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
作者/孙可心
这是一篇披着鬼故事外衣的罪案小说,也是一个关于“人性比鬼更可怕”的冷峻寓言。
那个女孩叫袁英,刚才他们从身份证上看到这个名字,从出生日期推算,今年九月份过了生日才刚满三十岁。
车里很昏暗,车载屏幕蓝幽幽的光只能照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像一堆冷冰冰的几何线条随意拼接而成。张华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声音让梁慧惊了一下,转过脸来,“你还要抽烟!”
“这东西在给我续命。”他一口吸了少半根,柱状烟灰弯曲着,又一口,大半根都吸完了,那烟灰终于无法承受自身重量,轻轻坠了下去。
半个小时以前,他就是在点烟的那刻,无意间头低下去,撞上那个女孩。她从那个拐角突然冒出来,即便他没有点烟,大概也会撞到,但是如果急踩刹车的话,可能不会夺走她的生命。这条路很偏,这个时间看不见一辆车,在确认女孩已经死亡后,张华还是左右张望一番才把她放进后备箱,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倒上矿泉水,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忙完这一切,张华拿着手电筒仔细检查一番,看见路边草丛里有个钱包,打开一看,身份证的照片就是这个女孩。他犹豫片刻,还是把钱包里的钱都拿了出来,大概有一千多块,担心留下指纹,合上钱包后仔细擦了擦,打开后备箱把钱包扔到女孩尸体旁边。梁慧始终站在一边,全程没有帮忙,没有说话。现在她有些想明白了,车不是她开的,藏尸体也没有帮忙,整件事跟她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可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她还是谨慎地选择了措辞:“我们去自首吧。是她自己凭空跑出来的,我们没有多大责任,也就是赔点钱。”
张华扭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是曝光灯,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把人撞死了,你觉得这是小事吗?”
“杀人藏尸,你的罪只会更重。”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吗?这车是咱俩花钱买的,写的还是你的名字。现在尸体就在后备箱,我们没有回头路了,你觉得你能撇清关系吗?还有……咱们之前一起偷了几万块的东西,光凭这些就够判几年的了。”
“那是你让我去偷的。”
“是我出的主意,但我逼你了吗?我有拿刀架着你脖子逼你吗?那些钱你没有花吗?”
张华早就有和梁慧分手的打算,而今看来是不可能了,两人必须捆绑在一起,才能保守住这个秘密。他现在对梁慧更加厌恶,自从和她扯上关系,许多倒霉事不请自来,这次事故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她,是她妹妹病了,他才带她回来的。晚饭后她和母亲爆发争吵,执意要走,他们才不得不赶夜路。
“你想想尸体要怎么处理。”张华以命令的口气说。就像偷了东西花那些脏钱一样,必须让梁慧在这件事上做些什么,他才能放心,现在只有处理尸体能让她帮忙了。
“我不知道。”
“我们不能带着她出这个镇子,出去会有交警。这里到你家也不远,你应该熟悉。哪个山头人少,哪里有没人去的湖……你仔细想想。”
好久的沉默,昏暗中仿佛有一块冰融化了,两人都觉得身上湿湿的,很难受也很恶心。
“前边走,往左拐,有一个山,山上都是墓地,听说那里闹鬼,除了每年清明祭祖的,平时没人敢去。”
张华抽出一只手,在她的手上拍了拍,“没关系的,没有人看见。这么晚了她大概是偷着跑出来,家里人可能都不知道。只要把尸体处理掉,就没人会怀疑我们。”
梁慧没有说话,他的手稍稍用力,让她迷茫的眼神朝自己看过来。两人对视着,他的手更用力一些,她点点头,他便松开了。
车子开到前面的路口拐了进去,这是一条土路,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像是从玻璃上碾过,让张华感觉有许多虫子在头顶上爬。
“这他妈什么破路啊!”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很生气,从而显得对后备箱的尸体没有那么在意,可是脸上的表情背叛了他,紊乱的呼吸也无法平复下来,车子险些开进沟里,好在这次他及时踩了刹车。
梁慧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狠狠砸了一下车门,“你要干什么!”
