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昏降落前起飞
作者/林鹿
如果她能轻轻地飞入阿京的梦里,就会看到他无数次地梦见自己成为那只鸽子,沉醉在眼前的粟米和甘泉,浑然不觉身后的重物即将倒塌。
(一)
夏天在等待它最后的一场雨,泥土在等待青蛙。鸽子从城市的上空滑过,一切都有一种坠向地面的欲望。
比绿灯向红灯的切换晚了一秒,思珍不得不停在原地。头顶上铁轨震动发出隆隆声响,云层越积越厚,雨点摇摇欲落。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傍晚。她感觉口干舌燥,腹部一阵绞痛。包里沉甸甸的,装着最简单的必需品:一些药片,几本书,书里夹着一封明信片。突如其来的疼痛好像要把她直接从车座摔到地面上,她现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封薄薄的明信片的重量了。在下一辆火车还没有驶来之前,她像一支箭一般冲了出去。
在这一排湛蓝的柜子前,思珍弯下腰,从最底下的柜门找到了钥匙对应的数字。她快速地解开裙子背后的拉链,脱掉乳罩,换上泳衣。泳衣是五年前买的,上面印着的明黄色花朵已有些干裂,在胸前勒出深红色的纹路。今天的水格外地凉。她缓缓沉下去,海洋瞬间将自己包围,皮肤逐渐有了温度。在一呼一吸之间,一方遥远而洁白的岛屿在前方出现。它先是在水下露出一块不规则的尖角,然后渐渐变大,直到仿佛触手可及。两个男孩经过她的身边,互相较劲地赶超着彼此,溅起剧烈水花,远处传来胜利的欢呼。但她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医生说,你的身体过于虚弱,还不适合怀孕。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他又补了一句,你得多锻炼。这时她的腹部又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夹杂着一股暖流。是月经来了,她不得不提前中止游泳,悻悻地爬上岸,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水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泛起的白色浮沫。
在雨终于落下之前,思珍回到了家。“刚要给你打电话,正巧。”大仟放下吃了一半的碗,起身给她端饭。
思珍尝了一口,凉的面,红的辣子,细的黄瓜丝,她犹豫地停下筷子。
“我来例假了。”
大仟愣了一下,“我给你热热再吃。”
加热以后,面黏糊糊地坨在一起。思珍没有再抱怨。电视始终嗡嗡地响着,她喜欢在家里有人的时候把电视打开。尽管没人认真看,但至少能消灭掉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安静。画面里出现了一架飞机,播音员的声音从背景钻进思珍的脑袋:“国际航班机票价格飙升,东南亚旅游成为热门……”大仟把筷子掉在地上,她从厨房拿了干净的出来,发现电视悄无声息地换了台。窗外的雨声盖过了电视。“周末可以找几个朋友一起打牌,热闹一下。”大仟说。“来家里吗?”思珍问。“去外面吧。”
大仟搬进来的时候,墙皮已经开始剥落,露出灰秃秃的内里,思珍把它理解为一种信号。他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把客厅和卧房全部改造,重新摆放家具的位置,连漆都重刷了一遍。但过去的痕迹仍然深深渗入了墙体之中,冷不丁就会从某个角落冒出来。
在两人收拾完零碎,整整齐齐躺在沙发上的那一刻,思珍被一种强烈的求生念头占满,她像握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大仟的手,喃喃地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她决定从阿京的谜团里走出来。
五年前,阿京坐上了一架国际航班,目的地是东南亚一个名叫脱丽岛的热带小岛。之后,飞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家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他刚刚出门的样子。阿京再也没有回来。作为妻子的思珍,在被巨大的悲伤击中的同时,心中塞满了无数的困惑:为什么飞机会突然消失?为什么搜救戛然而止?在这些悲愤的质问里,还夹杂着一个小小的、只能依靠她自己去解开的谜题:丈夫去脱丽岛到底是做什么?在此之前,思珍从未听闻这个古怪的名字,它因为飞机失事变得名声大作,甚至有人专门去探访寻找残骸,但一无所获。
