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朋友
作者/寂静森林
一段分手后仍藕断丝连的关系,一场心照不宣的午后漫步。当两个看清彼此所有弱点与过往的人再度并肩,聊日常琐事,漏出的却是心底的回声。
索拉看了一眼窗外,发现阳光比两点时黯淡了不少,虽然还维持着白日的亮度,但令人已经有黄昏的预感。她起身到客厅走了一圈,看到放在沙发上的购物袋,里面装着几件要去捐赠的旧衣服。她想,索性这会把它们送去社区的捐赠站。
虽然有了这个想法,但她还是先回了房间,坐在椅子上发呆。整个周末她都没有出过门,她不是刻意这样做的,只是实在是没有出门的理由。冰箱是满当当的,衣服鞋子这些她提不起兴趣。也有朋友约她周末出行,她都以懒得化妆为理由拒绝了。她想,和朋友出门吃饭喝咖啡这种事大可以在周中完成,反正都已经打足十二分精神出门上班了,她不介意在风尘仆仆之上再加入一些闪亮亮。但周末她就是想灰扑扑,软乎乎。最重要的是,不能有计划。
比如此刻,她突然想出门走走,在家居服外面直接套上运动外套,然后在脏衣篮里面找了条牛仔短裤穿上,便可以直接出门了。出门前,她略一犹豫,发了条信息给韩天林,问他要不要出门散步。
两分钟后,她收到回复:“好,什么时候?”
“现在?在我们社区的旧衣回收站见。”
“好。”韩天林回复。
韩天林不总是回复“好”的,十次里面有五次,韩天林会以“不想出门”或是“已经出门了”来拒绝索拉的邀请。但索拉不介意,因为她邀请韩天林的时候也是抱着一种他来不来都可以的心态,不然她也不会总是即兴邀约。但她想,既然她愿意邀请韩天林,有他在总是好过一个人的。
索拉拎着空袋子从回收站走出来的时候正遇上韩天林从马路对面走过来。韩天林穿一件白色的麻质衬衫,灰白色的短裤。索拉发现那短裤比一般短裤长了一些,快要到膝盖,是当下正流行的五分裤。索拉不理解为什么这种暴露身材缺点又掩盖身材优点的裤子会流行,但韩天林会选这种裤子她倒不觉得意外。
旧衣回收站旁边就是一间咖啡店,周末店里人满为患,索拉说她想外带一杯咖啡走,问韩天林要不要,韩天林摇摇头,说刚在家里喝了咖啡出门的。索拉便自己进店去买,等咖啡的时候她想到,她和韩天林有一段时间常来这里自习。
那时这家咖啡馆才刚开业,这周边的商业区也还没建起来。那时两人是情侣,也是同事,还同居在一起。一星期见七天,一天几乎见二十四小时。两人在一起了四年,分开了四年,一转眼八年过去了。
她和韩天林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在分手后做起朋友来的呢,她的思维停留在了这一问题上。她记得他们分手没多久后,韩天林就交了新的女朋友,她也离开了两人原本所在的公司,两人有大概一年的时间完全没有联络。后来是在一次旧同事的聚会上见到,她得知韩天林和新女朋友分手后搬回了这区,就住在她隔壁的小区。本来组里的同事关系就好,之前碍于他俩分手的事,大家都尽量避免拉他们两个人一起聚会,后来看他俩好像也没什么事,就又正常组织起聚会来。她和韩天林就自然比之前见得多了。加上住得近,难免就多了些往来。
韩天林是一个让人放心的朋友,这是索拉的结论。当然这放心有多重意味,从人的角度来看,她了解韩天林的为人,知道他善良,道德感强,肯为身边的人付出。让她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是安心的。从他们两人关系的角度来看,她清楚地知道韩天林早就“看透”了她,对她再不会有爱情。而她对韩天林呢,自心动的感觉消失后,就再也没回来过。而那心动的感觉很早就消失了,早过两人分手的时间。
“你怎么今天有空?”两人并排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韩天林问。
“整个周末都没出门,想出来走走。”索拉无精打采地回答。
