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地图摊在地上,目光游荡,一次次环游世界,看累就躺在上面打瞌睡。

余音未了

作者/王陌书

 

往事是一张旧地图,收藏着无法抵达的故乡,当朱响为了田野调查回到老家,他发现朦胧的记忆未必准确。


有些问题,岁数不同答案也不同,而人往往小小年纪,却得回答长大才知道的事。朱响也不例外,小学二年级班主任问他——不管哪里的小学老师,都会问学生长大想做什么,这是个仪式,学生想当艺术家、政治家、科学家,老师夸奖志向远大,学生想当白领、工程师、交警,老师夸脚踏实地,至于想修仙飞升,也可以夸想象力丰富。教书育人,关乎祖国未来,引人向上是老师的本分,多数理想都值得表扬,别说以后想杀人放火就行。这和说相声差不多,老师逗哏,学生们捧哏,把包袱舒适抖出,完成教育的表演。轮到朱响来回答,他却很不配合,愣住半响,木然地说他也不清楚,二十岁的事要问二十岁的他,三十岁的事要问三十岁的他。他只知道当下,放学他要跟表哥打小霸王,打《魂斗罗》。班主任见他拆台,训斥一通,给他后脑勺三个凿栗,不怎么疼,同学们讪笑,他也跟着笑。菩提祖师当众敲孙悟空三下,孙悟空领悟深意,三更天到后门学法术,终于习得地煞七十二变,这段剧情朱响看太多遍,深以为然,当日半夜便偷偷去老师宿舍敲门,问老师会不会天罡三十六变。老师屋里有别人,不是他老婆,他光着膀子,门开一条缝,骂朱响白天上课不听,净想没用的,再这样吊儿郎当,以后肯定成国家的蛀虫,伸手给朱响后脑勺六个凿栗。朱响吃痛,到六更天也没有再来。

往后他把老师的训诫抛在脑后,我行我素,等到高中,班主任问朱响想读文科还是理科,他谈不上对哪一科有理想,计算考试分数,物理化学差到没救,而地理和历史还不错,选择文科。他懒得想长远的事,那是在流沙上写字,留不住的。万物皆变,他不确定将来的他还是他。他随波逐流,心知学而无用,可当太多年学生,把读书当作工作,也害怕毕业即失业,读完大学报考研究生,考三次考上,跟着人类学的导师做社会学研究。导师这几年研究重心放在方言上,课题是江西客家方言群内部的分化和互相影响,要田野调查,研究地定在闽赣交界的桑城县,刚巧是朱响老家,调查的事自然落到他身上,导师小气,美其名曰让他回家看看,连来回车费都不给报销。说是老家,他八岁跟着父母搬到绵阳,祖父母早亡,母亲是外地嫁来的,他爸做生意很忙,嫌每年回乡扫墓费时,索性将父母坟也迁到绵阳,至于祖父母的坟有堂兄弟打理。父亲不留恋的故乡,他更无牵挂,朱响听得懂客家话,但讲不好,和乡土断根,这些年没回去过。他觉得导师的课题没意义,他有些同行跑到云南、西藏,做少数民族语言保护的变化,有位前辈发一篇论述傈傈族基督信仰变迁的论文,拿到大奖,学校开会表彰。物以稀为贵,熊猫濒危受重视,野猪泛滥没谁在意。少数群体的传统更受重视,学校拨款也多。方言很尴尬,是多数民族内的少数分支,并非多数,却又得不到作为少数的待遇。讲吴语的,讲客家话的,讲粤语的,讲闽南话的,为抬高身价,都爱自称中原正朔,说一口千年前的洛阳古音,最能代表炎黄后裔。其实语言随着族群迁徙而嬗变,许多方言都留着古汉语的一些特征,魏晋音,唐宋调,溶于一腔,古汉语繁衍这些子孙,但后代不等于祖宗。而且方言也受土著语的影子,这在吴越地带尤为显著,许多地名都是上古越语的音译,至今犹存。不过这些说法没什么意义,如今再偏僻的乡村,小孩争执都讲一口普通话,方言在退化。当然普通话也不固定,语音不断变化,八九十年代的台湾,电视主播还是一口京腔,不过几十年时间,变得软哝温嗲,一些字音也有区隔,台湾念俄(è)罗斯,包括(guā),混淆(yǎo),垃(lè)圾(sè)。拼音声调固定不住语言,人的话生性不羁,像荔枝,一百年音变,三百年意变,五百年质变,不再新鲜。长此以往,说不定有一日,爱(ài)读作恨(hèn),梦(mèng)读作醒(xǐng)。

