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轻易地饶过自己的过去。

开往春天的火车

作者/阿传

 

这是一篇关于“告别”的小说,也是一篇关于“告而不别”的小说。


手续其实很简单,几乎没来一趟的必要。走出江夏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时候,他说,水西花园……老地方。最后……就再聚一次吧。以前就曾说好过的,好聚……好散。他发现在说这些的时候,语言混乱,逻辑也很有些古怪。是的,古怪。她也很快就意识到这点。水西?为什么是水西呢?她抬起头,疑惑地,像在自问,又像在责问。为什么不是贵阳北或武昌南。或者,昆明北?这些,有哪一处不是生离死别,嵌入我们骨头的站?他发现她在说这些的时候,江城的天空便离奇地下起了雨。

是的,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就是水西而不是全国其他任何一个地方呢?面对她连番数次地发问,他这个所谓的环境工程学硕士,竟有些答不上话来。就因为水西是初次见面的地点?还是因为,三年来,水西承载了太多伤感的记忆?

他俩就这么漫无目的,心事重重地走着。像一对刚闹完别扭的小情侣。是的,小情侣,之前是。不过呢,马上就不是了。马上就将是永远,是诀别,是自此之后,山水不相逢的故人。途经秋桂街那边的时候,有肇事的音乐,从不远的小区中飘出,可飘来飘去的,却是那首被翻唱得极烂的《伽蓝雨》。不时也会有人慢下来,朝他俩瞧上一眼,可最终,谁也没有停下来。

是的,在这个忙碌的世间,没有人会因为一对小情侣的不快而发生很大的兴趣。他想起了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这样的梅雨天气,他不顾一切地直奔江城而来的情景。之所以还记得这么清楚,原因是抵达江城的那一天,有着“火炉”之称的江城,居然也存在着那种高原上才会有的,少见的梅雨。他还记起,当时他就站在竹叶山那些新栽的法式梧桐下,等她,也等那些通往锦绣花园的公交。

而那天的公交,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左等右等的,它总不见来。说是暴雨吧,交通拥堵的原因吧,这些,都极有可能。而她在那边,则焦急地喊,扯破喉咙地喊,左一电话又一电话的,到哪里啦,要不,我过来撒?话中有关切、有感动,当然,更多是来自另一半的心疼。

你就不要过来了,他说。我现在还在竹叶山立交桥这边,这么大的雨,淋就淋我一个人好了。他同样表现出一种男人呵护女人的豪气。

啊?那还蛮远撒。她拖着好听的江城口音。那你先找个躲雨的点,我一下下,一下下就过来。

然后,她就来了。踩着水花,蹦蹦跳跳的,一看就是一副又高兴,又心疼的样子。Hi,清洄,在这儿呢。她喊了他一声。然后,透过四下弥漫的水雾,他见她正一手撑着伞,一手拧着好看的碎花白衣裙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了。雨好大,那天。老实说那天的雨,把他俩都淋透了。可不,那天你是不知道,我那小白鞋……那个脏哟。后来,在昆明,在一家叫欣怡的小旅馆,一想起那天的雨,她俩还意犹未尽的那么说。

而他终不会知道,事情何以会如此地演化。时间、空间?抑或时空阻隔下的疏离和猜忌?她先是催他、逼她,让他放弃云南这边的事业,甚至包括自己的亲人和既定的一切。他都忍了,且一忍再忍。作为一个江中女子,她几乎兼具了所有江南、江北女子性格上的优势,温柔但不失野性;细腻但不失傲气。但他却始终理解并宠爱着她。后来,随着他的宽容,他的妥协和他对她的忍让,她居然不分时间地点,不分青红皂白地任意使着她的小性子。这倒让他有些反感了。怎么这样,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把一个大都市女子的心性,移植到只生长葳蕤和传统的高原上来?

