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约定,晚上十点半在海边见。

你看过流星雨吗?

作者/MENG


小时候我对冬天是无感的,我住在朝北的小房间里,几乎没有太阳,除了冷还是冷,加上又在海边,北风呼啸过窗户。

小时候,冬天是从十月开始的。国庆节过后,就要开始穿棉毛衫裤,穿毛衣和厚外套了。到了十一月,寒潮愈加猛烈,有时候气温会降到零下。

我妈妈很执着于保暖这件事,因此她给我做了很多假领子。假领子是用毛线织的,通常用的是边角料。一到降温,她就把假领子拿出来让我穿。

我恨假领子。假领子是一个刑具,它不是光一个领子这么简单,而是连着脖子下面一圈,穿上滑稽得像一个小丑。我脖子本来就短,一穿假领子,整个人就特别臃肿,而且假领子还特别紧,就连穿上去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脸颊都挤压变形了,特别像后来在台湾综艺里看到的袜子套头的“如花”。

再者,假领子的颜色很难看——要么是灰不溜秋的白色,要么是俗气的桃红色,要么是黄豆酱似的棕色,和身上的毛衣颜色不搭,一眼假。但最主要还是穿着难受,像有人在勒我,我真心诅咒发明假领子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反人性的东西存在?

我激烈地抗拒着,但妈妈板下脸,厉声呵斥,在这件事上,她毫不留情。

我哭丧着脸穿上假领子,好比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一整天都高兴不起来。也许因为这个,我从小就不喜欢冬天。

我记忆中最寒冷的一天是高二那年的生日,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另一件事——流星雨。每年我的生日前后都有狮子座流星雨,这也是那时刚知道的——好像是学校的班会上科普了这周有流星雨,鼓励大家晚上观测流星,于是同学们纷纷响应,决定就在我生日的那个晚上,要集体去海边看流星——实际上大规模流星雨的时间应该是次日凌晨。

但是也没有什么人来组织,当时还没有手机,大家只是口头约好。

我问好友Y:晚上出来看流星吗?

Y说:好的。

于是我们约定,晚上十点半在海边见。

爸妈对此没有意见,也许因为是学校提倡的——他们只是担心我会着凉。当天正逢降温,特别地冷。

虽然是生日,但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到了高中,已经不兴过生日这一套了,无非是全家一起吃一碗面,再加一个小蛋糕。吃完晚饭,爸妈劝我算了,别去了。我当然不听。难得能够晚上出门,还约了好友一起看流星,这是多么浪漫!

作业做到晚上十点多,蠢蠢欲动,开始换衣服,做准备,穿上假领子,毛衣,外套,再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我爸不放心,要陪我去。

我家离海边很近,走路五六分钟就到了,其实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想他也好奇,想看流星雨吧。最后不知怎么一来,我妈也决定一起去了。

这可是让我出乎意外——别人的爸妈也会去吗?

一出门,我立刻感受到了冰冷的寒风,但同时也带来一丝异样的新奇。路灯激发出一团一团的冷光,照亮了通往海边的路,小区里十分安静。

“谁家这种天出门啊,”爸爸开玩笑说,“要不回去算了,流星有什么好看的?”

“要回去你俩回。”我说,心里知道他这话是说给我妈听的,抢着把她的台词说了,她就不会扫我兴了。

“好了,我们今天陪女儿一起看流星雨了。”妈妈俏皮地说。

“海边”对我们来说,就是从小区东边的出口出去,然后往前走两百米左右,那里有一个大坝,爬上那个大坝,就是海边了。

当时的海边还很原始,大坝上面只有一条柏油路,沿着柏油路有一圈矮矮的围墙,围墙另一边的斜坡上堆着大块大块形似飞机的混凝土消波石。再远处就是海了。

所谓的海,其实是一片海湾,白天海水是浑浊的黄色,退潮时会露出深棕色的泥滩,夏天时,这里是天然的游乐场,我会在消波石上跳来跳去,还会到泥滩上抓小螃蟹。消波石上永远有数不清的海蟑螂,你每走一步,它们就迅速从脚下散开。

但是冬天的海边是冷清而枯燥的,我从来没有在冬夜来过海边。

爬上大坝,路灯消失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爸爸打开了手电筒,往四下里照了照,却只能照亮一米半径的范围,往前看不见大海,往后看不见公路,左右也看不见别人。明明说好了,大家都要来看流星雨的,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呢?我的同学都去哪儿了?还有好友Y呢?

