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龙套指南
作者/阿虎
将近三十岁的史强在网恋奔现失败后陷入自我怀疑,偶然得知高中的单恋对象即将结婚,于是鬼使神差以兼职跑菜员的身份混入婚礼现场,在荒唐的幻想中来了一场迟到的青春告别。
1
操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无。暴烈的日光下,一只破烂的足球正被史强“硬控”,已经在脚背上弹跳一百零二下。“噗噗噗”,带着沉闷的回声,像挨一份无聊的胖揍。凭借着脚感,史强估摸着还能颠到两百下——也不过是十年前的最低水准。正在突破一百五十下的时候,意外来了,护栏外忽然冒出一个保安老头的脑袋,高声喝问:“你哪个班的?”史强没搭理他,继续朝两百下迈进。老头绕过护栏,气势汹汹从门口拐进来,走到二十米开外,警棍一指,再次审问:“你哪个班的?上课时间,不许旷课!想进教导处是咋的?”
正好二百下到了。球顺势臣服滚落,被压制在鞋底之下。史强眯着眼聚焦,盯着对方,又散掉目光,下巴上的葱须小胡子开始抖动,“别搞错,不是学生,是社会上的。”
“糊弄谁呢?瞅你就像学生。”
“爱信不信。”
“社会上的得登记,你登了没?”
“不好意思,压根没走正门。”史强潇洒开大脚,把球踢飞,随即助跑、蹬墙,身手利落翻上来时攀爬过的豁墙口子。
“你个小瘪犊子给我下来!”身后扯出一串骂声。
史强全当耳旁风,两腿并齐,在空中一收,“轻功”一样落地。二十八岁的年纪,还被当成学生,而且是“中学生”,这比挨骂要更伤自尊。
不远处的丽泽酒店,塔楼的时钟显示还不到三点。如果不是要去参与六点零八分的婚礼,他怎么也不会跑到二中来怀旧,让保安又一次把娃娃脸的他当成旷课学生。
在围墙外的巷子里,很快,他和一只黑狗莫名对上了眼,足足对视了十几秒。狗不叫唤,岿然不动,十足强悍,一下激发起史强的胜负欲。他来了个臀部下沉,快速微蹲,后脚跟错开,“咣咣”跺下去,就听狗“嗷”一嗓子就朝他扑来。史强秒怂,一把扯过墙边的棒子,就朝狗头上挥去,谁知却惊动了杂物堆里躲着的猫。狗立刻转向,去追猫了。史强严重怀疑,狗原本就是在针对猫,是近视眼的自己错会了狗的意。
距离婚礼时间还早,他还有好几个点儿要消磨。在巷子中曲曲折折绕行一阵,找到一家黑漆漆的网吧,打了几局《仙剑》。混走一个点儿出来,又钻进旁边的立辉拉面馆。他得先垫一垫肚子。这里有最出名的溏心煎蛋,又脆又嫩。上学那会儿,他常和赵璐一起来,赵璐就爱吃溏心蛋黄。十多年了,这地方看起来好像变化不大,桌子椅子已严重包浆,连装油辣子的不锈钢罐子看起来都成精了似的,羞涩地端坐在纸巾盒旁边。老板和老板娘也旧得十分本色,穿衣打扮,待客做派一点儿没变。
史强要一碗普通拉面。老板还像从前一样问:“加蛋?”粗声大嗓,刀条脸上挤出粗暴的笑。他以为老板认出了他这个十多年前的熟客,但笑脸马上就去迎别的客。
史强回应说:“加!”
笑脸下沉,扭向厨房出餐口,“拉面加蛋!”
三分钟后,拉面加蛋就堆到面前,溏心赤红明媚。八分钟后,面和蛋就进了肚子。付款时,瞥见老板外翻的鼻毛,史强差点想把面和蛋还给他。
五点十分,史强特意戴上囍字红口罩,来到了丽泽饭店。一层的楼梯口,放有新郎新娘婚纱照的立牌导引。婚礼在三层的宴会厅举办,厅很大,花很多,显得人很稀。宾客已来了不少,女人们头上别喜梳,新郎新娘在做最后的彩排。站在门口瞄一眼,望着新娘粉饰厚重的脸,史强不自觉失神。一群伴娘自身后走过,史强忙躲一下,其中还有个胖姑娘。胖姑娘慢半拍。
“大莹莹,快点儿!”