他没辙了。怎么办吧,你说?透过冰冷的手机屏幕,他见她在那边又是哭,又是闹。同时,也在不停地、诚挚地表示着自己的歉意。她说一切的一切,都是两地分居、求而不得的结果。要不,我们……把证办了吧。她向他提出了一个大胆而又随意的想法。好吧,他想,要办证就办证好了,如果办证能终止彼此感情的流浪,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解决方法。那时,他们曾一度天真地以为,一切吵闹、拌嘴的根源,都会随着一纸婚书的签定而改变。可他们又哪曾料到,感情其实更多需要的是时间的陪护,并在岁月的烟火气中蔚然成长。

空气很沉闷,雨也跟着愈加缠绵了起来。一辆好心的Taxi适时地停靠在路边。他却假装潇洒地摆了摆手,示意没有打车的打算。Taxi大约也看出其中的端倪,打着双闪,很快就消失在雨雾中了。还没告诉我呢,她说。想了那么久,这下,是该告诉我为什么偏偏选择水西的原因了吧。

仪式感吧……也许。憋了半天,从市民之家一直憋到多米几亚,2.5公里的距离,他就只憋出这屁话。她气急。为这话,也为刚才他那极不潇洒的动作,她给了他一记漂亮的耳光。仪式感?叶清洄,三年了,一个女人一生之中有多少个三年,你这逻辑,也太他妈混蛋了吧?

这是三年来,她在他面前第一次爆的粗口,也是最缺乏修养的一次。其措辞和行为的粗鲁程度,与她作为一个园林工程学硕士的身份,全然的不符。不过,这一切,都似已不那么重要,因为一切的一切,都似已结束。他抬起头,望着她。秦晓嫒,藏不住了吧,终于露出你的本来面目来了。

是的,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叶清洄,这就是我本来面目。你看,我伪装得多好。三年了,再高明的演员,有谁能练到像我这样伪装三年而不露的地步?

你很好,晓嫒。他语气也一时变得柔和了起来。真的,我不是故意在恭维你。事到如今,根本就没那必要。可你也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俩……爱不下去的理由。三年了,三年来我们不停地争吵,其中原因,你我都知道。哎……不说了,他把脸扭向一边,长叹了一声。

哎……她也长叹一声。可脸上写满的,却尽是凄苦、无助的神色。

 

讲真,秋天的江城,并非一个容易让人生病的城市。可回到清镇的第二天,他却病了。他很奇怪。以前坐Z54的时候,每周列车员一般往返于清镇和江城之间。车,也还是那张老旧得有些可怜的绿皮火车,可有哪一次,能少得下十七八小时呢?而这次,分明就只五小时的高铁,怎么自己反倒扛不住了呢?母亲也很奇怪。因为自打进家门的那一刻,她还以为,这是他刚跟秦晓嫒分手的原因。直到看到他脸色煞白,两腿绵软地掼倒在自己的面前,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这儿子并非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是个无坚不摧、铁打不倒的汉子。

是的,他是病了。江城那场不期而遇的雨,不仅给他带来了一场风寒性的感冒,也给他带来了一场一生难以治愈的痛。他还记得:那天,他是在母亲的惊呼中晕过去的。可他记不起的,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送到了医院。

醒来的时候,也是第三天早晨。那时,太阳已爬得老高,穿过医院的玻璃,正照在那些明晃晃的输液袋上。母亲则趴在床的另一端,双目微睁,面容倦怠,样子像极一只有气无力的猫。这个要强了一生的女人,她曾一度挥舞着她那无往不胜的感情大棒,把他和她的晓嫒分开。现在她踏实了,终于如愿以偿了,可却在不经意间,让他看到了她那虚弱和老迈的一面。

见他醒来,她便开始递这递那。饮料啦、苹果啦,冒着热气的糖水鸡蛋啦,逐一而递。客气得像一久未谋面的亲人。可他却目光呆滞,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头上的天花板。

想喝水吗?

不想。

吃个苹果?

不吃。

哎,你这孩子……肯定还在怨我?她眼圈一红,并抹了下自己的眼角。

不恨。

那吃了这糖水鸡蛋。医生说,你身体太虚……最近得补。

放下吧。想吃的时候,我自己会拿。他几近慷慨地多说了这么一句。

那想吃的时候,记得叫我噢。她讨好地向他笑了一下。我得出去一趟,刚才你米叔打电话过来,说我那退休金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我得过去过问一下。

嗯。

她回来的时候,他已吃下了那两枚糖水鸡蛋。虽然还在打吊瓶,但状态,却已明显见好。见他刚一来了点精神,她又开始了她那惯常的唠叨: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呢,原来是我们单位的退休金又减啦。你说减就减呗,这年头,谁还缺那仨瓜两枣的,可那些领导,偏还假模假式地说为了什么公平。

