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一旦被标价,便同时获得了尊严和羞耻。

一百美元宝贝

作者/梁进

 

“我”在达累斯萨拉姆一家公寓旅馆的短暂停留,步入了旅馆老板维维安、当地女孩阿法法及其他住客间微妙的关系网络。在跨文化相遇的表层欢愉之下,似乎有着更深层的交易逻辑。


我在坦桑尼亚第一大城市达累斯萨拉姆。这次来非洲旅行几个月,三周后将从此地飞回北京。从前来过这座城市,此次也不为游览什么,只想整顿休息一番回去。我是从别国飞入的,机场到旅馆所乘坐的出租车,是在网上订旅馆时,旅馆老板主动帮忙叫的网约车。若从机场出来临时打车,特别是作为一个外国人,价格要贵上三到四倍。我所订的旅馆在牡蛎湾,是该城建于一段优美海角的富人区。达累斯萨拉姆是座混乱危险的城市,却又因生机勃勃而富有魅力。相对于大部分市区而言,牡蛎湾要安全许多。

出租车如同一根飞扬的标枪,从达累斯萨拉姆的市中心悠悠穿过,进入牡蛎湾的某个高档小区,停在一座公寓楼下。我付钱,取出大登山包背上,进楼乘电梯来到一间公寓门外,按响了门铃。开门的年轻黑人自称是旅馆老板维维安。他大约三十岁,一头蓬发盖在一张圆脸上,眼角有些皱纹了,却还有男孩的样子。至于长相身形则普普通通,属于混在人群中便无法认出的那种。

维维安笑着将我迎进去。原来这是一间开在公寓楼内的旅馆,包括一个长方形的宽大客厅、同为长方形而面积稍小的厨房,以及横跨两者之间的餐厅,走廊则通向深处,串起五六间卧室。作为公寓来说,面积算相当大,装饰很是舒适现代。我预订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是带有独立卫生间的卧室。维维安带我进去,随后告知Wi-Fi密码、电子门锁密码,及洗衣服务价格等等事项。他说话清清楚楚、纹丝不乱,此是此彼是彼,就算脑子最不够用的人听了也不大可能搞混。

安顿好后我在房间稍微休息,之后出来客厅。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圈人,正欢声笑语着。那环绕其间的热络氛围,仿佛摆上桌面的丰盛晚宴,于空气中散发出带有热气的香味。维维安旁边坐了个娇小黑人女孩,头发高高扎起,脑门上箍了一圈发带。对面沙发上则是个又高又壮的白种男人,大约五十多岁,挽着他胳膊的年轻女人则拉丁裔模样,一眼看不出具体哪里。此外还有一个白人女孩和一个高个黑人女子。维维安身边那娇小的黑人女孩无意中瞥到我,眼中一亮,直直盯来。我为那目光吸引(其实也说不清谁先眼中一亮,谁又为对方目光吸引),也直直看去。两人目光如同电流,静默中又似发出噼啪微响,心意便在电流之中交流。

“嘿!”维维安朝我挥手招呼。我过去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那白种男人介绍自己是英格兰人,旁边年轻女人是女朋友,哥伦比亚人。那哥伦比亚女人美得惊人,仿佛世界小姐冠军换了日常装束。而另一边的白人女孩是俄罗斯人,高个黑女人则是加拿大裔,看样子是移民。但我心不在焉,只与众人客套着,期间不时去看那娇小黑人女孩,见她仍不间断地盯过来,眼神接触没断。后来娇小黑人女孩告辞离开了,往外走时仍回头看我。

我这才回过神,对维维安说要去趟城里,只是牡蛎湾与市区不同,没什么公交车,出门要靠打车,可我手机里没有约车的APP。“就是Uber。”维维安说。于是我点点手机,下载了一个。“还是我帮你约吧。”维维安又说,“你一输入英文,司机就知道你是外国人,价格立刻飞涨。”很快车约好了,马上到楼下。

“你像是那种靠得住的人。”下楼前我对维维安说,“有件事想麻烦你。三周后我从达累斯萨拉姆飞回北京,航班是早上七点多的,四五点就得走。可那时怕不好打车,你能提前帮我约个车吗?”

