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水练习
作者/倪晨翡
身体中流失的水分,随着时间与记忆缓缓溢出。
1
不知餍足地喝水,用一千毫升的阔口杯,一杯接一杯,咕咚咕咚顺着窄细的喉咙灌进去。连续喝了四杯。实在喝不下了,抬头看一眼,对上一双不容后退的眼睛。他仿佛听见,那双眼睛的主人又一次说起:喝水是为了逼出体内的水。
第一次脱水练习。他问教练自己会不会死。他不理解教练所说的“拼命”,只觉得教练这个人实在矛盾,这样下去,他只会不断浮肿,又怎么逼出身体里的水呢?
开始排尿了。体内的水太多,鼓胀的膀胱让小腹隆起,短裤的松紧带在皮肤上勒出一道窄细的迷宫。他想到小学时无论如何都算不明白的“游泳池放水进水”问题。喝进去的和排出来的似乎一样多,自己应该不会死。这样的喝水练习持续了一周。一周里,除了喝水,其他一切正常,体能训练、格斗搏击,都没能消耗他的意志。脱水练习是走向大世界的关键一步。教练实在喜欢夸大其词。不过能离开爸总是好的。
爸送他来的那天,那个女人也来了,但她并没有下车。他猜想,爸离开后会带着那女人在这个沿海城市逛上一圈,女人是为了看海来的。他也没见过海,但爸的车开得飞快,车窗半开,他从涌进的风里似乎闻到了海水的腥气。又或者,是那女人身上的。他们已经结婚了,按道理,他该叫那女人一声阿姨,第一回见面时叫了,女人却恼笑着说应该叫她姐姐。
他的生母没死。法院判决的时候,他看见妈在听到他归爸抚养后露出了笑容。是妈把他推给爸的。妈听不见声,先天双耳失聪,自然也说不了话。他忘记在哪场酒席上听家里哪个叔叔提过一句,哑女人守得财。爸推杯换盏,附笑两声,便把这句暗藏他这些年生意风生水起的话搪过去了。妈没有工作,平时给人做些针线活,妈写字跟他说,要好好读书,想妈了就来看妈。可转眼,他就报了体校。爸塞给他生活费,装在一个皱皱巴巴的黑色塑料袋里,像垃圾。爸在夜里扇妈巴掌,妈不会说话,只能呜呜咽咽地小声哼哼,他曾见过一次。后来他再不在半夜起来上厕所,憋急了就尿在一个空的饮料瓶里。不闻不见,似乎这些事就没有发生。如今,爸的巴掌成了爱抚,爸像只哈巴狗,俯首称臣在那女人的裙下。市赛在半个月后举行,他报了名。实际上,是教练给他们全部人都报了名,报名费五十,记在他的学费里。
这些事他都没跟妈说过。
2
第一轮,除了请假回家的小武,所有人都坚持了下来。但这只是个开始。他不知道,教练让他大量喝水、排水是为了让身体产生排水惯性,为后面的断水做铺垫。
第二周,断水开始了。每天的水分摄入量只有两百毫升。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教练说了一些别的话。教练说,如果有人偷偷喝自来水,那就被视为自动出局,失去了参加比赛的资格。他还是不理解。教练还说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次机会,晋级了就可以去省里参赛,再晋级就可以去参加全国比赛。可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队里半夜起来以上厕所为由,将嘴巴接在水龙头下偷偷喝水的大有人在。第二天早课,教练便将这些人一一点名,被点名的小杨不承认,教练便指着小杨的鼻尖问,要不去看看。结果小杨还真的跟着教练去了。小杨回来后告诉其他人,连厕所里都装了监控。但到底装在哪里小杨也不知道。从那以后,他在小便大便时都会抬起头来回张望,刚开始半天尿不出来,有人便笑,结果笑的人自己也尿不出来了。
一天的水分摄入量降到一百毫升的时候,他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再一次想起“游泳池放水进水”问题。他感到一个巨大的炽烈的太阳就悬在他的头顶,炎热的夏天,教练却给断了电。这时候,他才觉出之前那没什么功效的摇摇欲坠的吊扇的可贵。身上的汗把床铺都浸湿了。他问下铺的小陆,你想尿尿吗?小陆好一会儿才软塌塌地回了一句,想。他惊奇小陆竟然还有尿,目送小陆起身,像根蒲草左摇右晃地出了宿舍。