韩天林总能在两个问题内就能让索拉无精打采。比如现在的这个问题,明明两个人都有空,又已经出来见了面,开开心心地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就好。何必追问为什么有空,好像约他出来是有什么目的一样。
韩天林没接话,索拉回味着刚刚自己所说的话,觉得自己不该特意强调周末。对韩天林来说,根本没有周末这个概念。自从三年前韩天林从两人曾一起共事过的公司离职后,韩天林就再没工作过。关于韩天林为什么三年来都不出门工作,索拉想不出原因;在不工作的时候,韩天林都在做什么,索拉也猜测不到;至于在没有其他收入来源的情况下,韩天林如何应付这个城市高昂的生活开销,索拉更是毫无头绪。
索拉有想过或许是韩天林的家里人给了他经济上的支持。但韩天林曾明确表示过他没问家里人要过钱。索拉仔细一想,觉得也合理。韩天林的家人向来对他抱有高期望,绝无可能接受他无所事事三年之久。以韩天林的性格,他大概率没和家里说过自己已经三年没上班这件事。
“我还以为你周末生活很丰富呢。”韩天林突然说。
两人一起住的时候,周末都是索拉拖着韩天林往外走。一早起床就要出门去吃 Brunch, 吃完后逛街,逛累了就喝咖啡。有时两人一口气睡到下午,睡醒后索拉也要去咖啡馆坐坐。她在家里待不住,但又喜欢有人陪着她。所以即使不喜欢 Brunch,也不喜欢喝咖啡的韩天林,在那几年还是陪着索拉一起吃了很多的酸奶碗,喝下许多的星冰乐。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感觉只有在家里才能真正休息过来,所以周末根本不敢安排出门。还有,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家务要做!”
索拉以前过得漫不经心的,衣服经常堆两星期才洗,冰箱里的食物经常忘记吃,喜欢买些花花草草却总也照顾不好。韩天林比她强一些,但也勉强只能把他自己照顾好。所以任由索拉过得稀里糊涂的。
索拉想,当时如果韩天林也和她一样过得稀里糊涂的,两人的关系或许会好些。偏偏每次索拉出门买菜,买回来的总是又贵又不新鲜。到韩天林出去买,买回来的菜有菜味,瓜有瓜甜。问他去哪买的,他说不就和你一样。
还有家里洗衣机出故障,索拉站在厨房摆弄了半个小时也看不出端倪。屋子就那么大,韩天林在房间想必也能听见,但他就有耐心不闻不问。等索拉喊他出来帮忙,两三下就搞定了。索拉说你怎么这么厉害,他说不就是照着说明书修么。
“不就是”三个字把索拉什么情绪都浇灭了。索拉觉得韩天林不愿意大大方方接受她的夸奖,潜意识里是不希望索拉什么事都靠着他。
所以,现在说出“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家务要做”的她是有些骄傲感在里面的,她想告诉韩天林,她不再是以前那个稀里糊涂生活的索拉了。
韩天林以前总说她是一个外表光鲜的人。比如索拉每天出门时穿的衣服每一件必是过千元,且是索拉精挑细选搭配好的,从衣服的材质,剪裁,到配色,无一不经过仔细的考量。可回到家里呢,索拉的家居服都是穿了很多年的,有些T恤甚至褪了色,走了型。韩天林问她怎么就不能去商场好好买一套家居服,索拉就讲她的道理,原来她现在穿的家居服是以前在外面穿的衣服,虽然旧了,不那么完美了,但件件都是大牌,穿在身上感觉是好过普普通通的家居服的。
工作也是,韩天林见过索拉在公司主持会议的样子,不仅能掌控局面,被人问起细节,也能娓娓道来,看得出下了很大功夫。可是遇到生活中的事,就完全不同了,能拖就拖,等到实在拖不下去,又无人肯帮她解决的时候,她才会尝试作出些努力,但十有八九最后也是做不成。
索拉也被这个问题困扰过,后来她认为主要是精力的问题,她没精力同时处理好工作,社交,生活琐事,还有和年轻相伴的大量莫名的情绪。但现在不同了,现在大多数时间她只需要掌控工作和生活琐事,才达到了相对平衡的状态。