人生苦短,朱响不用想太过久远的事,眼下确定哀是(āi),乐是(lè),他心满意足。他坐火车回老家,丘陵地带,一路上要穿过许多隧洞,忽明忽暗,眼睛来不及适应,他索性闭上,到站后走出火车,跨过站台黄线,鼻腔顿时有些塞住,觉得被导师流放到瘴疠国度。他出火车站改坐公交回白河镇,听他爸的安排去熟人家借住,省去操心食宿的麻烦,他爸熟人姓周,是镇上的邮局局长,名头大,其实主要收发快递,如今也没谁寄信。朱响惋惜书信的没落,邮票跟着失去价值,他曾收藏过几枚泰国邮票,都夹进一本书,书也不知遗落在哪里。但要真回到过去,一条消息几天到再几天回,他肯定也嫌拖沓,断然不肯,怀旧最好停留于情怀,毕竟当初拥有的时候人也并不珍惜。八岁前的事大都忘了,这番故地重游,却触景生情,记起零星的片段。他走到邮局,前台没人,他问两遍有没有谁在,侧门后有人应声,他穿过廊道走进院落。老周的住处和邮局连着,前面收发快递、寄信,后边他家自住。院里挤满盆栽,葡萄藤爬到屋顶去了,水龙头没关,水声清澈,淹没虫蚁的过道。一个姑娘正洗绿葡萄,挽起湿哒哒的手,甩出滞空的水屑,擦洗又快又轻避免伤及葡萄,一颗葡萄挣脱绿枝,想跳进挂青苔的水槽游走,可有编织篮接着,它滚上一圈,其他葡萄也洗好了,稍晚于它落进篮中,期间蜗牛走了五厘米,她抬头瞧清楚朱响。

“你哪位?”

“我叫朱响,周成材是我爸朋友,我要在这住几周。”

“你上客厅坐吧,他去开会了,很快就回来。”

“你在这值班?”

“对,我叫孟衿,他跟我说了你要来。你做研究,人类学的?”

“对,课题是太平天国运动对赣地客家话的影响。”

“挺复杂的。”孟衿不感兴趣,“葡萄吃不吃?”

孟衿把编织篮送到朱响面前,他象征性摘几颗,她吃葡萄吐葡萄皮,他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他打量她,她长相不差,化妆不太精致,又戴眼镜,缺了引人注目的姿色。他家以前就住这附近,他却没多少印象,依稀记得滚铁圈跑过一整条街,路是泥路,晒干后硬邦邦的,爬满车轱辘压的凹槽。往事没有目录,无法分年月日标好,不是想翻到哪页就可以翻到的,往事是一种彩票,猜对密码才能兑奖。闲聊间他觉得有些似曾相识,问她住哪,她说石火街,他家老房也在那条街上。他儿时有要好的伙伴,虽然忘得差不多了。朱响正想确认和她是不是以前认识,街对面做豆腐家的男孩跑过来,他常来这边玩,他昨日手工课做了声筒,两头各有一个纸杯,用线牵着,男孩塞一只纸杯给孟衿,拿着另一只跑到房间。孟衿陪他胡闹,将纸杯凑到耳边,稍后挪到嘴边,模仿麦克风试音轻轻咳嗽,接着说能听见,很清楚。朱响问她男孩说了什么,她忍住笑回答是洞幺洞幺,我是洞拐,听到请回答。这下朱响忽然觉得,他认识孟衿,他们当初住一条街,他记得两人很要好,总一起玩拌锅罗饭(过家家),弄一身泥巴。朱响父母严厉,规矩多,不准他晚上看动画片,不准他养麻雀,不准他吃辣条,这些她家统统准。他经常往她家跑,做自己家不能做的事。他偷了爸爸八十块钱,买一台小霸王游戏机,不敢藏自己家里只好藏她家,就像之前藏麻雀、弹珠、三国杀卡片。有一晚他偷偷溜到她家,他们把游戏机接上电视,插好绿条卡,拿起手柄熟悉手感,先玩《雪人兄弟》,再玩《松鼠大战》,玩到眼睛一闭全是彩条也不停,打到凌晨说好要互相提醒,却都困得睡着。次日他先醒,电视屏幕上挂着“Gave Over”的字幕,她的睡姿安然娴静,他忍不住拿记号笔画上几撇猫须,再叫醒她。这次朱响彻夜未归,他爸还发现他趁自己洗澡,摘挂裤子的钥匙开抽屉偷钱,揍他一顿,不准他再去她家,应该是这个缘故,他按手工课教的,用铜线连接两个纸杯做听筒,拉长后还是可以说悄悄话,一头在他家,另一头放她家,他装好第一句说“洞幺洞幺,我是洞拐,听到请回答。”可惜线中途挂到电线,受干扰,她听不到。半年后朱家搬走,他和她失去音信。