“我刚才有些晕。”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
张华看向梁慧,梁慧也看着他,两人惊愕的表情如出一辙。他们意识到刚才的声音并非出自两人的发音器官,都不由得张大嘴巴,眼珠子随着狂乱的心跳的节奏痉挛起来,身体下意识靠紧车门。
“你们不用把我埋在那座山上。”
声音是从后座发出来的,两人转头看过去,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那里。梁慧尖叫着,打开车门,却忘了解开安全带,怎么都跳不下车。这时张华已经跑到车外,离着几米远的距离打量着车子,随手捡起两块石头。
梁慧也跑过来,站在他身后,“是她吗?”
“我不知道。”
两人站在车头前方,那个身影从车里走出来,没有开车门,就像空气一样穿过车身,走到车灯能照亮的位置。
就是后备箱那个女孩。
梁慧朝着大路跑去,张华也跟着一起,两人踉跄着跑出车灯照亮的范围不远,那个女孩也追上来,挡住他们的去路。“没关系,我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你不是死了吗?”张华问。
“对。我是魂,不是人。”
“你是鬼?不可能。你没死。”
“我已经死了。”
袁英让离自己最近的梁慧把手伸过来,自己也抬起手。两只手在空中碰上,但是梁慧没有触感——对方的手从她的掌心穿过去了。
“你想怎么样?”张华手里还攥着石头。
“你们帮帮我,我也帮帮你们。”
“什么意思?”
“你们不要怕。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其实我本来也是要去自杀的,恰巧让你们撞死而已,你们不用自责。我裤子口袋里有一封遗书,能让警察认定我是自杀。只要你们把我从山崖上丢下去就行,摔得粉身碎骨,他们就查不出是车撞的。”
“那你想让我们干什么?”张华渐渐冷静。
“我想再见见我的父母。”
袁英走开一些,让他们仔细考虑。梁慧揪着张华的衣服,“咱们跑吧。”
“车在这呢,后备箱还有尸体,警察会找来的。”
“你去后备箱看看,她是不是没死。我还是不敢相信。”
张华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然后冲梁慧点点头,指了指,示意尸体在这里。梁慧吓得哭了出来。
袁英让他们开出这条路,掉头,到后面那个镇子去。
车里安静得很,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梁慧仿佛一尊石像,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两只手一直攥住裤子腿。此时她还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等到后面再次传来女孩的说话声,她又哭了出来,不敢哭太大声,就咬住嘴唇。透过蓝悠悠的光,张华看见她把嘴唇咬破了。
“死过我就后悔了。”袁英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能看见我,不知道家里人能不能看见。”
张华回头望了她一眼,此时才详细打量起这个女孩,长得并不漂亮,但是鼻梁很高,眼睛也很大,看起来像一个卡通人物,嗓音又甜美,让人觉得很可爱。起码比自己旁边坐着的梁慧好看。他这样想。
“如果他们能看到你,能听到你说话,你要怎么办?”
“你放心,我不会说你们的事。”
梁慧拉了拉他的衣角,显然她也刚刚考虑到这个问题,而且不是很信任袁英。张华让她跟袁英聊天,自己却拨通母亲的电话,本想挂了电话后发消息问问听见旁边有几个人在说话,母亲却主动问起,“梁慧在和谁说话呢?”
“您听见了?”
“她好像不是在跟你说话,说的都是一些没边的事。她也在打电话吗?”