人一旦离开他原本的位置,很多事情就再也无法恢复原貌。阿京的书房不可避免地凋零,甚至连墙上挂的地图都感知到了主人不在,卷起的毛边盖住了一半的世界。大仟适时地出现在了思珍的生活里,他无意取代谁的位置,只是想阻止思珍随着阿京的消失一点点死去。这个家里不能再有阿京的痕迹。这不是对阿京的抛弃,而是对思珍的拯救。大仟有意识地把思珍的思绪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他们像正常夫妻一样,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谈论天气和物价,煞有其事地计划未来。
面对着洁白崭新的墙壁,大仟和思珍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他们都隐隐地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将会发生。那是雨后放晴的傍晚,思珍在厨房洗菜,阳台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咕咕”“哒哒”。隔着透明门板,她看到两只鸽子停在窗台上,其中一只吸引了思珍的目光:它的脖子上有一圈荧绿色的漂亮纹路。“我们叫它小绿吧,”阿京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小绿,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来。”窗台上的玉米粒都被啄干净了,小绿常常出现,有时还呼朋唤友,留下几滩白色的粪便,阿京擦掉了,添上新的水和粟米,如此这般,不厌其烦。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它消失了,又在此时此刻重新出现。她轻轻打开了窗子,小绿竟然呼啦一下飞进阳台,在四周转了一圈,停在她的肩上。静悄悄的,思珍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浑身战栗,仿佛她和世界的关联,就只剩下这只小小的绿脖鸽。
此后,思珍总会留一些玉米粒、面包屑之类的,小绿再次成了常客。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大仟。在大仟的积极面前,重新提起阿京是一种残忍。消失并不等同死亡。它是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模糊地带。这其中藏着许多灰蒙蒙的谜团,有些等待破解,有些甚至没有答案。
两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条浅浅的河。今天没有做爱的心情。大仟安慰思珍,别着急,怀孕没那么快,重要的是调节好心态,该来的自然会来。他抱住思珍的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昏沉沉地睡去。思珍躺了一会,觉得小腹坠得厉害,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扯,她蹑手蹑脚地把四肢抽出来,到客厅里倒了杯热水,掏出那张明信片。
明信片是婆婆寄来的。正面是绿油油的山水风景,背面是两帖手写的养生方子:“薏米赤小豆汤”和“五苓散”。婆婆喜欢研究中医,时不时就会在重要的节气里寄来这样的指南。思珍喜欢那些中药的名字,什么“白芷”啦“落葵”啦“连翘”啦,她甚至还与阿京打趣,以后索性给孩子也取个中药名,但她一帖都没有煮过,不知道这些好听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味道。
汪筱梅在五年前买了智能手机。这以后,她就很少再寄这样的养生明信片来。在末尾处她用小字写道:“小珍,祝好。近期如果你有空,可以见一面。”语气匆匆,但婆婆用了最漫长的邮寄方式,好像并不急于让消息递到她的手里。思珍握着卡片,站在窗台前想了一会,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做出一个已经睡熟的姿势。
第二天是个好天,晴空万里。大仟把思珍送到公司楼下。车熄火以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静默的空隙,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大仟说,“孩子的事,再缓缓吧。不急。”
思珍说,“要孩子是为了重新开始,刷墙也是,可是,”她从包里掏出明信片。“这些事情没法就这么过去。我得去见婆婆一面。”
大仟读完了明信片,叹了口气,“你们俩都要知道:那是一起空难事故,没有任何值得探索的谜团了。事实摆在面前,再清楚不过。”
思珍说,“可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脱丽岛呢?”