第二天早课的时候,小陆被宣布出局。原来昨天小陆离开宿舍除了尿尿,还喝了洗手池水龙头里的水。他忽然羡慕起小陆,那天他其实也想跟小陆一起走出去。小陆做了他想做的事。出局了也没什么不好。五十元的报名费他会跟爸解释清楚的,总不能死在这儿吧。他实在太渴了。教练为什么不直接把水也断了呢?八年后,他在老家一百货商场的宠物用品货架前偶遇小陆。八年过去,小陆除了高了些没太大变化。他没打招呼,只是看了几眼,反复确认。小陆无意间与他的眼神相撞,没有火花。他发福了,准确来说,他从一个一百斤的十九岁少年变成了一个一百九十斤的二十七岁青年。小陆没认出他来也情有可原。他看着小陆从货架上拿起一袋猫粮,身旁的女孩到小陆的大腿,梳着齐刘海马尾辫,四五岁的模样,拽着小陆的衣角,“爸爸爸爸”地叫。他也是来买猫粮的,但他蛰伏在两条货架之间的打折商品柜前,悄悄打量。
猫养了五年,嘴巴越来越挑,买的猫粮越来越贵。他的钱几乎都花在了猫身上。猫生过几次病,有一次上吐下泻,不吃不喝一个周,最后却也挺了过来。可惜猫的这本事,妈没有。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一块粗糙的砾石,口腔几乎分泌不出唾液,后来的几天,他开始蒸桑拿。教练带着他们,去了一家破破烂烂的澡堂。窄小密闭空间里的热气差点让他昏厥,但几日下来,脱水还算有效果。眼看着体重从一百斤减到了八十。他不知道妈会来看他。比赛称重前一天早课,教练宣布最终可以去参赛的人选,共六人,他在其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这场脱水过后,他感觉自己的命也跟着变轻了。早课结束,他在宿舍收拾衣服,小陆来传话说有人找。由于体校是全封闭的,有人来找只能先在廊道的传达室大铁门前见,若要出去,还要再找教练请示。远远地,他看见妈两只手扒在大铁门上,那一刻,他忽然下意识地等妈唤他的名字,但没有,妈从来没有唤过他的名字。
他说,妈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爸告诉你的?
他在期待,妈会给他回点什么,哪怕半句话也好。
妈什么都没说,甚至呜呜咽咽的声音都没有发出。他和妈就这样见了一面。
3
第二次再见小陆,是一周以后。他的猫死了。一天早晨,他睁开眼,没听见猫挠抓板的声音。叫了两声,猫儿,猫儿。他的猫也没有名字。发现的时候,猫就躺在抓板上,干瘪几乎只剩一张皮。猫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似乎就在一夜之间,水分就从猫的身上消失了。他不忍再看,否则便会看见猫凸出的翠绿色眼珠,一只露在外面。他很平静。从八年前妈突然到体校来看他,下午接到爸的电话,被告知妈出了事以后,他就已经知道,猫说不好哪一天就会突然离开的。对猫的死亡,他早已有了预设,但对妈,没有。
那天下午,他原本要去蒸最后一次桑拿。脱水后的体重虽然已经达到标准,但教练的意思是固本培元。这四个字从教练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迷幻的魔力。他身体里的水分似乎已经完全消失,干燥的血液像冻凝土一样在血管里摩擦。他感觉自己已经很干燥了,并开始期待随后的恢复训练。可他想,从八十斤恢复到一百,真的会有多么压倒性的优势吗?这段时间,他逐渐从脱水的痛苦里缓解了一些,不多,去厕所水龙头喝水的念头还是会产生。时隔四个小时再次见到妈,妈已经浮肿得像一块发面馒头。妈跳了河,妈是淹死的。他看着妈湿润的皮肤上依然缓慢渗出的水分,在闷热的暑天里,刺耳的警笛穿透摇荡的芦苇丛从他心里打个回旋,再悄悄地划个口子。他竟觉得那是一种幸福的死法。要是妈也进行脱水练习,会再活过来吗?