印象中,她就那样。宁说千生有,也不说一声无。父亲去世后,她就挑起了这个四口之家的担子。说是四口之家,准确地说就只他和她,外加他爷爷、奶奶。有时候,爷爷奶奶也担心她一个人实在太难,几次动员想让她重新找一个,帮助分担一下,哪知她竟莞尔一笑,说谁让你俩儿子这么优秀,除了他,这辈子我谁都瞧不上啦。

精明、能干、自尊、强势一向是她身上的闪光点,但同时也是她身上伤人的利刃。跟晓嫒好上以后,有段时间,晓嫒来到了家里。有一次,在上卫生间的时候,这晓嫒,竟习惯性地踩在他家马桶之上,碰巧被她看见。这便不得了了。待晓嫒从卫生间里出来,她便当着他,质问她道:晓嫒姑娘,有一件事,阿姨想问问你呢。

什么事您说,阿姨?这秦晓嫒,大大咧咧的。她不知道,她刚才的那一举动,已触碰了她的某一根神经。

我家马桶干净吗?

秦晓嫒不明就里,随口就答:挺好的呀,阿姨。

那,一定是嫌我们母子俩的屁股不干净了。不然,何以双脚踩在我家的马桶上?不待秦晓嫒解释,马上又道,我这人呢,清洄他爷爷、奶奶都可以作证,自清洄他爹去世后,也一直是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从不干一些有损于妇德的事。我敢保证:他读书的每一分钱,包括这些年考研、读研的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秦晓嫒大囧,对不起,阿姨。我没这意思……

可她根本就没理会秦晓嫒,自顾自只说自己的。清洄呢,打小就在我身边,我敢保证,他屁股也是干净的。再说,他屁股要不干净你也瞧不上不是?

秦晓嫒再次无言以对。对不起,阿姨。请原谅,我打小就有洁癖,所以才……

洁癖?笑话。我那马桶香水洒、洁厕灵刷的,还时不时地定期消毒。洁癖,洁什么癖?你以为是个人就可随便来我们母子俩的马桶上蹲?

就这样,自那以后,秦晓嫒就再不敢轻易来他们家了。偶尔实在憋不住,太想清洄了,来了也只住高铁站旁边的小旅馆。有时,实在绕不过聊起同他母亲有关的话题,这晓嫒,也总是那么心有余悸地说,你母亲太强悍了,去你们家,拉屎撒尿都成了问题。

这不奇怪。晓嫒好强,他母亲也好强。试想两个强悍的女人住在一起,这家能消停得了?直到这次,这个让他高烧晕厥的雨夜,他在朦胧中,仿佛听到了母亲几近哽咽的私语:清洄,我不知道自己这么执着地守着,到底是对还是错?可我是真怕啊,我怕晓嫒那飘忽不定的心,有一天会将你从我身边带走,那我在这家里,就真的成一孤老婆子了……

那一刻,他才于滚烫的泪光中发觉,就在她那看似无情的外表之下,潜藏的,却是一道被漫长时光所侵蚀而出的、深不见底的心。

因而,每每这时,他便好言宽慰秦晓嫒说:晓嫒同学,你也要照顾一下你未来婆婆的情绪。换言之,她要没那么几刷子,那父亲去世得那么早,她能把我拉扯出来?

这话也是。退休前,母亲一直是清镇街道办事处一家私营企业的会计。作为一个长期与数字打交道的人,她对各种挣钱的渠道,总是怀着极大的兴趣。

五年前,刚刚听闻中铁十二局将在金竹林设站的消息,她便拿出清镇一般男人所不具备的远见和胆识:圈地、囤地、置办地产,硬生生在金竹林旁边建起两套两层楼的简易房子。虽说规模不大,甚至可说是小打小闹,可也让她从中小赚了一笔。

可笑的是,那段时间,清镇的人都说叶玉龙他老婆疯了,把房建在金竹林那地方,给鬼住。有人甚至还以为,叶玉龙那败家娘们儿,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跟野汉子风流快活去。他母亲听了,噗的一声:下辈子吧,这辈子老娘瞧得上的男人,都全他妈死绝了。

之后,随着各种谣言的自行消退,清镇的男人们这才陆陆续续地反应过来。可等他们也想通过建一些简易房,套取政府拆迁补助的时候,多家部门却联合下发了一个关于规范高铁站周边土地的通知:自即日起,高铁站附近的土地,一律纳入政府规划的范围。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作任何地产方面的使用,违者将按违建设施依法处理。

 