朱响想起,当时他和她都没道别,那天下雪,他上着课,他爸来跟老师说几句,同学们交头接耳议论他,他爸领走他,告诉他东西收拾好了,房子转卖了,他坐上车就行。当时年纪小,还不懂什么是故乡,不懂人和人的情分几种,他意识不到别离,所以投进新生活很难留恋曾经。这么多年过去,如今重逢,很是怀念,但他不知该如何叙旧,穿开裆裤时的交情,提起来难以启齿,犹豫许久,才问她还记不记得玩游戏机的事,她说依稀记得,也认出他来,但他问更多她就有些回忆吃力,她挺聪明,不提淡忘的往事,问分开这些年的经历,等朱响说完,她谈起自己,她除了大学四年一直待在本地,毕业找工作也找得离家不远,从邮局回家过两条街就到,她爸还在,不过这两年记性有些差。他问为什么不去找外地的工作,小地方日子重复,人也重复,这样的生活一眼望到头,望到底,他想想就怕,问她不觉得单调么。她说这样安心,她更怕大地方一眼望不到头,望不到底的日子,她不喜欢变化。说话间老周进门,他看到朱响,说长这么大了,像你爸年轻时候,带他去后边楼上放落行李。随后一个老头放下袋子,找孟衿填快递单,要给在新疆当兵的儿子寄土特产干货,她稍微估算,需要穿山越岭的几千公里长途,一下子折算为两百块钱运费。

和老周吃过晚饭,听些父亲小时候的事,天色还亮,朱响出门散步,记得很大的镇子小了,白河北边是老街,南边是新街,有三座桥,一新一旧一废,当初他出门打壶米酒都可能迷路,如今多走几步就走到尽头。镇外大片的水田荷叶要满出来,他随手折一颗花骨朵,主人家抓个现行,要他赔五块钱才肯放走。他能听懂客家话,但不会说,赔钱了事。水田再往外山丘连绵,他畏惧群山,退回镇上。老家并非一整块土地,是一些人、一些事、一些物,随着记性波动可增可减,他的老家不比一叶秋丹宽阔,狭细单薄,得省着点用,不然多回想片刻便会用尽。小镇太过平淡,毕竟这不是拉美,没有打不完的内战,没那么多惊骇离奇的故事,稻子一年两熟,西瓜和甘蔗便宜,番石榴和芒果都要外地进口,很贵。老树大多五十年代末砍光,如今的速成林稀疏分布在山丘上,远没有埋伏游击队的雨林浓密,口口相传的志怪大多失传,鬼魅也在口头上失去踪影,不过还剩些许民俗信仰。黄昏时分,阴阳相交,人容易丢魂,也容易找魂,出镇的路口有樟树,路边有妇人搂着小孩,烧纸叫魂。妇人蹲着,旋开一叠印有符箓的黄纸,丢进火堆,拿树枝撩拨灰烬,拍着小孩的后背叫:“昆平欸,快底转来喂,屋下人喊你欸,外头嘅妖魔你唔晓几多欸,唔敢食细鬼给嘅懈鸭皮钱,再唔转来你爹嬷肝肠断喂(注:昆平,快点回来,家里人喊你,外头的妖魔你不知有多少,不要吃小鬼给的金钱草,再不回来你爹妈肝肠断)……”小孩神情恍惚,看着火,一脸痴迷。朱响估计他是受惊,父母说人有三魂七魄,受惊会丢一魂二魄,七日内找不回就变痴傻,受惊要烧纸叫魂。落水、见血、遇怪都叫受惊,受惊也细分几种,吓到心、吓到肝、吓到胆,要烧的纸不一样。朱响手扶樟树皲裂的表皮,忽然想起小时候有颠佬游荡,衣衫褴褛,随地捡食,他被颠佬抓过,吓到了,他妈也在这棵樟树下叫魂,当时路的另一头,有别人妈也在给孩子叫魂,两个妈妈念经似的,唱词起伏,混作噪音,他看着火,透过火望见路那一头的影子回来。时隔多年,朱响听着不认识的妇人叫魂,樟树凌乱的枝叶摇曳,在提醒他什么,他忽然想到人倘若真有魂,魂真能出窍,当初两个妈烧纸点香,两个孩子在外的魂魄回来,要是找错身体,那他可就带着别人的一魂二魄活到当下,他不愿细想,只当作迷信,在镇上的街随意漫游。信号塔还在,粮管站的招牌还在,刘家宗祠还在,宗祠门口卖煎饺的老头不在了,宗祠门前有一口井,装有水泵,水很清冽,老头曾跟他说以前井水甘甜,饮一瓢解忧,别说人,待宰的老耕牛喝水后可以从容等死,这事远近闻名,来喝的人太多,水渐渐寡淡无味,再无消愁的功效。朱响故地重游,往水泵口浇一瓶矿泉水叫醒井,抬压杠杆,等水流出凑上去喝一口,苦的,朱响觉得水本该无色无味,若有色有味,肯定是借的谁色和味。他又经过猪肉摊,屠户几乎卖完两扇猪,还在叫卖最后一副肝,老婆婆跟他讨价还价,他想辨析话里的俚语,半懂不懂,也不好意思问,自觉走开。