“没问题,提前一天提醒我。”维维安说,“其实我每晚都睡客厅沙发,就算到时把我叫醒再打车都来得及。放心吧。”

我下楼坐上网约车直奔市区。目的地是一处半露天市场,出售各类小商品。非洲盛产纹饰艳丽的花布,尤以东非几国的最为漂亮。本想买几件花布制品如披肩、挎包,再依心情买些小工艺品,拿回去送人。不料一踏进市场,便为半数摊主盯上,不断有人同行陪伴,向我介绍各类商品;进入店铺询价时,店主上座奉茶,拿出商务谈判的姿态,仿佛我要买的是整座市场。店主的报价一律高得离谱,一个花布挎包零售价最多一万先令(人民币三四十),成本大约三千,而报价四五万。我试着讲价,又向他们解释:我在非洲很久,是了解行情的。却毫无用处,每家店铺全都如此。无奈,我只得摆摆手离开,叫了辆车回到旅馆。晚上九点,维维安与那娇小黑人女孩重新出现,在客厅与众人聊天。期间我与她不断眼神接触,却仍未交谈。一天下来累了,后来我回了房间休息。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去厨房做早餐,却见娇小黑人女孩正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便过去攀谈。两人这才第一次说话。女孩名叫阿法法,是维维安同学的妹妹,从小在一块玩。昨晚她就睡在沙发上,维维安也是,不过他一早有事走了。我与阿法法不说话时,仍如昨天一般的眼神接触,说起话却又与寻常人之间的交谈无异,中间模糊不清的东西均不明言。后来我去厨房烤面包。没一分钟阿法法也来。我问她吃早餐吗,又张了张手。她一边说“Yes”,一边欺身过来,一钻竟进了我怀里。我想不到她这么大胆,但既然女孩主动了,我也别退缩,便低头与她接吻。阿法法毫无羞怯,若无其事地吻完,像是确认过了。“你在坦桑尼亚待多久?”她问。“三周。”我说。她听完点点头,说:“准备早餐吧,男人。”又指指卫生间说要去一趟。“去吧,”我说,“膀胱小的女人性感。”阿法法大笑,伸脚过来踢我。但她没够着,反被我一脚勾到屁股。

两人吃罢早餐。我将昨天在市场被要高价的经历告诉阿法法。“当地人总爱宰外国人,”她听完摇头说,“可那样不对。”又说,她对服装市场很熟,可以陪我一块去,定能拿到公道价格。我本就想问她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这下刚好。于是两人出门。这次来到市场,店主们见到阿法法,均了然情由、不再饶舌,全以常价出售。也无人纠缠围绕,我只需挑选商品,由阿法法用斯瓦西里语谈价。回来乘坐三轮摩托的价格也比昨天便宜很多。我搂住阿法法亲吻,说有你一切容易太多了!她也神采焕发。回到旅馆后,阿法法告诉我有事出去一趟,晚点再来我房间。

旅馆内一众住客(维维安也在),见我与阿法法亲昵,便全知道了。到了下午,大半人又不在了,只剩下我和英格兰人。他女朋友不知在哪儿。英格兰人开了瓶酒,斟一杯给我。两人坐在餐桌边聊天。原来英格兰人退休了,这几年周游世界旅行。在哥伦比亚时遇到了如今女友,今年同来非洲。这英格兰人思维开通,乃是可无所不言的人。我问他与哥伦比亚女友如何认识的,他便详说了一番,一段故事听来也颇有趣味。

“白人在哪儿都受欢迎,是吧?”我做感慨状。“去世界各地交个男朋友、女朋友都很容易。”