由此他确定别人无法听到袁英的声音,既然听不到,也就看不到吧。他稍稍放心一些。他也想过要把她丢下,因为担心会有可怕后果而不敢做,毕竟惹上的是一个鬼,谁知道对方有什么手段呢。
按照袁英的指示,车子拐上一条水泥路,不一会就看见稀疏的灯火,只要径直行驶就能到达那片灯火的中心。袁英的家就在那条街的北边,是一家超市。张华担心被监控拍到,袁英告诉他只有街道南侧装了监控,北侧没有。他们可以从外环绕到北边,停在桥附近,从那里就可以看到袁英的家。
停好车后,袁英还是直接穿过车门,张华跟着她走到街角,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家超市。有个顾客出来,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一眼。她在门口站了很久,若超市里有人的话,应该早就注意到她了。
张华看到她的肩膀好像颤抖着,应该是在哭吧。哭了一会才走进去,不多时又跟着一位妇人走出来,那妇人在整理门口摆放的货品,好像是干果一类的。袁英一直在说话,那妇人头也没有抬。她喊了出来,让母亲看看她,可对方依旧只顾手上的动作,顺便拿起一个榛子放进嘴里磕着,吐出皮来扔到街上。袁英对着那些货品又抓又踢,所有动作都像施加在空气上,没有造成任何改变。她扯着嗓子哭了一会,哭声渐止时,另一个妇人出现在街边,与袁英母亲说起话来。张华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看样子两人像是很久没有见面了,隔着几米远,袁英母亲就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架势。在那个妇人小跑着过来之前,袁英率先张开双臂,抱住母亲,却整个人穿了过去,回过头来看着母亲和老友抱在一起,笑着说起什么。
回到车上后,袁英告诉他们遗书里写的自杀地点,只要把她扔下去就行了。驶离镇子,再次回到那条路上,张华问她为什么要自杀。袁英沉默片刻说,“只是一时糊涂。男朋友要和我分手,我们已经谈了八年了,他突然要和我分手,可能和我家里不同意有关,因为他家很穷。”
“所以你就自杀吗?”
“应该是吧。我……不知道,只是感觉很痛苦,就想到要死。”
“其实根本就不至于。”
“他已经有别人了。我父母早就知道我俩的事,几年了,一直不同意,他就找别人了。”
“那也不能怪他吧。”
梁慧也在认真听着,好像已经接受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你俩商量商量,私底下把事办了不就行吗!”
“谁都跟你一样吗?人家一看就是个乖女孩。”
袁英笑了笑,显出一丝羞怯,低声说,“谢谢。”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张华又点了一根烟,“人不应该担心太多的,能过一天是一天,什么事等来到眼前再想办法呗。”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我们说好了,无论家里同不同意,只要我们自己一条心就行,可他就是变了。”
“几年了都不同意,要是我,我也放弃了。”梁慧说。
“你放屁吧。”张华狠吸了一口烟,“就你话多。”
“没关系的。”袁英往前靠了靠,“我想打个电话,行吗?用我的手机。应该还在后备箱里。”
“别人听不见你啊。”
“我听听他说话就好。”
张华停下车,从后备箱找到手机,又找到那封遗书。遗书确实像袁英说的那样,写了自杀的地点,是一片悬崖。
按照袁英的指示,张华给手机解了锁,找到一个男人的号码拨过去,接通后按了免提。
“喂——”
“我想再听听你的声音。”知道对方听不见,袁英还是在对着手机说话。
“你说话啊。”电话另一边说道。
袁英哭了。“我……再也见不到……”
“不要再耽误我的时间了,也耽误你的时间。咱们好聚好散,以后还是朋友。”电话另一边的人有些不耐烦了。“你怎么不说话?”
“我死了……”
袁英还想说什么,却被对方的声音打断:“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挂了电话后,几人沉默很长一段时间。袁英上了车后就止住眼泪,梁慧安慰了两句也不再说话。行驶不到一公里,袁英突然说想去看看奶奶。
“她家很近,耽误不了多久的。”
张华看她一副可怜的样子,不好拒绝,可心里还是抱怨了两句,而后才意识到这个女孩是他害死的,才生出一些愧疚来。此时他也想说些劝慰的话来弥补,便说道:“你不要太伤心了。那个人配不上你的。”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面对一个鬼魂,且活人由自己杀死,不谨慎组织语言实在不妥,可这简单的思索也让他感到烦躁。他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车子在这附近行驶的时间越长,他们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张华把车子停在一处避人的角落,下了车走两步就能看到袁英奶奶家。袁英想让他跟着一起去,因为有两句话想嘱咐,她自己的话又不能被别人听到。
“我不能见她。”张华坚持不去。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柜子的钥匙我给放错了。卧室有一张桌子,钥匙之前常放在最上面的抽屉,今天搁下那些钱后,我给钥匙放在最下面那个抽屉的小罐子里了。那是我姑姑用来治病的钱,找不到我奶奶会着急的。”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能去。”
“我去。”梁慧站出来,“我去告诉她。”
“你胡说什么。到时候警察问起,你要怎么解释?”
