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来自世界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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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堂山这座森林小镇,我的邻居们来自世界各国。
我左边的房子里,住着一个神秘的土耳其老太太。她很少出门或发出任何声响,门窗总是紧紧关闭着。透过从未打开过的百叶窗,看不到房间里一丝光影。但我确信她是猫一样在房间里出没着的,至于她以什么谋生,如何来到美国这片大地,又有怎样的人生,我却一无所知。因为,迄今为止,我尚未与她相遇,她只存在于房东劳女士浮光掠影般的言说之中。因为她,我重新去查阅土耳其在世界地图上的准确位置,看到这个横跨欧亚大陆、夹在黑海与地中海之间的国家,也与叙利亚、伊拉克、伊朗这些总是在新闻上听及的国家相邻。它们让我想起战争、难民、儿童等等陌生又熟悉的词语,世界仿佛重新在我心中激活,化为此刻睡在我左手边的一位土耳其老人具象又温热的躯体。
与土耳其人比邻而居的,是一个白人小伙,我将其想象成我见过的美国年轻人的样子:高大,健硕,充满活力,会向迎面走来的每一个陌生人问早安,祝他们度过愉快的一天。但他所养的三只毛色迥异的猫,却有着诡异的眼睛,每次经过窗前,都会看到它们警惕地盯着我和阿尔姗娜。当我们靠近窗户,三只猫则从沙发扶手跳上窗台,大胆地与我们对视。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个摇椅,一个陈旧且被猫爪挠得伤痕累累的沙发。这是一个和土耳其老太太一样独居的年轻人,也同样难见踪迹。我只看到后院硕大的垃圾桶,在环卫工人开车前来统一清理垃圾的早晨,整齐划一地列队在草坪前报到,仿佛它们的主人并不存在,它们是自己长了脚,从后院迫不及待跑过来的,否则,一旦错过了垃圾转运车,它们的身体将成为教堂山最庞大的群体——蟑螂的乐园。
在后院晾晒衣服有伤风景,虽然劳女士告知了原因,朋友Whitney也补充说,烘干机烘干的衣服更为柔软,阳光晾晒后的衣服则又干又硬,穿起来很不舒服,但我还是发现中东一家人的户外衣架上,每天都晾满了彩旗一样的衣服。两个破旧的被淘汰的布艺沙发,醉鬼一样瘫倒在草地上,用无声的姿态,向路人展示着主人家不拘小节的生活样貌。
隔着一栋正摇摆在出租和出售之间的空房子,在我右手边安眠的,则是来自中东某个国家的一家人。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他们家门口乱七八糟摆放的三双凉拖,它们被随意地丢在地上,同色的一双鞋子,从不会紧密地靠在一起,总是任性地一只在前,一只在后。它们的号码也大致相同,是介于成人和儿童之间的尺寸。颜色很难让人记住,大约是紫色或者粉色,也或许是别的什么色泽。
很快我便与鞋子的主人相遇。是三个八岁到十二岁之间的小姐妹,她们都有大而明亮的眼睛,见我经过,好奇地注视着我,并朝我绽开甜美的笑容。十岁的女儿阿尔姗娜躲在我的身后,却用敏锐的视线与同龄的小姐妹迅速碰撞了一下。劳女士说她们来自中东,但这一地区有二十多个国家,她们究竟来自频繁发生冲突的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还是伊朗或伊拉克,或许我永远也无从知晓。我只是在看到她们和阿尔姗娜一样纯真又热情的脸庞时,想起在教堂山公立图书馆看过的一本英文绘本书。故事讲述了一对中东难民营中的小伙伴,她们每天一起玩耍、寻找食物、憧憬着远方与幸福。因为只有一双鞋子,她们便每个人穿一只,这样这双鞋子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后来,其中一个女孩得到机会跟随父母前往美国生活,临行前,继续留在难民营中的女孩,将这双鞋子送给了即将远行的小伙伴:“你不能光着脚在美国走路”,隔着车窗,她这样告诉自己的朋友……
此刻,在即将抵达的黎明的微光中,我又想起这三个姐妹。我尚未见过她们的父母,但我却像幽灵一样打开门,走进她们的房间,看一眼她们的生活。就在她们和阿尔姗娜一样平静起伏的呼吸声中,我倾听到来自世界的声响。这声响如此不同,却构成我此刻暂居的这个熔炉一样的国家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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