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
作者/张浩
即便是穷途末路,好歹也是条路,有路就比没路强,是路就要走走看,万一不是死路,万一是高速路,万一是条康庄大道呢?
1.
“黄芪、白术……”。医生给王文利开的药方,是各种颜色开头的中药在排列组合。他期待这是能破解谜题的莫尔斯电码。
他继续往下看,突然看到了“依巴斯汀”,这是一种常见的抗过敏西药,之前过敏的时候也经常吃。“该不会起作用的是这个吧……”他心想。
过敏并不是一种病,只是一种身体反应。任何人都会过敏,但是程度和症状会有区别。过敏有点像魑魅魍魉,你看不见,也抓不住,但它们如影随形,一旦捡起空子,就来折磨你。
王文利赶过来时,医院已经弥漫起下班前的宁静。这是一家开在运河边的中医院,兼有景点和医院的双重性质。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王文利觉得很像皇宫。他捧着杂七杂八的单据,像捧着辛德勒名单,像捧着皇帝圣旨一样走向快要打烊的药房,他要去拯救什么,不过并不算伟大,他要拯救的只是自己。
以往在人民医院里开的药,基本上都是西药:氯雷他定、西替利嗪、伊巴斯汀,这些王文利如数家珍。西药吃了立即起效,但只是隔靴搔痒,无法根治,魑魅魍魉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同事说她的荨麻疹在这家中医院治好了,还把医生的名字告诉了王文利。王文利本是不太相信中医的,如今却算是穷途末路了。但即便是穷途末路,好歹也是条路,有路就比没路强,是路就要走走看,万一不是死路,万一是高速路,万一是条康庄大道呢?车到山前看到路,那就走走看吧。
刚才医生的叮嘱还在余音绕梁:辣的不能吃,海鲜不能吃,发物不能吃。
那还能吃什么呢?王文利像维特面对绿蒂时一样无望。食欲从此被关进了监狱,味觉被戴上手铐,舌头上的每一个神经细胞都开始呐喊人权,与食物的美好爱情似乎要走到终点。有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吃了什么就会引爆这枚体内的核弹,然后刺痒感就在身上遍地爆出蘑菇云。床单上有时会有皮肤抓破后沾上的点点血迹,万紫千红,像雪中盛开的红梅。但这不是伟大的作品。王文利厌恶这作品。“我举报万紫千红,我举报断壁残垣”。王文利对自己说道。
他心想,幸亏人的心肝肺不会过敏,灵魂也不会过敏,要那样的话,真是抓无抓处,骚无就理。
读研的时候住在集体宿舍,晚上有时会浑身发痒。这是他第一次到南方读书,他以为是螨虫。直到后来背部出现红色皮疹,像被什么灼伤过,去医院问过才知道这是过敏。但最致命的不是皮疹,而是痒。这种痒,像是连接了心,勾结了肝,抓心挠肝,是体内某种桎梏的残酷外化。
痒是一种不见血的凌迟。痒在有时候还不如疼。疼是顿感的,剧烈的,是彻底的,他会让你老实,会让你心服口服地认输,你会承认你打了败仗,你愿赌服输;痒很可怕,是敏感的,是尖锐的。是在挑衅,在撩拨,是不疼不痒,像是打仗打了一半突然宣布打错人了,结束得不明不白,让你无法服气。
深夜痒意袭来的时候,王文利作为研究生只想研究死。
2.
王文利确信自己是个敏感的人。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过敏。王文利对焦煳味敏感,对辐射也敏感,有时走路经过某个陌生男人,对方清清嗓子或吐口痰,王文利也会敏感。他会琢磨对方行为的含义。他总认为对方的行为是在传递一种信息,但王文利无法解读。
楼上的小孩又开始在地板上跑了。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回东,无畏西东,自由狂放,像头小兽。王文利通过声音就能描绘出这奔跑的曲线。这小孩肆意的身影在王文利脑中逐渐成形。但王文利感受到的不只是声音,还有震动,空旷的空间又放大了这种震动,使声音和震动杂糅、裂变、成为一种不再扁平,而是立体的像雨点冰雹直接砸在头顶一样的浩荡侵犯。这样的穿透力,不亚于任何一种武器。
咯咯的笑声穿透楼板进入王文利的耳朵。除了跑,这小孩还会跳,咚咚咚,吊灯也会跟着震动。王文利担心这巨大的吊灯掉下来。某次上去交涉的时候,男孩奶奶也只是嗔怪地说:“是吗?灯都快掉下来了?”