“也对。都怪我没考虑周到。对不起。”袁英甚至鞠了一躬,这让张华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于是说:“她应该能找到,反正都是抽屉,这个抽屉没有,肯定会翻翻别的。”
“你说得对。是我太多心了。”
袁英独自走向那栋亮着灯光的矮房子。这房子坐落在村子的一角,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出一个脆弱而渺小的轮廓,像是被丢弃在这里没人过问的孩子。张华看见袁英穿过屋门,很快出现在窗口的灯光里,而那个老妇人就坐在她眼前的椅子上,头也没有抬继续忙着手中的活计,应该是在做针线活。
张华回到车上不久,袁英也回来了,眼里还蓄着泪水。
车子再次驶回原本的路,按照袁英指示的路线前往断崖。车窗开了一条缝,凉飕飕的风窜进来,裹挟着路旁植物的气味,让张华觉得呼吸道被堵住了般难受。等额头和脖颈的汗吹干了,他立刻关上车窗。
“还要多谢谢你们。要是没遇到你们,我自己跳崖的话,可能谁都看不到。”袁英讲话的语气很真诚,这让另外两人有些无地自容。张华咳嗽两声,没有接话,梁慧扭头看了他一眼,他装作没有发现。
袁英似乎没有想让他们表示什么,带着自嘲的笑意继续说:“以前觉得鬼魂能瞬移呢,太可笑了,只是变成空气而已,想去哪还得靠走路。”
“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是鬼。”梁慧把这句话说得很平淡,更像是接受某种既定事实后无奈的感慨。
“其实我以前也不相信。”袁英说,“但是村里很多老人都信,因为我们村以前有人见过。村里还有说法的,就是人死后,当天夜里鬼魂会回家,是跟着尸体走的,所以死后尸体必须在家里停放一夜,好让他们能来家里看最后一眼。第二天鬼魂会消失的。”
“家里人能看见他们吗?”张华问。
“当然看不见了,”袁英笑着说,“我家里人都没发现我。”她大概猜到张华真正想问什么,“你们能看见我,可能因为我的死和你们有关吧。”
车里沉默了片刻。袁英说:“你们不要多想。我还要感谢你们呢。要是从悬崖走到家,可能要后半夜了,没有灯光我也看不见家里人的脸,再走到奶奶家,估计天都要亮了。”
车开到山脚下,张华在袁英的带领下把尸体背上去,梁慧在山下等着。因为灵魂只能在尸体附近活动,去时一人一鬼一尸,回来时只有张华。车子刚启动,梁慧看着他说:“我们真的没事了吗?”她的嘴角在颤抖,是一副正在忍住哭泣的表情。
“应该没事了。”
张华停下车,点燃一支烟,挡风玻璃上一闪一灭的红光下是一张阴郁的脸。这支烟很快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支。梁慧感到心慌,因为每当张华连着抽烟,无一不是在心里犹豫着什么事情,而当他做了决定把事情说出来时,又没有一次不让她胆战心惊的。两人第一次偷东西,就是在他连续抽了几支烟后临时决定的,不久前的入室盗窃也是如此。
当张华点起第三根烟时,梁慧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回去吧。”
“哪里?”
“那个老太太家。”
“你要干什么?”
“她家里有钱,咱们又知道钥匙在哪,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她只是一个老婆子,对咱们没有任何威胁。”
“你还是人吗?”
“不是人,那是鬼吗?”