镇上年轻人大多外出闯荡,待老家挣不到什么钱,也没什么前途,留下的老人孩子多,朱响刚讶异见不到同龄人,就见到一个,孟衿在门口削丝瓜皮,手法流畅,给丝瓜舒舒服服地除去外衣。地方一小,低头不见抬头见,重逢不是稀罕事,一天能发生五六七八次。他抬头看表面贴瓷砖的老房子,说没想到在这又碰到,说完自觉没头脑,又问这是不是你家?这话更没头脑。孟衿放落丝瓜,改择空心菜叶,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说怎么连自己家都忘了?朱响一怔,他以前住她家斜对面,她住这,那他家老房也在不远处,他忘了。这也难怪,以前脚下是泥路,一到雨天便糜烂,雨季一长积水坑便滋生蝌蚪,他记得跟孟衿穿雨靴踩烂泥坑,偶尔陷太深一抽腿只把脚丫抽出来。水泥新路早已经把旧路埋葬,路旁那些两层楼房也长高到三四层,还贴瓷砖遮老,朱响确实认不出来。她说这些年隔壁屋主换了三家,平时不住人,不然他能回老房看看。他对老房有点念想,可主人不在,也不好强闯。他问之前听的怪词,他问“呷痨”什么意思,她说“嘴馋”。他问“湼俾”什么意思,她说:“痱子”。他再问“懈鸭皮钱”什么意思,她说“金钱草”。一问一答,朱响遇到翻译,不停问,还想做笔记,孟衿不满,说她还没做饭。待会她要给他爸送饭,她说他爸这两年身体不好,糖尿病跟肾病,动过手术,最近几天的这时候都在镇卫生院挂吊瓶。他连忙道歉,说有时间再聊。他说这些天想请她帮忙,有些方言他搞不明白含义,她随口说好。乡下的夜来得迟,却暗得快,街上的灯渐渐亮了,朱响老房的灯一盏没亮。

之后几日,他整日闲逛,跟人攀谈,记下俗语、民歌,以及脏话,脏话生命力比诗词歌赋强,从男女那档子事骂到祖宗十八代,没什么骂不了的。导师交代过,多考察当地话的畲族语痕迹,老周帮他找到一位畲族长辈,姓蓝,老人家说一辈子话,却不知话里有七个声调,分不清辅音和元音的数目,错把几个汉字词当畲语词,朱响听得头大,当事人未必有旁观者清醒,民俗文化如此,一些刑事案如此,很多调查强调真实,实地采访,得到的恰恰是臆测,身在山中的人是看不到山全貌的。他嫌调查枯燥,盘算着回去怎么敷衍导师。他做什么事都不太专注,以前上课,他给书上的插图人物画胡子或下半身,后来谈恋爱,看电影或聊天的中途打游戏。这次也不例外,除了录方言素材,他顺便录一些自然音,他经常趁着调查的空档,收集各种自然音,炉火、禽鸟,溪流、雷电……他自幼耳朵敏感,讨厌人工合成音,声音会骗人的,大三暑假,他在一家音效工作室实习,他们当时承包一部剧的后期制作,对着无声的画面,根据动作拟音。用平底锅热油模拟下雨,挥舞抹布模拟海鸥振翅,拉小提琴模拟堵车鸣笛,用两个活塞拍打沙地模拟马蹄声,这些声音都是人造的谎言,从那以后他便对电视电影失去兴趣。他迷恋自然音也是有原因的,有位语言学的老教授跟他说过,不是只有人能讲话,鸟讲鸟话,蛙讲蛙话,风讲风话,万物都有语言,不能因为词汇量少就否定它们的语言,所有的声息都带情绪。讲话都不需要声带,只需共振。而且这些话也可以分出方言,汉语分官话、晋语、粤语、客家话,水语也可以分雨话、雪话、溪话、冰话,拟声词根本不是翻译,正如“English”不能译为“英格利息”,雨声也不能译作“滴答”,应该意译为“落”。人和人语言不通,交谈起来最多是鸡同鸭讲,物和物的交谈不然,很容易出事,比如水和火交谈,二者必定死一个。朱响受这位老教授影响,不喜欢研究人类方言,更想研究水语。他想把老教授的研究整理为论文,发在专业期刊上,洗脱被同行嘲笑为民科的污名。可惜老教授年事已高,跟他聊时他已经中风多年,无法传授他更多。