这是思珍在五年前见到大仟问的第一个问题,五年后的大仟依然无法给出回答。他望着面前失魂的女孩,想起大学时候,他和阿京去西藏旅行,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他们舍不得买列车上的盒饭,阿京只剩下最后一碗泡面了,他只吃了两口,就把剩下的面推到大仟面前,对他说:“咱们也算是同患难的兄弟了。”大仟连最后的汤底都喝干,再也没吃过那么美味的泡面。这样的人,在消失后却留下了一团雾。
如果有一天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一定要好好地问个明白。大仟这么想着,在窗台边撒下了一捧新的玉米粒。
(二)
汪筱梅在阿京成家的第二年,买了第一支口红。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心脏撞击胸腔的剧烈跳动了。她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觉得有些过于艳了,用纸巾抹了许久,直到嘴唇淡淡透出本来的颜色。
这一年,汪筱梅五十五岁。她在二十三岁的时候结婚,同年怀孕,次年阿京降生。从妻子变成母亲的速度太快,母性以一种不可抵抗的强大力量吞噬了爱情。她一头扎进抚养孩子的事业中,哺乳、哄睡、擦尿,那台斥巨资购买的录音机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儿童歌谣:“小螺号/滴滴滴吹/阿爸听了快快回啰……”这几乎是家里唯一的旋律。阿京两岁的时候,父亲和一个女人私奔了。一夜之间,他的衣服、皮鞋、剃须刀、爱吃的酱料、使用过的发油全都不见了,有些是被他带走了,有些是被汪筱梅扔掉了。
她还没有好好地爱过一回。
在阿京和思珍的结婚典礼上,她坐在主桌,旁边的位置空着。一对新人走过来敬茶,她在心中把能想到的吉祥话搜罗个遍,最后只吐出一句“百年好合”。她打量着年轻的思珍,唇红齿白,见人只是笑,脸上洋溢着一种对未来的无限期盼,洁白的手臂和脖颈无一不透着青春。没有言语能表达她内心那种混合着幸福和孤独的复杂情感,她感到完成了母亲的使命,终于松弛下来。衰老突然而至。她先是开始眼花,然后是频繁起夜,皮肤上出现红褐色的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她去看医生,医生说,这就是正常衰老,岁数到了,没什么好法子。汪筱梅不服。
她开始研究养生,对自己有近乎苛刻的要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不碰肥腻荤腥,煮红枣银耳汤,积极参加各种中医保健讲座,晚上就和一群老太太去广场上跳舞。她给自己买了一副老花镜,以便去图书馆能从长长的书架上准确找到《黄帝内经》。
“你能帮我把灯打开吗?我看不清书名。”
“哦,抱歉,”一个穿着灰色毛背心的男人站起来,“中医书这片很少有人来,为了省电,就把灯关掉了。”
他叫张生。遇见他的时候,汪筱梅已经做好了一个人过完后半生的准备。张生比她整整高一个头,眼角有深纹,嘴唇很厚,胡须短而密,像箭簇。他在最下层的架子上找到那本《黄帝内经》,翻开一看,笑着说:“上一次借出去还是十年前,多亏你来了。”后来她又去了两次,有借有还,两人熟络起来。她在图书馆坐着看书,他坐在门口的读者问询处发呆,泡一壶茶,常常是这样安静的下午。她猜测张生的年纪大概是五十出头。第四次见面的时候她不经意地问起,四十五,单身,离异。比她预想的还要年轻。她陡然胆怯。
那些长在腰部的红褐色斑点慢慢消失了,不知道是因为中医起了作用,还是爱情的到来。她给阿京打电话,几次想提起这件事,但阿京那阵子很忙,他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事业蒸蒸日上,常常出差,总是聊几句就匆匆挂断。汪筱梅隐隐觉得,儿子的世界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只能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给儿子和儿媳一张张抄写春夏秋冬的养生方子,用那些古怪的药膳名字藏起她的心事。
儿子搬走以后,孤独是最大的难题。尤其是退休后,常常一天也跟人说不上十句话。家里的装饰和二十年前一样,阿京的房间布置得像他随时都有可能放学回来。这个家里还容得下另一个人吗?我会一个人老死在这里吗?汪筱梅思绪游荡,桌椅面儿和腿儿已经擦过不下十遍,电话铃响了。
是老邻居胡姐。她们家长里短地聊着,热络里夹着生疏,末了,胡姐问:
“梅子,现在还单着吗?”
