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要重新走到大街上,真正开始新一年的营生,到处都要忙活起来了。

移步换景

作者/石尹

 

小说以周和平与刘闯的双重视角推进,既是一场雪夜的漫游,也是一次内心的回望。在街灯与烟火之间,每个人都困于自己的洞,也都在寻找一扇窗。


1.周和平

“日落向西来月向东,真情难填满无情洞。红尘来呀来,去呀去也空……”

晚上十点,三马路汽运站边上,我从我的普桑里走出来,广播没关,一片来来回回的欢声笑语。我简单抹了几趟车,拔拔腿筋,伸展腰肢,抬手燃起一支红黄山。捧着火光,我忽而觉得自己跟眼前那三个孩子有点儿相似,他们正蹲在地上玩冷烟火,有团期盼印在通红的脸上。

汽运站在丁字路中央,是个半圆造型,像一坨腆出来的肚皮,雪盖着,显得白花花的,一副没吃过苦的富态样。我停车的地方大约在汽运站左手裤兜的位置,街对面只有五金铺和洗脚店亮着灯,一黄一红,黄色透着与世无关的清冷,红色半拉着卷帘门,一看就在忙活,截然不同的气氛。我手边的小吃铺卖烫面和麻辣拌,还开着,还有三两客人围拢着稀薄的雾,唏哩呼噜地往嘴里送,互相抬头对上了,张口道一声新年好,也都吃得挺开心。

抽到第二支烟,几个男孩开始玩擦炮,点着了朝对方身上扔,噼里啪啦,胡跑乱叫,扔到我脚边时他们停了几秒钟,有点羞怯。见我没反应,慢慢放肆起来,像一群小燕儿,互相怂恿,围着我转来转去,看谁有胆再炸我。我招招手,笑着说,小孩儿,过来,我会做手枪,你们要不要?他们几个都靠过来,我从车里取出一根圆珠笔拆开,剪掉半截笔筒,用皮筋捆在打火机上,收缴了他们的擦炮,跟火柴绑在一起塞进笔筒里,打火机放倒,握在手中正是一把小“手枪”。我照着电视里警察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双手举起“手枪”,按下打火,擦炮蹭地飞出去,在半空中炸开,男孩们拍手欢呼。我说,好不好玩?他们说,好玩儿。我拿着枪,瞄准带头那孩子胸口就是一枪,距离近,擦炮炸得猝不及防,把他们都吓怔了。可能是好面子,中弹的男孩跑开老远,又憋了会儿,才抠着棉袄上烧出的破洞嗷呜一声嚎起来,这可是新买的袄!其余几个立刻四散了。我又笑着招呼他说,小孩儿,你过来。他哭着喊,操你大爷的,我不是小孩儿。我说,你过来,我把枪给你,不打你了,真的,跟你闹着玩儿呢。他于是慢慢走近了一点,到了差不多的距离,我又给他一枪,他嚎得更响了,奋不顾身地冲我扑过来。

我笑得白气呼呼喷出来,一只手捏着男孩的肩膀,支着他。小时候同学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麻秸秆,因为我又高又瘦,胳膊又长,男孩团团转也只能扯到我的派克服。这时卷帘门启动了,但没完全打开,只升到半截,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弓着腰钻出来,连续吐了几口痰,越过马路直奔我说,走不走?我说不走,过年了,跟小孩玩儿呢。大哥没多讲,扭头去找下一辆出租车,他的来去让我想到父亲。当着男孩的面,我把“手枪”扔到车座上,挨着早上买的“马到功成”,关上窗,拔了车钥匙跟他说,回家去吧,不早了。然后就穿过马路往洗脚店走,不知道男孩是折腾累了还是不敢,他没有跟上来。

屋里冰窖一样,体感比室外冷得多,刚出的汗一瞬敛了干净。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灯光问题,我总觉得哪里黏糊糊的,扫视一圈,斑驳的墙上贴着一排美人海报,红灯把一切照得不清不楚,像要融化了,别说没有一点儿柔情,更像是排兵布阵,还翘了边儿。我喊了一声梅子,丽娜趿拉着毛拖鞋踱出来,倚在门边上,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来回拨弄自己的刘海儿,她抽空瞥了我一眼说,梅子不在。我心里有点高兴,她上哪儿去了?老地方?丽娜点点头,她在直播,没空搭理我,一扭身又进里间了。

我重新回到大街上,小孩、大哥、食客都不见了,只剩下我开了十三年的车,已经覆了一层薄雪,在几缕细烟下,像做梦一样不真实。我经常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父亲会不会坐过我的车呢?