回到白河镇的第四日,朱响早上出门,镇子总共就两条大道,顺着河道两侧延伸,经过同样的风景,败落纸厂,喧闹小学,老旧拱桥,香火旺盛的土地祠。像简陋的解谜游戏,固定场景就几个,NPC之间的对话也差不多,无非说“食了麽”(吃了么)“出街来行靡?”(出来走吗?)“天光毋晓日头大麽”(明天不知道太阳大不大)。他还遇到尼姑庵的师太,她上街买菜,身后跟着收养的孤儿,她买完菜要送孩子上学,讨价还价谈不拢,骂人前也先说“阿弥陀佛”。就这么游荡到傍晚,他不知不觉走到镇外野地,蹲在稻田边,拿手机录风吹稻穗。孟衿刚送完一趟快递,她骑自行车经过,问他在做什么,做方言研究应该和人说话,怎么蹲在这。重逢不像很久没用的电器,插上插头一切如常,多了生分、拘谨,他们再也回不到两小无猜的样子,这几日打过很多次照面,聊过往事,彼此的记忆并不能全对上,他觉得没跟她告别,她却觉得他告别了,久远的事说不清楚。此刻朱响说了收集自然声的事,说他在收集风声,风其实无法单独发声,它借树梢、窗帘、纸屑说话,他觉得风借稻穗说的话最好听,尤其是六月份的,不青涩,也不老熟。孟衿问为什么算风声,而不算稻穗的声音呢?朱响愣住,只好说都算。这其实是一个难题,人有七嘴八舌的时候,但还能分清谁说的,风吹竹子,吹甬道,吹船帆,是风说话,还是竹子它们说话?他以前就有这种困惑,录雨声难免录到杂音,水溅、雷鸣,乃至淋湿的狗吠,很难保证声音纯种。

他不想再谈,问她:“你毕业就考的邮局的编制?”

“考了三年,第一年考公务员,没考上。第二年考教师编制,也没考上。第三年才考的邮局。都是本地的岗位,不想离家太远,那很累的。”

“我毕业想留上海,不行再找个二线城市,怎么也不会回老家的。”

“不想回这?”

“不是,我说绵阳,我在绵阳长大,觉得那是老家,都忘了这,算起来我有两个老家。”

在这偏狭的故乡,此行的工作就是说话和听人说话,朱响却总感到陌生,人越感到生疏便越会珍惜熟悉感,哪怕这份熟悉早已模糊。老家并非一个地方,是人长大的一段记忆,人经常混淆,觉得可以回老家,可老家是回不去的。之后几日,他和孟衿经常一起散步到日落,闲聊,偶尔停留,小镇的方圆经不起脚步丈量,东边有一座石拱桥,西边有一座土地庙。他遇到想收集的声音便停下,孟衿也习惯了他神经兮兮,她原先觉得怪异,转而觉得有个性。一周后朱响导师给他发来消息,催促他赶紧回校,有新的任务给他。这趟回乡,朱响收集大量语料素材,他将用这些素材写进论文,佐证他来之前就得出的结论,太平军的活动对当地客语并无影响。他发现几个词来自闽地,南瓜在当地念“番菩”,南瓜从福建沿海引进内陆,沿海人念“番瓜”,到赣地嬗变为“番菩”,此外没什么新发现。他研究几年语言,收集过数千种声音,得出结论,他不懂语言,越深入越不懂。又一日傍晚,他和孟衿走过老街。他有些不舍,但没不舍到想留下。他喜欢提及往事,像考古学者发掘锈蚀的青铜,再一一清理修复,可许多他记得的事她不记得,只能摇摇头,说更想聊现在,她爸的病有好转,不过她爸的好转总是下次恶化的前兆,她爸对康复不抱期望,经常念叨着想看她成家,嘴上没有催,可心里就是催的意思,她很苦恼。他问她是不是因为父亲才留在老家。她说不是,父亲生病,让她有了心安理得留在老家的理由,亲戚们会说她孝顺,不会说她没本事、没上进心。朱响说后天他该回学校,导师有新任务给他。孟衿沉默,有夜莺啼,她的伤感随即消逝,她提起朱响家的老房,现在的屋主姓谢,屋主一家常年在外,她昨日听她爸说,屋主把钥匙交给本地的亲戚保管,那位亲戚也是她家亲戚,小地方太容易沾亲带故,朱响想回去看看的话,她可以帮忙借来钥匙。朱响迟疑,他明白她的好意,可他也明白,她的好意并非因为儿时情谊,是因为当下的考量。月亮尚未升起,他们不知不觉第二次走过旧桥,旧桥始建于清光绪年间,几度翻新、加固,已没有当初的石头了。