爸爸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接近十点半了。我仰起头,没有月亮,漆黑的夜空挂着若干颗闪着寒光的星星,它们似乎没有要掉下来的意思,流星雨是什么样呢?它们是什么颜色?它们从哪里来?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有什么愿望呢,如果看到流星,要记得许愿啊。

风越来越大,刮得脸上生疼。

“这天上哪里有流星呀?”妈妈说。

“还没到时间,要十一点才开始!”

“我们出来太早了,这么冷,我吃不消了。”妈妈说,“你也穿得太少了,你要感冒了。”

“不会的。”我吸了吸鼻子,此时鼻子已经冻得没感觉了。

我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尽力保存热量。

“你冻着了吧?”爸爸说,他把手拿出来,让我握住,然后塞进他的口袋。果然,他的手还是暖的。我把头埋进爸爸的肩膀,背对着风,这才没那么冷了。

我们在寒风里等了约莫十分钟,还是看不到什么流星。令人不解的是,海边一个人都没有,明明同学们都说要来看流星的啊,我本以为今晚是我们的party呢。

他们不来也算了,怎么Y也没出现呢?不过我猜想她肯定是来了的,只是她家和我家在小区的两端,她可能是从堤坝的另一边上来的。我懊恼没有和她说好具体的地点。

“不行了,太冷了。”妈妈说,“看不到流星了,你还是回去吧,不然要冻僵了。”我坚持要等Y过来。

“人家根本不会来的。”妈妈说,“这么冷的天。”

“不可能的,我和她约好的!”

“说不定她临时决定不来了呢?”

“不可能的!再等等吧。”我恳求。

“好了好了,”爸爸说,“等到十一点吧。”

“那让你爸给你拿一件棉袄来。”妈妈说。

我爸听到指令,立刻行动。我妈让他顺便给我们拿一副手套。我爸把手电筒给我,小跑着离开了。

我打开手电,向远处照射,可四下除了呼啸的风声,没有任何动静,也看不到任何人影。这样寒冷的冬夜,确实不宜出门啊,怎么一切都和我想的不一样?我开始怀疑,真的会有流星雨吗?难道是搞错了?

不久,爸爸回来了。他带来了一条小棉被!他把棉被给我裹上的一瞬间,就像隔绝出了一个小睡袋。寒冷和海风都被隔绝在外了。

妈妈也抱着我取暖,我们三个在那黑漆漆的海边,等着流星雨,等着不会来的同学。

十一点过了,还是没有看到任何流星,我的脖子都举得累了。我也渐渐相信,Y是不会出现了,也许她爸妈不让她来,也许她已经来过又回去了……谁知道呢?

“回去吧。”妈妈提了第六还是第七次的时候,我终于不甘心地同意了。

我本来还以为,可以在流星雨中庆祝我的生日呢,我还有愿望没有实现呢……可是什么愿望呢?我的愿望不就是能够和朋友在海边看流星雨吗?

回家的路上,我双脚在哆嗦,爸妈说着天气好冷,今年冬天特别冷——是的,那是我记忆中最冷的一天。

第二天到了学校,我跑去问Y:你昨天有没有去海边?

Y说:没有。

她说这话的表情很平静,并且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我如鲠在喉,一时间,我竟问不出“为什么”,好像她认为,那是很自然而然的一件事——也许是昨天太冷了,也许是太晚了,也许是……一瞬间,我的脑中闪过了许多个替她开脱的借口。我不想承认的是——也许她只是没有那么在乎我,和我们的约定。

与此同时,我听见不远处几个男同学正在吹嘘:“昨天我看见流星雨了,看到可多了。”

“我也看见了,你几点看见的?”

“十一点,还有十二点……越到后来越多。”

“你们看见的没有我多,我是一点多看见的,真的是满天的流星雨……”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发誓,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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