胖姑娘的眼睛在史强脸上停留一下,瞬间溜走,插入瘦伴娘们的臂膀之间。史强也没停留,溜去隔壁的办公室,找到宴会厅女负责人,然后换上白衬衫、黑西裤,戴上红色贝雷帽。有人先于他到,都已穿好衣服。等史强穿好,立刻如同消消乐被同化其中,等着被消除。
五点半,为了彰显领导派头,女负责人照着兼职微信群里的接龙名单点名。一个个点,最后点到史强,“大史强森?”
“到!”
女负责人皱眉,“是微信网名吧。真名叫啥?”
“史强。”
“红口罩可不行……”女负责人的假睫毛蛾子一样闪动着,“待会儿上菜,统一要戴透明的。”
“好的,姐。”
“你现在能摘吗?站在队伍里很不协调。”
史强马上把红色口罩抹下来,露出小胡子。女负责人皱紧的眉头又浓缩一圈,“胡子能刮刮吗,帅哥?咱们属于一个服务活动,形象上得统一。”
“姐,我辛苦留的,不想刮。”
“资料照片上的你可不长胡子。”女负责人齿缝里露出点儿嘲弄的笑,“其实我们这活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主要是为凑够八个小伙子。八是个吉利数。”
“我戴口罩不就成了?”
“透明口罩可遮不住胡子。”女负责人看看表,“时间不早了,你做决定吧,胡子能刮吗?”
“头能断,须得留。不刮。”
“那让你走我也挺遗憾,帅哥。”
“您还是让我留下吧,姐,不给劳务费都成。”史强死皮赖脸,“我解释一下,其实我是个演员,来主要是为了体验生活。我那个角色得留胡子,我晚上还得去拍东西呢,就这么一回事。”
“哈,小明星吗?我还没见过活明星呢。”女负责人眼里绽放出点儿好奇,“那你演一个给大家看看?”
“板正儿没问题。”史强有过业余话剧社的经历,他毫不难为情,当即字正腔圆朗诵了一段独白。女负责人被震到,轻巧地拍着胖手,脸上还带点儿崇拜,“挺棒的。”又说,“可能是个人偏见,总觉得帅哥留胡子显脏。”
“那你看我这张脸脏吗?”史强抬手捧了捧自己的下巴。
“……还好。”
“那留我吗?”
“就这样吧,别戴红色口罩就行。”
“谢谢姐。”
“下次介绍你去伴郎团,能耍宝的话,劳务比跑菜高。这家的婚礼有点儿抠儿,没请伴郎团,只有跑菜‘男团’。”
史强暗骂:“妈的,如今真是内卷之死,连婚礼服务员都偶像化了,没点儿颜值都不配端盘子。”
女负责人快速做了工作分配,“叭叭叭”一通输出,一个简短的会议完成。由于是新手跑菜员,史强被安排在距离宴会厅最近的位置,出厨房转个弯就到,服务那一片儿的四张桌子。一名身量和史强差不多,戴六边形眼镜,学生气十足的临时同事来捏他的胳膊,“挺有块啊,哥们。怪不得叫大史强森,巨史强森的粉丝吗?我也练,但没你大。”临时同事把肱二头肌从衣服里剥出来。这属于健身者的惺惺相惜。
史强笑说:“你挺有眼光。就不方便在这儿展示了。”
两位健身达人趣味相投,火速建立临时友谊。对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史强来说,撸铁练块已经是保持多年的事情。大学时自惭形秽于小鸡身材,于是开始走上塑形之路,可惜天生的娃娃脸实没办法让他刚猛起来。和临时同事聊天的时候,新娘和伴娘团忽然魂儿一样从门口飘过,史强慌忙把红色口罩恢复在了脸上。恰此时,女负责人来分发透明口罩,一眼看过来,史强的口罩如同焊住,挂绳怎么也无法从耳朵上摘下来。
女负责人的高颅顶悠然飘到史强眼下,她笑眯眯地帮他把红口罩摘掉,换上了透明的,“乖啦,小明星,让我们这个临时小团队和谐起来。”
史强脸上绷着逢迎的笑。他强烈对灯发誓,这是第一次来客串婚宴跑菜员,也是最后一次。
2
婚礼正式开始,司仪的开场词激昂亢奋,能掀翻屋顶。中西杂糅的仪式,满满登登透着股子套路感。新郎梳一个能让苍蝇劈叉的锃亮摩丝头,灰西服绷得像板子。新娘的粉白脸能掉渣儿,婚纱的裙摆曳出二里地去。新郎首先举着捧花登场,新娘随后由父亲领上台。史强看得认真,执着,目光锁定新娘的脸,一刻也没移走过。
耳边,临时同事凑近耳语:“难道是你喜欢的类型?”