他们过桥,桥下的河正值枯水期,裸露的礁石长着荒草,朱响曾在旧桥旁打水漂,他随手捡起石子打水漂,石子跳一下,石子扑通一下栽进河,看来技艺生疏了,他有些难为情,怕孟衿笑话,扔第二颗石子还是一样,望着流水他想起昌明叔。昌明叔很招小孩喜欢,昌明叔很早去打工,没赚到钱,回老家仍穿西装皮鞋,头发梳得油亮,随身带着传呼BB机,很有上海小开的范。他爱笑,爱干净,爱吃好的,爱玩,不肯干体力活,大人说他游手好闲,不知靠什么挣钱,反正日子过得很悠哉。街上的孩子会跟他玩,扔沙包或跳房子,没谁说他大欺小,因为不管输赢,他都请大家吃几毛钱的零食,有次他给一瓶可乐,每人一口,朱响贪多喝得又急又猛,被气泡呛到头疼,鼻辣,不舍得咽下,含到气泡耗尽不刺激再吞。他有次被父母冤枉,挨了打,什么样的冤枉记不清了,他不想回家,游荡在旧桥边不停打水漂,朝河流叫嚷,宣泄满腹委屈,昌明叔走过,朱响扔的石子在水上跳了四下。昌明叔捡起碎瓦抛出,在水上跳了五下,他拍拍裤子说:“你喊再大声,别人也不听的。”

朱响蹲下来说:“要你管?”

“找个人认真听你说,说出来就舒服了。”

“找谁?”

“自己啊,你没发现么,自己说话自己从来不听。”

“怎么没听,我脑子记得清楚呢。”

“不一样,听是用耳朵的。脑子记着,是因为话是脑子想的,所以人会有错觉,把想的当听的。”

“那要怎么听?”

昌明叔抽一支烟,教朱响用双手捂住耳朵,接着说话。隔绝掉杂音,话语从声带到鼓膜,话音清晰得可怕,捂住耳朵不是听不见,是听得更清楚了,透过骨骼而非透过空气听到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震颤。朱响说出委屈,没谁比他更理解他,当他说完,当他听完,他没有怨恨了。昌明叔爱说闲话,朱响记得有年夏天,他和孟衿在树下数蚂蚁,昌明叔拎着皮包经过,逗小孩玩,问他是不是和她要好,他点头,昌明叔说长大娶孟衿好不好?和小学老师问长大想做什么差不多,也问将来的事,他想答应,终究没有答应,旁边的孟衿还生他气,她愿意,昌明叔笑着走掉。后来昌明叔还带他去玩过两次,第一次是热闹的集市,抱着他闲逛,买爆米花、烤肠,回去要他保密,他满口答应,跟别的孩子不同,他说话算话,直到忘了也没跟人提起。第二次出去在冬季,很冷,没有下雪,他们走得很远,昌明叔给他买炸鸡腿,还说要带他去溜旱冰。他们到县城车站,人浪涌动,他多看几眼杂耍艺人,跟昌明叔走散,找许久也没找到,他不哭不闹,在原地等到警察上前问话。警察把他送回家的,父母盘问,他也没说昌明叔带他出去的,做人要讲信用。没多久朱响全家搬走,这事随之淡忘。过去的事波及此刻、波及这座桥,朱响很讶异,长大后明明很少回想起旧事的,即便记得,也像淋雨的纸上笔迹漫漶不清,也许记得某个车站,但无法在脑海拓印出手中车票的日期,回乡后许多儿时的记忆复苏,不,应该说复活,只要经过事发地,八岁前的时光清晰可辨,他有些自得,觉得掌握住了不得的天赋,接触旧地或旧物,如点一根火柴,照亮一小块范围,一小块往事,算通灵术。朱响想问孟衿记不记得昌明,他想谈谈童真,谈谈无忧无虑的岁月,却又害怕她说不记得了,那太扫兴。他转口问她能不能帮忙,借用一下他家老屋的钥匙。他妈早产,没去医院,请当过护士的姨婆在家接生的,那里保存着他最早的事,也许能回想起这辈子第一眼看到的情景。孟衿虽有疑惑,不过没问就答应了。走过旧桥,拐进街巷,刚刚还清晰的印象只剩轮廓,打出的水漂跳了几下、外出那日下没下雪、送他回家的警察是胖是瘦,无关紧要的细节先行消散。再往邮局多走一段路,他和昌明叔的对话如沙上的字被风抹掉。火柴熄灭,一小块往事躲回黑暗。

