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春来
作者/贞喜
春来炒粉店,色香味俱全的炒粉被掌握在铁锅与大勺之间,食客们的辛辣故事被掌握在唇舌与汤汁之间。
一
铁锅在一盘硕壮的灶火上颠簸,大勺依次㧟了盐、味精、五香粉、辣椒粉、生抽、老抽,在锅沿有节奏地敲打,哐哐当当、滋滋啦啦——猪油、鸡蛋、豆芽、香葱的气味混合成了一碗炒粉的灵魂,随着春来的一声吆喝从锅里出窍了。
“好哩!端起走!”
客人过来端起一碗炒粉,就站在灶边上一边吃一边问:“真的不做啦?”
铁锅一点也闲不住,又接住了半勺软玉一般的猪油。春来左手把着锅,右手敲了只蛋下去,小嗓子又尖又细:“崽子上大学了,我还死命做什么,歇了吧歇了吧!”
“以后没地方吃早饭喽……”
门帘外头又钻进来一个人,鼻头被冻红了,搓着手就冲灶台这边来了:“春来!不是说不做了吗,怎么要过年了还没走啊!”
春来说:“呔,我说的是过完年不做了,这不是还没过嘛,也不能少挣一天的钱!”
这片老街区即将改造,凤凰菜场要拆迁,大多数商户已经搬走了。这是春来炒粉在凤凰菜场的最后一天,也是乙巳年的最后一天。春来是个有天分的,一把铁锅在手里看不出沉。炒粉虽然叫炒粉,但主要靠颠锅,不靠翻炒,春来一上手就颠了两轮生肖,满手都是洗不掉的锅气。
客人吃完粉扫码,店里时不时响起钱入账的叮叮声。以前还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炒粉才三五块钱一碗。春来有一个专门用来收钱的搪瓷盘。她最喜欢带硬币来吃早饭的客人。那些硬币被扔进搪瓷盘里的撞击声——该怎么形容那种美妙动听的声音呢?有人告诉她,这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春来念完初中就跟母亲出来摆摊了,没学过这么好的诗,就算学了也记不住吧。这个给她念诗的小妹妹是个常客,向来不爱讲话,吃东西吃得极慢。别人都是一双筷子下去撬起来往嘴里塞,她是一根一根地挑着用嘴嗦。刚开始摆摊只有三张桌子,可把春来急坏了。别的桌换了四拨客人,这妹妹还没吃完。尤其到了冬天,五分钟不到粉就凉了,猪油都上冻了,这哪还能好吃啊?那时候妹妹才十岁吧,经常跟爸爸来吃早饭。瘦巴巴的小脸蛋被帽子压着,帽檐下是一双起了雾的眼睛。她不爱吃鸡蛋,爸爸强给她塞嘴里,叱喝她一个字“吃”。她含着泪把鸡蛋咽下去,日日如此。春来看在眼里郁闷极了,心想:这个妹妹长大以后肯定要被欺负。
春来和母亲说起“那个林黛玉一样的妹妹”,母亲笑她:“说得好像你见过林黛玉似的。”
“嘁,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林黛玉还是晓得啊!”春来觉得林黛玉就是那样子的呀,柔弱、敏感、爱哭、会念诗,但是不太合群。林妹妹一个人来的时候总是默默坐在角落里,一个人来的时候她就点不放鸡蛋的炒粉,虽然吃得慢,但能吃个精光。
早年间春来炒粉只是一个早餐摊子,没有招牌,当然也没有名字。后来租了店面,门头空了好几年,直到春来结婚了,母亲决定回老家去,把店交给春来小两口。取个什么名字呢?春来问林妹妹,你是读书人,你觉得叫什么好?林妹妹说这种小店用自己的名字就好啦,反正来的都是熟客。
“春来?也好,秋去春来。”
林妹妹小声说:“没有这说法吧,一般都写春去秋来。”
春来嚷嚷:“那我不管,我偏要说秋去春来、秋去春来、秋去春来……”
二
有客人进来要了碗全家福煮粉。春来只负责炒粉,煮粉归她男人做。男人没听见,只顾着看手机,视频里都是笑声,他也看得嘻嘻笑。春来高喊一声:“死人哎!坐下去就起不来啦!”男人才赶紧站起身做事。
来这里吃炒粉的人多,但天气冷的时候不少人想喝口热汤就会点煮粉。春来家的煮粉是下铁锅里煮的,把粉都煮透了才入味。全家福是猪肉、猪肝、猪肺再加个溏心土鸡蛋,淋一勺春来自家酿的辣椒酱,最后浇上一大勺骨汤,煮沸了起锅。
“全家福好哩!”春来扯开嗓子喊起来,狠狠剜了男人一眼,“不吭不气,只晓得放屁!”