那么韩天林呢?索拉想到。他原本已经将两件事都处理的井井有条了,不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韩天林和索拉以前都是做审计的。索拉有冲劲,韩天林踏实肯干,所以两人事业都算是有声有色的,每年的升职名单都有两人的名字。在他们分别离职前,两人的职级都已经到了接近经理的级别,只需再熬一年,便是经理职级。
离职后索拉去了同行业的另一间公司,接续着之前的职级继续向上攀升。她以为韩天林也会这样,以他们前公司在行业中的地位,以韩天林的工作态度和能力,找一份像索拉一样的工作绝不是难事。但韩天林没有,索拉认为这只可能是他不想。至于为什么不想,索拉就不知道了。
“你和另一个项目组的组长关系怎么样了?”韩天林忽然问。
索拉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她这周在群里讲过这件事,没想到韩天林会主动问起。
“也不能怎么样,人家有本事,老板当然重用。我不舒服也没用。”索拉回答。
“我觉得你不应该为这事不舒服。人家有你没有的技术,你们公司又正需要。再说你们老板只是重用他,又没有影响到你。”韩天林这段话说得相当流畅,流畅到有种不吐不快的意思。
韩天林这段话每一句都说在了道理上,但每一句都不是索拉想听的。但韩天林会说出这样一段话索拉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在与他日夜相对的几百个日子中,他都是这样的。
索拉急着为自己辩白:“项目就那么多,公司预算又在缩减,资源去了他那边,我怎么会不受影响。再说虽然心里不舒服,我也没在公司表现出来,只是和你们说说。”这一段话说完,索拉忽然意识到,在与韩天林日夜相对的几百个日子中,她也都是这样的。
所以她和韩天林做不了情侣,甚至做不了亲密的朋友,她想到。她知道韩天林是好心,起码没恶意,不然他也不会费这样一番心思帮她分析她遇到的事,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但问题在于这样一个抱着好意的韩天林却总能激发出索拉不好的一面,让她变得沮丧,烦躁,最终演变成一种无力感。
但朋友分很多种。像他们这样了解彼此,不需要遮遮掩掩,又能在某种程度上放心依靠的朋友,应该也不多有。甚至在以后也再难遇到,他们毕竟认识十年了,十年前他们因为合租而认识,十年后他们住在彼此隔壁社区。未来十年虽然她还无法预测,但她想就连分手都没将两人打散,大概率两人还会维持这种不远不近的朋友关系。不远不近才是最稳定的。
“领导什么都看得到,你怎么想的领导肯定都知道,别让他以为你没有全局观,那就不值得了。”韩天林还沉浸在索拉工作相关的话题里。
“我肯定不会表现出来。”索拉低沉着声音说。
两人沉默着过天桥,去天桥对面的超市。从第一级台阶到最后一级台阶,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过天桥三分之一时,索拉还是忍不住,说:“就算领导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的资源被抢走是事实,有情绪也正常。谁也不是完美的人,大家都要互相理解啊。”
“但领导就会觉得你没有全局观,对公司中层来讲,全局观很重要。”
索拉又为自己辩解了几句,都又被韩天林挡了回去。韩天林说来说去都是“全局观”几个字,不管索拉说的是什么。最后还是索拉先放弃,因为她觉得这样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而且她觉得好笑,她为什么非要让韩天林认同自己呢?由他怎么想吧,索拉在心中念道。
算是一物降一物吗?伶牙俐齿的索拉向来在和人争论时不落下风,偏偏面对韩天林,都是她先偃旗息鼓。索拉不认为自己吵不过韩天林,她只是觉得为这些事争下去没意思。而且,韩天林好像没有刹车系统一样,只要她不停,他就能一直喋喋不休。
“对了,张姐这周又出城了。”索拉转移了话题。
“有马拉松比赛?”