“我们害死了她,现在又要去偷她奶奶的钱,那钱是给她姑姑治病的啊。”
“又不是你奶奶,又不是你姑姑,装什么圣母。”
张华启动车子,向着来时的方向驶去,梁慧嚷着停车,他充耳不闻,两眼直视着前方。梁慧见状打算跳车,解开安全带,车门刚打开一条缝,车速突然加快,她不敢跳了。
再次来到村口,车还是停在刚才的角落,张华先让梁慧下去,然后自己才出去并锁好车门。此时那座小房子已经灭了灯,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在后边的张华一直小心关注四周的状况。
“这太过分了。没有人性。”
“咱们连鬼都见过了,还怕什么。”张华说着,推了她一下。“要是我一个人去,事情没办成让警察抓到,你觉得你能安然无事吗?”
“你……”
在张华的注视下,梁慧轻轻推了门,没开,是从里面锁上了。两人决定从窗户进去,只有厨房的一扇小窗没有锁,张华帮着梁慧爬去进,门只是从里面别上,她站稳后给门打开。因为天热,卧室的门没有关,两人走出厨房就听见老太太均匀的呼吸声,这平稳的节奏却让梁慧的心跳更加地乱。走到门口,张华让她等一下,自己转身去厨房拿了菜刀。
“一会你去拿钥匙找钱,我看着她,要是醒了,我就拿刀吓唬她,让她闭嘴。”
上次入室盗窃没有遇到人,所以他们并没有经历类似现在的情况,这让梁慧分外紧张,她翻抽屉的手一直在抖,可还是很快就找到了钥匙,并且没有发出大的动静。接着她顺利打开柜子,在一堆衣服下面找到钱包,把一沓现金拿出来,虽然还是有些抗拒这件事,但她依旧想到,“估计有一万块”。
把钱包放回去,柜子门关好,梁慧转身示意张华可以走了。这时街上有灯光闪过,几个人喝醉了,喧嚷声把老太太吵醒,张华拿刀抵住她的脖子,威胁要是喊就杀死她。可是处于惊吓中的老太太失去了理智,还没来得及分析自己的处境,喊声已经冲出了嘴巴,张华只能放下刀去捂住她的嘴。老太太瘦弱的身躯爆发出很强的能量,手脚不停地挣扎,张华有些招架不住。
“快来帮忙啊。”张华低声说,“你去按住她的腿。”
街上仍然传来醉汉的吵闹声,张华不敢松手,他恨不得冲出去把那几个醉汉都杀死,可他越是着急,那些吵闹声消失得就越慢。等吵闹声几乎听不见了,老太太也停止了挣扎。
梁慧摸了摸老太太鼻吸,又摸了摸心跳,恍恍惚惚蹲下,声音颤抖着:“杀人了。我们又杀人了。”
梁慧的话仿佛从噩梦里传来,每个字都带着令人悚惧的血腥气,张华不愿意相信,可眼前那具静穆的尸体又明明白白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他身体后知后觉地抖起来,两腿不听使唤,退了两步便像木桩一样倒了下去。
回到车上时,梁慧就开始小声嘀咕,担心留下指纹,脚印,或是其他痕迹,甚至想拉他再回去检查。张华把车开得很快,驶出这个村子很远了,他终于忍不住,踩了急刹车。
“没有人知道我们来过。我已经处理干净了。”张华的手放在梁慧的喉咙上,“记住,我们什么都没做。”张华放开她,脑袋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柜子是拿钥匙打开的,他们肯定会怀疑熟人。”
梁慧不再说话了,并不是因为张华的安慰,而是他手掌掐在脖子上留下的痛感,让她没有了再说话的勇气。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回到在城里的居所,从夜里到第二天上午,没有睡觉,没有吃饭喝水,只在途中上了两次厕所,回到住处就坐在沙发上愣着。挨到中午,张华煮了两包泡面,因为神思恍惚没有加调料包,在吃的时候也没有意识到这点。梁慧吃了两口就猛地抬头,吓得张华心里一惊,看着她瞪圆的双眼,仿佛让鬼上身一般,生怕她会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老太太的鬼魂不会缠着咱们吧?”