“春来,以后别骂你男人了。”
“怎么骂不得?男的就是欠骨头,少骂一天都不行!”春来一边骂一边笑,骂得越大声,笑得也越大声。男人可能早习惯了吧,对春来的骂声充耳不闻,只管做他的事,做完了又自顾自看手机。
谁也不是天生的悍妇。春来刚结婚的时候也常作出少女的娇态,怀孕之后本想歇一阵子。谁晓得男人根本撑不起小店。她怀胎九月间,旁边陆续开了几家早餐店,沙县小吃、千里香馄饨、大妈水饺,全都是竞争对手。春来不在,男人不会炒粉,嘴又笨,客人流失了一半不止,房东又要长租。春来生完孩子只歇了三十多天就迫不及待回来掌勺了。本想请婆婆来城里帮忙带孩子,可因为生了个女儿,婆婆不肯来。
“怎么,女儿就不是崽?女的都不是人啦?”春来冲男人撒气,把他赶到店里去睡板凳。
没有人帮忙带孩子,崽子只能放在推车里,春来和男人轮流看着。等崽子大一点能走路了就在菜市场各个档口游荡,随便哪个有空临时照看一下子。小崽子就这样在菜市场长大,春来的脾气也随之越来越差了。
有一阵子林妹妹每天来,刚大学毕业,没工作。睡到十点起,来吃碗粉当作早午饭,不施粉黛,披头散发,自带一股不同于别人的仙气。别的人都得自己来端粉,只有林妹妹的是由春来亲自送过去。春来和她聊天,问她读大学有什么好。林妹妹也说不出来。春来说:“别的不晓得,有一点我看出来了,读大学不用这么早生崽。”
“反正早晚都要生的。”林妹妹叹了口气,“想想都痛苦。”
“真正痛苦的不是生,是养。”春来一边唠叨一边朝灶台边的男人骂,“男人做不得用,脑壳里都是草,只管生不管养的。”
有天快到中午了,烈日当空,水泥地被照得煞白刺眼,泼了水不到十分钟就又干透了。店里只剩一个林妹妹,春来刷完了锅碗瓢盆准备回家去。一个男的来找林妹妹,年纪不大,却满脸络腮胡,身材壮实,看着就不是本地人,应该是从遥远的北方来的。林妹妹才吃到一半,懵懵地被对方喊出去。两人在路边聊啊聊啊,也不晓得聊了什么,情绪都很激动。那个男的比林妹妹高出两个头,看架势随时能把她拎起来。男的走了之后,林妹妹一直哭,一直哭还回店里来吃那碗没吃完的炒粉。哎唷,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春来不禁想起林妹妹小时候被爸爸逼着吃鸡蛋的场景。
“妹妹呀,吃东西的时候不能哭啊,不然吃下去的东西都不开心,对身体不好。”
林妹妹抽抽搭搭说:“又不是我想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
“他欺负你是不是?你骂他呀,你怎么不骂他?”
“我学不会骂人。”
“这还用学吗?”
春来张口就来,说了好长一溜脏话都不带换气的,活像周星驰那个电影《九品芝麻官》里的场景。林妹妹瞪着猩红的眼睛,使劲憋了口气,嘴里还是一个脏字都蹦不出来。她好羡慕春来啊。
春来笑她:“你这样不行,老被人欺负,还不晓得还嘴!”
