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我妈妈的膝盖突然疼痛，无法行走。

妈妈去马路对面的人民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医生给的结论是，退行性病变。可以保守治疗，也可以手术治疗。

这以后，妈妈又找了四五个专家。一个是本地骨科医院院长。这个院长是我弟弟的高中同学。我弟弟打电话找的他。一个是一周只上一天班的骨科专家，妈妈找医院的护士长打的招呼。医院的护士长是我父母多年的熟人。与此同时，妈妈还把照的片子和对面医院医生的诊疗方案发给了几个老同学。这几个老同学分别又发给几个专家。这几个专家分别为妈妈提供了意见。综合意见，妈妈决定保守治疗。

妈妈大半辈子都生活在一个小城里。小城本来巴掌大，近年扩建，但老居民大多依然住在主城区。我暑假回国，和妈妈出去逛街，可以说妈妈三步一朋友，五步一熟人。

在我回国短暂的几天里，妈妈不断安排我去拜访长辈和亲戚。期间我也和妈妈去看了一次病。妈妈和接诊医生聊天，问到对方科室主任，告诉对方，科室主任和自己是熟人。又问到同科室的某某医生，告诉对方，自己认识这个医生。

我当场感到些许尴尬。就像在路上看到熟人，妈妈会站住和别人聊天，我在旁边也感到无所适从。这就是小城的生态。熟人社会。

我不是不了解。毕竟我出国前在小城工作过几年。我之所以选择离开，不适应熟人生态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

但是我妈妈在这个生态圈里是如鱼得水的。

我妈妈一辈子都在教育系统工作，退休以后依然住在学校的居民房里。我的性格和我妈南辕北辙。妈妈性格外向，乐于和人交往，乐于帮助别人。当然如果需要开口找人帮忙，妈妈看上去也没有压力。而这一点我恰恰相反，要我开口求人，真的是很要命的事情。

所以妈妈在小城生活，可以说是如鱼得水的。她的熟人遍天下。这个熟人圈子在长期的互相关照和互相作用之下，越来越具有牢不可破的性质，成为小城生活无法绕行的必经之路。

也就是说，并不是我妈妈一定想要有这么多熟人。没有这么多熟人，当然也可以生活，但是困难就大得多。比方说妈妈这次膝盖疼痛，没有熟人，就无法获得多方面的建议和看法。熟人简直就是小城生活的“腿”。没有腿，寸步难行。

比方说这些年大量乡村中学关门，孩子们都到小城来读书。很多熟人和远房亲戚都来找妈妈，希望让孩子进好一点的学校和好一点的班级。妈妈尽心尽力，不知道帮了多少人的忙。

但是年轻人就没有这么自在了。

妈妈的一个朋友工厂退休以后来小城居住。她儿子一家在小城买了一套二手房。

儿媳在小城商场当营业员，月薪加提成最多三千。儿子本来也是那个工厂的工人。工厂倒闭以后，儿子多年来在深圳打工，夫妻两地分居。前几年，深圳的工也不好打了。她的儿子决定回小城来找份工作，一家人也可以团聚。毕竟孩子读高中了，都没什么机会和父亲一起生活过。

工作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但是工资太低了。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几乎没法生活下去。换工作，还是私人老板，还是一回事。何况小城经济本来就不好，税收就靠旁边一个国有大厂，哪有什么像样的私人企业？哪有什么像样的工作机会？

这样混了两年，还是不行。她的儿子，也是我小时候的朋友，又到上海打工去了。一家人还是只能两地分居。

但是对新进城的乡下人来说，情况又不同。

小城近年来面积大幅增加，就是中国城镇化的具体表现。网络数据说，到2020年，中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已经达到63.89%。我看到的现象就是，我在乡下的表哥表姐堂弟堂妹，他们的后代几乎全部搬到城里来了。

不搬来也不行，因为农村都空心了，乡镇学校都撤并了。那些父亲在远方打工的孩子们，在本地无学可上，只能到小城来上学。我妈妈所居住中学附属楼的学生人数，达到令人瞠目的近万人。

这些学生有的依附在小城做生意的亲戚家居住，有的在学校读寄宿，有的由妈妈带着租房居住。小部分人家在小城买了房子。

但就算没有自己的房子，这些原本家在农村的家庭，在小城生活的方便程度也是远远胜过原来农村的。小城生活虽然要花钱，但是在乡下还不是一样也要花钱。而且乡下范围那么广，商店又不在自己家旁边，就算有钱，想买点生活用品，只能抬腿或者坐车到几公里外或者几十公里外的镇上去。而在小城，一出门，到处都是小超市。做饭有煤气，洗澡有淋浴，厕所干干净净。难道不比乡下的生活舒适吗？

最重要的还不是方便和舒适。最重要的是，带孩子在城里上学的父母们，可以挣到钱。贩点小菜，做清洁，当营业员，当服务员，都可以挣到钱。在乡下，哪里挣得到呢。

当然，他们对自己的定位与他们对回报的预期，和我那个在深圳打过工的朋友肯定是不同的。所以他们能在小城住得下来，我那个朋友却不行，哪怕他的家就安在小城。

暑假回国，我也回乡下去看了我的表哥。表哥背都驼了，还在种地。我去的那天大太阳当头，他一担担从河里挑水，浇他的庄稼。

他一个人住在自家的房子里。他老婆，也就是我表嫂，和儿子媳妇一家进城去住了。他的几个孙子孙女都在我妈妈住处旁的学校读书，成绩很好。

虽然成绩好，他们能进这所本地教学质量最好的学校，我妈妈是有功劳的。

我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汗流浃背。回到小城妈妈家，我打开空调，总算舒服多了。

我心想，如果我从来没有离开小城，大概也会和妈妈一样，住在单元房里，每天走在路上，熟人一大堆吧。

我能受得了吗？

估计，肯定，还是受不了。

我选择离开，因为我改变不了我自己。这就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