“不知道是马拉松还是别的项目,总之是去比赛了。”
“我印象中她也不是什么运动健将啊。”
张姐是索拉和韩天林的旧同事,也是索拉现在的同事。索拉和张姐因为一起供职过两间公司,所以比一般同事要亲近许多。而韩天林虽然和张姐待过同一间公司,但两人交集并不多,所以他对张姐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于索拉。虽然他们称呼张姐为“姐”,但实际上三人差不多年纪,都已过了而立之年。而张姐因为性情较为松弛友善的缘故,看上去还比索拉和韩天林二人要年轻一些。
“是啊,你们还是同事的时候,她几乎从来不运动。不仅不运动,还有一点点黏人,中午一定要找到同事和她一起吃饭才行,下班去地铁站也要和人结伴。”
“现在不这样了?”
“现在就算是出国跑马拉松,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去。中午吃饭也是,如果她想吃拉面,就算全部同事都一起去吃别的,她也会自己一个人去吃拉面。”
“那变化可真大。”
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平静延续下去的话题,索拉来了些兴致,便又说道:“公司有人说突然这么大转变怕不是件好事,有同事私底下说她应该看一看心理医生。但我觉得一个人是快乐还是不快乐身边的人其实感受得到的,我感受得到她是快乐的。”
“不一定,”韩天林低着头说,索拉屏住了半口气,韩天林自然是没有觉察,他的语速是缓慢的,但他的观点却是非常迫切地跳了出来,“有些抑郁的人会进入一种强迫式行为,其实是为了逃避现实中存在的问题。”
韩天林没点明所谓现实中的问题是什么,索拉也无暇深究,她震惊于就连这种事韩天林都能有不同的想法。韩天林从来都不是什么快乐的人,逢事必先想到最坏的结果。但那是对他自己,对身边的人,他向来都是以最大的善意揣测。或许就是因为他自己已经较为沉重了,所以由心里期盼着身边的人和事都是轻快明亮的。倒是索拉,信奉人都是利己的,所以对和自己无关的事,保持着一种冷漠的态度。这种冷漠,正是让韩天林下定决心和她分手的理由吧。
但今天,韩天林显然有些反常。当然,这一刻,索拉也顾不得韩天林的反常,她得捍卫自己的观点:“可是就像我说的,一个人快不快乐,身边的人是感受得到的,我很确定她是在快乐的心情下去做这些事的。”
“那种快乐是很表面,甚至她自己可能也觉得自己是快乐的,但深层次,她肯定是在被什么困扰。”
呵,你韩天林比人家自己,和人家身边亲近的人都更了解人家的心情哦。索拉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到。但索拉决定换一种策略来说服韩天林,她问:“可是,如果造成困扰的话,想必是很大的事,我和她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最近几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啊。”
“那谁知道呢?”韩天林轻描淡写地说。
要是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索拉还会和韩天林争论上几个回合。但现在,韩天林只是她一个不远不近的老朋友,一小时后,她就会和韩天林分开,到那时,她就又对自己的想法占有绝对的主导权了,所以何必浪费时间争论下去。再说开心还是不开心,那不都是张姐的事么,她或者韩天林的想法根本对人家毫无影响。
“啊,到吃草莓的季节了。”索拉转身拿起一盒草莓,对韩天林说。
韩天林看了一眼草莓,敷衍了一句,转个弯到卖橘子的区域,韩天林又开口了:“你应该建议她去看看心理医生,现在看心理医生是很普通的事,很多人都有定期看心理医生的习惯。”
索拉倒吸了一口气,尽量不做出表情来,说:“刚刚不是提到有同事私底下这么提议过,后面被张姐知道了,她伤心了好一阵,感觉自己被针对了。”
“看心理医生没什么大不了啊,不是真的有心理疾病才需要去看,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心理问题,所以大家现在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已经很高了。”
“这我当然知道,但张姐她不这么认为啊,我干嘛要说些人家不爱听的话。”
“她真的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韩天林重复道。
这次索拉没有转移话题,当然她也没有把话题接下去,而是把韩天林的话就放在那,一声不出。虽然留在他俩中间的是绝对的寂静,但其效果却如同摔门而出一样惊人。
韩天林终于意识到了点什么,沉默之后,他主动换了话题:“春节回家吗?”