在这个壮汉之前,春来还见过林妹妹的初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斯斯文文的样子,不吃辣,作为本地人不吃辣真罕见。他不但不吃辣,还不吃内脏,连带着不让林妹妹吃全家福。他只来过几回,看着别的客人吃猪肝猪肺直皱眉头,仿佛在看野蛮人一样。人家吃人家的,关他什么事?春来觉得男的不能作成这样,也不晓得林妹妹喜欢他什么。林妹妹却听他的,吃什么不吃什么都听他的,头发怎么梳,裙子穿多长都听他的。他喜欢她披长发、穿长裙。即便是大热天,林妹妹的头发汗湿了黏在脖子上,随手拿了根皮筋绑起来,他也给拔掉。林妹妹不会骂人,就只会哭。
三
上午十点,客人还没有变少,春来数不清今天出了多少碗炒粉,大概都晓得这是最后一天,纷纷来看她了。都是住这一片的邻舍,凑在店里随便都能聊上几句,桌子没有空下来的时候。雪粒子洒在店门口的挡篷上沙沙响,门帘只掀开一道缝,开了刃的冷风便削了进来。
刚刚吃完粉的客人买完菜又回头和春来打招呼,问她:“今天打算开到几点啊?看样子要下午才收场吧?”
“这不是该收的都收完了么?”
“这些桌椅呢?”
“退休啦,跟着我一起退休!”
“这么年轻就退休,舍不得吧?”
“什么舍不得?巴不得呢!”
一个刚吃完全家福的胖子扯了纸巾一边擦汗一边说:“春来,退了休没事做,去生个二胎吧!”
春来脸上在笑,鼻子里嗤一声,用勺子指着他大吼:“你跟我生我就生!”
胖子被春来一句话噎住了,白晃晃的圆脸盘子脸涨得通红。满店的人哄然大笑,有人笑春来,有人笑胖子,还有人笑春来的男人。
春来丝毫没顾忌自家男人的脸面,高声说:“又没钱,又没本事,生什么生,老家有祖坟要继承啊?”
连着炒完几碗粉,春来舀了一勺水,抄起筅把迅速刷了一下锅,将水倒了,又将铁锅端在灶上烤。不一会锅底烧干了,烧红了,接着下猪油。
男人那边的灶关了火,又坐下来看手机,眼皮也不抬,和春来说:“那个妹妹来了。”
春来愣住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赶快扭头去看,果然,林妹妹果然来了。春来浑身一激灵,说不上什么感觉,整个世界——从过去到现在全都安静了,似是有什么力量把时间抻长了。猪油在锅里滚了,滋啦滋啦响了。
林妹妹后来去当了老师。平常都没空来吃早饭,偶尔周末能见到她,每次穿着衬衫连衣裙和低跟皮鞋,头发扎成马尾,化了点淡妆,像台湾偶像剧里的女主角。春来觉得她一定是个非常有耐心的老师,就怕学生调皮欺负她。林妹妹说小孩子都天真得很,不像大人一样坏,哪怕调皮也是可爱的。再过两年,她结婚了,就从这里搬走了。只是偶尔回娘家的时候会来,一年来个三四次都算多。
林妹妹嫁的男人是个律师,看着一表人才,穿衣很讲究。林妹妹每次回娘家的时候都带他来吃早饭。她会耐心地和律师分享工作上的趣事,律师只是嗯嗯地回应她,一直低头看手机。林妹妹吃东西慢,律师吃得很快。他也不等她,要么去外面溜达,要么直接回家了。最让春来不能容忍的是,每次都是林妹妹付钱,律师从来不付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也就六块八块钱,但春来就是很生气。
春来和母亲闲聊时说林妹妹那个男人要不得,母亲叫她少管闲事,人家是律师,能差到哪里去。春来心想,我想管也管不了啊,婚都结了。在春来的世界里不存在离婚这回事。所以她天天骂男人,从没起过离婚的念头。
第二年,林妹妹生了崽,再度出现时从一个仙女变成了普通妇女,她和所有的妈妈一样神态疲倦,眼神失去了灵光,话比从前更少了,只有对着自己的崽才打起精神来,看着却也是强颜欢笑。她那段时间住在娘家,时常推着翠绿色的宝宝车来吃早饭。白白嫩嫩的小崽不肯坐在车里面,要么叽叽咕咕地乱叫,要么张开双臂讨要抱抱。林妹妹的确有耐心,总是温柔地回应,不像春来动不动就发脾气。春来问林妹妹是搬回来了吗。林妹妹说在婆家吃不惯也住不惯,还是娘家自在些。
“婆婆帮你带崽吗?”
