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
作者/阿明仔
春分这天,马一鸣和舒乙决定去雍和宫上香,但是由于昨夜噩梦与路途上的所见所闻,他们最终决定不再在意破太岁这件事。起码在春分这天不去在意了。
每次设闹钟的都是舒乙,先起来的总是马一鸣。他翻身起床,左脚一下就套到拖鞋里了,右脚怎么也碰不到,弯身去找,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飘窗的窗台下,好像它昨晚跟左脚那只闹别扭了似的。
顺手拉开窗帘,外面灰蒙蒙的一片,住在三楼,有几棵树的顶端刚好与他的视线齐平,在这里住过三四年,还不知道这些树叫什么,也很少在早上看见它们。
最顶端已经长出几片叶子,一只小鸟停落在上面。
莫名其妙,他就想到了自己的年纪,自从过了四十,就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过去了一半。这种感觉应该会陪伴他很久,人生就这样被切分成了两半,上半生就这样消失了。
树顶上的那只小鸟一去不复还,那根树枝一动不动。
趿着拖鞋去卫生间洗脸刷牙,再去厨房烧水,看到挂在冰箱门上的挂历,拿起笔把昨天划掉,这是舒乙交给他的任务。
每一个昨天都要杀死。
发现今天是“春分”,也是“龙抬头”,有些特别,应该去理个发,只是舒乙昨天就约好了进北京的拼车,想去雍和宫上个香。她属兔,不知道是从哪个自媒体那里看到的,说今年是破太岁,马一鸣其实不太信这些,但他发现,她是越来越迷信了,想想也能理解,生活里无法掌控的东西太多,人总得抓点什么来解释自己的无力感。
就像他看到“龙抬头”,也立马想到应该去理个头发了,好像中年男人的头发是活人的坟头草,只要在特定的日子里修剪就好,马一鸣一边自嘲一边拉开冰箱门,想给自己和舒乙各煎一颗鸡蛋。
冰箱里只剩下一颗鸡蛋,他拿出来后有些犹豫,最后决定等到了北京再一起去吃早餐,他顺手,把这颗鸡蛋放在了灶台上。
就像是又一个被他临时放弃掉的念头。
闹钟隔十分钟就会再响一次,第三次响起的时候,马一鸣已经煮好两个人的咖啡,也了解到“春分”的特殊性,在这一天,昼夜平分,这一天也是整个春天的中间点。
平分这个概念特别好,每个人都应该是独立的,就像是AA制,A+A=2B,马一鸣胡思乱想,差点笑了出来,舒乙也终于起了床。
她往牙刷上挤牙膏,说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个特别可怕的噩梦,梦见他们俩变成了一双被压扁在马路正中间的高跟鞋。这个梦很诡异,让她对今天的出门有些担心。她说完这个梦,赶紧把牙刷塞到嘴里,好像刚才说的都是一些特别脏的话,要把它们吐掉。
马一鸣想象那个画面,后脖颈突然有些发凉,虽然他不是很信这些,但是今天毕竟要搭别人的车去北京,要在高速上开一个多小时,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发怵。
想到年前刚看的那部电影《一战再战》里最后的那场汽车追逐戏,起伏不定的坡路,像他少年时期的记忆,坐巴士进省城要进过那样的路,听说有辆压路机下坡时把一个骑着三轮小单车上坡的三四岁的小女孩给碾死了,用铲子都铲不起来,他把这个听来的故事当作亲眼所见说给很多人听,每次都让人觉得很反感,这也是舒乙最讨厌的故事,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说。
再次想起这个故事,突然就起了鸡皮疙瘩,决定以后再也不和人说这个故事了,后脖颈发凉的感觉让他的感觉更加不舒服。
又想到单身的那些年,也画过好几幅被遗落在马路中间的高跟鞋的油画,不过画面里都只有一只高跟鞋,也没有被压扁,都像是火烈鸟似的,高傲地站着。不知道舒乙做这个梦是不是和这几张画以及那个故事有关。
带上手机和身份证就行,此外马一鸣什么都不用准备,喝咖啡等舒乙选衣服化妆时,试图在脑海里解这个梦,以此打发等待的时间。
舒乙在入冬前不知道在哪个直播平台上看到的推荐,买了一条大摆纱荷叶边连衣裙,粉红渐变的裙摆像是金鱼尾巴,还去给它搭了一件黑色的环保貂大衣,那些黑色的绒毛随着她的走动微微颤抖。她自己特别喜欢这身搭配,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整个冬天,每次出去玩都要穿这一套。
马一鸣之前一直忍着没有说,这身搭配在他看来,上半身像是一只大乌鸦,下半身是一条金鱼。
飞鸟与鱼。
今天舒乙还是决定穿这一套,她让马一鸣帮她拉上连衣裙背后的拉链,再穿上大衣,微微转动着身体,踮起右脚的脚尖,问马一鸣好不好看?