往事氤氲……

在清洄有限的感知中,父亲一直是一个相对模糊的概念。很小的时候,也即在他九岁的那年,父亲就死于一场撕心裂肺的哮喘。那段时间,清洄一边跟着母亲不停地煎药,一边看着父亲不停地咳嗽。有时候,他感觉父亲的喉咙都快咳破了;有时候,他又感觉父亲的脸都快憋出血来。每每这时,母亲就坐在父亲的身边,含着泪,不停地、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父亲也含着泪,不舍地、轻轻地抚摸着她们母子的头。这个深情的汉子,生病前他曾是小镇上一家水泥厂的修理工。凭着过硬的技术和帅气的外表,他吸引了年轻而貌美的母亲。同时,也吸引了大量的要他性命的粉尘和哮喘。

终于有一天,他不咳了。他安静地躺在冰冷的灵柩里,像个听话的孩子。母亲则坐在一边,大悲无泪,表现出一种极为难得的平静。是啊,该流的泪早已流完。现在,唯剩生命的疼痛和无尽的不舍了。那时候他就在想,长大后,一定不做父亲那样的男人,让母亲那么伤感和无助。

跟晓嫒好上后,他就担心母亲会反对。果然,最后的事实也一再表明:他的担忧,是对的。母亲说,好女孩哪儿没有,你又何必山遥水阔、天涯路远的去找一个江城的呢?再说,大城市的女孩子有什么好,她们除了撒娇、发嗲、装可爱,哪一样能及得上我们清镇的女孩子?

他眉头深锁。妈,距离是问题吗……没待他把话讲完,她接口就道:现在虽说交通是很方便,可费钱啊,一趟就五百多,那每月四趟下来,光路费是不是就四千多?这老会计,对数字一向超级敏感。

见要说的都被她提前堵断,他只好由说理转为耍赖。那我走路去,不费钱。

没心思跟你嬉皮笑脸,母亲说。婚姻不是上街买菜,这儿不行就改那儿。婚姻是什么?婚姻是茶米油盐,是精打细算,是掰着手指过日子。

妈……他又开始不耐烦了。我是研究生,你说的这些我怎会不知?

不错,你是研究生,但我还常常研究死呢。自你爹死后,我就无时无刻不在研究着各式各样的死。我就研究……我这老婆子最后是归于哪一种死法。是苦死、累死、穷死、病死呢,还是孤死、寡死、老死、痛死。她越说声音越哑。最后,竟失声痛哭了起来。

他没想到,她的内心还一直承受着如此巨大的伤痛。长期以来,因为她的强势,她的精明和才具,让他常常忘记她那寂寞的孀居生活。在他心里,他以为她一直还是那个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母亲呢。可他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再力争一下,毕竟都啥年代了,这“父母之命”一旦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因而他再次耐住了性子,柔声道,妈,其实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的。晓嫒的情况,也和我基本相似。她早年,父母离异,一直跟着母亲过日子。前几年,母亲又随继父去了澳洲,我俩……其实都怪可怜的,我们都属那种典型的单亲家庭。她虽然不愿放弃江城到我们这里来,可我们……完全可以过去啊。再说,就发展空间来说,江城,又岂是你一个小小的清镇所能比的?

道理我都懂,她说。北上广深渝成汉,那叫什么?那叫一线城市。可过去,咋过去?我和你走了,你爷爷、奶奶咋办?你外公、外婆咋办?你别不高兴。话既然说到这儿,我就给你讲一个现成的例子。你四舅家小二华,复旦毕业进了腾讯公司,年薪四十多万。那段时间,你四舅、四舅妈又是卖房又是卖田产的,一路跟了过去,且逢人就说要跟儿子到深圳享福去了。可去了不多一段时间,又回来了。小二华那媳妇儿,上海人。不是嫌他俩不讲卫生,就是嫌他俩拖的地不干净。最后,就连养的孩子也不给他俩带。没办法,二老又只好灰溜溜地回来。回来怎么办呢?房子房子没了,钱呢钱也给小二华凑份子买房了,最后只好在街上捡垃圾。

妈,小二华是小二华,我是我。我是你儿子。难道你连你儿子是啥货色都不清楚吗?