走过五金店,紧挨着就是友谊巷,狭长、逼仄、乌漆麻黑,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入口,进到里面更是进到一个神秘领域,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有胆走到中段,就会听到咚锵咚锵的节拍声,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你仰头往上瞧,都是寻常住户,根本找不到声音的来处,你得往下找。这一幢楼里全是退休老人,谁也骑不了自行车、电动车,地下车库荒废出来,被人承包了一半,改成了友谊俱乐部,没有门头,只有一扇白天上锁、晚上开放的黑铁门。推门进去,几台老式BOSE音箱坐镇四角,两个镜面球和五颜六色的彩灯悬在头顶,照耀着一群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一见到我,不管认不认识,他们都纷纷朝我张望挥手,快来玩呀!小伙子。这些老头老太大多是孤家寡人,没人管,也什么都不在乎,成天在这儿蹦蹦跳跳、谈情说爱,营造出一种意识解放的氛围。

舞池中央,梅子摇得恣意忘我、目空一切,她穿着蓝色对襟毛衣,水红吊带,整个人白白净净,远远看着就感觉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一点儿不俗。她以前最爱去繁华的街上逛,说那里有花裙子,有漂亮首饰,有女人梦想的一切,建了友谊俱乐部之后,她开始常常来这里,很少再去逛街。她在这条破巷子里获得了一种自信,不需要任何附加就可以挺直腰杆,说自己是最年轻、最漂亮的。我坐下来,老李立刻乐呵呵地端着一壶温酒过来,让我陪他小酌。他是矿区老人,以前在井下开绞车,罐笼两排并列,直达地下五百米作业层,一笼能装12人,如果坐满了,一上一下,就是24条人命握在他手里。大跃进时期抢生产,有一次28个小时连轴,他盹着了,罐笼坠下去,两个人轻伤蹲断了腿,还有一个人腿骨从肚子里穿出来,当场毙命。那段时间事故频发,单位只让他暂时停职,他自己接受不了,再也没回去,靠卖盗版碟度日。失去儿子那家人有事没事就去吐他口水,吐急眼了还会揍他一顿,他也不还手,也少有人劝架,所有人都默认这是他该受的。我认识他的时候才十五六岁,他四十多,经常给我找一些有色书籍看,现在我已经四十多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竟还是个处男。

老李的酒好滋味,是会不知不觉喝过量的那种。他老家在盘锦,盛产大米,这米酒就是从那儿倒腾来的,加点红糖、红枣,再拍几块生姜,泥炉上温一会儿,又香又润。老李又跟我碰了碰杯说,真想清楚啦?我说,明天初五一开市就把车卖了,我都打过招呼了,给的价不错。刘闯说得对,他拖家带口走不出去,我一个单身汉了无牵挂,该出去看看。老李望着舞池说,你就不想拖家带口?我说,岁数大了,又没本事,谁能看上我?这东西靠缘分,走一步算一步吧。老李说,这是刘闯想要的还是你想要的,你分得清?他当个混混都半吊子,能给你啥指导?我看他是惦记你卖车的钱。

一曲终了,中场休息,音乐切到了《红尘来去一场梦》。我刚要开口,被老李拦下来,他说,我知道你要讲啥,多少年过去了,早还清了,我要还想着那么多年以前,我就不要活了我。他像扫开看不见的蛛网一样,朝空中一甩手,站起身走了。

“日落向西来月向东,真情难填满无情洞。红尘来呀来,去呀去也空……”梅子踩着歌走过来,笑着说,喝了几两啊?脸就红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女人身上的温柔时刻,如出一辙地让我想到母亲,而我其实从未在母亲身上感受过温柔。父亲跑了以后,她好像就把我变成了父亲。妈妈是不是又变丑了?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人是不是妈妈?你将来养妈妈吗?爸爸都不养妈妈了,你养妈妈吗?……她不断问我这些问题,看我时眼睛里有牙齿,恨不得把我咬碎。我很自然地拖了一下梅子的手说,你坐下,我问你个事儿。她于是挨着我坐下,啥事儿?我说,你还是不要做了吧?梅子不置可否地眨眨眼,示意我说下去。我说,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她说,就那样呗,能咋样。我说,假如我打算明天把车卖了,领了钱去上海闯一闯,你愿意跟我走吧?她几乎想也没想就说,我可走不了。这多少让我有点受伤,我预想中她好歹要考虑个几秒吧。