“帮的。”
“那不就蛮好啦,你省很多事。”
“省事不省心,还是一样累。”林妹妹讷讷地摇头,“不对,心累才是真的累。”
林妹妹在娘家住了很久,律师偶尔来看看,却不住。林妹妹说:“他嫌我家小,客厅小、房间小、床也小,容不下他。”
“那他可真是个大人物啊!”春来讥讽地笑,林妹妹也跟着笑。春来又狠狠骂了律师一通,就当替林妹妹出气了。
休完四个月产假不得不回去了,林妹妹要上班,她自家父母也还没退休,只能指望那边已经退休的婆婆帮忙带崽。
春来自己的崽大了,回头想想都不晓得怎么熬过来的,更别提性格柔弱的林妹妹吃了多少苦。直到有一天,林妹妹顶着一张苍白浮肿的脸来到店里,点了碗全家福煮粉。这回她吃得极快,不再一根根地嗦,而是一通狼吞虎咽,连嚼都没怎么嚼硬生生往下咽。她说她要走了,去外面读个书,镀个金再回来。
春来懵了,问她:“你一个人去?”
“带着我儿子去。”
“你男人呢?”
“不要了。”
林妹妹端起比她脸盘子还大的钵子喝汤,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好多,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四
她穿着熨帖的抹茶绿色大衣,像一片柳叶被风吹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她的目光穿越人群望向春来,笑得温柔而坚定。
锅里的猪油叫嚣着,春来条件反射般敲了个蛋进去,喉咙里大喊一声:“妹妹吃什么,最后一天了,我请客!”
“我特地带了零钱来,不叫你请客。”林妹妹走向灶台,从大衣兜里掏出来一把硬币,一枚枚丢在搪瓷盘子里,连续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
虽然早就收不到现金了,但是这盘子跟了春来二十几年。她舍不得扔,一直放在原处,只不过用来放钥匙了。
“吃什么?”
“炒粉。”
炒蛋的香味溢出来了,春来笑眯眯地抓了一把豆芽一把粉下锅,颠了几下之后恍然记起来林妹妹不吃鸡蛋。她直叫唤:“糟了糟了,习惯性敲了个蛋。给你重新做。”
“没关系,我现在吃鸡蛋了。”林妹妹说着,牵着小男孩坐在了她以前常坐的角落里。她的头发烫了卷,乌黑油亮,蓬松柔软;她的嘴唇擦了浅淡的口红,显气色;她还戴了一副珍珠耳环,光润洁白的珠子在发间若隐若现。
春来将炒粉端到林妹妹面前,还从筷筒里拿了两双筷子,一双给林妹妹,一双给孩子。多年来,这是她唯一的服务对象。
“妹妹回来过年吗?”
“是啊,刚回来,听我爸说你们年后就不做了,赶快来看看。”
“想歇一歇,炒了几十年粉,你看我这双手,比男人的手还糙,一股炒粉味,怎么洗都洗不掉哩。”春来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放在林妹妹的手边上对比,“不像你啊,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
“有什么分别,都是劳动人民。”
“哎,你现在一个人吗?还是再婚了?”
“我不是一个人,这不是还有他吗。”林妹妹摸了一下小男孩的头,母子两个相视而笑。
春来回身望了一眼自己的男人,感慨道:“妹妹,你现在这样最好了,年轻、漂亮、有钱、有崽,还单身,没有比你更快活的人了。”
小男孩用筷子搅动盘子里的炒粉,小声说:“妈妈,我不想吃鸡蛋。”
林妹妹说:“那就不吃。”
小男孩满足地抿起嘴来,像是被满足了一个极大的心愿。春来也突然觉得自己的某个心愿得到了满足,到底是什么呢,她一时也想不起。
责任编辑:讷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