母亲看了看他,长叹了一声,哎,你这孩子,到底是真傻呢还是在装傻?你以为你和晓嫒相爱我不清楚吗?你以为老妈我就真那么白痴吗?告诉你,老妈我也曾爱过,也曾年轻过。见你对晓嫒用情那么深,老实说,作为一个女人,我很欣赏你。可若换作一个男人的角度,我倒希望你能立起生活的志气。你要给我记住:这世道,靠谁终归都靠不住,得靠你自己。这么简单的道理……好好想想吧,我那研究生儿子。

很奇怪,那天她提起晓嫒的时候,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温情。

 

米乐过来的时候,点滴都差不多打完了。

还阳了,清洄?我就说没什么大问题的嘛,小姨。前天瞧把您给吓的。

啊……米乐来了?他母亲应声道,正想打电话给你呢。一会还得麻烦你把清洄再弄回去。

背都没问题,小姨。我们清镇第一硕士有任何需要,我都是当仁不让的。然后一脸调侃地看着他,不过说实话,你这家伙还真够沉的。前天把你背过来的时候,可把我累得够呛。

哦,想起来了。感觉是有那么回事。前天迷迷糊糊的,感觉被人架起来就跑。“难怪这两天总感觉这胳肢窝下面有点疼,敢情是被你这家伙连背带拽,弄到医院来的功劳。”

天地良心啊,就你那体格,要没点底子还真有些吃不住。两人刚一见面就开始黏糊上,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母亲见状,会心一笑,到窗口那边结账去了。

米乐是米叔的儿子。这是一个相当具有领导范儿的家伙,打小和清洄一起长大,属典型的发小。见到他,清洄暗淡的心似乎明亮了些。稍后,他便问起米乐有关民宿的事。

别提了。一提这事起米乐就来气。我呢个去,小爷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就是同一群自以为是的猪为伍。

怎么回事,是不是不顺?护士给他拔去了输液管,并在针眼处按上一棉签。

岂止是不顺,简直是不顺中的不顺。这个汉语言文学的高材生,激愤中就开始了他语法和才气的表演。

你刚一走,我就召集大家开了个比较正式的洽谈会。会上我说:近几年,随着我县交通状况的大幅改善,以高铁为龙头、高速为纽带的旱码头格局,已经在我们清镇全面铺开。加上国家建设美丽乡村的势头正猛,清镇作为副中心城市的蓝图已初步显现。这时候,谁先抢得先机,谁就将赢得川、滇、黔三省旅游的主动权。而开启乡村特色民宿旅游,无疑是众多投资中最实惠最划算、也最明智的一个举措。结果呢,根本没有人听?还一个个阴阳怪气地说,米乐,主意正不正确,现在你说的可不算,我们觉得,还是以小旅馆的方式来运营要靠谱点。

清洄一听,笑了。揶揄道,话是不错,就是里面修饰成分多了点。难怪人家要质疑你,就连我也想问问,你判断这举措正确的依据是什么?

米乐一听,当场就一愣。怎么,连你也这么挤兑我?一会自己回去。说完就假装起身。

哈哈,是你小姨心多。咱现在……早就不需要人背了。边说边就站起身,把棉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说你,不是挤兑,是你说话太绝对、太正式了晓得不?这样,我们先回去,找时间再做做寓公们的工作。要实在做不通,就先用自家的闲置房做几个示范点,我们最后用事实说话。

正当从病房走出来的时候,他母亲也刚好结完账回来。好奇地问,要闲置房干什么,你俩是不是又在密谋什么惊天大阴谋了?清洄淡然道:哪敢再密谋什么惊天大阴谋?什么惊天大阴谋到最后还不都惨死于您老的唇枪舌剑之下?

应该说,在清镇,乃至全国很多地方,“民宿”那时还是一个全新的词儿。第一次听清洄提及民宿这词时,清镇的很多寓公也是一头的雾水。即便听了他详细的解释后,很多人还是单纯地把它理解成“向租客提供个住处”。

清洄耐心解释道:没错,民宿首先得给客人提供住所,让他们有个相对自由的空间,能洗衣做饭,体验异地的烟火气息。但问题的关键是,如何让客人愿意住、住得舒心,并且乐意为此买单,这点必须想清楚。民宿最怕的就是盲目跟风,缺乏特色。这还得从我们的目标客户说起——他们大多来自全国的一二线城市,这些大地方来的人,什么样的星级酒店没见过,遑论我们清镇这些普通的小旅馆?