无解。
王文利抬头看向天花板的时候,水晶灯璀璨的切面们,把王文利的倒影分割成规则的一块又一块。
他早就到楼上找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小孩子奶奶堆笑的脸:“哎呀,管不住小孩子呀……”王文利无话可说。有时笑也是一种武器,笑里可能藏着剑,可能藏着盾,藏着机关炮。他让你的武器变成冰,化成水。所谓温柔刀,刀刀致命。你空手夺白刃,奈何这白刃涂了昆仑润滑油,你仍旧是惨烈收场。但这样的交涉也是有一点点用的,指甲盖那么一点点吧,效果可以维持几分钟,像过敏药一样是有有效期的,治标不治本。甚至像海啸来临前的风平浪静,把这短暂的安静衬托得更加滑稽。几分钟后,那剧烈的声音,便会重新回来。
“他们家以前还买过跑步机呢。”这是几年前王文利刚刚大学毕业时,妈妈告诉他的。当时,楼上的小男孩还没有出生。一次在楼道里碰到小男孩的奶奶时,王文利妈妈问道“你家这是在装修啊?我听见那声音咚咚的。”小男孩奶奶答道:“对,是个跑步机,是我们家媳妇买的。”
但是那次对话结束后,却再也没听到过跑步机的声音了,这也是妈妈告诉王文利的。不知道是楼上的三分钟热度,还是怕影响到王文利家,总之,这个跑步机,短暂登场后就彻底消失了。后来,楼上的小男孩出生了。某次王文利妈妈在小区院里碰到他奶奶,问道:“怎么好久没见到你家媳妇了?”小男孩奶奶说道:“去外地做生意了。”
所以每次碰到这个小男孩,王文利竟会生出些怜悯之心。但这单薄的怜悯之心,却像是纸老虎,一次次被楼上揉成纸团,又一次次被丢进垃圾桶。
3.
今年的年假,王文利和爸妈一起开车自驾到了山西。
石窟大佛的稳定坐姿和皮肤纹理,把时间实体化。王文利十分羡慕他们,他们无所谓病痛。
手机突然传来同事邢娜娜的消息,他祈祷千万不要与工作相关。但这纯属妄想,他俩之间的消息,除了工作内容,绝不可能有私事。邢娜娜比王文利来得早一些,却比王文利小两岁。她和王文利的工作内容是上下游关系。王文利点开对话框,果然是在通知他做一些工作。
王文利心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休假了,发给我干什么?
点开对话框,王文利输入道:“娜娜,我在休假,能否辛苦你帮我先弄一下啊,谢谢啦。”
邢娜娜的回复来得十分迅速,快得提前做好了准备。刑娜娜回复道:“你辛苦下别人。”
王文利像被迎面泼了一杯水,还是大夏天的热茶。邢娜娜料到王文利会恳求她。她知道王文利会这么说。
北方的阳光比南方更直接,少了一些黏糊,多了些刺激。王文利眼睛皱成两颗话梅。
这人怎么这样,场面话都不说了?王文利在心里嘀咕。身旁的石窟大佛笑得坦然,在王文利看来这是对他的嘲讽。
王文利继续打字:“你点一下不就行了。”
泼到王文利脸上的茶水流光了,剩下点茶叶,王文利把这茶叶摘了下去。他接着输入道:“有必要这样吗?”