“阿京如今也出息了,你也该好好操心操心自己。家里没个男人还是不行。”
“没男人,这么多年我还不是把阿京带大了。”汪筱梅说。
“好好好,你比男人还威风,”胡姐笑着打趣,“当年整条街谁也不敢惹你。”
她们约好了下周去吃鸡爪煲。撂下电话,汪筱梅想起年轻的时候,她们把孩子送到胡姐家哄睡着,再轮流溜出去吃夜宵。那些可以稍稍放肆的时间里,鸡爪煲被加工成美味无比的记忆。
胡姐姗姗来迟,点的是老三样:鸡爪、鸡汤、腌萝卜。“人还是恋旧,尤其是上了岁数。”她感叹,“那会阿京才这么小,就跟这桌子一边高。转眼就成家了。”提及阿京来,胡姐滔滔不绝,“整条街就数阿京最懂事,到点了就回家写作业,从不在外面瞎疯。我家那个,成天就想法子打游戏、看电视剧。”汪筱梅客气,承了一句:“各有各的好。”胡姐放下筷子,顿了顿,说:“这些年你受苦了。我也是想帮你一把。”汪筱梅还没回味过意思来,她就钻进了洗手间,一个男人坐了下来。
“梅子,好久不见。”
那是一张从尘埃深处慢慢浮现的脸,时隔二十多年,消失的丈夫又突然出现在眼前。汪筱梅觉得恍然似梦。他畏畏缩缩地讲起这些年的经历,如何被骗,如何又孤身一人,如何血本无归,如何在异乡漂泊,如何悔恨,汪筱梅毫不回避地盯着他,想,这双眼睛是原本就这样浑浊吗?眉毛是本来就如此稀疏吗?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决定嫁给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说:“梅子,我成宿成宿地睡不着,我知道我错了,再给我个机会。让我再见见儿子,用后半辈子好好陪你。”
她曾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是一场葬礼,她慢慢走近,看到棺材里的丈夫,没有人的形状,而是某种幽深的如软泥般的夜行动物。醒来,她的生活如常,但她的性格变得强硬,没有耐心,她不准阿京提起父亲。阿京受到的那些取笑,她比儿子要难过十倍,心里慢慢攒下许多恨意,无处发泄。她的神经紧张,也让她的视力衰退得比同辈人更早。
他重新出现的方式那么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起身短暂离开了一下。
“这儿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汪筱梅把钱塞在鸡爪煲下面,转身就走。
“我要见我儿子一面。我会去找他的。”他在身后大喊。
汪筱梅越走越快,她突然折返过身,向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她想见到张生。连像前夫这样的人,都能恬不知耻地追求幸福,她有什么可胆怯的呢?她在路边买了一条姜黄色的围巾作为装扮,又买了一管口红。她被一种久违的羞怯击中了,心跳剧烈,面色发红,手心出汗。她到图书馆的时候,张生不在,当值的是另一个女人,她问汪筱梅要不要留个字条,汪筱梅想了想说:
“不了,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她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觉得有些过于艳了,用纸巾抹了许久,直到嘴唇淡淡透出本来的颜色。电话铃就在这个时候响了,她半只脚已经跨过了门,又折返回来,她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想,如果是前夫打来,就在听到声音的第一秒挂断。电话里是嘈杂的人声和哭声,隔了一会她听到对面问:“你是刘京的母亲吗?”
她的人生从此被分割,坠入深渊。
一架飞往东南亚脱丽岛的航班在雷达图上消失了,连带着180名乘客和9名机组成员,阿京就在其中。汪筱梅赶到机场的时候,她从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坐在地上哭得已经脱了相的思珍,才意识到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接下来的几天更为难熬,希望是一点一点破灭的。他们起初猜测飞机只是偏离了航线,迫降在了什么地方,甚至有人说拨通了飞机上的电话。国际搜救队日夜不停地寻找,从陆地到海洋,十天,二十天,一个月。会议室的家属们久久不肯离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么大的一架飞机,怎么会凭空消失呢?空中和海底的搜救持续了十个月,仍未找到半点飞机的碎片残骸。她听到风声,不久官方会正式认定,这架飞机的乘客全部遇难,搜救停止,要不了多久,这架飞机连同阿京就会被彻底地遗忘。
汪筱梅下定了决心。后半辈子,她就只做一件事:尽一切努力找回儿子,不能让阿京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如此惩罚她。她后悔为什么要起那些荒唐的念头,沉浸在自我的世界,甚至连儿子当天坐飞机的消息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独自一人去脱丽岛是要干什么。这段不知道从哪儿起了头的感情,让她忽略了儿子的生活,错过了最后与他交流的机会。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可当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天,又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图书馆,带着厚厚的口罩和围巾,远远地看见张生仍旧坐在那里,泡一壶茶,出神地望着某个角落。她沿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中医阅览那片无人的区域,灯还亮着。
灯一直亮着,尽管空无一人。
(三)
事故发生之后,两名外国调查员拜访了思珍。为了沟通顺畅,他们还带了一位翻译。
“你是他唯一的亲属吗?”
“还有他母亲。”
“父亲呢?”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哦,我们很抱歉。”他们把“离开”理解成了去世。
他们花了很大的精力向思珍解释,为什么飞机连一块碎片和黑匣子都没有找到。尽管它们在陆地上看起来庞大无比,可与整个印度洋比起来,还是太小了。就像在海里投下一粒石子,几乎激不起任何水花,就慢慢地沉到无尽海底。在下沉过程中,谁也无法准确地算出洋流、海浪和风的作用会把它带向何处。
“但是,我们有理由怀疑,这可能是一起人为事故。我们希望从机组成员和乘客入手调查。原谅我必须问,您的丈夫为何坐上这班飞机?是去出差还是旅行?”