各位,我这么说,不是鼓励大家狠下血本、不计后果地去建几栋豪宅别墅,那样既不现实,也没必要。回到刚才说的,那些大地方来的人什么没见过?因而我们搞乡村民宿旅游,最好不要追求高档奢华的都市流行线,而应秉承一种“简单但不简约”的理念,核心是突出原汁原味的乡土特色,努力营造出一种田园牧歌式的氛围,借以唤醒客人们的乡愁和归属感。

就拿我们这儿来说吧,老建筑多是那种蜀风浓郁的川南民居。那我们完全可以在现有房子的基础上进行改造。比如墙面加装防腐防潮的木饰板;把千篇一律的水泥平顶改成颇具古典风格的斜顶青瓦;外面的扶梯走廊都用防腐木。有条件的话,院里摆上碓臼、风车、石磨这类老物件;屋里也可添置一些有年头的旧炊具。总之,从墙面的颜色,到家具、沙发、地毯的摆放,一切都要突出本地特色。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体现我们主张的简单简约精神。

说白了,也就是你说的原汁原味呗,有人接话道。

对、对、对,就是原汁原味。米乐兴奋地补充道:刚才清洄讲的内容非常丰富,我帮着梳理了这样几个关键词,大伙儿听听看:一、唤醒;二、回归;三、传统;四、文化;五、简单。大家看是不是这样?

本来就是嘛,要不咋还是环境工程学硕士呢?有人由衷地翘起了大拇指。

恕我直言,比你有水平米乐。你说的跟那些当官的台子上讲的,差不多就一个毛样,我们听了,心里都没底,有人说。

哈哈,寓公们一阵哄笑。是呀,瞧瞧人家清洄这讲口,要理论有理论、要指导有指导、要眼光有眼光。总之操作性极强。我听了,心里就跟明面儿似的,接下来都知道该怎么办了,有人又这么说道。

清洄双手抱拳,谢谢,谢谢大家对我的信任。民宿于我来说也是一新鲜事物。其实我说的这些,如果让她讲起来,就远比这么精彩。

谁呀、谁呀,清洄?大家刨根究底的,这想法简直太有创意了,待民宿开展起来,我们请她现场来指导。

以前可以。现在呢,怕是不行了。米乐说,现在,你就是给她搬座金山过去,她也未必肯来。你说呢,清洄?

此刻,清洄望着窗外起伏的群山却不再言语。是的,那些关于“唤醒”与“回归”的蓝图,每一笔,每一画,都曾浸染在江城旖旎的晚风里。如今,他却要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孤独地描绘。他试图通过这种疗愈的方式,借以安放自己无处投递的思念。仿佛只有这样,他和晓嫒那些温柔而缠绵的时光,才算没有真正地完结。

 

有人打娘胎里生来,就是干组织的料,比如叶清洄;有人打娘胎里生来,却只是干领导的料,比如米乐。在那次的民宿动员会中,大家基本认可了这点。

说干就干。

几个月后,在清洄的带动下,清镇的民宿就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那段时间,清洄整个的人都累得快不行了。一会儿是张三家色彩的搭配,一会儿是李四家摆件的选择,再一会又是老王家百叶窗的款式……总之,忙得就跟一民宿总设计师。可忙点累点也就罢了,有时,还会招致一些龌龊之人的无端质疑:清洄,你一堂堂环境工程学硕士,干嘛不出去找份正经八百的工作呢?表面一听,还以为是说清洄带着大伙儿去发展民宿经济,不是一件正经事。可仔细一听,这话可就有些味道了:你这么不计回报地帮助我们,是不是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如此这般,清洄就很郁闷。那天从三合头回来的时候,清洄就把这一肚子的苦水跟米乐倒了。米乐一听,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抱怨地说,只知道生自个儿的闷气,干嘛不跟他们解释解释呢?你就问问他们,你们几时见过像我这么费力不讨好的硕士?我是政府工作人员吗还是片区包扶干部?我这么劳心劳力也就罢了,凭啥还得往我头上扣一屎盆子?

清洄说,没啥好解释的。好多事情,不解释要远比解释效果好。

米乐翻了个白眼,靠。那还跟我说个鸟啊。就当我刚才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不是。他扯了把草垫在地上,坐了下来。我是说,总有些连解释也无能为力的事。

好比当初晓嫒问你什么要选择水西作为分手的地点,你也觉得无能为力?他嘲讽道。

我跟你是不同的,米乐。你是一个对生活充满激情的人,喜欢快刀斩乱麻,且雷厉风行地去应对生活中的每一件事。而我则是个慢热型的人,只喜欢用事实说话。

你那也叫用事实说话?骗鬼去吧,清洄。请恕我直言,你那叫冷汉害了相思病——属典型的闷骚。米乐火冲地对着地上的清洄嚷,这也不解释那也不解释,既然有本事不解释,就别成天耷拉着一臭脸。

我臭脸了吗?不会吧,我怎么没觉得。

问你自己吧。你骗得了别人,能骗得了我?