这已经附带上情绪了。工作和情绪本是两码事,工作中却很容易它们杂糅在一起。对面抛来的雪球,不只是白雪,里面还掺杂着沙砾,掺杂着石头,掺杂着情绪。你若不礼尚往来,你若轻飘飘地扔回白雪,便显得你气势不行了,显得你好欺负,甚至显得你理亏了,显得你心虚。如果情绪是老虎,他打算放虎归山,不再留恋。任何对话一旦附带上情绪,就已经没有了余地,没有了回旋,就已经不好收拾了。情绪是余地的敌人,一山不容二虎。他们之间几乎早就没有余地了。他不知道邢娜娜到底真的是头老虎,还是狐假虎威。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谁又肯认输呢?三言两语的拌嘴对于他们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同事的地方就有政治,不对,应该说是有生物的地方就是有政治,人先是动物才是人,人终究还是动物,人终究还是老虎。一群老虎分一只走地鸡,怎么可能不会抢?一群利益相悖的凑在一起怎么会没有硝烟?没有硝烟,也自会有军火商来上门推销,自会有人来点火浇油。
军事永远是政治的延伸,而制造下属之间的矛盾,绝对是财务部领导廖志红加强管理的制胜法宝。下属之间没有矛盾,太团结了是不好的,这不利于她的领导和管理,甚至可能把她变成局外人,所以她时不时搞些模糊的不合理的分工,制造矛盾,然后放任矛盾;同事之间矛盾太大了也不好,容易伤及自身,惹祸上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作茧自缚,到头来主管领导还要怪罪自己管理能力不行。所以对于下属之间的矛盾,不能不管,最好的办法就是隔靴搔痒,浅尝辄止,两边都卖了个好,两边都不得罪,还都会听自己的话,自己就能更好地领导下属,更好地做领导。何乐不为呢?
4.
上次因为工作分工的问题,王文利一气之下把刑娜娜拉黑了一个月。他俩都是二踢脚一样的性格,给点火星子,就能腾地一下子蹿上天。出纳一般都不爱去银行,可刑娜娜总爱安排王文利去银行。开户,销户,一坐就是一下午,坐得王文利头疼,坐得王文利高血压都快犯了。
今天邢娜娜又让他去银行,他在微信上问道:“十六个销户,都让我去?”
刑娜娜回复得一步到位:“不行你就找领导。”
王文利说:“我去不了这么多,我去一半,其他的让她们分。”
刑娜娜又回复道:“你和领导沟通去吧。”
王文利纳闷。这是你邢娜娜给我安排的,你让我找领导干嘛?鸡毛蒜皮的事,犯得着找领导?真去找了,人家领导以为我不想干活呢,以为我要给领导指导工作呢,你这坑挖得可够妙的呀。
王文利一次性问了四句:
“是领导让我去的吗?”
“还是你让我去的?”
“如果是领导让我去的,那我去和她沟通。”
“如果是你安排的,那我和你沟通就够了。”
他敲击键盘的速度飞快,生怕刑娜娜的回复横插进来。不蒸馒头争口气,一通下来,王文利驾着铁马冰河,气势磅礴。他欣赏着自己的文字,等待邢娜娜出下一步棋。
邢娜娜没有任何回应。这段对话最终以刑娜娜的沉默结束了。
沉默不代表认输,沉默可能是足够的自信。沉默可能也是一种手段,是马,是车,是炮,是不变应万变,是放大招前的蓄势待发,也可能是根本不想搭理你。总之这沉默让你猜不透,让你心里痒。其实还不如跟你吵两句,给你来个当头炮,架个屏风马,好让你见风使舵,好让你见招拆招。这沉默让你忐忑,这沉默让你痒。
王文利越来越觉得,刑娜娜对他的态度,是有领导廖志红在背后指点过的,他越来越觉得领导不是一般人。领导是大禹,把他们这些水做的人治理得横七竖八;领导像女娲,把他们这些泥捏的人编排得七零八落。是什么让领导成为领导,是权力。权只是个名词,后面的力才是重点,这是一种力量,是推力,是阻力,是引力,是斥力,是下坠时的加速力。权力让领导和员工有了区分,就像飞机上的头等舱和经济舱之间的布帘子一样,四两拨千斤。但光有权力没用,还要有技术,就像有了存款你不花,有了柴鸡你不杀一样,你要用它,你要用好它,你要用得像哪吒踩着风火轮,铁扇公主玩转芭蕉扇一样炉火纯青。权这种东西,给谁都会用,区别只是你用法的高低。有人举重若轻玩似的,有人玩脱了作茧自缚,玩成胸口碎大石,最后把自己碎成骨折。
所以权术不是用来用的,而是用来玩的,你要玩它,你要有技巧,你要发现操纵它的乐趣。你要像个手艺人指挥皮影,看着它们不停走马观花唱念做打;你要像小奶猫玩毛线团一样若即若离。看似抓住了,又放手,等毛线团滚远了,它又跳过去又抓住。别人猜不透你,看不清你,不知道你的深浅,也不知道你的宽厚,试不出你的贵贱,也料不到你的香臭。在同事面前,笑有可能是哭,哭也可能是笑。
总之,你不知道小兽扑过来的时候,是要咬你、要舔你还是要闻你,都有可能,都有意义,但都不重要,都不是目的,它只需要让你痒,这种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痒。
它根本不需要让你疼,有时候痒比疼管用。
5.