认识梅子的时候我三十出头,那会儿年轻,爱上夜班,觉得晚上车少,好开。那天下小雨,刚接班第一单就是她,她踉跄上了车,头发湿淋淋的,脸上妆花了,挂着巴掌印。她说,去小河家园。我塞给她一条毛巾,一路无话。小河家园很偏僻,在市区边上,靠近青龙山隧道出口,我怕她有什么想不开,但又不好问,快到附近我点了根烟说,你不介意吧?她没说话,过了会儿自己从我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侧过来借我的烟头火点燃。我说,早说给你拿盒别的抽,渡江烟是我自个儿抽着玩的。烟屁股搭着嘴唇颠上颠下,烟灰洒落在我的黑色牛仔裤上,梅子伸出手去掸,那只手来来回回地在我大腿上摆动,像雨刮,像节拍,也像催眠,摇着摆着,我的脑子有点不清爽了,提高嗓门说,别弄了。她没有停下,而是拉开我的裤链,她说,我没钱付车费,报答一下你吧。我从来没跟任何女人有过亲密接触,搞不清那会儿是怎么想的,嘴上说别弄,手却没离开方向盘,整个人都绷着,只感到头皮发紧。结束以后我突然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走什么流程,想着至少不应该把人就这么丢下,就又把她拉到云集街,请她吃了顿夜宵,她说原本真想死了算了,可是吃了点肉又觉得活着也行。后来她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要用车,都是以这种方式支付,然后我再带她去吃顿肉。我不懂这算什么关系,只清楚不想更进一步,形式上、身体上都不想,至于什么原因,我也说不上来,内心很复杂。我这辈子稀里糊涂的事情太多,也不差这一件,就这么着到今天,也跟梅子认识十年了,真没想过会这么长久。

我低着头追问,为什么,你给我个理由,那活儿你干得也挺没上进心,为什么不跟我走?我不敢看梅子的眼睛,我心里有不能被她看穿的部分,一旦被她看穿了,我也就不得不向自己承认了。她突然笑起来,揉着我的手说,我了解你,你其实需要的并不是我跟你走,你再仔细琢磨琢磨。我说,那我真走了,你可别想我。梅子指指空中,对着口型不发出声音地唱,红尘来呀来,去呀去,都是一场梦。

雪越下越大,小吃摊关门了,三马路咽下了最后一丝人气儿,白皑皑一片寂寥。离得老远我就看到有个人影在车旁窸窸窣窣,我摸起一块趁手的砖头,慢慢靠近,发现是之前那个男孩,在砸车玻璃。我把砖头丢了,站到他身后轻轻说,哎,干嘛呢?他身子一震,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要跑,我按住他说,我跟你道歉行了吧?现在就把“手枪”给你。他压根不信,拼命挣扎,我们俩吭哧带喘地滚来滚去,雪地被搓出两个大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筋疲力尽地停下来。我打开车门,把“手枪”拿出来,丢给他说,你打回来吧,把我打死。男孩捡都没捡,还在雪里躺着,那“手枪”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也在他身边躺下来,我们一起望着雪天的夜晚,天空最低处是橙红色的,慢慢变深,变紫,很是漂亮。以前在矿上喜欢雪天,因为脚下的煤灰都被盖住,不再脏兮兮的,想一想,竟然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天呢。这时刻,从远远近近各个方向传来胆大的炮响、狗吠,还有开窗、开门的声音、迎财神的叫喊,看来十二点了。人们要重新走到大街上,真正开始新一年的营生,到处都要忙活起来了。


2.刘闯

矿区破产以后,我们都下岗了。可能因为大家都一样吧,我心里没觉得有多失落,裁就裁呗,还能饿死吗?反正井下那活我也不爱干,我这人眼看着寸头黑脸,五大三粗,很唬人,其实特别怕死。后来跑了一段时间大车,太累,就进了矿长儿子王建国开的要账公司,那会儿矿上很多人借钱买房,我每天早出晚归,东转转,西晃晃。这活我爱干,有天然优势,干了四五年一回架没打过,站那儿充场面就行。矿区职工都是老实人,不还是真没钱,有钱了用不着催,主要王建国那人不是东西,我在中间既能要来账,又能保障大家伙不挨揍,挺有成就感。不干了是因为二十八了,该结婚了,庄小芹他们家说彩礼可以免,首要要求就是我不能再干要账,得找个正经活计,其次是要拿出三金和一套市区房。