得,你清镇的情圣,可以了吧?

那倒不至于。就是……你得摸着自己的心,然后以爱的名义向我回答,和晓嫒掰了后,后悔不?

“一场梦,不怨也不恨,上了想象力的当。”他想起曾经有段时间,晓嫒胡乱地记在笔记本扉页上的一句话,并把它念了出来。

哟,你一环境工程学的,还跟我诌上了。那你还知道“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不?

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的时间变得快/铁,公,机都快/一生可以爱很多人。”

米乐用鼻子“嗯”了一声,说明白了,叶清洄,你他妈就一传说中的混蛋。亏她秦晓嫒爱你爱得那么深、那么苦,爱得那么兵荒马乱和无计可施。最后,实在没法了才和你签订一文书。你以为谁都可以像她那样,爱得那么卑微吗?现在,你居然无耻地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清洄腾地站起身来,也对着米乐火冲冲地嚷,你他娘的才晓得个鸟,张口一个爱、闭口一个爱的,你知道什么是爱吗?爱是一个被用烂的词,谁都可以把它当成喜欢或占有的借口。

请对自己之前的行为作出一个公正的裁决,清洄。曾经,我也是你们感情的见证者和斡旋者。老实说,这些年你和她一直闹情绪,有哪一次,她没流着泪让我从中调停?而又有哪一次,她没哭着对我说她是多么的爱你?

我从不怀疑我们的感情,米乐。就物质的角度来说,她身在江城,是一家农科公司的高级园艺师,有着稳定的收入和无可挑剔的条件。可从伦理的角度,我接受不了一个和我母亲势如水火的女人。你知道的米乐,我母亲从九岁起就把我拉扯到现在,还有……我爷爷、奶奶。你说,我能因为我那自私的爱情,就狠心地抛下他们?

你要这么说,我倒还有些理解了。不过清洄,我相信在面对这一问题时,你也一定有过通盘的考虑。可我还是想说,这并非一个非黑即白的问题,有些东西,是完全可以居中调停的。所以,我不允许你这么无底线的践踏你们的感情。

可……清洄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很矫情地说,可现在,天色已如此之晚,群山又如此之苍茫,你说,我这颗孤寂的心又将如何地安放?

我敢断言,你们是分不了的清洄。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轻易地饶过自己的过去。听我的,找她去吧,我不忍心看你一直沦陷在一个言不由衷的谎言里。

哎……半晌之后,他才艰涩地开口,别光顾说我了,还是说一下你吧米乐?

我嘛,当然是继续我伟大的公务员事业了。提前剧透下,就在昨天,我已接到了县委宣传部的录用通知。

加油,米乐。我看好你。他向他伸出了拳头。

你也加油,清洄。两人拳头相碰,互道着鼓励。

春天的时候,清洄又踏上了开往江城的火车。准确地说,是又踏上了开往江城的高铁。出站后,他先去了一趟水西花园的“小成都火锅店”。还是一样的火爆,还是一样的人来人往,但人却不是原来的人了。

他选择了临窗的那一张桌子。还是第一次见面时,他和她坐的那一张。天青色的桌面,天青色的水纹,里面倒映着天青色的暗影。他移开坐凳,蹲下身,悄悄从桌底下方偷瞄了一眼,之前贴的那张标签纸,还在。只是,中性笔写就的那三排小字,由于顾客翘脚时膝盖的触碰,已渐近模糊,但还是依稀可辨。一排是:秦晓嫒,我爱你。另一排是:我也爱你,叶清洄。然后是:2017年8月13日。笔是他的,标签纸是她的。那天,她刚从公司里打完价码表后就直奔这里,在等“小成都”上菜的时候,他俩深情相偎,就写下这样的告白。

稍后,“小成都”就走了过来。他拖着快被同化了的江城口音:怎么,就你一个人来,老婆呢?

他想了一下,但还是很坦然地回答道:她……出差去了。她们公司派她去西安出趟差。

你俩最近挺忙的撒。那天,她说你也在出差。话刚说完,却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笑什么呀,他问。笑得如此的深不可测?

骗。“小成都”说,你看那边。

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见她正拾裙抬脚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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