“还没想好,”索拉低沉着声音说,“你得回吧?”
“嗯,得回。”
两人间似乎只剩下了阴冷而潮湿的空气,韩天林跟着索拉身后,索拉没向后看,但她能感觉到韩天林的手手脚脚都缩在了一起,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
索拉一瞬间有些心软,她知道韩天林不是有意的。但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来缓和气氛,两人沉默着穿过日常用品区,来到了卖酒的区域。
“上次你推荐的那瓶威士忌还不错。”索拉说,“有没有新的推荐?”
两人聊了一会酒,又聊了聊身边喝酒的朋友,一个人讲,一个人听,然后换另一个人讲,余下的那个听。两个人不再就同一话题有一来一回地讨论,总算挨到了各回各家。
回到家中,索拉喝着新买的威士忌听着这些年听熟的音乐,她想起了她和韩天林分手的细节。这些年来,索拉几乎从未惋惜过这段长达四年的感情,自然也没重新想过两人分手的细节。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几乎忘了两人是为何事分手。但这会不知怎么的,就记起来了。
那天是周末,两人原本在忙各自的事情,索拉在客厅加班,韩天林在卧室里,具体在做什么索拉不知道,但大概率是躺在床上盯着手机看。中间韩天林来客厅倒咖啡,索拉正好在等同事回邮件,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韩天林聊天。
“赵子豪的老婆在群里抱怨赵子豪带孩子的时间太少了。”索拉说。
赵子豪是索拉的大学同学,因为认识多年,所以连带着赵子豪的老婆,韩天林,大家都互相认识,并定期聚在一起吃饭。
“那赵子豪怎么说?”韩天林问。
“还能怎么说,装傻转移话题呗,他确实带的少。”索拉随口答道。
“那很多女生确实容易因为带孩子太辛苦而抑郁。”
“抑郁倒不至于,赵子豪的老婆也不是会抑郁的性格,他俩一开始不还打算请保姆来着,最后是因为他老婆觉得和保姆相处太麻烦才决定自己带的。如果真这么辛苦,大可以再请回保姆来,总不至于让自己抑郁了。”
“保姆是保姆,她肯定更期待的是赵子豪能帮着带孩子。”
“赵子豪的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年中有大半年在外地,帮忙带孩子不现实啊。”索拉看见同事回复了自己的邮件,打算回到工作中。她本以为对话也可以结束在这里,毕竟赵子豪一家人的生活和他俩关系不大,索拉和韩天林两人都觉得生孩子离他们还很遥远,所以对他俩来说赵子豪一家人面对的问题甚至连参考的价值都没有。
然而韩天林没有离开她的工作区域,他站在她背后,继续说:“工作的时候也就算了,回家的时候肯定也不太管孩子,要不他老婆也不至于抱怨。”
“那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索拉略带不耐烦地说,她一边打字,一边回复韩天林,“不过可能因为他平时没怎么带过孩子,就回来这几天也指望不上他帮什么大忙,她老婆不该对他有这种期待。”
“孩子是两个人的,对他有期待不是正常的吗?”
“那也要考虑现实啊,赵子豪负责着他们家庭百分之九十的收入来源,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求他带孩子,也不是很公平啊。”
“家是可以这么算的吗?”