“谁……谁说的。”史强打着磕巴。
“但你的眼神暴露了你。”
“哪种眼神?”
“拉丝的眼神。”
“你闹呢?”
婚礼持续的过程中,二人对新郎新娘评头论足,频繁斗嘴皮子。婚礼誓词阶段,司仪拿腔拿调,深情地问新娘:“你是否愿意嫁新郎沈志伟为妻,无论健康或疾病、贫穷或富有、顺境或逆境,都与他携手并肩,不离不弃,共度一生?”
新娘机械地回答:“我愿意!”
史强仿佛能掐会算,认为新娘并不爱沈志伟,这俩人将来离婚的可能性很大。这么想着,竟自言自语:“真假。不如不结。结了也得离。”
临时同事说:“哥,咱不带这么咒人家的。”
史强说:“表演的成分挺大。哪里来那么多山盟海誓,到真正崩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这么说有多打脸了。”
“反正我觉着挺甜,挺浪漫。”
史强没接话,继续努力挖掘新娘粉白脸上的旧特征,希望能把她还原成在高中时期,那个总和他去立辉拉面馆吃面的女同桌。
没错,新娘正是赵璐!
高中那段懵懂的时期,立辉拉面馆的角落见证了二人关系的升温。那一次,史强在给赵璐夹溏心煎蛋时,半带着故意蹭了她的手,当时“嗖”地一下过电。又有一次,饭量小的赵璐挑拉面给他,油辣子飞溅入眼,他顺势帮她擦,扒着眼皮吹气,赵璐不让,他挟持了她,非得吹,差点儿亲到她额头。撕撕巴巴的情形,传播得快如闪电。之后在操场踢球,男生们看到赵璐经过,都齐声哄喊“史强”。赵璐害羞躲掉。当史强从女生群中经过,也被冠上“赵璐”的名字。互换了名字的二人,全然获得恋爱萌芽的预备土壤。史强简直得意极了。可得意劲儿没撑过一个礼拜,赵父就捕捉到这种事,再没让赵璐和史强一块吃饭。当时已是高考冲刺的最后阶段,每天放学,赵父的小轿车总是勤快出现,接走赵璐。这就害苦了史强,模考成绩一再滑坡。
高考结束,赵璐考顺利考去北京。史强的成绩只压二本线。那年,赵璐的升学宴正是在丽泽酒店举办,史强当天则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躲在对面的巷子里吃拉面加蛋,抽纸扔了一地。为了考去同一所大学,史强剃发明志,主动落榜,复读一年。为了不触景伤情,他去了一中复读班。高压奋战一年,终于破线目标学校。“呱唧”一声,人生翻盘。赵璐的祝福短信也到了:“祝贺你,北京见。”
然而讽刺的是,开学头一天史强就发现,赵璐的胳膊居然挽在一名一米八五的体育系男生身上。二人如胶似漆,让史强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苦菜花。在史强自作多情的剧本里,赵璐相当于是“劈腿”。自此,史强开始放纵,四处社交,一段又一段草稿式的恋爱,消磨了他四年的大学时光。每黄掉一段,史强都会恨上赵璐三分。凑出的怨气“积分”越发加快了赵璐疏远他,走在校园的路上,赵璐常常假装没看到他,连招呼都懒得打了。鼻孔朝上的赵璐像头修炼得当的“妖精”,甚至当上学生会副主席,成为校园风云角色,光环鼎盛到一丈,越发目中无人。
一米八五的体育系男生护了赵璐三年“周全”,到大四,也全然被赵璐的光芒掩盖,矮下去一大截,两人分手分得毫无悬念。男生找到史强,喝闷酒,诉衷肠,说处了那么长,就只拉过赵露的手,靠过肩膀头,连吻都没接过。史强纳罕,说不信。男生伸出两根指头,说:“我对天发誓!”史强一瞬间圆满,心想:“你个完蛋玩意儿,还不如我呢。”