“的确如此,不过事情在变。”英格兰人转转眼珠。“比如非洲,如今很多人更爱交中国男朋友、女朋友。要是你和一个白种男人去此处的夜店,你可能比他更受欢迎。你知道的呀。”

“的确如此,事情在变。”我点头说。

“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英格兰人又说,“白人——特别是西方白人,到处都受欢迎。这一点本质上恐怕是钱,连中国人受欢迎也是这个缘故。可是,这事也存在负性一面。一个年轻漂亮、来自不富裕国家的异性与你在一起,总会被人怀疑是图你钱。当初哥伦比亚女友与我在一起时,也有不少人这么想。”

“噢?”我忽然对这话题产生兴趣。“那你担心过吗?如何分辨对方是喜欢你这个人,还是你的钱呢?没有不敬的意思。”

“没事没事。”英格兰人摆摆手,略想了一下。“我问过女友这个问题。她想想说:她不知道。她的确喜欢跟我在一起,开玩笑打闹,或出去玩,消磨时间。可如果我没钱了呢,就会变成另一个人,状态全变了,那时很难说,得到那种处境才真正知道。她又说,一个人从前经历了什么,为生活打拼时赚得些什么,由此带来多大及怎样的自信,凡此种种合在一起,才变成了今天这个人。你明白吗,是分不开的,并非钱是钱、人是人、别的东西是一样一样别的东西。它们交互影响,综合在一起才是这个人。所以她的结论是不知道。”

“她可真是诚实呀。”我又感慨一声。

“如今人们很讲究平等,包括男女平等。”英格兰人继续说,“一个英国男人与一个英国女人,通常社会地位差不多、经济状况差不多,几乎一切都差不多,产生连接的主要需求就是情感,因此很容易建立平等。可一个富国人来到穷国,那种纯粹基于情感的平等真的存在吗?当然,现实很复杂,有时对方的确没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可很多时候,对方是有情感之外的其他需求,又藏在内心深处,自己也未必意识得到。其实无论富国人、穷国人,男女交往时最好明白对方从你身上需求些什么。如果那是你给不了的,就不要只为了满足自己需求而作出许诺或暗示。因为人家也是人啊,是个灵魂,有自己的愿望与梦想,与你一模一样。”

我听着听着,不觉想起阿法法。待那英格兰人说完,心里一个疑问慢慢变大,不断鼓胀上来:如此一说,阿法法从我身上,有没有什么我尚不了解的需求?

 

天黑之后,我独自出去走走,顺便寻觅晚餐。牡蛎湾有三个角度环海,为鹅卵石形状,宽约三公里。虽是高级住宅区集中之处,但各小区均围墙高筑、四门闭严,路上暗无人影,理论上并非绝对安全。我沿着海尔·塞拉西路朝北走,一是路上人车多些安全,再者两边餐馆也多。我途经银行、超市、加油站和两家夜店,见到右边一间印度餐馆。餐馆门前有大片空地,视野开阔,摆着塑料桌椅。我一向喜欢印度菜,便找地方坐下,服务员来后点了四分之一坛杜里烤鸡(Tandoori Chicken)及米饭,又点了瓶冰凉的乞力马扎罗啤酒。

就餐人不多,由于空间开阔,各自为了隐私缘故保持距离,每桌人之间都隔着五六米。左边一桌坐两个年轻非洲男人,衬衫西裤、皮鞋油光,发型打理得精致,其举止也有种自然的优雅,显然受过不错的教育,像是在什么现代公司里上班的白领。他们前方又有一桌,坐两个胖大年轻非洲女人,面容精致乃至美丽,身材由于夸张的S形而有种无与伦比的性感。我见那两个年轻女人提高声音,主动与两个衬衫西裤的男人搭话。说的是英语,这让我好奇,也许他们中有的人不是当地人。那两个年轻女人神态松弛,而两个年轻男人显然局促,以得体又略带紧张的态度回应。不久二女起身,一左一右走向年轻男人,分两边坐下,并将手掌放在两个男人腿上。两个年轻男人仍以一动不动的姿态,被动着说话。中间有些听不清,最终两个年轻女人走了,分别留下名片。二女如鹿款款踱步,走去一辆旧丰田车旁钻了进去,旋即离开。