两人的立场逐渐分明起来。
“这话当然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但谁也不能脱离开现实去想问题,赵子豪的老婆想必心中也明白,所以她只是开玩笑式的抱怨,而不是真的为这事而生气。”
“那可未必,就算是生气也很正常,没道理因为一方挣钱多,就可以不承担照顾孩子的责任。”
索拉被韩天林搞得心烦意乱,只能怨恨起自己为什么要开启这个话题,她知道如果继续多一分钟,她就多浪费一分钟的时间和心情,而这场浪费她时间、消耗她情绪的对话不会带给她任何价值。
于是她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就是不再反驳。但那感觉对于索拉来说就像吞下了一口变质的牛奶,忘不掉又呕不出来,总感觉那阵酸臭味还留在口腔中。
韩天林在索拉身后又站了一阵,看她不再打算回复自己,便走进了厨房。
等韩天林从厨房出来再经过索拉身边时,索拉已经回完了邮件。她瞥了一眼韩天林行进的脚步,说:“你以后洗完碗后检查下水池吧,不要留食物残渣在水池里。”
韩天林今早吃了泡面,洗碗的时候顺便把食物残渣倒进了水池里,大部分细小的残渣会被水流冲走,但总有一两件会留在水池里,今早是一颗胡萝卜丁,卡在了下水口的位置。如果是索拉,她就会在洗完后将这些残渣捡起来丢进垃圾桶,但韩天林不会,他会把食物残渣留在那里。
好比这颗胡萝卜丁,怎么看它也不会在日后任何时刻被水流自然带走,如果没人处理,它就会永远留在那个位置,如果不是韩天林,就得是索拉,用手把它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如果只是这一颗胡萝卜丁,索拉当然没什么所谓。但只要是韩天林洗碗,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当天吃的是炒米饭,留在水池子里的就是芹菜丁,如果是炒青菜,就会是青菜叶子,就连吃水果,韩天林都会留一块苹果皮在水池子里。
那天韩天林经过索拉身旁时,索拉忽然忿忿不平地想到,难道我要帮他捡一辈子厨余垃圾吗?于是刚刚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韩天林只“哦”了一声,既没有返回厨房,也没有继续按照他原本的路线前进。很快,他便利落地反击道:“你刚刚冲完咖啡,咖啡粉的盖子也没有盖严。”
索拉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再也按捺不住。两人恋爱四年,虽然暗地里不知道生过对方多少次气,但当真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这却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但即便是这样,索拉当时也以为两人只是吵了一架。当天他们谁也没再和谁说话,第二天下午,两人原本约了中介去看房,到了临近的时间,韩天林突然和索拉说他不想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索拉问。
韩天林似有些难以启齿,可他的话却是稳固而不可动摇:“我其实不买房也可以,但你却像是想的很清楚了,所以我不想耽误你。”
两人半年前开始计划一起买房,共同分担首付,贷款。索拉觉得买房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两人只要朝着这个方向走就行,所以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压力。她没想到韩天林并不是这么想的,也没想到韩天林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我也没说一定就要现在买。”索拉迟疑着说,一边观察韩天林的表情。
“你不是觉得现在是很好的时机吗?你也准备好了,别因为我耽误了你这么重大的决定。”
索拉在韩天林的脸上看到了愧疚,几乎立即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绑定在一起了?”索拉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那里,只留下了音响空置时发出的噪音。杯子里的酒却还余下不少。索拉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起了这些,要非说为什么今天的事令她想起了分手时的事,唯一的线索大概就是这两次韩天林都莫名其妙对和他不相干的人做出了“可能会抑郁”的诊断。
年初五,索拉从公司走出来,看见外面天色尚白,虽然阳光不是十分充足,但周边光线提示着她距离夜幕降临,还有一段充足的时间。