次日下午,朱响买好明日一早的火车票,孟衿借来朱响老屋的钥匙。保管的老头直接给她一串钥匙,说记不清哪一把,一把把试总能试出来,很多亲戚都全家长年在外,把老屋钥匙交给他保管,一串都是,其中有几把已经十几年没用过。孟衿要回邮局干活,没有陪他,他独自走到自家门口,门锁的牌子很老,是牛头牌的,大大小小的钥匙拴着一圈细铁环,他选择一把最像的铜色钥匙,试着插进去,本以为要多试几把的,可轻轻一转门就打开,他很高兴,一次成功,说明他和老屋冥冥之中的羁绊还在。进屋首先见到堂号牌,当地人家家户户都有,嵌于客厅中央的壁龛,上写祖籍堂号,左昭右穆,朱响他家以前的牌位写着太原堂,如今这块写的是颍川堂。屋内水电已断,灰尘不多。在二楼走道的西北偏北,有台落灰的蝴蝶牌缝纫机,很老的款式,是朱响爸妈结婚时置办的物件,跟自行车和电视机一块买的。儿时玩闹,他常常蹲在踏板上搂着妈妈小腿,妈妈嫌他妨碍干活,总轻轻踢开他,让他上一边玩弹珠去。他口袋里总揣着一大把弹珠,要是输给别人,就偷偷拆开跳棋抓走一把弹珠。其中有一颗西瓜色的,他总在屋里一个人玩,他跟着弹珠寻觅所有的角落,有时怎么找找不到,在放弃寻找很久以后干别的事时翻出来。总有想不起事情的时候,或许是把自己的某一块遗留在某处了吧。他当初想弄明白缝纫机的原理,趁妈妈不在的时候,旋动钢轮,机针上下跳,线轴拉抻,像学会魔法,他把屋顶捡的枫叶和银杏叶缝合,把纸钱和课本页缝合,把雨伞布和塑料膜缝合,证明不同的东西能缝一块,于是他大胆推论,乌云和月光可以缝合,风扇和炭火可以缝合,悲伤和时间可以缝合,人和人也可以缝合,当然,他并未实践这些推论。朱响觉得,也许正因为缝纫机没用了,所以才一直留着吧,如果有用,他爸妈肯定搬家时就带走或变卖。走到他以前的卧室,墙上两张地图也还挂着,一张世界地图,一张中国地图,他小时候怎么看也看不够,他更喜欢世界地图,那些国家涂色不一,不同人口的城市符号不同,密集的细点表示沙漠,大片雪白的是南极,等腰三角形是山峰,因为投影比例问题,格陵兰比中国还大。他几乎能背所有国家和所有首都,包括加勒比海那一串几乎看不见的岛国。他有时干脆摘下来,把地图摊在地上,目光游荡,一次次环游世界,看累就躺在上面打瞌睡。然而等他上学他的世界坍塌了,在教室挂的地图上,黄金海岸不叫黄金海岸,叫加纳。东西德是统一的。更重要的是,苏联解体,分裂出十五个国家。用旧地图在新世界寻找,他找不到列宁格勒。什么都在变,所以老师问他将来想做什么时,他无法替将来回答。朱响从地图踱步到窗前,卧室的窗以前是木框的,如今换铝合金的,他记得当初从窗口把声筒的线拉到斜对面的孟衿家,他意识到不对,房子有前后楼,前后各对着一条街,他卧室在后楼父母卧室在前楼,孟衿家不在后楼挨着那条街,而在前楼挨着那条街,他不可能越过父母把传声筒拉过去。看来记忆也是张模糊的旧地图,人依赖往事导航,难免偏离方向,找错目的地。他拨通他妈的电话,问以前邻居的情况,他妈说只记得他跟两个女孩挺要好,一个住前街一个住后街,一个姓孟一个姓许,接着又问他是不是处对象了,他年纪也确实不小了。朱响挂掉手机,有些不舒服,他缝补好的回忆又撕裂开。原来确定的事不再确定,他的游戏机藏在谁家?他和谁穿雨靴踩水坑?他跟谁在树下数蚂蚁?记忆并不可靠,两个儿时玩伴混淆为一个形象,无名无姓,一个青梅竹马的形象,他先遇到孟衿,便把残存的好感全寄托于她身上。人和人可以缝合,不用缝纫机,记忆能将两人缝为一个。朱响无心忆旧,匆忙退到房外,掏出钥匙串翻找,将认为对的那一把插进锁孔,发现上锁这把不是开锁那把,可无所谓,门一样锁上。他又试其他钥匙,只要楔进孔隙,所有钥匙都能开关这扇门,看来他和房子没有羁绊,是门锁老糊涂,生锈坏掉,忘记谁是它的唯一。

