老弟,是你吧?”

那张扁平的脸轰然巨大,如同一下子冲到舒泽琨面前。舒泽琨的喉咙“咯”的一声响,他说不出话,他失了语。他紧张到发疯。他快要崩溃。他怎能轻易让一个盲人戳穿?他打定主意不会承认,但那根盲杖仍隔在两扇门中央,“叮”的一声,门二次弹开。抚远再次说:“承认吧。我知道是你。你刚才‘哦’的那一声,我就听出来了。还有……你身上的味道……眼睛看不到,鼻子灵着呢。你跟着我想干啥?”那张目盲的脸忽然阴沉,随即又露出怪异的笑脸。

舒泽琨彻底屈服,他终于承认了身份,又忙不迭解释说,是顺路,也在柳芳下车,有点儿好奇,就跟了过来。

“你说能自己坐车回来,我以为你吹牛。”

“这算个啥?我自己都一个人坐飞机。泰国,我都自己去一次。”

“这又吹牛了啊。”

“还非得看签证?没事儿,老弟,我不生气,就当是个好朋友,陪了我一路。”抚远人直戳戳把盲杖伸到舒泽琨面前,“都到地儿了,就跟我来啊。”

舒泽琨不得不抓住了棍头,抚远人把他牵出了电梯,带回位于居民楼的按摩店。

进店之后,抚远人泡茶招待。店里没客,他的同事在午休。抚远人向同事介绍舒泽琨,说是带个朋友来玩。抚远人的包容越发让他惭愧。抚远人这阵子说话,舒泽琨不得不认真听,仿佛是在“赎罪”。抚远人提到有次在回家的火车上,有人偷了他包里的现金。最后乘警查到小偷,是一个持续协助他搬箱子、送他上下车的“好心”的家伙。

抚远人自此对人警惕。

“可是警惕过度,人变得很不可爱,处处受制,连工作都难找。按摩这行,得有耐心,还得有人缘儿。”抚远说回到自己的工作,“人哪,就这么个玩意儿。让人害过,也没必要以偏概全去看所有人……这不好。干了按摩之后,我就把心放开,就事论事,对好人有好人的方法,对坏人有坏人的法子。”

舒泽琨试探着问:“那我算好人吗?”

“不好说。好人坏人,有时就是一念。你跟了我一路,我还得给你发好人牌,那是我脑子有问题。”

“我也帮你了。”

“你有目的在你心里。我说对了的话,你也别生气——你可能无聊,拿跟踪瞎子当乐子。”

舒泽琨的心思完全被剥干净了,抚远人扁平的脸上映照出他的无聊和卑鄙。

“你敢承认吗?”

舒泽琨不吭声。

“因为你今天给我带过路,我当你是个朋友。这事儿,换个陌生人,我肯定会计较计较。”

“……怎么个计较?”

“我手上的棍子,打伤过人。”抚远人把盲杖抬起来,轻轻往舒泽琨头上挥了一下,忽又故作轻松,“哈哈,开玩笑的……老弟你有美团吗?回头下个单,点我的钟,就当照顾我生意了。”

猛然间,舒泽琨好似已被按到按摩床上,接受抚远人的按压调理。

他渐渐敞开了心扉。他聊到自己的身体,说待在暖气屋里还是觉得冷。抚远人说那是体寒。他说每天睡得很长,却总是睡不醒。抚远人说那是体虚。他说自己不想上班,一想到AI要统治世界,就焦虑不安。抚远人没话了,他不懂AI。舒泽琨说,看春晚了吗?春晚上的机器人就是人工智能的应用。抚远这次听懂了,除夕夜,他听了春晚,听说机器人会翻跟头。

抚远人说:“你怕个啥呀?天塌下来,高个儿顶着呢。老天要想灭人类,人类也挡不住。你瞅瞅恐龙那玩意?不也说灭就灭,灭得彻底。在人的这个范围内,一物降一物,你想当傻子,骗子就找上了。你就像马斯克那种人,不就是我们村子里的大忽悠。上火星,闹呢?地球上的事都没整明白呢,还想去没氧气的地方折腾?掐脖儿别呼吸待两分钟试试,不憋死你!骗子不都为了从傻子那里多挣俩钱,装啥犊子。记得电视上赵本山卖拐吧?傻子让人骗了,还得说谢谢呢,操!”

抚远人海阔天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什么都能聊上一嘴。舒泽琨也扔了脑子,随便侃,怎么痛快怎么来。他是傻子,他得承认。他常常想当骗子,或许已经在当骗子,他当得心安理得,他变得混账,头脑里一团糨糊。骗子骗不动傻子的时候,傻子喊冷,喊苦,喊累,骗子此时也蒙圈了,名叫舒泽琨的头脑崩溃了。

他想,谁不是大时代的猎物?