她看了一眼表,下午四点半。项目在一个小时前终于告一段落,为了项目上线前的准备工作,索拉没回家过年。这会终于松下口气来,她思索着要去哪里吃晚饭。
快走到地铁站时,索拉意识到,在今天这种放松的心情下,比起吃一顿丰盛的料理,她更想要的是有人可以和她说说话。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刚刚从冬眠中醒过来的熊,在感受到饥饿前,最先感受到的应该是一丝春天的气息。对于此刻的索拉来说,春的气息,便是可以和工作无关的人说说话。
她开始在脑海里盘算可以联络的朋友,因为是春节期间,留在这座城市的人本来就不多,何况临时邀约。所以几秒钟后,她就锁定了韩天林。
韩天林本来是要春节假期结束后才回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两天前他在群里说,他提早回来了。
打开聊天对话框前,索拉又犹豫了。如果是平时,约韩天林吃饭当然没什么关系,但今天除了是大年初五外,还是情人节,两人毕竟是有过恋爱关系,在今天这种时候突然邀约,似乎容易让人误会。最终,她决定不想那么多,把决定权交给韩天林。
“好啊,吃什么?”韩天林很快回复道。
也许都想避免误会,两人商议一阵后,决定去索拉的家里吃一顿简单的饭。两人到索拉的家里后,韩天林帮索拉收拾客厅的桌子,索拉则去厨房短暂忙活了一阵,很快就端出了韩式海鲜煎饼,西班牙烤青椒,日式鸡肉串,葱油饼,火腿冷盘和小番茄。
“好家伙,你这是把家里的速食食品全清空了。”韩天林一语中的。
“可不是,也该清一下冰箱了,感谢你。”索拉倒也不和韩天林客气。
索拉喝威士忌,韩天林只开了罐啤酒自己喝。
“怎么这么快从家里回来了?”索拉问,虽然她大概也知道答案。
“和家里人吵了一架,非得让我买房。就算他们肯帮我出首付,我也要贷款啊。和他们说不明白,就说我要加班,连夜赶回来了。”
“你还没和他们说你……”
“没说,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没工作,就不是吵一架的事了。”
“但经济方面……”
“说了他们也不会帮我,只会逼我尽快找个工作。”
怕破坏气氛,索拉没再问下去。
电视里播放国外某城市雪崩导致十余人失踪。
“最近总是听到一些末日预言。”索拉说。
“我昨天刚看了一部纪录片,讲疫情期间因为人类减少活动,很多生物得以喘息,自然环境也变得好了起来。”
索拉没接话,韩天林便津津有味地讲起那部纪录片来。
“我前段时间做了个痣的切除手术。”索拉忽然打断了韩天林。
“哦?没听你提过啊。”
“不是什么大的手术,大概一个星期伤口也恢复了。只是切除前,医生有提到说可能不是一颗单纯的痣,但具体是怎样的,要切下来化验后才知道。”
韩天林看着索拉,欲言又止。
“年前的时候化验结果出来了,没有发现什么不好的细胞。”索拉想赶紧消除韩天林脸上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韩天林果然放松了下来。
索拉继续说道:“但在等化验结果的那一星期,我经常难以入睡。原来恐惧是有触感的,凉津津,滑溜溜,像个怪物一样,把你体内全部温暖的东西吸空,直到你的大脑变得麻痹。为了和那触感对抗,我强迫自己去想些什么,想些可以抓得住,不至于让自己滑向深渊的东西。然后我想到了家人。我想只要他们在这世界上,我就要努力活着啊,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有着那么重要的意义,就只为了这一点,我也得努力活下去。你懂那种感觉吗?”
索拉看着韩天林,虽然她提出的是一个问题,但是相信在这点上他们必定是可以达成共识的。然而韩天林犹豫了一阵后,给出了索拉一个坚定而清晰的回答,这是索拉在和韩天林走过的漫长岁月中听到的为数不多的清晰答案。
他说:“我不懂。”
“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人能让我觉得我活下去是有意义的。”
“总有你爱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吧,你的父母呢?”
韩天林摇摇头。索拉吃惊地望着韩天林,不知道作何回复。
“事实上,我都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我觉得自己根本不会爱任何人。”韩天林红了眼眶。索拉第一次在面对自己和韩天林观点不一致时慌了神,她低下头用筷子夹一颗小番茄,但夹了几次都没成功。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扑腾扑腾地,照的屋内的气氛更冷清了。
“帮你洗碗吧。”韩天林说。
“不用了,大部分都是速食,也没用几个盘子。”
“好,那我先回去了。”
韩天林走后,索拉又站在窗边看了一阵烟花。她得去爱。她想。
责任编辑:舟自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