爸呢,没打算在现场待太久。妈是怎么来的?又是为什么要跳河?等等问题,爸不知该问谁。但爸问警察,为什么要打给他,要知道,他们已经离了婚。警察说,你前妻口袋里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他。说着,警察将那个被塑封袋严密包装的纸条给了爸。爸看都没看就丢掉了。警察也没再说什么。他在一旁都看到了。爸的行为没有丝毫顾忌。
爸说,走吧。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爸是在跟他说话。这时,爸已经走出了两米远。
本该问去哪儿,但他没问,什么都没问,只是跟在爸身后走。
他坐进爸的车里,要先去派出所做笔录。这期间,那女人始终没有出现。爸表现得很冷静,对曾经与他同床共枕十八年的女人的死亡如此不动声色,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说不出来,憋在心里,有进无出,像一个涨满的气球。妈就是这样熬过来的吗?熬过来,是离婚,还是死亡?轮到他了,坐在对面,听到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流泪的冲动,可是他哭不出来。脱水练习让他成了一片沙漠。从教练筹措语词跟他转述妈死亡的消息,再到看见妈潮湿的身体,流泪的冲动都没能产生,反而是现在,借由一个个旁观者的问题触及他和妈的生活。十八年来,他跟妈鲜有交流,他不跟妈说话,他知道妈也不会跟他说话,但他不知道,妈不说不是因为没有话。小的时候,别人家的爸妈给孩子讲故事,他也想听,这样的情景他只想过几次,等到他认了字,却对故事没了兴趣。现在,当警察问他上一次见到妈是什么时候,他忽然有好多话要说,但张了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警察问他妈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见他没反应,警察又补充了一句,例如情绪低落,有寻死的念头?他当然不知道。警察已经基本将这起溺亡事件断定为自杀,引到自杀,一切或有或无的情绪便都可以安置在这具冷湿的身体上。他摇摇头。询问结束,他走出去,看见爸在门口打电话。他转头问刚才询问他的警察,我可以带我妈走了吗?警察面露遗憾,跟他说最后还剩下一些手续,完事就可以了。他走出门,跟爸汇合。爸问怎么样,他说不知道。这时他发现下雨了,细密坠落的雨水像某种警告。那走吧,爸说着冲进雨里,打开车门,见他还站在原地,喊了一声。他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雨滴落在他的脸上、胳膊上,迅速融化。他张开嘴巴,任由雨水落进去,是甜的。爸又喊了一声,他终于跑动起来。关闭车门,雨被阻绝,雨声像闷雷,在车外大张旗鼓。他坐在后车座,看着爸的背影。他问,爸,你还没回去吗?爸发动了车,说本打算今天走的,这不是出了这事。他又问,妈没联系过你吗?爸说,联系我干嘛。爸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他,说,世事难料啊,你妈这样也算解脱了。他在黑暗里攥紧拳头,爸凭什么可以这么说?妈不会说话,所有的话都被爸抢了去。所以妈在那个女人面前只能空空地挥舞双手,那女人捂着嘴笑,爸也跟着笑。这些他都看见了。离婚官司上了法庭,妈咿咿呀呀,法官允许她在纸上写,一句话两个错别字,连法官都忍不住笑了。这些他也都看见了。妈不知道他就坐在底下,是爸让他来的,似乎是有意让他来看妈的笑话。他被判给爸,妈走出法院,握着他的手,只是看着他,他低着头,看地上一块黑色的口香糖。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轻轻地笑了,可这个笑容他却没有看见。
4
他去殡仪馆买棺材,店员问他买多大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店员问,给谁啊,他说,给猫儿。店员最后给他推荐了一个骨灰盒,猫的身体死后不再像水一样柔软,但勉强还是能装得下。