在一切发生之前,阿京刚被提拔,虽然累,但收入可观。出差比从前更为频繁,常常要独自去越南、泰国洽谈汽车零件出口的业务。他总是选择傍晚起飞、凌晨降落的那一班飞机。有时候思珍梦中转醒,看到手机上收到两张图片,一张是夕阳笼罩,一张是漆黑深夜,就知道阿京到了。这一次阿京出差,他走的时候与往常并无两样,甚至还更轻盈了一些,他就带了一个背包,说是短差,很快便回来。直到天色大亮,夕阳和黑夜都没降临,思珍隐隐感到事情不好。她打电话到阿京的公司,公司说阿京请了年假,没有安排公差。接着,就是航空公司那通晴天霹雳的电话。
刚接到消息的那几天,她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来不及去细想任何具体的问题。可渐渐地,那粒困惑的种子在她心里越长越大,几乎可以同悲伤的情绪相抗衡。他去那里做什么?会见情人,还是什么秘密基地?有什么必须瞒着我去做的事情?到底为什么要同我撒谎?她被这些问题折磨得无法入眠。
他们结婚两年,思珍从不会查看他的手机,也不会翻查他的书桌。她对他们的感情有信心。如今她站在阿京的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的信心已然被那粒种子动摇。
阿京是个善良体贴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在街上遇到卖艺的、乞讨的,他都会或多或少地从口袋里摸出零钱,蹲下身去,轻轻放在碗里。他对那些无力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充满了同情,这一点有时候思珍都觉得难以理解。他身上有一种难得的温柔性格,几乎从不发火,他会根据思珍的口味研究好吃的菜,在重要的节日提前准备惊喜,在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吃喝拉撒,整理家中一切杂物,物归其所,井井有条。他唯一的问题,就是工作越发忙起来。他的手机经常在吃饭的时候还响个不停,接起电话,阿京仿佛变了一个人,彬彬有礼,妙语连珠,不让对方一句话掉在地上。这是谈生意磨出来的嘴皮子,公司要求,他必须24小时在线,不能错过客户的来电。思珍只是有些不太适应。
她一脚跨进了那片未知之地。
这是她两年来很少涉足的地方,阿京的书房。他们结婚的时候讲好,每个人都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互不打扰。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卷了边的世界地图。衣柜里,衣服都是黑白灰那么几种颜色,他出差多穿衬衫,一模一样的白衬衫买了好几件,看不出区别。衣柜底层,思珍发现几件活泼的T恤,印着夸张的涂鸦,还有沙滩裤,但思珍从没见他穿过。有的时候,回来晚了他就睡在书房,床上还摊着两件来不及收拾的衣服,一切都像是昨天刚刚离开那样。她拉开上层抽屉,名片盒、剃须刀、指甲剪、几张婆婆寄来的明信片,没有可疑的痕迹,还有一本英文词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们相识于培训机构的英文补习班。起初,阿京是班上口语最别扭的学生,每次被老师点名,他都涨红了脸,不肯开口,他的发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总是引起别人嗤嗤地笑。后来,思珍被分到和他一组做口语练习,她惊讶地发现,这个男孩的口语变得流利得许多,甚至能蹦出一些连思珍都没听说过的英语俚语。渐渐熟了,她看得出,他下了狠劲练习,从最基础的音标开始,从A到Z,一本单词书他背了十遍。每天最早来,最晚离开,练到舌头抽筋,练到嗓子发哑。这也为他入职外贸公司铺好了前路。她暗暗欣赏那种执拗。
她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了一盒避孕套和一本通讯录。思珍恍然意识到,在阿京消失之前,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性生活了。在性的方面,思珍的需求要大于阿京。但她很难享受性本身带来的快乐,而更像是带着特定的目的去完成一项任务。她希望要个孩子。对她的积极和在他拿出避孕套那一刻的失落,阿京并不是一无所知。每当思珍把话题引向以后的婴儿房和做父母的宏大计划时,阿京总是微笑地沉默着。用他的话说,“不用想得那么长远,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她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来。窗帘后面,小提琴的盒子落了一层灰。听婆婆讲,他学了十年小提琴,语气颇为骄傲。阿京从没碰过那琴盒,他说再也用不着了。
思珍感觉到他们之间出现一种疙疙瘩瘩的东西,不能称之为裂痕或者矛盾,也许只是因为太久没见。阿京每次出差回来,她会觉得他又变了一点,但她也说不出哪里变了。因此她郑重提出,希望在冬天的时候能去海南度假,挥霍一笔钱,用掉他的年假,从那次旅行开始正式备孕。
阿京问:“为什么你那么确定想要孩子?”