丁芸和王文利不是同一个部门的,但丁芸却是王文利在单位唯一的朋友。这朋友来得突然,来得来者不善。
他们会成为朋友,是因为两人都有散步的习惯。工作日中午这一个半小时不尴不尬,睡觉睡不好,干坐着又显得漫长,于是王文利开始散步。一开始两人各走各的,但办公楼周围就这么大,路就那么几根,总碰到也是迟早的事。头几回碰到面,打个招呼就各奔东西了,后来总是碰到,打招呼打得都尴尬了,索性就一起走。一起走就不可能闭着嘴干走,就要聊天,就要有点内容。聊天是尴尬的润滑剂,可同事之间能说啥呢?单位就那点事。
丁芸爱问东问西,也爱说些不痛不痒的事。但说事有些时候不只是说事,还包含了一种试探,能和你说什么,和你说多少,和你说到什么程度,都需要根据你的反应来决定。
王文利是个合格的听众,他很清楚对方抛来的话题,他要作出什么样的反应。王文利的嘴也很牢,丁芸的话进了王文利耳朵后都被王文利嚼碎了,咬烂了吞进胃里了,消化后变成大便拉了出去,根本不会流传到别人的耳朵里。所以王文利很快就俘获了丁芸的信任。测试通过的合格证已经在丁芸心中的打印机悄悄打印好了。
丁芸开始说其他同事八卦,甚至谣言。某天她告诉王文利,同事孙小芹在勾搭某个已婚男同事。但是并没有说出那个男同事的名字。
王文利对这并不感兴趣。在他看来,这些话题可能只有丁芸自己或者一部分人感兴趣,他不想评价什么,他也没什么立场。这次同样,他故作惊讶地说几句场面话想打发住丁芸。王文利认为,他们俩的聊天只是为了打破无言,为了有点声响,而不是为了动真格,至于内容,其实并不重要。所以王文利对丁芸的很多话都含糊其辞,并无表态。他甚至对谣言的真假也感到无所谓。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林黛玉,这单位折腾到天翻地覆他都不感兴趣,他只想像林黛玉一样病病歪歪做个局外人,不对,不需要病病歪歪,只要面无表情地眼看他高楼起落就够了。
但丁芸不是林黛玉,丁芸是史湘云,是孙悟空,是哪吒闹海,是托塔李天王。她和史湘云的共同点绝不止性别和身高,还有那股牛一样的冲劲,王文利感觉自己已经有点招架不住了。
丁芸居然在收集孙小芹勾搭已婚男同事的证据。不仅暗中去停车场观察,还想拉拢王文利去蹲守,去站岗,去做眼线,去和丁芸一样冲锋陷阵。他感觉丁芸不是史湘云了,而是妙玉,是赵姨娘,是王熙凤。他感觉丁芸疯了。
有时收到丁芸的消息,他甚至会有头晕,会发麻。他们之间的边界像美国墨西哥边境的墙一样吹弹可破。王文利害怕这种失控感,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摩擦这条快失控的绳索。为什么只是摩擦,不是斩断?当然不能斩断,你要随风潜入夜,要润物细无声。你走缓坡,你不知不觉就到了山底,你要是从断崖跳下去,快是够快,却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不会一下子抽离,他开始延长回复丁芸消息的时间间隔,或者采用选择性回复,以及冷淡性回复等手段,这都是王文利最终斩断这绳索的锋利剪刀。
“你是不是和别人说什么了。”一天丁芸突然问道。
“说什么?”
“你是不是和别人说什么了?”丁芸重复了一遍。她仍旧笑着。但这笑不是笑,是在硬笑,这笑背后一定藏着什么,这是笑里藏刀,这是披着羊皮的狼,这葫芦里卖的不是好药。
“我说什么说?谁和你说的?”