他捧着那个骨灰盒走了出去,便有人迎上了他。先生,买墓地吗?他抬眼一看,那人竟是小陆。小陆的推销话术纯熟,让他没有气口插嘴。他只是盯着小陆的眼睛看,这样的动作反而让小陆觉得很有做成这一单生意的机会。小陆依然没能将他认出来。小陆的话喋喋不休,跟一周前在超市见到的小陆,那个在女儿面前话不多的父亲完全不同。哪里的好?他问。这儿啊,您看。小陆说着展开了手里的墓地宣传图纸。小陆所说的几块地售价都不菲。他顺着小陆的话往下说,没在乎价格,因为他根本就打算买墓地。这更让小陆燃起斗志,话滚话,渐渐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巨石。冒昧地问一句,是您家的……去世了?小陆脸上挤出哀婉的神色。他自然不能说是猫儿,一个没有名字的猫。他想了想,这段思考的时间在小陆看来倒像是伤痛的沉默。我妈,他说。
那个雨夜,像个幽灵悬浮在他记忆的断层里。他的身旁是妈,湿漉漉、冷冰冰,沉默不语的妈。他和妈坐在后车座。爸透过后视镜,不知是在看他还是看妈。他也企图通过后视镜看一看妈,他不敢转头,即便车厢内灯光昏暗,没人留意到他。爸没有带妈回家。按照规定,跨地运送尸体必须要由专门的殡葬车。爸的车停在医院门口,停了有十多分钟,这期间,他们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从暴怒变得淅沥,这声音让他的喉头发痒。他吞咽唾沫,喉咙撕裂般痛了一下。后来,他渐渐意识到,爸似乎在等他的决定。再过不久,他就要过他十八岁的生日了。他们是离了婚的夫妻,妈一辈子的话都被爸抢了去,现在,该轮到他替妈说点什么了。妈应该是想回家的吧。有家的人都想回家。爸肯定也这么想,可爸迟迟没发动车,就代表他现在还不想,或者不能回家。那女人恐怕还留在这里。他没多问,只跟爸说,我明天要去比赛。爸的眼睛再一次出现在后视镜里,躲闪里又有一丝窃喜。妈到底为什么要寻死?又为什么依然带着写有爸电话号码的卡片?这些问题当他开始思考的时候,爸已经带着那个女人离开了。妈是家里的老小,大哥二哥因为房产问题闹了多年,这个哑巴小妹本该也能分到一份的,但妈还是不争不抢。除了两个哥哥,妈再没有其他亲属。爸将车发动,开上一条灯火明亮的路,没多远,路又暗了。开车的是爸,身旁的是妈,小小的车厢里,他们一家团聚了。如果不是他在转弯后看到一个光亮微弱的灯牌写着庆山殡仪馆,这个梦还可以多做一段时间。什么殡葬仪式都没有举行,妈便被送进了火化炉。爸太急,他隐隐觉得爸是为毁尸灭迹。火化前,是他签的字。爸把妈的死亡证明交给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后便在外面抽烟,他提着笔迟迟没有落下。他就这样擎在半空,工作人员没有催,静静等着。爸的烟抽完了,走进来,问了一句,还没开始烧吗?现在,他落下了笔。
那真是很遗憾,不过,买一块好墓地也算是咱们做儿女的尽孝了。小陆说着,叹了口气。他想起后半夜的事。工作人员将骨灰盒递交给他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我该怎么办。工作人员看了爸一眼,似乎对这一家的情况已然深谙,轻轻吐出几个字,那是你们的事。他和爸重新回到车上,依然是后车座,一个小时前,他身旁的那个湿冷的身体是什么样子?妈是什么样子?他突然努力地想要想清楚。可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唯一记起的是在法庭那天,妈被嘲笑而露出的笑。现在,身旁的座位空了,他捧着骨灰盒,突然间感到一阵无力。是脱水练习引发的吗?他问爸,有水吗?爸说,没有,等找个路摊买瓶,很渴吗?他摇摇头。你明天什么时候比赛?爸接着问。他说,不知道,明天只是先称重。爸再次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黎明即起,车厢里亮了一些。你是不是瘦了?爸问。他没回应。应该还来得及。爸说着,发动了车。你妈的事,别太难过,人难免有个意外,这事说不好。爸试图安慰他。
爸送他回到体校门口。下车前,他不知该把骨灰盒放在哪里,他信不过爸,他怕一旦他离开,爸就会把妈的骨灰随便找个地方扬了。爸看出了他的心思,说,别担心,你妈我会好好处理的。处理,像个冰冷的机器。此时车窗处传来扣扣的声响,他转头,看到是教练在敲车窗。好好比赛,给你妈争气。他不想再听见爸说话。他将骨灰盒放到右耳边,紧紧贴着,他想听听妈有没有什么话想说,也许他能听见呢,但事实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下了车。教练给了他一个拥抱。拥抱过后,他几乎快要站不稳。还行吗?实在不行别勉强,以后还有机会。他说,我要去。称重结束,他没有顺利过关。教练在与称重员确认,此时接到一个电话,退出人群。