张华骤然紧绷的脸缓缓平静下来,虽然这句话的内容也让他感到忧虑,但毕竟是从他们自己的角度说出来的,而不是“你还我命来”这些索命的话。
“没事。袁英说了,鬼魂是跟着尸体走的。老太太的尸体在她家里。”
张华继续吃面,故意发出很大的吸溜声。
“要是主动去自首,兴许能……”
“能什么?”张还放下筷子,“两条人命,你觉得自首咱们就能活吗?”
“我不知道。”
“那就先吃饭吧。”
梁慧低着头,张华又说了一遍“先吃饭吧”,她才再次拿起筷子,到最后也只吃下半碗。将餐具拿到厨房,放进水池,两副碗筷在水池里躺到天黑,到第二天早上才被洗干净,不久又回到这里,碗底残留着的泡面碎屑与昨日无二,但是多了些淡红色油脂。
泡面吃完,两人决定开始花从老太太家偷来的钱,这时才数了数,一共九千多。他们不敢把钱存入银行,只用现金在附近的菜市场和超市买些生活必需品。这样忧心忡忡地过了一个星期,他们开始努力让生活回到正轨。张华继续到处投简历找工作,梁慧则回到朋友的服装店上班。
在熟识的人看来,两人最近总是神情恍惚,时常陷入莫名的紧张,特别是喊他们名字时,他们总不能像以往那样迅速给出回应,而是先愣住,然后一脸惨白地看过来,身体也微微颤抖。梁慧以这种状态上了两天班便辞职回家,张华并没有责怪她,因为他自己也无法正常融入生活,在一个写字楼上了半天班便被赶走。
好在那笔钱够他们生活一段时间,他们这次没有急于挥霍赃款,因为每次触碰这些钱,那些他们想极力忘记的事情就会在脑海里更加清晰。这几天他们不去讨论那件事,即便个人心里有恐惧,不自主想到什么,也不会说出来,就像真的没有发生过一样。可他们终究没有躲过去。这天张华久违地出去和朋友吃了顿饭,刚走出饭店门口就被警察带走。此前他想过这个场景,一定要装出无辜者的样子,表现出诧异和慌乱,可真正面对这恐惧时,他几乎吓得无法思考,像木头人一样被架走了。直到面对讯问,他才勉强保持冷静,把之前和梁慧计划好的说辞从脑子里拿出来,然而警察很轻易就找到这些话的逻辑漏洞,让他几乎陷入崩溃,很快便承认了一切。
马上有另一个警察走进来,是队长。
“你们早就知道钥匙在哪吗?”
“我……”
“只有一个抽屉被翻过,就是藏钥匙的那个。老人家的女儿说,她一直把钥匙放在那里。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
“你不会也说是袁英的鬼魂吧?这……太不可信了。”
承认一切后,张华思维也清晰了,对方话里的信息——钥匙一直放在那里——与袁英说的不一样,袁英明明告诉他往常是放在别处的,只是她这次放错了而已。此时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老太太……”
“她是王洪岭的奶奶。王洪岭是袁英的男朋友……准确来说,是前男友。他是奶奶养大的,知道奶奶死后,他人直接疯了,现在正被姑姑照看着。她姑姑也有病,你们拿的钱,就是给他姑姑治病的。”
“那就不奇怪了……”
“什么?”
张华仔细回忆当天撞死袁英后自己和梁慧在车里的对话,他曾拿以往偷钱的事要挟她,或许那时候袁英的鬼魂就在车上并且听到了。
“你们是怎么查到我们的?”
“那封遗书,纸上留下指纹了。还有监控。你们去了镇上,那条街南边没有监控,你们却从北边绕,让监控拍下来了。我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去镇上?袁英的家就在你们停车的附近,你们撞了人还想去被害者家里看看……是因为这个吗?但是身份证上的地址并不是街上那家超市啊。难道你们真的遇到鬼了?”
“你信吗?”
“是你们把她撞了,但是她没有死,那些消息都是她告诉你们的。对吧?”
张华没有说话。
看来,鬼还是比人可怕。他想。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