我初中退学,十五岁就下井了,成天梦想结婚当老子,小时候,我们家住在最早期的职工宿舍楼里,四口人挤一间开间,月租金三十,对面就是旱厕,夏天嘤嘤嗡嗡,臭气熏天。爸妈睡一张大木床,我和我弟睡一张小折叠床,中间用铁丝拉了块帘子,洗了衣服也晾在铁丝上,吃饭的时候要先收起折叠床才能摆得下饭桌,饭桌板立起来靠在窗户边,又成了窗帘,家里到处堆满杂物,狼藉一片。我妈在厂里接散活,装零件。我和我弟每天为了各种东西对骂、厮打、鬼哭狼嚎。我爸不务正业,没有正式工,合同工也干不长,一个人钻到塌陷区后面的林子里去钓鱼、打麻雀、叉青蛙……逮蛇和兔子当野味卖,卖不掉的就拿回家开荤,他特别得意地说,你们也就是命好,要是生在别人家,吃得到这些天物吗?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家里都能当上“山大王”,也许是那些接近原始的狩猎助长了他的男子雄风吧。总之,我特别羡慕我爸,我也想当老子,呼风唤雨,耀武扬威。所以为了结上婚,我跟周和平借了第一笔钱,八万。

时代变了,实际上结婚跟我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不仅老子没当成,还跌了辈分,成了孙子。这么说吧,从前我很喜欢看庄小芹骑车,她有辆凤凰牌大杠,但个子矮跨不上去,必须把腿从车杠下三角形的洞里掏过去,一蹬一蹬地踩,像一只跛脚划水的鸭子,很逗趣。结了婚,她再也不骑了,反倒我成了老牛,雷打不动地接送她上下班。生活中诸如此类,还有好些我曾经觉得好玩的事,都变得不再好玩,变得像负累。庄小芹她爸在矿务局有点门道,给她安排到水电队查电表,我就到文化宫看大门,不累,也挣不到钱。后来生了刘小马,我就想着再干点什么,又跟周和平借了第二笔钱,五万,开了个小网吧。第一年的确挣了点,立刻还了他一万,结果第二年电脑普及,就干不下去了。再就是三年前,庄小芹查出肾衰竭,周和平上门送了两万块,我挺感激他的,但我不想再拿他的钱,推来搡去,最后他扔下一句“算借的”就跑了。

周和平跑出租,能挣几个子儿?都是省出来的。我知道他为什么对我没条件,他是记着我救过他的命,但其实那就是我的工作,那几年我救过不少人,没人像他这样。在井下,放炮员除了打眼、放炮、装雷管,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背人,我得时刻留心广播,只要出现“刘闯”俩字就是出事故了,不管是死是活,我得第一时间去把人扒出来,背出井。周和平是开水泵的,我上班早,他又比我小几岁,出事那会儿,他还是个新人蛋子,每回见着我都低眉顺眼,一副有点害怕的样子。那天坑道淹了,周和平关了水泵慌着去掐线,忘记关排水电闸,被电当场打晕。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翻白,我也不专业,掐人中、掐虎口、按胸口、人工呼吸……胡乱都来一遍,好歹才把他那条命给拽回来。那之后他见着我更客气了,开始点头哈腰,还别说,在他身上我倒是找到一点做老子的感觉,头一回跟他借钱也是想着他不会拒绝才开的口。

周和平这个人没啥存在感,长得瘦长立整,浓眉大眼,很像动画片里好欺负的角色。结婚那天我都没注意到他,就记得敬酒的时候不少工友开他玩笑,说比起新娘,我最先亲上嘴的人是他,还大亲特亲了几分钟,他笑得有点尴尬,连闷三杯,一个劲儿跟庄小芹道歉。除了逢年过节周和平一定会来家里送年货以外,平时我们不怎么联系,只有一回我印象深刻,他深更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半天才闹明白是撞到了一条狗。我说,狗死了?他说,没有,站起来跑了。如果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我早把电话撂了。