赵璐大学毕业后留学新西兰,之后经人相亲,找到眼下这位老公,据说是移民二代。最近,得知赵璐回国结婚,史强脑袋像被鬼踢了,忽然想去观摩一下这场“国际”婚礼。两日前,他在网上搜索了酒店的兼职群,像是某种天意,婚宴恰好缺一名跑菜员,史强凭一张“帅脸”,顺利被补位进去。
在耀眼的追光灯底下,赵璐的脸陌生得像投胎转世过一样,史强恍惚觉得,他俩相识好像已是上辈子的事。他紧紧盯着小舞台,火热的目光在赵璐的脸、手和脚上来回跑马圈地,像是要把赵璐翻耕,重新认识一遍。主持人引导新人交换戒指的时候,史强几乎要一头栽在赵璐的眼睛里,他幻想自己是那位英俊程度不及他三分之一的新郎,幻想握住赵璐手的也是自己,他为她戴上戒指,然后亲吻。一瞬间抽离,又自感荒唐、可笑至极。
接下来,是新人拜谢父母的环节。赵璐的父亲哭到颤抖,赵璐的母亲反而在其次,她早就和赵璐的父亲离婚了,这次是象征性来参加婚礼。父亲哭,赵璐也哭。继母也眼泪汪汪。之后,母亲和继母分别为赵璐挂了头纱,赵露上前拥抱的却是继母。在此刻,这场婚礼才稍稍有了点儿可供观众玩味的元素。史强还记得有一次在立辉拉面馆,赵璐含着泪对他说,她妈和她爸离婚后,她爸又给她找了个后妈。她含着面条无法下咽的样子,史强至今记得,他还开玩笑说:“你吃不下,我帮你吃。要不然我帮你哭,你来吃。”赵璐破涕为笑。
家属们表演完毕,终于退到了后台,留下一对儿新人继续被主持人“调理”。将近七点钟,婚礼终于在干瘪的音乐声中结束。观众早就等不及开席,提前上桌的干果和水果盘基本上被瓜分干净。轮到跑菜员的“戏份”了,史强开始进入“角色”。八个贝雷帽穿梭席桌,一轮一轮上场。先是凉菜,后是热菜。史强看着旁人,照猫画虎摆盘。在传菜过程之中,史强不免看到包括胖姑娘大莹莹在内的几个女同学,都吃东西吃得欢脱,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存在。此时的史强恨不得被同学认出来,可该死的食物更有吸引力。他说不清这种自我暴露的古怪心理,可能就认为该让赵璐知道他的在场,否则今天就是白来。
稍后,换了旗袍的赵璐来席间敬酒,史强更是忍不住去赵璐眼前晃荡一圈,端着托盘送了瓶酒,却也没被认出来。
3
婚宴在八点多钟不到九点的时候结束。八个贝雷帽被安排去洗碗,收拾桌子,墩地,摆新餐盘。酒店什么说法都没给,反正八十块钱的劳务就是可劲使。收拾完,贝雷帽个个都歪戴了,拿到八十块的时候,都认为这场钱少事儿多的兼职如同诈骗。
史强没领酒店安排的盒饭,带着疲累离开了。出去,拿八十块买了盒花利群,又晃晃荡荡去了立辉拉面馆。他先点了一碗,之后又加了一碗。他莫名想演一场吃面的戏给自己,他吃一碗,另一碗就当是给“虚拟”的赵璐。这里面有某种青春不再的深情,但铁定又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欺骗。面上来之后,他对着对面“虚拟”的赵璐说:“你不吃吗,赵璐?”“虚拟”的赵璐自然是无法回答。等吃完自己那碗,“虚拟”赵璐的那碗面已经泡发,坨出两倍大。
“那你不吃,我帮你吃。”
“虚拟”的赵璐沉默着。
“那我真帮你吃了?”