看来已经有人知道他们对话的内容了,至于是怎么传播出去的,王文利也不知道。
丁芸已经给王文利定性了,还咬定一定是王文利给她说出去的。但这也有可能是在试探。王文利现在的任何解释,都只会佐证或削弱她对自己的定性或试探,却几乎不太可能颠覆她对自己的定性或试探。
王文利放弃了解释。丁芸是个油盐不进的人,以他对丁芸的了解,解释是没用的,甚至还会恶化。他一直都知道,冲突一旦升级,输的一定是好人,不是因为好人不够狠,而是因为好人有底线。王文利认为自己是好人,王文利认为自己有底线,所以王文利放弃了解释。事情发展到这样,其实已经说不清了,再说什么都是掰扯情绪。阿德勒说,只有弱者才活在情绪里。王文利认为丁芸是弱者,自己是强者。他决定到此为止。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王文利心里想道。
他们的散步就此中断,不管是手机上还是现实中也不再聊天,在外界看来,两人变成了陌生人。
“是我老公让我删的,他觉得我们聊得太多了。”某天在电梯里遇到,丁芸突然对王文利冒出这句话。
他走出电梯来到室外,等着手机屏幕缓缓亮起来。他点开微信,给丁芸发了个表情。这感觉很像考完试查成绩。
信息发送失败。不出所料,王文利已经被丁芸删除好友了。
王文利挪动脚步,一只虫子啪地一声被他踩扁了。聊天记录此刻成了尸体。
他站在大太阳底下,像根国旗杆子被晒傻了。
6.
工作日的下午阳光暧昧缠绵,是某种余温离开前的盘旋。
一把手的司机走进财务部,向王文利问道“给我点报销单”。司机说话时眉间的川字纹也在蠕动,像某种皮革。他脸上没有任何笑意,这是大暴雨来临前的蓄力。
抗过敏药大都有一个共同副作用,就是嗜睡,这实际上是用一种武器打败另一种武器。有人是当天嗜睡,有人是隔天。王文利属于后者。恰好昨天睡觉前吃了一片,今天困得他眼睛都挣不来,脑袋就像蔫了的百合花一样快给脖颈压弯了。
这种困意似乎和没睡够的困意又不太一样,会更加持久,更加深沉,更加无法控制。像洪水,像雪崩。这种困是洪水猛兽,你赶不走,也驱不散,只能任它蹂躏。
王文利挣扎开眼皮,站起来透过柜门的玻璃看了看柜子里面。
“好像用完了。”王文利对司机说道。
司机无话,走向几米旁的女同事身边,问了点什么。
司机走回王文利这边,王文利并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已经像汤包的饱满汁水,轻轻一捏就要喷出来了。
“她说你有,报销单在哪?”
王文利仿佛感觉自己的白衬衣被溅上了包子汤汁,正在变得不体面。
“我哪知道?”王文利白了司机一眼。
司机抬手时扇起的风,刮到了王文利脖子上。这很凉快,但一秒之前,王文利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龙卷风,还是海啸。
一记宽厚的巴掌,像烧红的铡刀一样“啪嚓”摔在王文利脖子上,不够沉重,却足够醒目和嘹亮。
一枚粉色手掌形状,如同肥猪屁股上滋溜冒烟的烙印一样显现出来。
“*你妈的!……”司机的声音不再低沉,变得高亢。
王文利的脑子已经死机,他的眼睛蓝屏了。眼前熟悉的一切,都成了显示器上看不懂的外国文字。他的系统无法解读眼前的程序,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局面。
杂音交替在耳朵和脑子里,像游泳时灌满了水,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记得上次挨的巴掌,还是因为初中假期作业做得不好,被爸爸打的。他清晰地记得,挂断后电话座机听筒里,也会传出这样的尖锐杂音。
司机走到女同事身旁,向她责骂着王文利。领导也从里屋跑了出来。
泪水放大了主观性,也稀释了客观性。
他的泪水姗姗来迟。就像布满指纹的眼镜片,王文利透过这镜片,只能在余光里看到一个虚幻的泡影。
7.