庞杂的信息折叠着巨量的焦虑,无一不像是猎人的兽夹,夹在敏感的神经线上。时代在高歌猛进,“狼来了”的喊声早就有了,只是节节败退中,各个体感不一,反应时间有差异。悲观派和乐观派震荡在一块,哀鸿遍野、仿佛“世界末日”者有之,跃跃欲试、要“大干一场”者有之。

他是做广告设计的,体感强烈到爆炸。年前,广告设计方案改过七版,是为一家食品企业。花费数周,不过稿,在腊月二十三,把构思丢进AI,花半小时,修掉logo,竟“讽刺”地顺利通过。愚蠢的“甲方”无非是把委托的工作周期耗完,否则便不足以消解对产品的“信心不足”。聪明人和蠢人在AI这件事上步入同一个赛程,同在争一个议题,这个假期都疯魔紧张到了一块。舒泽琨也在AI程序中跑了段武侠小片,丢进朋友圈,当笑料。港片玩剩下的东西,现在让AI捡来当玩具,像三岁孩子背五言古诗,就已经值得拍手鼓掌,值一个“天才”的名号了。

都说AI进化神速,他狠狠地想:“可以,那就快点让这玩意儿占领世界,给个痛快的,别磨叽。”一总说来,呼喊“狼来了”最大声的,和驱动“狼来”的大概是同一拨人。想到此,齿缝里不免喷出一丝冷笑。

抚远人送他离开的时候,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一人一命,各有各路……走过了,就知道别人的路,你走不了。你的路,别人也走不了。”

一瞬间,舒泽琨像是云开雾散,似乎今天说了什么、听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无所顾忌,在抚远面前,不设防做了回自己。心里在升起一点点明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就是觉得胸口挺敞亮,好似搬离了一小块石头。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徐然问:“你去哪儿了?中午叫你吃饭,你也不回信息。”他手机静音,一直没查手机。徐然发了很多条。不重要,徐然最多是抱怨,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徐然做了七宝羹,按照他们汕头老家的习俗,初七,要吃七宝时蔬。徐然说,初七是人日,还是要有点儿仪式。话说盘古在开辟天地后,前六天依次造出天地万物,第七天创造出了人类。舒泽琨冥冥中认为,这一天,他抢夺回一点点做人的自在。徐然盛给他羹汤。舒泽琨喝着,掏出一瓶精油,徐然接过来,问是什么。

“一个盲人按摩师送的。”

“去按摩了?”

“没……交个朋友。聊到了你。”

徐然是舞台剧演员,有次去网剧里客串,拍马戏,坠落,导致腋下长期疼痛。每天去瑜伽馆吊挂,拉筋,也不管用。去年,她没能面上一个戏,保持斗志昂扬的方式,是跑马拉松。跑了两次,一次失败,一次成功。回来在朋友圈总结一句:汗流得多了,泪就流得少了。舒泽琨看到了,他想回应,但没回应。他后悔没回应,第二天,徐然把这条朋友圈锁了,之后朋友圈完全将他屏蔽。这份后悔折磨了他小半年。在和抚远人聊天中,他聊到了妻子的伤,抚远人教了他几个穴位按摩的指法,送了一瓶精油,要他回家试验,按摩完,涂上精油。舒泽琨说:“想试试吗?”

徐然说:“找过那么多医生都不管用,不见得一个盲人的办法就管用。疼久了,也习惯了。”

“那你决定了让自己疼着,那就疼着吧。”

“什么叫我决定了让自己疼着?这是我能决定得了的?”

“我这么说,你就当玩笑听。不好笑吗?”

“不好笑。还有点儿无聊。 ”

“那就是生气了?”

“我要生气,就把饭碗扣你脸上了。”

“今天,我们都别骗自己。再问一遍,想试试吗?”

“……可以啊。你帮我擦。”

吃完饭,两人去了卧室。徐然好久没在舒泽琨面前脱过衣服了,她有点儿难为情。舒泽琨说:“都老夫老妻了,没必要。你身上啥样,我比你自己都清楚。”有些事儿一旦戳破,反而坦然了。徐然不再顾忌,袒胸露背,任由舒泽琨调理。指头在身体上攀爬一阵之后,夫妻二人犹如心照不宣,渐渐靠近,贴在了一起。

舒泽琨问:“还疼吗?”

徐然说:“好点儿。”

“好点儿,那以后天天帮你摁一摁。”

“你总说家里冷,现在还冷吗?”徐然舒展开手臂,再次环绕。

“好点儿。”

“那以后,多抱一抱你。”

隔壁传来女儿和同学讲电话的声音,咯咯咯笑着,铃铛一样。家,还是吵闹点儿好,不然就真冷得待不住了。

责任编辑:讷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