今年周和平听说刘小马要带女朋友回来,除了酒肉,还多塞了一千块钱。现在庄小芹小解是要钱的,透一次四百五,一个星期至少透三次,我没像之前那样作假,直接收下了。我发现人欠一点情的时候面皮最薄,一旦欠得多了,就麻木了,反正这辈子也还不完,索性不去想,故意不去想。文化宫我已经不干了,耗时,钱少,我有蛮力,平时就帮小区驿站理货、搬快递,帮果多多切水果。刘小马让我给他留点脸,如果他女朋友问起,就说我还在文化宫上班。我说,我在文化宫也是看大门的。他说,那你就讲你干的是行政管理。话术、饭菜、礼物全都准备妥了,人家姑娘没上门,听讲刘小马他妈有尿毒症说不吉利,过年不想见病人,找了家宾馆住了一晚,面也没照上,第二天就走了,说等病好再来。那一大桌菜我跟庄小芹吃了好些天,一上桌她就唉声叹气。我说,这不挺好吗,过年也不用忙活了,省多少事。庄小芹没说话,那些菜一天天变黑、变糊,已经分不清啥是啥。

那之后好几天庄小芹都不愿意去医院,她说没感觉,用不着去透析,还说以后每周就透两次,一次都行,一点问题没有。我把她硬拖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涨了六斤小便,透了四个小时都没透完,还剩六两。那半天庄小芹软绵绵的,扶都扶不住,回家躺在床上背对着我,我感觉她在哭。我不会安慰人,就出去找活了,想给她留点空间。我在楼下找了个僻静地,给周和平去了电话,我说,你怎么过年呢?他说,就跟往常一样呗。我说,要不来我家过?他停了会说,我自己过习惯了,就不去打扰了。我说,我听文化宫科长透露,上海那边缺机修人才,一个月两三万,你有技术,想不想去?他说,这活能轮到我吗?我说,不有你哥我呢吗。他说,那我就不能在这待了呗?上海挺远的,过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我说,交通那么发达,想回来随时能回来。他说,那你觉得呢,我该去吗?我说,换作是我,我就去,多好的机会。把车一卖,也不用租车证了,一身轻松。他没说话,我就权当默认了,跟着说,卖了车见见,我请你喝一杯,庆祝一下,再讲讲后面的事儿。挂断电话,我深深呼出一口白气,松开了蜷在鞋壳里的脚趾。那团白气跑得很快,我爸说那是男人身上的阳气,升得越高说明你越热乎,越有气概。

每年从年二十八到正月十五,云集街都热闹非凡,除了射箭、套圈等各种游乐设施,还有杂技、文艺汇演,临时工很多。文艺汇演中途有个公益活动,会请上一位赫赫有名、属马姓马的“文财神”现场献墨,他的字画不卖只送,为的是结缘。我接了个活,就是扮演那个有缘人,半天一百五,促单成功有提成。大年初四的时候,我看到了周和平,他的个头在人群中很显眼,这蠢货举着手喊,六百八十八,一路发发发。很奇怪,我在台上看着他,忽然有种被羞辱的感觉。周和平被一群人拥着上台的时候,我趁乱跑了。

初五一大早,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很开心地跟我说车卖掉了,十三万,等下喝顿大的。雪下了一夜,小孩全在街上,空气中遍布着火药味,我小心地骑着电动车,速度很慢,路面上、花坛里到处是炮皮,像雪身上破了洞,在流血。周和平家其实就在云集边上的深蓝别苑,三楼,我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敲开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嘴唇鲜艳欲滴的女人。我说,周和平人呢?她说,走了。我说,去哪了?她说,没讲,就让我把这个给你。女人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周和平卖车的钱和一张纸条,上面寥寥几个字,初五迎财神,顺便祝你一切马到功成。

这么多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进周和平家,可惜他人不在了。我抬头环视一圈,空空荡荡,干干净净,除了生活必需品,一样多余的东西也没有。我问女人看没看到一幅写着“马到功成”的字画,她说没有。我感到我的心和右手同时被谁攥紧,刀刃深深切进四指,却挖不出一滴血。我蹭着窗台,眼睛勾住一棵枯树,身子不断向后撤退,直到顶住墙壁,四周的声音一下都消失了,我突然想起一件我早已经忘记的、不重要的小事。

矿区的一个冬天,我去塌陷区钓鱼,池塘冻得结结实实,我就找来板砖,可费了半天劲也没破冰。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说,你把砖头给我,我来砸,我这儿高。我抬起头,看见周和平的第一反应是有点掉面子。那真是一棵很高的老槐,他像一件毛衣,鼓鼓囊囊地平搭在一根树干上,四肢长长地垂下来。我说,你在那儿干嘛呢?他说,我想贴近看看它死了没有。我觉着可笑,跟他说,除非到春天,不然你别想知道一棵树的死活,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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