当门关上,清晰的回忆很快泛起浓雾,又模糊不清。回到老家,很多淡忘的往事又重新想起,樟树、水井、旧桥、老屋,他遇到后触景生情,此刻回头细想却心生阴霾,风吹竹子,吹甬道,吹船帆,是风说话,还是竹子它们说话?若这个疑问无解,那他故地重游触景生情,想起忘掉的往事,是他的回忆,还是樟树、水井、老桥、老屋的回忆?两人共同经历一件事,都能讲出经过,因而分不出回忆是谁的回忆,人和物呢?老屋在提醒他吗?他不愿细想。

回到邮局,朱响把钥匙放下,心有戚戚然,不愿留着疑惑回学校。他问孟衿知不知道附近有几家姓许,哪家姓许的有姑娘。同住一条街的孩子都记不全,何况另一条街的,她不清楚,见他这么热切打听别人家的姑娘,很不高兴。一旁的老周耳朵长,听他们说话,拧开保温杯,喝口热茶再搭话,说是许昕雨吧,很乖的小孩,可惜命不好,被人拐卖,她爸妈找了好多年。孟衿听老周这么一说有印象了,她说昌明被抓得太晚。朱响问哪个昌明。她说又不是张伟、刘伟,镇上有好多个,镇上还能是哪个昌明,当然是爱逗小孩那个,昌明是人贩子,前几年才被抓,他卖掉过几个孩子,有镇上的有其他村的,被判二十年。许昕雨被他卖的,在养父母家长大,如今应该嫁人有孩子了。孟衿心有余悸,她说拿过他给的泡泡糖,想起来就后怕。朱响的怀旧化作梦魇,那次跟昌明叔外出,没有走散的话他也会被卖掉吧。他要惊惧也晚了将近二十年,只剩麻木,他只好把话又咽回。他心目中活了很多年的好人,被孟衿几句话就给杀死。朱响很迷茫,他想区分许昕雨和孟衿,她们难分难解。回忆这一种拼图游戏,比他想象的危险,那些残片散落,不知会拼出何事。聊完这事,老周低头用瓦楞纸箱打包一台机器,孟衿在电脑旁打印快递单。朱响想再问许昕雨的下落,终究没开口,他不知该用什么立场去问,此刻摇摆,将来渺茫,连过去也飘忽不定。

次日早上,朱响收拾东西要走。导师布置的任务做完,该离开了,无须费心思去想离开的理由,他来了本来就是要走的,留下才需要理由。不过这次和小时候不一样,得说再见。朱响下楼时孟衿正闲着。也就是此刻,即便说一种语言,不可说的感情也曲解了含义,语言其实是加密的,一个人说出,另一个人的耳朵再破译,不过翻译过程太短,人没发觉。

朱响先开口:“你爸的病好些了吗?我爸认识一位专家,可以介绍给你,哪天挂个号看看。”(别老待一个地方,出去走走)

孟衿放下一封挂号信:“先前的药不管用,医生开了新药,挺有效的。做完这个课题,下个做什么?”(你太念旧,这不好)

“说不准,这事不全看我。”(抱歉,没跟你说我有女朋友,我们还没有分手,也快了,不是因为你)

“看天气预报要下雨,带把伞吧。”(我骗了你,其实你说那些老掉牙的事情,我全忘了,不记得你是谁,我对你有好感,我假装记得)

“这季节,雨来得快,走得快,不碍事。”(我考虑过我们的事,觉得不太可能,我没法进一步表示)

“这次你录了多少种音?”(你会记得我吗?记多久?)

“十五种,好可惜,没录到麻雀感冒打喷嚏。”(看着你不知道怎么说,这话很伤人,但事情是这样,比起在一起,我觉得回忆你更好)

“真可惜。”(我看不透你,也怕看透你)

 

匆匆别过,朱响走掉。或许每个人都能说一种独有的语言,任意两个人沟通都需要翻译,只要不同心,人和翻译沟通也需要翻译,交流似是而非,感受在无尽的歧义中流散。当朱响登上北去的列车,这一切在路途中消逝,没了樟树、水井、旧桥和老屋提醒,清晰的往事随之朦胧。到千里之外的站点,他隐约记得故乡,隐约记得池塘满出来的荷叶,可镇上有几座桥,他渐渐不笃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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