思珍答:“我们就该有一个孩子,这个家才完整哪。”
“你不想要吗?”思珍追问。
那时候,阿京同意了。
通讯录里,零零散散的几个号码。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句古怪的话,“它们每啄一口,我就偿还一点我的债。”什么债?思珍的汗毛又立起来了。不知道从哪摘抄来的句子,没头没尾。
她打开电脑。桌面上一排下载好的游戏,点进去几个,僵尸、核辐射、打枪,血腥暴力,诸如此类,思珍没想到丈夫喜欢玩这类游戏,或许他只是随手下载。网页的浏览记录里,蹦出脱丽岛的宣传页面。这是一个新开发的小岛,广告语十分动人,“享受自由的乌托邦”,“未被污染的自然之光”,有荧光色的海滩,有洁白的小教堂,还可以办水下婚礼,夜钓墨鱼,还有成千上万像万花筒那样多彩的鸽子,它们是这个海岛的原住民。她再往下翻,爱情蜜月之选,家庭亲子出游,看着看着,她突然涌上泪来,从书房仓皇而逃。
如果飞机也降落到了某个还未被人类发现的未知的小岛上就好了,在眼泪落下的那一刻,她这么想。
冷静下来,思珍拨通了那本通讯录上的第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人叫陆大仟,是阿京的大学同学。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在大仟的讲述里,阿京是个有些内向、木讷的男孩,熟了以后很讲义气。他在大学里的朋友不多,大仟算一个,他们住在同一个宿舍,他经常听见阿京和他母亲在电话里吵架,却听不懂方言的内容。他们最近一次通话是两年前,阿京结婚的前夕,他与大仟倒了一通苦水,说他打心底儿地厌恶现在的工作,听到手机铃响都一阵哆嗦。大仟说,“不喜欢就辞呗。”阿京说:“我要结婚了。”大仟说,“上大学那会,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下好了,你头一个被埋里面了。”在大仟的印象里,阿京笑的时候并不多,但那次他却笑得停不下来。大仟看到思珍的第一眼,就知道阿京为何会爱上她,她热烈、积极、坚定,有阿京身上缺少的那种生命活力。
“我想不出什么理由他会出轨,他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有什么别的难言之隐。”大仟总结道。
思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咖啡厅,她的自信已经被完全击溃。或许,她根本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丈夫。或许,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
“阿京当然不是坏人。”面对调查员,她只是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
(四)
汪筱梅把老家的房子租出去,搬来了北京。思珍让她住到家里来,她拒绝了,一个人在航空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地下室。汪筱梅发起倔来,谁都拧不过她,这点倒是与阿京十分像。她掏出所剩无几的存款,报了一个英文班。她想看懂几十页的英文事故报告,不只看懂,她不会放过里面每一个词,她想听懂那些洋人到底在叽里咕噜什么,而不是每次开家属通报会都是翻译的那几句话“我们尽力了”“请您节哀”“十分抱歉”。
海洋深不见底,几轮希望到失望,到重新燃起希望,航空公司正式宣布中止了搜救。家属中,有人接受了赔偿协议,不再追究。更多的人拒绝了,他们只有一个诉求:重启搜索,找到亲人。中国有句老话,叫入土为安。就算没有遗体,也该有一丝碎片,作为他们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证明。汪筱梅把这些人集合起来,定期聚会,交流进展。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前夫没再来骚扰。他再一次消失了,这次是彻底地消失,汪筱梅确信。在一次家属会上,她看到思珍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孩,寸头,戴眼镜,高鼻梁,比儿子略胖。思珍介绍,这是阿京的大学好友大仟,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她一眼就看出了大仟的心思。她只是感激地握了握手。她已经被一个消失的丈夫毁掉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思珍也毁了。思珍一次比一次消瘦,她还是出现在家属会上,来的人已经越来越少。汪筱梅说:
“你收拾一下,把家里和阿京有关的东西都拿到我这儿来吧。”
思珍惊讶地抬起头,“妈……”
“人不能守着一堆废墟过日子。以后,你就别来了。”
“我还没有弄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脱丽岛。我还没把他接回家。”思珍的眼泪止不住打湿她的肩头。
“傻孩子,我明白,我明白。”
“这些过去的问题就留给我吧。你还那么年轻,你得往前活。”
汪筱梅把阿京的书房整个移植到了她的地下室:地图在墙上,抽屉里有通讯录和英文词典,剃须刀忘记盖上了盖子,琴箱在窗帘后面,床上还有两件摊开的衣服,完完全全,一丝不苟。好像这里是个被世界短暂遗漏下来的小小瞬间,永远停在了阿京匆匆离开的那一刻。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对着手机里模糊的照片一点点把物品还原到它本来的位置。汪筱梅自认为这是做母亲的天赋,血浓于水,亲情的羁绊远大过爱情。从前夫消失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从此以后,就是她和儿子相依为命,而她永远不会消失,一个母亲不会抛下自己的孩子。
她和阿京的关系出现裂痕,是从他上大学之后开始。儿子骤然离开,她牵挂得整颗心七上八下,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吃得习不习惯,是不是提前查好了天气预报,和同学相处得好不好,这些她都想知道。可儿子却不愿意讲了,每次多问几句就会吵起来。有一次,她问,“小提琴为什么不弹了呢?”她花了大力气才请来当地最好的小提琴老师,一节课的费用赶上她一天的工资。一年后,阿京拉小提琴的悠扬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
“一拉小提琴,我就能在背后听到你的声音,把背挺直、再练两个小时、就想着偷懒。你为什么不明白,我来北京上学,就是为了离家越远越好,离你越远越好。”
如今她看着儿子的书房,已感觉到无比陌生。她轻轻地划过阿京用过的地图,慢慢地想象儿子的面貌,脑海里出现的还是他十岁幼小而天真的样子。她突然感受到地图上的某处小小凸起,就在靠近脱丽岛的地方,是用油笔绘上去的一只小小的鸽子。如果不是抚摸,很难将它从那些花花绿绿的陆地海洋中区分开来。
她想起了一件小事。
儿子小的时候,养过一只鸽子。鸽子的腿受了伤,掉在了晾衣的栏杆上,阿京如获至宝。他用纸盒子搭出一方小窝,铺上碎纸屑,准备了水和小米。鸽子显然是饿坏了,它风卷残云,水盆和米盆都空了,又咕咕地叫起来。阿京不知道如何给鸽子治伤,就学着妈妈的样子,从医药箱里掏出纱布和碘酒,将它的伤腿包扎起来。这一切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他用一堆旧杂志盖住了鸽子的窝,又用旧鞋架和一盆绿植组成了天然的屏障。他特别喜欢看鸽子吃食,那种专注的一啄一啄的欢快感染了他。鸽子的伤一点点愈合,阿京也越来越伤感,他感到离别的时刻就要来临。
汪筱梅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早出晚归,睡眠不足,偶尔的咕咕声也丝毫引不起她的注意,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但事情还是暴露了,阿京把纱布放回医药箱时,忘记把医药箱的盖子合上。这是个致命的失误,要知道母亲要求他所有的物品用完都得原样放回,不能有一丝差错。她要他做一个让别人挑不出错处的孩子,她要把那点属于前夫的散漫从儿子身上彻底剔除。那天,他看到母亲将医药箱的盖子盖好,便知道鸽子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他等待着迎接母亲的盛怒。
盛怒从未降临。第二天,母亲平静地去上班,鸽子还在,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阿京欣喜若狂。无论是母亲默许了鸽子的存在,还是根本没发现,这对于阿京来说,都在他小小的世界里感到得到了拯救。他在学琴的路上兴致勃勃地去书店买了一本《养鸽指南》,等回到家,他看见:鸽子四脚朝天,躺在地上,脑浆四溢,血已经凝干。它是因一件还未拆封的重物滑落下来而砸死的。那是汪筱梅新买的吊顶风扇,阿京抱怨了几次家里太热,小风扇根本扇不起风。它今天早上才被放进了阳台。
阿京哭嚎了三天,汪筱梅轻描淡写地表示了道歉。她说:“你不跟我讲,我哪知道那还有一只鸽子。”
阿京隐隐感觉到,她是故意的。她这么做,是为了惩罚自己。