史强把面挑出来,挑进自己的碗,他替“虚拟”的赵璐把面吃掉了。吃完,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饱嗝打得很长,还带点儿旋律。在别的顾客看来,这一定是恶狠了才吃了两碗面的家伙。但史强并无饱腹感。他摸摸鼓胀的肚子,拆了利群,抽了一根,然后打开手机QQ进行登录,查看起高中时期的图册,里面有赵璐的照片,春游活动照、毕业大合照等。那会儿的赵璐还只是个戴牙套的小土妹。任何打破幻想的企图都是反讽的,这道理史强早就明白,可就是贱嗖嗖无法控制。
正要退出登录的时候,忽然“叮叮”两声,赵璐的头像竟然亮了。史强浑身过电,头发差点儿倒竖——难道赵璐有心电感应,捕捉到了今天他的存在?随之,赵璐发来了信息,并且发来两张他跑菜的照片:“这是你吧。”
史强犹豫十几秒,回复:“纳尼?”脑袋里像有枪子炸裂,“啪”的一声。
赵璐说:“你就别给我装了,我打电话核实了,跑菜员里就有你。”后边跟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又说:“大莹莹也看见你了,觉得挺像你,还怀疑半天。你想干吗?”
史强发送“捂脸笑”:“我在兼职,是我的工作啊。”
赵璐发送“愤怒”:“我才不信。你明明知道是我结婚。”
史强紧张到发疯:“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假不假。都是成年人,自己心里没数儿?既然来过了,随份子了没有?”
史强发送“坏笑”:“没有。为你的婚礼服务一场,还不够?结婚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来吗?”
“来呀。”
“快拉倒吧。大莹莹结婚你都没去,因为你听说我去,所以没去。”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我和大莹莹关系一般,她纯就是为了收份子钱。”
“算了,不聊这个了,无聊。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我肯定不生你的气。你现在在干吗?”
“刚干完活出来,能干吗?在吃饭。”
“问你的工作现状,你不会就干跑菜员吧。”
史强如实说:“失业,没工作。”进而扯犊子,“回家躺平,等着继承万贯家业。”
“谁信!”
史强学土木工程,大学毕业,跑了段时间的工地,很没劲,于是转行。因有健身爱好,主要是受体育系男生的刺激才生发出这种爱好,于是当起健身教练,一当就是五年。后与人合伙开一家健身馆,不到一年,黄了。今年春节,焦虑症发作,于是回老家修身养性。
史强说:“那我说啥你信?说自己活得惨才信?对,你是比我优秀,海归精英属于是。”
“能成熟点好吗,史强?都快三十的人了。”
“我咋就不成熟了?”
“就冲今天这事儿。”
“我不配祝福你吗?”
“不是配不配,是有没有必要。”
“没必要,那你还跑来揭穿我?”
“是为你好。你不觉得你今天发神经做这事儿挺可笑吗?不过也挺符合你,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儿。”
“你老公不会吃醋吧?”
“谁没点儿过去?”
“我在你那里算什么定位?”
“你就是一小孩,永远长不大。QQ签名换来换去,还是那么的青春疼痛。”
别人这么说,史强会杠,但赵璐这么说,他一点儿也不气。
“这就是当年我没追到你的原因?”
“这没什么可聊的。”
见史强半天没回,赵璐又发来一句:“你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希望你越来越好。”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哥是谁。不过要是我将来结婚,告诉你,你会来吗?”
“看情况。婚后我回新西兰,可能以后都在国外了。但我会祝福你,到时候送你礼物。”
“能提前告诉我是啥吗?”