她们像是高级妓女。我在心里如此猜测。两个年轻男人则是其他非洲某国公司派驻此处的职员。妓女留下名片,方便后续联系。至于后来的故事,此时不得而知。我停下猜测,不禁又想到:每个人的行为都有内在逻辑,所驱动的是这个人的需求。

阿法法来旅馆找我时已经快十点。两人在客厅与众人打发一段时间,便回了房间。我关灯躺在床上。阿法法脱得赤条条的偎在一旁。她的身体在经窗纱过滤的月光笼罩之下泛出银光,具有人们常说的那种黑珍珠般的质感。其实也不是珍珠不珍珠的,可能是曲线吧,是气味,是关于女性化的一切,总之我看看就硬了。但我没有动作,反而涣散思想,很快催出睡意。阿法法对此情形相当意外,却没说什么。渐渐沉入睡眠的过程中,我的意识又动了动,提醒自己在没搞清阿法法是否有我不了解的需求之前,别占女孩便宜。哎,其实若将性看作是男女平等的东西,哪儿存在谁占便宜的说法呢,相互促成愉悦吧。只有把性当成男人索取、女人给予之物,才有占便宜这回事,而这种想法其实相当男权。但我说服不了谁,更重要的是,不知道阿法法对此如何看待。总之观察一下再说。这么做很有点傻气,一定是傻气了,但敏感性已然生出,我必须这样经历一次。人生真是讽刺啊,我这个常被说成洒脱或是放荡不羁的人,也有坐怀不乱的一天。

随后三天均如此度过。旅馆里的人见阿法法睡我房间,于是默契地认定了两人的关系。住客们来来往往,英格兰人与哥伦比亚女友走了,来几个新的,而俄罗斯姑娘与加拿大黑女人仍在。俄罗斯姑娘性格开朗,爱开玩笑逗得一桌人气氛活跃。而加拿大黑女人则对一切都充满疑心、全无信任、敏感异常。她每天都去找维维安,今天门锁坏了明天灯有问题,有一次还说窗帘不对劲,且之后总是加上一句:“这个国家可真是落后。”维维安私下说,那加拿大黑女人出生在坦桑尼亚,半大不大移民去了加拿大,因为会说斯瓦西里语的缘故,加拿大的公司这次派她来几个月处理公务。

旅馆诸人的关系并非平均分布。我、阿法法与维维安亲近些,加上俄罗斯女孩,有点小团体的意思,余人则若即若离。阿法法的家在阿鲁沙(Arusha),毗邻大名鼎鼎的塞伦盖蒂国家公园。来达累斯萨拉姆是住朋友家,有时来旅馆玩,直到认识我。白天她时常有事回去,我给她些钱,傍晚前回旅馆,买鱼虾鸡牛、蔬菜菌菇,在厨房烹饪。不想阿法法是厨艺高手,兼之动作利落,没一会儿便炮制出堪比餐厅的鲜美菜肴。她也不小气(或更是非洲传统文化缘故),用盘子盛了米饭菜肴,分作几份,邀旅馆住客们同享。至于夜里回了房间,我依旧以礼相待,不动她一根手指。阿法法时常露出“这很奇怪”的神色,却并不捅破,如其所是。

与维维安相处久了,也多少了解他的故事。原来他从小在荷兰长大,一年前才回坦桑尼亚,租了这间公寓开办旅馆。住客们都对他称赞,主因是他办事牢靠、值得信任。维维安还时不时讲起他在荷兰的艳事,说他因是黑人,在荷兰白人社会是少数,因此常受白人女孩青睐,从高中起到二十好几,交女朋友从不是个问题。不过回到坦桑尼亚,他与随处可见的黑人毫无两样,反而失去优势、泯然众人。他有两次搭讪住旅馆的女孩,也向俄罗斯女孩表达过好感,但对方领会后,均以虽未明说而态度明确的方式表示:并无此意。