那件事很快过去,母子俩谁都没有再提起,就让它悄无声息地翻了篇。
如今,谜底摆在了汪筱梅的面前。她看到了通讯录背后的那句话,看到了脱丽岛的宣传页面,看到了世界地图上那只小小的鸽子,明白这一切从未过去。如果她能轻轻地飞入阿京的梦里,就会看到他无数次地梦见自己成为那只鸽子,沉醉在眼前的粟米和甘泉,浑然不觉身后的重物即将倒塌。惊醒后,他头晕目眩,冷汗淋漓。
阿京去脱丽岛,也许正是为了摆脱这个噩梦。他想看看那儿自由自在的鸽子,五彩斑斓的鸽子,不受控制的鸽子。好像看着看着,人也会变成那样的鸽子,在无边的海洋和天空里飞驰,没有既定的线路。脱丽,脱离,脱离地心引力,脱离尘埃泥土。这本是一次求生之旅。答案呼之欲出。
(五)
又是一个闷热的傍晚,男孩把脚深深埋进柔软的沙粒中。退潮之后,沙粒里藏着蛏子、贝壳、寄居蟹还有瘸脚的海星,这是属于他的探险时刻。他的脚触碰到一块锐利的坚硬物体,起初他以为是易拉罐一类的垃圾,渐渐用手刨出一个三角形状,他从未发现过如此巨大而怪异的宝贝,他的惊呼声引来了大人。
那是一块白色的机翼残骸。它很快被确认,正是五年前那架失踪飞机的遗物。
思珍同汪筱梅面对面坐着,仔细打量着婆婆,她比从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仍然有那种能把人一眼看到底的锐利眼神。她静静听着婆婆讲述发现残骸的全过程,以及丈夫去脱丽岛的原因。当听到那个鸽子的故事,她打了个寒战,想起小绿柔软的羽毛的触感。她对阿京的噩梦一无所知。一股惊颤混合着愧疚的情绪从心底慢慢泛起,如果能早一点发现,如果能赶在他上飞机之前。这张网是不知不觉织好的。
他们说,这起事故最大的嫌疑人是机长。是他故意关闭了飞机上的通信设备,沿着两国交界之处,低空飞行、顺时针转弯,再突然升高,躲避了雷达的追踪,在飞行了七个小时后彻底消失。有些人说他们在坠毁前已经因为缺氧而死,也有人说他们被藏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岛上,迷失了时间和方向。谁知道呢,也许等他们找到回家的办法,我们都已经老死了。在漫长的等待里,真相变成了故事,故事变成了童话,渐渐地,谁也说不清自己等待的是什么了。
婆婆一字一句地讲了一个下午。思珍想,这一切就结束了吗?这是全部了吗?不,一定还有什么被她轻易地放掉。同样的事,婆婆讲了两三遍,有许多微小的细节前后不一,她讲着讲着,常常要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从头讲起。到最后,她越来越难以完整地吐出句子,这样一个从不低头的女人,此时此刻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思珍握住她的手:“没事的,慢慢来。”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诊断证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揍了一拳。
“他们说这是老年痴呆前兆,去他妈的,我什么事都记得清楚,他就问我几个词,让我看几张图,就说我会变成老年痴呆。这可唬不了我,谁去医院都能被看出一身病来。我不怕老,我也不怕死。但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他就这样被彻底忘了……”她的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那就真的消失了。”
“不会的,我们都会记得他。”思珍把她轻轻拥入怀中。
“我们一起替他去看看吧,那个鸽子岛。”
她们买了在黄昏起飞的那架航班。
分别的时候,思珍叮嘱大仟:“给阳台的盆里添点水和玉米。”“我知道”,大仟在思珍耳边说:“我等你回来。”
这是思珍第一次出国,她不确定补习班学的英文还能不能顺利组成句子。在飞机引擎开始震动的那一刻,灯光在玻璃上闪烁,她感到身体里有股气流在涌动,婆婆紧紧攥着她的手。飞机开始滑行,滑行,上升,她突然看见,一大片鸽群正穿过城市的上空。如果运气好的话,她会看见它们轻盈的羽毛上挥动着一轮下沉的太阳。她仿佛置身于阿京拍摄的那片夕阳里,自始至终,鸽子才是真正的主角。它们在黄昏降落前起飞,去寻找下一片灵魂的栖息之地。
她闭上眼睛,洁白的岛屿在盘旋的空气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挥一挥翅膀就能迎面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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