“急什么?先找到女朋友,定了结婚再说啊。”
“我就想现在知道。我也不要惊喜,告诉我又能怎样?说不定我压根不结婚。”
“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难缠?别这么孩子气了,真服了你。”
“对,就这么难缠。我折磨自己,不行吗?我就是这么个蠢货。我今天还来了两次立辉拉面馆,现在就在这儿。我点了两碗,全吃了,撑得难受。”
打字的手忽然就收住,他差点儿想说,其中有一碗就是点给她的。与此同时,喉咙里很没出息地哽住了。一个人可以“蠢”得相当稳定,真的会这样。蠢,只会进阶到更蠢。当察觉到这是客观事实,而非自我贬低和否定的时候,他正因一场无疾而终的网恋奔现行动沉沦一个多月。网恋女孩的照片有点儿像高中时期的赵璐。在家修身养性失败,就这么“勾搭”上了。谈了两个月,发过一次520红包,两人相约去玉龙雪山游玩,他打“飞的”,订了酒店,结果在机场即将会面的时候,女孩说:“我看到你啦。”然后再没了下文了,然后发现被拉黑。
那天,他一个人去往玉龙雪山。山上下起冻雨,整个人快冷透了。下山,躺倒在旅店,发了两天高烧。之后的一个多月,他几乎没怎么出门,连饭都吃得少了,点一次外卖,吃两顿,也不开窗帘,怕见明媚的光,太阳大概都有资格嘲笑他。他妈和继父住一起,他一个人住老房子,有三幅遗像陪着他,分别是爷爷、奶奶和爸爸。他们是在他上大学期间去世,如同商量好一样,一年走一个。一周之前,一个来自广东江门的反诈警察打电话给他,问了些奇怪的问题,最后向他说明:那女孩其实并不存在,和他谈了两个月恋爱的,是个使用了精妙话术的“男人”。很奇怪,当时的一瞬间,他恨得并不是骗子,竟然是赵璐。
当得知赵璐要结婚的消息,他决定出门,闹点儿动静出来。
一切不过是残留的荷尔蒙和血清素作祟,和赵璐又有什么关系?是他懦弱,胆怯,选择了原地踏步。
聊天页面沉寂许久,赵璐那边还在显示输入,最后,字终于出来了:“以后别干傻事了,好吗?”史强没回复,只是通过QQ钱包,默默发了个666元的转账作为份子钱。如果他是正式来参加赵璐的婚礼,可能也是随这么一个数字,不会再多。赵璐没收。史强看着那个静止的祝福,就那么躺着。不久,赵璐的头像变灰了。
他有点想哭,终于没让泪流出来,从口袋里摸了一颗抗焦虑的丁螺环酮,就着冷掉的拉面汤吞服下去。
他离开快要打烊的拉面馆。揣着胀满的肚子,吹着午夜燥热的风,昏昏沉沉走在街上,不知不觉走到继父的板材店门口。大半夜的,继父正在板材店门前经营他的鬼步舞,没队友,就他一个。板材店生意很不景气,门前还架着做烧烤,他计划转副业。继父说:“你妈都怕你在家里待得长毛了。今天上哪儿了,怎么有空过来?”
“去参加同学婚礼。”史强把利群烟当喜宴给他。
“烟挺上档次。随多少份子啊?”
“666。”
“席面咋样?能吃回本吗?”
“还行。”说实话,他根本记不起来上过什么菜,就记得大螃蟹挺红的。
继父点根烟,叼在嘴角,“来吧,教你跳鬼步舞。你不一直挺想学?现如今江河日下,至少让我们保留幻想中奔跑的样子。”继父很诗意地说着。
史强扭扭脚腕,裂开大胯,压着蹬踩步,随继父虚拟地“奔跑”起来。他其实并不想学,单纯觉得继父没队友挺孤独的。如果可以抽离观望,他想自己一定像极了盲目又疲于奔命,最终发现依然还杵在原地的傻瓜。也许明天,他要找点儿聪明人的事儿干一干。但聪明人干傻事的也不在少数,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区别似乎也没有那么大吧。想起戴牙套的赵璐,他仍固执地认为,那张脸上有他不死的青春。就这么着吧。这就是个比蠢的时代,爱咋咋地。
责任编辑:讷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