这天到了周末,维维安提议晚上去夜店消遣。阿法法、俄罗斯女孩与我齐齐说好。出门前遇到加拿大黑女人,拦住维维安和阿法法,说她灯罩里有什么东西。众人早习惯她疑心敏感,便哈哈大笑,绕开她出了旅馆。

维维安带去的夜店就在海尔·塞拉西路边,离那家印度餐馆不远。夜店是半露天式的,很像某些沙滩度假酒店的室外场所。空间感颇为自然舒适,是以木制结构搭建出的,间以圆锥形棚顶的亭子,再由灯光穿针引线,变出色彩与亮度。音乐绝对对味且轰然作响,一排排座椅全部爆满,黑人白人都特别多。身着粉色性感短裙的女服务员平托托盘,如小鸟穿梭纷飞,向一桌桌输送花花绿绿的酒液、捎走空瓶。维维安、阿法法、我和俄罗斯女孩找了个高圆桌,团团坐于高椅之上。众人轮流买了几轮啤酒,很快喝掉,酒劲上来了。

我跳下高椅,在一步之遥的空地上跳舞。这夜店没有舞池一类场所,众人都在座位附近扭扭。其实我不会跳舞,但不在乎。事实上,这种音乐一旦响起,我便完全为其牵走,没有自己了。明白吗,是真的无我,身体跟旋律走。维维安也起来跳舞,不过他心不在焉,四处瞄着像是单身的白人女孩,看准机会前去搭话。原来他来夜店为的是这个。不过他次次无功而返,脸色讪讪地回来,转而闷头喝酒。阿法法也下来跳舞,但似乎并不兴奋,又不断出去接电话,却是旅馆内的住客有事,按墙上留的手机打来,维维安已半醉不醉,于是阿法法接电话处理。俄罗斯女孩则饮酒纵舞,忽略着不时前来搭讪的男人,而对自己看上的主动出击,没一会儿便不知去了哪里。

后面一桌来了七八个大学生,跳着跳着与我们这桌融为一体。我便挨个跟他们对跳,发现大都是一对一对的,只一个女孩单独一人。那单个的女孩与我跳得最多,我来一段,她以毫不示弱的神气劲也来一段。如此一段一段的,间隔着跳了好长时间。那女孩大声对我说话,要留个联系方式。哎呀,我真的只是来跳舞,没那个意思。就算以最低的道德标准,我也是与阿法法一起来的,还能真做点什么不成?不过直接拒绝又似乎伤人面子,有点不好。正犹豫着,阿法法忽然进来看见,大怒冲向女大学生嚷嚷,警告她别勾搭我。那群大学生也有几个人吵回来。这时俄罗斯女孩回来了,拉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当地哥们儿很是亲热。她见这情形也连忙相劝。就这样,双方渐渐分开。

之后众人围着圆桌继续狂舞,很快又过了两个小时。阿法法仍时不时出去接住客打来的电话。维维安已醉得坐不直溜。我与胡乱遇到的什么人轮流跳舞,跳得最多的是两男两女四个年轻黑人。中间有个乱入的醉酒白人姑娘,以激动于世界大同的姿态与每个人抱着跳舞,仿佛大家都是亲人。维维安拿醉眼看着俄罗斯女孩和她新认识的当地男伴,口中喃喃自语。过了午夜,几人正商量着回去,我却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踉跄下碰翻身后一个黑人女孩的酒瓶,啤酒当胸撒了她一身,仔细看却是刚跳过舞的那四个年轻黑人中的一个。我正要道歉,那女孩忽地颓然,一抄手拉下裙子吊带,露出一只乳房,显然喝蒙了。众人大惊且叫,另一个黑人女孩不由分说在我胸口打了一拳。我张开双臂,表示什么也没做呀。这时阿法法纵身跳起,一巴掌拍在那女孩脑门。二女顿时撕成一团。两个黑人哥们儿本来哈哈大笑看热闹,见互相扯起了头发,才与我合力分开两个女孩。趁这一乱,俄罗斯女孩与她新认识的男伴拉起维维安,众人一拥出了夜店,挤进一辆三轮摩托回了旅馆。路上维维安仍醉着,口中不断说:“你们这帮姆宗古(东非语言中外国人的意思,本专指白人,后泛指一切非黑人的外国人),专门跑来勾搭非洲人,还带来艾滋病!”众人听了大笑,都知是他今晚勾搭不成姑娘,又怀念荷兰的美好岁月,此时嫉妒发泄不满。