回来后,教练告诉他,爸已经把妈下葬了,在庆山。教练说完,呼了一口气,问他,要不要参加45公斤级的。他沉默了几秒后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好渴好饿,整个脱水过程,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他跟教练说,他想吃东西。教练看着他,没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一张十块的票子给了他。他接过钱,跑了出去。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脱水练习。教练原本只是说练习,但突然接到比赛通知,练习便变成了正式的应赛。即便如此,他没有偷偷溜去卫生间喝水,他熬过了每一次几乎快要了他命的桑拿,他的拳虽然算不上有力,但每一次都扎扎实实地打了出去。现在,他只想大吃大喝一顿,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必忍受,就只是吃饱喝足。
5
一周后,他离开了体校。学费只退了一半,爸说要找学校的领导理论,无果。爸在车上问到底为什么退学,那话里的意思无非是退了学还能干啥。他说,剩下的学费我会赚钱还给你。爸说,好,这是你说的。随后,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他说要去看妈,爸便开车去了。山路崎岖,开到半山脚,下了车。走走停停,爸像是找不到妈的墓了。他一声不吭跟在爸身后,心想,爸还是有一次把妈给丢了。他的拳头攥紧了,在体校学的拳都还记得。他几乎要把手攥痛的时候,爸说,找到了。他走上前,将一块陷在泥里的木牌扶起来,说,改天弄个碑。木牌上用凌乱的字迹刻着一行字,他勉强认出妈的名字。倘若没有这块木牌,爸一定找不到埋葬妈的地方。如果哪天遭了暴雨,木牌顺着山路冲走,那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妈葬在哪儿了。甚至,连骨灰盒都会一起冲走,他猜测,爸不会将骨灰盒埋得多深。
下山前,他在妈墓前的一棵干瘦的松树干上系了一道红色的带子,那是他的拳击绷带。爸开车送他到最近的汽车站,没问他要去哪儿。他下了车,也没跟爸说声再见。两个人就这样分别了。一年后,他将五千学费打给爸,此后,再没联系过。
“你还没认出我吗?”他问。
小陆的话滚话暂停,神色从哀婉变成疑惑。“您是?”
“我,体校,自由搏击。那年脱水。”
“哦,不好意思,我有点记混了。”
“比赛那天我带着一包吃的,回去找的你。”
“你,是你啊!我真没认出来!”
捅破了这层纱窗,他反而觉得没之前自在。相比知根知底,在暗处更让他感到安全。
“不对啊,我记得你妈不是早就去世了吗?……不好意思啊,那时候体校都传开了。”
“没事。我想再给她买块地。”
“再买块?买两块?”
“怎么,你不卖吗?”
“卖!当然卖啊,有买卖当然乐意。”
“去我家坐坐?好久没见,叙叙旧。”
他上了小陆的车。
“二手夏利,别嫌弃啊。”
从买墓地开始,小陆似乎已经开始相信他是个有钱人了。如果小陆知道他一开始只是顺着话往下说,会不会觉得被玩弄了而大发雷霆。
进了屋,小陆觉出异样。因为这看起来并不像是有钱人会住的房子。有所警惕,但换一个角度想,母亲对子女的意义,买一块价格不菲的墓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猫儿的尸体还躺在猫抓板上,猫儿的毛发跟地毯的颜色贴近,小陆没察觉,但隐隐闻到了气味。
“你养宠物吗?”小陆问。
“以前养。”他说着,引小陆坐到沙发上。一落座,两人反而陷入沉默。谈过去的事最稳妥。
“说起脱水,那年剩下的几个,最后也没能比上赛。”小陆的语气里藏着怨怼。
“怎么?”他问。
“你还不知道吧,那个教练,不对,那个魔头,忘记姓啥了,就是个骗子,称重完要去比赛前一天,他就不见了。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你们后来?”
“后来?后来我们就攒了攒钱,去摊上吃了顿烧烤,总共点了十串肉,撸得串直冒火星子。”
他想了想,还是没跟小陆提教练在称重那天给了他三十元钱的事。
“当年为了脱水搞出的损招你还记得吗?”
他没说话,等着小陆往下说。
“不是说在厕所里装了针孔摄像头吗?我现在到底就是不相信,针孔摄像头,他就那么喜欢看我们拉大便?就是个幌子。你说我们当时怎么就信了呢?”