莫名其妙,脑袋里闪现出一个画面,几年前陪舒乙去精神卫生中心看医生,看到排队取药的队伍里有一个穿着全是羽毛的裙子的女孩。
马一鸣开口调侃说,喜欢那种毛茸茸的羽毛似的衣服的,把自己打扮成一只鸟一样的女人,多少是有点病。
舒乙哈哈大笑,同意马一鸣的观点。
化妆的时间比预想的更长,舒乙设定的闹钟在不停地响起,他们还没下楼,司机打来了电话。他们匆忙锁门,舒乙一口气跑了两三百米,马一鸣边跑边走,俩人都气喘吁吁地上车。
马一鸣有些生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种追赶,认为舒乙慢的时候特别慢,着急的时候又特别着急,明明是司机提前到了五分钟,他们完全可以从容地走过来。
两人并没有直接交流,但是在一起十多年了,一起在后排落座,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就立刻错开,知道彼此都有些生气,舒乙不喜欢让除了马一鸣之外的其他人等她,也不喜欢马一鸣这种任何时刻都不着急的态度。
后排有一个年轻男孩,马一鸣被挤在了中间。
自从舒乙有一个闺蜜坐出租车后排出了场车祸,眼睛被眼镜弄伤之后,每次坐车,不管坐哪里,她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系上安全带,马一鸣也必须系上。
车内空间不大,后排坐三个人有点拥挤,马一鸣只能尽量往前坐,微微抬起左侧的屁股,好让舒乙找到那个安全带卡扣的插口。
舒乙也微微抬起自己右侧的屁股,蓬松的裙子遮挡了她的视线,只能用力拉着安全带,捏着卡扣在座位上摸索,想凭感觉把它扣进去,怎么样也扣不进去,好像总差一点点。
她先用手慢慢在屁股下摸,那个卡扣被藏在坐垫底下,只露出一小截硬塑料的边缘,摸到之后,她只能用两根手指伸进去扣,怎么扣也扣不出来,姿势又不得劲。她又尝试用蛮力将卡扣插进去,不管怎么样,就是找不到准确的入口。她侧着身,扭着腰,手臂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向后反拧,头也低下去,呼吸渐渐粗重。
她开始用力扯动安全带,手指的动作从尝试变成了发泄般的抠挖。
车子已经上了主路,马一鸣看到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好几次。
马一鸣想劝她,和她说实在扣不上就算了,刚要开口就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只要他一开口,舒乙肯定会直接崩溃。
舒乙用力拍了一下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整个人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马一鸣没办法完全转过身去,只能扭转脑袋看着舒乙,感觉她此刻像是一只被黑布罩在笼中的鸟,一条装在透明袋子里的金鱼。他伸手,把她一直拉在手里的安全带接了过来,用左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抓住卡扣,用无名指和尾指在屁股下摸索那个卡扣,随后右手挖开坐垫,伸进那道缝隙,尽量将那个插口给挤出来,但角度不对,用不上力,他试图用指甲抠,用指腹顶,那插口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鳅,总是在快要对准时滑开。金属卡扣和插口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排斥,他感觉到自己的双手都有些酸软,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这个漫长尴尬的几分钟里,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他也差点失去耐心,但还是努力控制住了,他知道,如果此刻他也发火,今天的一切就全毁了。
时间过去得越久,他反而越感觉到一种平静,莫名其妙地,他好像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修行的状态。
“咔哒”一声轻响。
马一鸣松了一口气,坐直之后,扭过头跟她说,“好了。”
舒乙的眼泪一下就滚落下来,但是她这次没有哭。
马一鸣靠近她的耳朵,轻声和她说,“都是好事,这个卡扣确实很难扣,不过这次我又悟出一个道理,在想要安慰你之前,最好先解决你面对的问题。”
舒乙的右手抓住他的左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汽车来到了进京的检查站,这个时间已经排起了长龙,在等待的过程中,舒乙指着检查站大楼边上的那两棵树和马一鸣说,“每一次路过这里,我都会在心里和自己说,从香河进北京的检查站,那里有两棵树在冬天的时候特别好看。”
马一鸣看着那两棵还没有长出叶子的大树,确实,特别好看。
“真的特别好看。”舒乙说,“特别好看。”
过了很久,她又说了一句,“特别好看。”
汽车开过了检查站,进入高速路,舒乙闭上了眼睛,马一鸣一直看着窗外。
他看到路边的一大片树林的上空有上百只乌鸦在不停地盘旋,又想起了舒乙做过的那个梦,抬眼看了一下司机,他正在提速,变向,超过一辆挡在前面的油罐车。
车子出了高速后又上了高架,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左右,堵车了,导航里的红色慢慢塞成了黑色,驾驶座的车窗突然被放了下来,司机掏出一支烟点上。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
马一鸣扭头看了一眼舒乙,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舒乙对烟味极度敏感。
“我们下车吧?”马一鸣和舒乙说,她点了点头。
“师傅,我们就在这里下吧。”马一鸣开口。司机连头都没回,只是踩了一脚刹车,车门向两边打开,车上的四个乘客全都下车了。