回旅馆进了房间,身上又黏又臭,我脱了衣服去卫生间淋浴。不料刚一拧开水阀,不知哪里错了,一根粗水管忽然爆开,喷溅出一股大水,瞬间湿了地面,朝卧室地板流去。阿法法也已脱了衣服,两人忙分别围上浴巾(我围下身,阿法法从胸口围住),跑去客厅找维维安。维维安正歪着昏沉,一听瞬间醒了,去我房间看一眼,赶紧打电话叫人。俄罗斯女孩和她的当地男伴正在阳台喝酒,听见出来。“这一个晚上闹的呀!”俄罗斯女对我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中国人。”

“我也从没见过!”阿法法忽然发怒。“跟我睡了几天啥也不干,你有问题吗?”“你们睡了几天啥也没干?”俄罗斯女孩瞪大双眼说。“我当然没问题,”我也朝阿法法大喊,“现在就可以证明!”阿法法一把扯下身上浴巾,轮着朝我甩来。我也拉下身上浴巾还击。俄罗斯女孩转惊讶为大笑,与坦桑尼亚哥们儿坐上沙发欣赏。阿法法与我裸着身体绕圈儿,一边防御躲避,一边攻击,在客厅地面上浴巾大战。加拿大黑女人听到声音,也从房间出来,见这一幕不禁大呼:“你们可真是堕落呀!”众人听了更加大笑。这时门铃响起,维维安去开了门,却是水管工到了。水管工走进来,见到眼前景象瞳孔顿时放大,我和阿法法这才想起,连忙拉上浴巾遮身。

那晚修理好水管后,又擦了地面,已近凌晨三点。我和阿法法疲倦至极,躺下便睡了,也没洗澡。第二天中午醒来后,沉默望着对方,过了一阵才心照不宣地欢爱。

闸门一开,水流便源源不断。此后几天,两人早上醒来行事,夜里行事,白天也必定来上一发。我既享受肉体欢愉,又想证明自己,每次均很卖力,不到一定时间不停。维维安醒酒后依旧靠谱。他掌管旅馆大局,阿法法事无巨细地帮忙出力,两人将日常事务处理得滴水不漏。至于俄罗斯女孩,则每日继续欢乐;而加拿大黑女人依旧天天抱怨,说房间里这个不对那个不对,而结尾总之一句:这个国家真是落后。

 

这一晚,我拉阿法法出来到外面换口味。两人去了之前的印度餐馆,坐在露天地面的空椅子上。吃罢她说,味道不错,只是太贵,若是她买食材在旅馆里做,一定便宜。“不算贵啦。”我说,其实合人民币才五六十。“你们这些富国来的普通人,比我们这些穷国的普通人富裕多了。”阿法法感慨一声,接着似乎想到什么,又幽幽地说:“所以非洲人看到外国人都觉得有钱,总想宰你们,可那样不对。”

“你开餐厅一定赚钱。”我换个话题。阿法法听了忽然盯着我说:“我不想开餐厅,我想回老家开个服装店。这次来达累斯萨拉姆就是为了进货,对服装市场熟悉也是这个缘故。”我“噢”了一声。接着阿法法仍直直看着我说:“可我进货的钱不够,还差一百美元。”