是啊,怎么就信了呢?怎么就坚持下来了呢?他也不清楚,但他想起那段脱水练习,眼前却都是妈最后一次来看他的情景。在他看来,妈是绝不可能出现的。妈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当时妈的眼睛里一定想要说些什么吧。
“我们那时候最重的也才一百五吧,我记得我是一百一,你更瘦,脱他妈的水啊?”小陆的右手拍了茶几一下。
他起身,从冰箱里取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小陆一瓶。“不好意思,家里没热水。”
小陆接过,说了声没事,把水在手心里搓了搓,放在了茶几上。“这几年,胃不好,要我说也是那该死的脱水害的。”
可他想,小陆在那次脱水练习中早早就出局了。他没多说,只是点头应和。
“说说墓地吧。”小陆从挎包里重新翻找出那张图纸。“你看看,老同学的面子,给你便宜。”
他没想买。只是盯着那张图纸上夸张的宣传字体看,“人间有涯,亲情无涯”。“你结婚了吗?”他话题一转。
小陆愣了愣,笑着说,“结了。”
“有孩子了吗?”他当然知道,那天他在超市见到了,他有意引开墓地的话题。
“还没呢。”小陆用手重新将图纸理了理。
“还没?”
“是啊,你有孩子了吗?”
“有了。”
小陆的手从图纸上离开。“啥时候结的婚,也不通知我一声。”
这是客套,他听得出来。
“孩子多大了?叫什么?”
“五岁,叫猫儿。”
6
不联系不代表没见过。他回了老家,从没跟爸说过,不代表爸不知道。两年前,他出了火车站,在出站口远远地看见爸,爸一只手提着一个粉红色的双肩包,另一只手拉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男孩。他在不远处跟着,眼看两人上了车。车没换,还是那辆送他去体校、载妈去殡仪馆的黑色大众。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他一概不知,但他已经知道,那两个人的生活已经离他很远。第二回,是在游泳馆。爸拉着那个男孩的双手,男孩的双脚拍打水花,水花和男孩的脸都是快乐的,看不到一丝恐惧。他游泳也是爸教的。那年在水库,他被爸塞在游泳圈里,爸和一个叔叔在不远处游。他很无聊,游泳圈困住了他。小小的手臂要牢牢抓着,爸游走前是这么说的,可那并不容易。爸朝他游过来的时候,他的双脚在水里无力地摆动。后来,他拉住了爸,爸用肩膀托着他,让他得以呼吸。他们回到岸边,爸问他怎么不好好在游泳圈里待着。他不回答,也没哭。爸一直陪着他,他们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游泳圈被冲回到岸边,是那个叔叔捡了起来,叔叔走过来,问没事吧,爸说没事。爸让他抓紧,就意味着他必须要抓紧,爸说他没事,就意味着他必然没事。他隐隐觉得胸口发闷,就好像有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让他说不出话。他们一直坐在岸边,直到阳光把身上的水都蒸发完。他们没再下水,在车上,他突然跟爸说他会游泳了。爸反而笑他,没把小命丢了,还会游泳了。他后来把这定义为人生危难中的顿悟时刻。可是这样的时刻却没能发生在妈身上。除了顿悟时刻,这样的偶遇在他看来也带有某种必然。这一次,他还是没上前打招呼就走掉了。
小陆接到一个电话,他隐隐听见听筒里是一个女孩的声音,爸爸爸爸的叫着。小陆略显尴尬地笑着,说他得走了,真是抱歉,临走前,互留了电话号码。小陆为什么要隐瞒他有了孩子这个事实?他不清楚,送走小陆后,他回到客厅,发现茶几上的那瓶矿泉水被小陆带走了。这本不是一件什么重要的事。可他觉得,这瓶水最后会被那个女孩喝掉。小陆似乎在刻意隐瞒他现在的生活,他不想人介入,可是他又不得不摊开自己的语言,销售那些售价昂贵的墓地。语言可以塑造另一个自己,最后,我们希望留在别人眼里的就是那样一个被语言塑造出来的人。
他将猫儿从猫抓板上捧起来,猫儿的身子已经硬了,试了试,尾巴没办法塞进骨灰盒里。他接了盆水,把猫儿整个放了进去。浸泡一段时间,身体会变软,然后就可以被人摆弄成合适的形状,进入到一个规定的容器里。