他们沿着护栏旁边狭窄的紧急停车带往前走,没有人说话。
十几分钟后,他们走下高架,马一鸣和舒乙沿着一条不知名的辅路继续走。经过一片小树林,马一鸣看着那里,每棵树都很小,只能站上去一个人,有好几棵树上都站着一个人,正在对它们进行修剪。
因为每一棵树上都站着一个人,所以马一鸣知道那些树,每棵树最多只能站一个人。马一鸣看着那些树,想到每个人都只能独自占据着那一点点可怜的空间,多一个人都会压垮一切。
舒乙改变了她的计划,不想去雍和宫了,她也决定不再在意破太岁这件事,起码在今天不去在意了。
他们去合生汇吃了饭,就这么再拼车回香河,又觉得有些不合算,于是散步去了附近的百子湾的街心公园,公园里有很多只喜鹊在飞,在叫,停在枝杈上。公园里有些萧条,树叶正在发芽,草坪还没返青。舒乙坐在一片小小的人工湖边上的长椅上刷着手机。马一鸣拿出手机拍那些树,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他被一棵枯树吸引了,他绕着那棵枯树不停拍照。
“用目光缠绕一棵树,让它旋转,让它跳舞。” 这句话突然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一坨热乎乎的鸟粪掉到他的后脖颈处。
他一动不敢动,怕沾到衣服,他小心翼翼掏出一张纸巾,用最快的速度反手覆盖住它,像抓住一只知了那样抓住。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马一鸣就知道今天一直预感到的,今天会发生点什么,终于发生了。
傍晚,他们拼上了一辆回去的车,司机不肯多踩一脚油门,只肯把他们放在一个十字路口,还要走两公里的路。
他们并排着沿着路边走。直到这个时候,马一鸣才和舒乙说之前看到有上百只乌鸦在盘旋的事,说有一坨鸟粪掉到他衣领里的事。
舒乙也说,这一天她也过得提心吊胆,总觉得会发生什么,现在总算是过去了。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是一种奇迹。”马一鸣说。
舒乙点点头,“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奇迹。”
走到半路,走到一片荒芜的空地上,马一鸣说自己内急,让舒乙先走,他去找个地方解决一下。
舒乙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马一鸣走到一堵废弃的围墙后面,围墙是立在空地中间的一大块铁片墙,马一鸣不知道这堵墙到底是要围堵住什么。
尿尿的时候,他看着贴在围墙上的各种广告,每个广告上面都有一个手机号码,他突然产生一个念头,随机拨打这些电话号码,然后去杀了他们。
莫名其妙地,他开始笑,觉得当一个马路边的广告杀手还挺有意思的。
他离开这堵围墙,远远地看到舒乙走在前面的背影,他没有立刻追上去,在后面跟着,相隔百来米。
天色渐暗,舒已的裙摆慢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马一鸣看着那个影子在荒地上缓慢地移动,突然感觉到她的背影很悲伤很孤独。
“舒乙。”于是他开始叫她的名字。先是用右手挡在嘴角处,然后使用双手挡在左右的嘴角处,声音不大,“舒乙。”
仿佛是在喊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玩一个游戏。
他叫了两次,她没有回头。
舒乙在前面走着,走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她突然迟疑了一下,好像听到马一鸣在叫她,她回头去看,却只看到拐角,没有看见马一鸣的身影,她怀疑只因为自己太想念马一鸣了所以才出现的幻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分开了这么一会,就会开始想念他,想到他现在应该很快乐地享受着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她突然感觉到了孤独悲伤。
马一鸣没有看到舒乙回头,他放慢了脚步,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随即他加快了脚步。
他呼喊她的名字,并开始奔跑。
“舒乙!舒乙!”
舒乙听到带着喘息的呼喊和奔跑声,回过头来,看到他。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穿过暮色向她跑来,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外套敞开着,在这一刻,她感觉是爱一直在追赶着她。
这种感觉很复杂,并不全是甜蜜,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挣脱的宿命感。
她想起那片小树林,每棵树都很小,树上都站着一个人。
等电梯的时候,马一鸣拿起手机,给舒乙念他昨天晚上没睡着,在半夜写的一首诗。
那天,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们大吵了一架
心情刚刚平复下来
我们却都感觉到自己
好像裂开了
她说自己是一个透明的
玻璃杯在不停地漏水
我说自己是一双拖鞋
一只在厨房
另一只在洗手间
她边哭,边笑,边打我
边说,你赢了
舒乙摇摇头说,“行吧,不过我不喜欢拖鞋这种比喻。”
回到家里,两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休息,舒乙突然抬起头来和马一鸣说,“今天是春分你知道吗?”
马一鸣点点头,“我知道啊。”
“春分有一种立蛋的传统风俗,家里还有鸡蛋吗?”
“有啊,刚好还有一个。”马一鸣说着起身。
两个人一起走进厨房,看到那颗鸡蛋就立在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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