原来这就是她的需求!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没说话。阿法法见状收了目光。这时一辆旧丰田车缓缓驶来,停在一边。车灯熄灭、车门打开,出来两个胖大性感的年轻非洲女人,正是先前见过的。二女远远朝我看几眼,似乎是阿法法在旁边的缘故,并未走来。我看着她们,又看周围一切,心中不断想着阿法法的话。她显然想让我帮她出钱,可她很骄傲,不愿明说,而是希望我主动提出。其实这钱不多,我很乐意帮忙,可她那么聪明,后面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呢。我决定暂不说破,看看后面怎样。

 

此后几天,阿法法时不时提起一百美元的事,而我只作不闻。她情绪渐渐焦躁,对住客也粗声粗语。一天俄罗斯女孩走了,来了个波兰女孩。可波兰女孩没预订,房间已满。维维安便带她去附近公寓楼另一家旅馆安顿。此后两天,波兰女孩虽住别家旅馆,却时常来维维安的旅馆里消遣。

转眼来到我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天,第二天要早起赶飞机。我嘱咐维维安帮我约个出租车,免得凌晨麻烦。维维安说他会安排,到了凌晨再将他从旅馆沙发上叫醒便是。晚饭后我在客厅坐。维维安闷头玩着手机。不久加拿大黑女人出来找他,说墙上的电源插座发出呲呲声响,吵她心烦。维维安听了说,现在电工下班回家,明天再说。加拿大黑女人摇头说道:这个国家真是落后。

九点多我回了房间。阿法法在床上,闷闷不乐地想着一百美元的事。两人关了灯睡下。到十点,加拿大黑女人来敲门,仍说电源插座有响声的事,阿法法不耐烦,将她敷衍走。重新躺下后,我沉沉睡去,恍惚间感到阿法法在旁辗转反侧、长吁短叹,显是不能睡实。闹钟定到四点半,铃一响便醒了。阿法法也动了动,似乎一夜没睡好。我起床走到客厅,轻声叫着“维维安”,却不见回应。客厅为黑暗笼罩,走到沙发旁眼中渐渐适应了,才看出沙发上空无一人,哪儿有维维安的影子?我大惊按开灯光,果然维维安不在,客厅除我外再无别人。我忙给维维安发脸书,不见回复,又跑回房间找阿法法。阿法法听了忙从床上坐起,到客厅看一眼,接着拿手机拨维维安电话。“关机了。”阿法法说。

“我的天哪。”我更加慌了,用手机在Uber上约车,却没一个司机接单,看定位四周均无车。其实我没当地手机号,就算有车也接不了。阿法法听了便输入她手机号。她用的不是智能机,没有APP,以此方式两个手机合着用。可仍是无车,时间已过了二十分钟。两人正无计,忽听门响,却是加拿大黑女人从房间里出来,问怎么了。我便告知,又问她怎么醒这么早?“电源插座的响声吵得我睡不好。”加拿大黑女人说。她想想又说,她有当地手机号,也有当地约车的APP。我听了大喜,她若帮着约车会自然多些机会,便请她帮忙。加拿大黑女人没回答,只慢悠悠走到客厅,于餐桌旁坐下。我和阿法法也跟过去坐下。

“你什么时候找人来修电源插座?”加拿大黑女人冒出这句。上帝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好吗?插座可以白天修,约车此时争分夺秒!阿法法听见便不再理她,拿去我的手机在Uber上点。我问加拿大黑女人,能不能先约车,白天再说插座的事?她不回答,紧握手机盯着阿法法看。她持续不断问插座的事。阿法法也不理她。于是加拿大黑女人开始抱怨,说阿法法只关注我的需求,不关注她的。得了吧,我心想,阿法法是不受你不分轻重缓急的要挟。如此又几分钟,阿法法忽然叫一声:“有司机接单了!”接着她手机响起,阿法法接通说了几句便挂断,说司机要价太高,她取消了。