回老家前,他曾又去过一次庆山。那时他在另一家体校当按摩学徒,按了几年,人身体的穴位他记得清楚。攒了点钱,他打算回老家自己开店。去庆山是为了给妈迁坟。沿着记忆中的山路找,没找到妈的墓,也没找到红带子。他怀疑是爸送他走后,又开车返回,偷偷把红带子解去了。庆山不小,天黑前找遍并不可能。当天色将晚,他坐在林间的一块石头上,想打电话给爸,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拨出去。他下了山,第二天一早回了学搏击时的那家体校。保安室里的大爷已经认不得他了,他问,记不记得三年前来过一个哑巴女人。大爷说不记得。他心想也是,他站在铁门外,看向那条走廊,当时妈站在这里到底想说什么。大爷回了保安室,开始翻动报纸。他又问,教练在吗?大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问,哪个教练?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个教练的名字。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一张二十,一张十块,给了大爷。他以为教练看到会明白的。麻烦您转交给他。说完,他就往火车站去了。
7
两年间,他也想过迁坟的事,但迁坟就必须要问爸,可他觉得,多年过去,爸难免也记不清路。于是搁置到现在。
给猫儿泡进水里,泡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起床,发现停水了。业主群里有人在问,物业说是道路施工把水管凿穿了。他打开冰箱,发现昨天小陆带走的是最后一瓶矿泉水。咂咂嘴,舌头过了一夜,变得粘稠、迟钝。家里唯一的水源里泡着死去的猫儿。他用手摸了摸猫儿的尾巴,已经软了。随之将猫儿从水里取出,蜷成一个圈,然后用吹风机朝着猫儿的身子吹,风干,给猫儿脱水。
一个陌生号码打来,接起来,是小陆。
“老同学,考虑得怎么样了?机不可失啊。”
“抱歉啊,其实我不是给我妈买墓地,是给我爸。”
“你爸?你爸啥时候的事?昨天见你还好好的。”
“我爸还在,但我觉得有些事得提前准备,你知道,人难免有个意外,这事说不好。”这样的话,爸也说过。
“行,老同学我也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这个月还差点才能完成任务,要你帮帮忙了。”
“这样吧,你也帮我一个忙。”
“行,啥忙你只管发话。”
“跟我去见我爸。”
他是临时起意。买墓地这事应该需要征询当事人意见吧。他狠了狠心,给爸打去电话。
“喂,爸,是我。”
“嗯,嗯,最近怎么样?”
“还好,你怎么样?”
“都好,都好。”
“是这样,爸,我打算买块墓地。”
“墓地?买墓地干啥?”
“不干啥,突然想买,提前准备。”
“准备?给谁买啊?”
“给我。”
“你?你买墓地干啥?你怎么了?出啥事了吗?”
“爸,我想见见你。”
挂掉电话的一刻,他仿佛看见那天下午在水库,爸拼了命朝他游来的情景。只是那情景轻轻一吹就散了。
吹风机没办法完全吹干猫儿身体里的水分,他担心猫儿发霉发烂,忽然想到,或许可以给猫儿做成标本。也不必放进骨灰盒,不必下葬了,就放在家里,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罩着,抬头可见。
一个小时后,他和小陆先碰了面。
“不是去医院吗?”
“不是。”
“那伯父情况是不是很不好?”按小陆的理解,只有无力回天的病人才不必继续留在医院了。
“他应该还不错。”
“还不错,那就是治好了是吧。”
上次见爸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在妈出事那天。爸坐在茶楼靠窗的座位,低着头,手指在手机上滑动。他站住脚,停在不远处。再次确认只有爸自己。他犹豫要不要进去,要不要用这样的骗局介入爸的生活。他的眼神被小陆看见了,小陆挥了挥手,爸没看见,小陆又喊了一声伯父,爸抬起头,看见了他。
“伯父,您身体恢复得很不错啊,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们是体校同学,您叫我小陆就行。”
“你怎么回事?”爸盯着他看。
他没说话,像妈那般沉默,随之从手提袋里拿出了备好的东西。
“这是什么?你什么意思?”
那是原本为猫儿准备的骨灰盒,送过死者的人一定认得。但换作孩子,说不定以为是那种打开盖子会突然跳出布偶的惊喜玩具。
这一刻,爸的眼神满含惊惧,嘴巴一张一合,小陆的也是,仿佛在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见,像在水下探望水上的人。那年夏天,在水库,他早就见过。
喝水是为了逼出体内的水。这句话此刻在他脑袋里响过。
可是,一个活着的人终究无法完全脱去体内的水,不是吗?
责任编辑:嘉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