深夜,楼上的跑跳仍在持续,咚咚的韵律压迫着王文利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是一个磨损严重的轮胎,打气筒却仍旧卖力地运动着。王文利马上就要爆胎了。在他脑海中演过的剧情,今天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
他走进厨房,抽出菜刀。
如果起了冲突,就用刀背敲一下对面的人或者防盗门,这是他允许自己做出的极限行为。他捧着菜刀,像捧着一束花走进了楼道。紧张加剧了楼道黑暗的浓度,熟悉的空间变得有些陌生。楼道的灯倏地亮了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抬起左脚,往楼梯上迈了一步;紧接着抬起右脚,又往上迈了一步;当他想再次抬起左脚的时候,却抬不起来了。他站住了。
激情变成块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但不是一下就倒的,而是有时间、有路径曲线的,他甚至看到了空气中这圆润的轨迹。“好像没这个必要吧。”
像是有谁在告诉他一样:
“没这个必要了吧。”
肚子里沸腾的物质就这样给什么浇灭了,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影子黑黑的,像一口井。王文利感觉自己快要掉进去,又好像有什么要爬出来。他尝试看清自己的脸,可是分不清眼睛的位置,鼻子的位置,嘴的位置。他把菜刀举起来,发现菜刀是一面镜子,最终他还是找到了眼睛的位置,鼻子的位置,嘴的位置。他注意到这面镜子在一下一下地晃动,是他的身体在晃动,这是他心跳的外化展示。心脏总爱玩事后诸葛,状况发生的时候它状况外,它无声无息;事情结束了,它又蹦出来开始找存在感。
脑子开始嗡嗡,像被谁打了一巴掌。
8.
下班后在单位的饭局上,王文利喝了酒。不对,应该是灌了酒,那种捏着鼻子一样地灌,像灌急支糖浆一样。喝东西应该是舒爽的,是享受的,就像喝果汁,就像喝汽水,甚至是喝啤酒;可这白酒哪来的享受,哪来的舒爽,这是受罪,是折磨,是九九八十一难。酱香、浓香、清香谁能分得清?在王文利看来,都和医院的消毒酒精没什么区别。
王文利醉了,商业街也醉了,它们都失去了白天的清醒克制,都开始变得手舞足蹈。这是一天中大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但他又过敏了,皮肤正在抗议,刺痒惩罚着王文利懦弱的权衡结果,彻底淹没了这短暂的缱绻。
王文利经过药店,买了一盒氯雷他定,这是他最常吃的一款过敏药,因为副作用最小。结账时他发现医保卡的钱快用光了。“挣钱如抽丝,花钱如山倒啊”。王文利心想。
药是朋友 ,也是敌人。药是魔鬼,是六耳猕猴,是无底深渊,它勾引你,诱惑你,让你吃美食,让你无所顾忌,让你疯,让你难受的时候去找它,因为它会给你兜底;等你痒了,等你真的疯了,等你像个乞丐一样敲它的门时,它又变成天使,变成观音,变成如来佛祖来解救你,让你不再痒,让你不再疯,让你脱离苦海,让你哭着痛改前非。
月色如魅,房间里没有开灯。王文利趴在被子上盯着手机,浏览着购物软件。他发现了一款叫“非索非那定”的抗过敏药。这是一款他没吃过的药,药店里也从没见过。他点开评论一条一条地检阅,试图从人们的反馈中捕捉到一些有用信息:
吃完了,对孩子有点帮助。
有效果,就是价格贵,希望以后多点活动吧。
家里猫过敏,每天一粒可以和谐相处。
含量大,原研药,但不能坚持12小时,早上7点吃完下午5点就不行了。
“这么乐观啊,吃药也吃得意气风发的”。王文利托着腮戏谑。在他镜片的反光上,能看到一条条评论唰唰唰地在顺滑流淌。
他的视线在某条评论上停住了:
坚持吃,希望可以把过敏治好。
他面前仿佛出现了一个人物画像,是奥斯威辛集中营里一个哄着洋娃娃入睡的小女孩。王文利体内的一个开关,给一下子打开了。
他的鼻腔,像瞬间被某种冰冷液体灌满,有些酸性物质正在噼里啪啦地爆裂。
眼泪终于掌握了主动权,生出翅膀生出腿一样在王文利脸上不受控制地起飞、降落;
这眼泪滑倒、站起来,又滑倒、又站起来……
“治不好的啊,对不起,过敏是治不好的啊!”
脑海中震荡着他无声的嘶吼:
“对不起啊,你要失望了……”
黑暗中,泪水透明的质地倒映在墙上,仅与洁白墙面有着微弱区别。
责任编辑:舟自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