“什么?一个出租车要价能有多高,赶上航班才是重点!”我大叫。

“他要四十美元。”阿法法说。

“四十美元行呀,”我又说,“有车就不错了,误了航班机票才更贵吧。机票五百多美元。”

“你不会算账吗?”加拿大黑女人对阿法法说,“四十美元与五百美元哪个更贵?”我见她态度不好,忙伸手制止。

“当地人爱宰外国人,可那样不对。”阿法法皱着眉说。我叹一声气,明白了她的意思,想拿回手机,却被阿法法躲开。

“你为什么不自己决定,要让她替你约车?”加拿大黑女人忽然问我。“因为手机在她那,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取消啦。”我说。“可你为什么不自己跟司机说话?”她又问。“因为我没当地手机号,用的是她手机啊。”“你现在可以自己操作Uber,再用她的手机与司机沟通啊。”我听了又去够手机,再次被阿法法躲开。“我拿到手机也没用,”我想想说,“很多司机根本不说英语。”加拿大黑女人听了摇头:“这个国家真是落后,人们根本没见过世面。”

十几分钟内,又有两个司机接单,阿法法与之通话后,均因对方出价太高而取消。“这飞机是赶不上了。”我抱怨道。“你会赶上,”阿法法说,“约车也必须是正常价格。”她像是上了战场,有种一定做到且必须以此方式的决心。我只得在旁看着,也不想去问加拿大黑女人帮忙了。过一会儿阿法法又接到司机电话,仍是取消,说这个价格接近了。就在我为误机开始做心理准备时,阿法法又接电话,这次挂断说:“约到了,一万两千坦桑尼亚先令(约六七美元),车就在楼下。”说完将手机还我,起身往外走。我也连忙站起来,背上大登山包。

出门前,我见那加拿大黑女人有些无趣,心里软了,便对她说:“阿法法会帮你修插座的。她这人只是个性很强。”加拿大黑女人看看我,缓缓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公寓楼下,如液体一般的月光中果然泊有一辆出租车。司机接去大登山包放入后备厢。我与阿法法拥抱道别。刚才神经绷得太紧,此时松弛下来。我在她脑门上亲了亲,然后拿出钱包,取出一张崭新的百元美钞递给她。

“拿这钱去进货吧。”我说。阿法法的眼睛忽然张大,那是意外带来的。刚才忙着约车,她彻底忘了这事。

她点头接过钱,一时失语。我又取出一张百元美钞递去。“多拿点钱进货吧。”我说。这次她眼中流出了泪水。其实我也有点感动,真的,我是真心帮她的。这个心意没有杂质,就像她刚才帮我也非出于私心一样。

我再次取出一张百元美钞,本想说些很酷的话,比如:For your trouble, and your generosity,之类的,可那几组单词到了唇边却黏在一起,又滚倒在舌头上,几下滑入喉中。

“再拿点钱进货吧(Get more clothes)。”这是我最终说出的话。

阿法法大笑。笑容冲散一部分泪水,其在脸部皮肤上形成的纹路又阻住另一些泪水,如江河支流般分作几段。我又在她脑门亲亲,之后钻进出租车里。

刚系上安全带,阿法法在外面敲车玻璃。我摇下车窗,见她给我看手机屏幕,是脸书上维维安凌晨一点发的一张照片。照片上他搂着波兰女孩躺在被子里笑。原来这两人昨夜搞在一块了,不知在附近哪家公寓楼里的旅馆。

“见到维维安时,替我给他看这个。”我伸出中指。阿法法咯咯笑着,残泪在她脸上干了些,余下的则被四处挤开,毫无规律。就在此时出租车发动机轰然响起,在渐趋安静的光影与心绪中,将阿法法的身影化为不断缩小的背景,以怀念而又决意之姿朝机场驶去。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