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生命和时间
作者/蔡淼
我们只是微弱的一方,可是只要我们的心中有光,便可以穿过漫长的暗夜。
1
山风轻轻扫过山冈。我和大伯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突然隐进厚重的云层,大地在片刻之间黯淡下来。这时,我看见洋芋地里有些许星光在闪烁,像是突然坠落的银河铺在了阴坡的庄稼地里。
我问大伯,是什么东西在发光?他说是萤火虫,几乎标准的答案。接着他补了一句,长大出息了,你走出大山了也会发光,所有人都会看着你,都会说起你。大伯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世界早就被灯火所笼罩,即使有萤火虫也看不见,它们的光芒过于微弱,微弱到只有它们自己才能看见。
荧光扑朔,给夏日增添了几分浪漫色彩,像是在举办一场盛大的乡村舞会。我走在路边,靠近了萤火虫,它那么小,我把它从地里抓起来放在我的手中,周围的墨色被稀释掉了,仅仅只是一只普通的虫子却能发出萤绿的光,好不神奇。地的另一头枕着山脚,爷爷埋在那里。他在一个大雪日告别了世界。我忽然想起雪夜里也有流萤起伏,像是在夹道欢迎一个熟悉的故人。爷爷便在此安居,每天都能看到萤火虫,它们低语密谈,似乎忘记了地下还躺着一个熟睡的老者。
不知是因为萤火虫的缘故,还是因为年少无知,在别人眼里坟堆是可怕的地方,而我却倍感亲切。时常一个人瞒着大人,拿起他们喝剩下或随意堆放在墙角的绿色啤酒瓶,把一只只萤火虫放进瓶子里,它们集聚在一起,甚至彼此谩骂、掐架,忙得不亦乐乎。那时,村里刚刚通上电,昏黄的灯光越来越弱,像是一个烤红了的橘子挂在房顶,忽闪忽闪的,如村里的老太婆喉咙里总是装着一串说不清道不明的谜语一样。我们早早地就睡了,我把灯绳拽在手里,窗台上的萤火虫仿佛得到了感应。当我松手,完全释放出黑暗的时候,静寂的夜有了自己的声音,像是淡淡的电波,那或是磁场的作用吧。啤酒瓶里的光像是一下子被放大了一般,它们在瓶中上蹿下跳,夜晚的交响就这样延伸进我的梦中。等我醒来的时候,月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啤酒瓶中早就空无一物。白天地里貌似也没有萤火虫,难道它们还会隐身不成?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我试图在黑夜中来矫正这一猜想,可玩性十足的少年早已被其他新鲜事物所吸引,把萤火虫的事忘在九霄云外了。
再一次关注到萤火虫,大概是四年级的时候学成语“囊萤映雪”。故事简单而又励志,一言蔽之,晋朝的车胤家里太穷,买不起油灯,于是去乡间找了一布袋子的萤火虫用来看书,孙康借助雪地里的反光来看书。为此,我和语文老师发生了强烈的争执,我表示这两种读书的方法都难以实现。现在回想,我惊讶于自己小小年纪,身上竟然有一股悍然的怀疑精神。无论对错,我都无比欣赏那时候的自己。人们固执地认为书中的一切都是真理,这与他们所认为的老师说的就不会错一样荒谬。反倒是现在,我泯然于惯性思维的麻木之中,失去了质疑的
警惕。
我把捉来的萤火虫放在啤酒瓶中,确有微光,但极其微弱,况荧光闪烁,实难达到看书照明的程度。再说映雪了,雪天里也不是不能看书,但只有月圆之日前后两三天能看到,要想在雪地里看书,须借助一个巨大的光源才能完成。我的顶撞自然引起老师的不满,被罚站在墙角面壁思过。不过是口头之辩,我们谁也没法说服对方。周五回到家中,我又换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我到爷爷的坟地前捉了20多只萤火虫放进去,静置于窗台上。这次密封过后,光线还是依旧微弱幽暗,只能把书抵到瓶子跟前才能看见一二,此事可行性极低。现在想来,我当时可能忽略了另一个因素:晋朝的书多为用毛笔书写的抄本,轮廓和我们今人所用之字要更大更粗,且古人读书为文言文,言辞简洁,一句话可能要品咂数日,如此看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我完全能理解生活在底层的读书人想要拼命抓住那一束光来改变命运时所爆发出的惊人力量。萤火虫利用其腹部的荧光素酶与空气中的氧发生化学反应从而发光。目前世界上我们已有记录的萤火虫就有2100种以上。我又怎么能保证车胤用的萤火虫与我的相同呢?不过有一件事较为神奇,由于玻璃密封,耗尽了氧气,那20多只萤火虫无一幸免,都憋死了。我一面慨叹生命的脆弱,一面深陷愧疚并为此感到惋惜。到了夜间,我拉住细长的灯绳,一头扎进黑夜,我发现瓶中竟然有着和前一晚同样的光芒。我在想,这些虫子莫非是假死?我心中的负担卸下一些,兴奋地拉亮电灯,去掉罩在瓶口的一层薄膜,用一根小小的树枝去戳那虫子。它们没有想象中的扑腾一下飞走,它们都死了,却依旧焕发出迷人的光芒。
我再次扯了扯灯绳,望着窗台上的荧光入眠。我第一次为虫子的生命受到强烈的触动,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无比自责。它们原本就应该属于田野,是我为了验证“囊萤”的可能性夺去了它们生命的光芒。
多年以后,我在安徽滁州凤阳县龙兴寺见到一副对联“庙内无僧风扫地,寺中少灯月照明”,便再一次想到“囊萤映雪”。月下清风相伴,松间清泉入眠,那些微弱的光芒总是照在人们心灵的深处。它们以渺小而独立的存在回到孤独本身的状态,成为陪伴暗夜的一道独特风景,给予我们生活以启示。
2
小时候我总是对发光的事物充满了好奇。夏日里天气炎热,也是雨水最充沛的季节。在大巴山腹内,湿热两重天。山中人们除了务农,还会利用闲暇时间抓住养蚕的时机贴补家用。在我的印象中,大伯几乎每年都养蚕。从村上领回一个四四方方用布覆着的小盒子,把卵取出来放在一张卫生纸上,它们细小,像一把黑芝麻,堆积在一起不会超过巴掌大。我们谁也无法料想就这么一点东西以后将成为“千军万马”,占据整个房屋。大伯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安置在蒸笼里,蒸笼架在火炉旁。
我们总是想着这些“种子”能够在一夜之间长大,过了两天,似乎其生长速度太过缓慢便对它们失去了兴趣,转而和婆婆讨论天上的星星。晚上清风穿过院坝跟前的苹果树时,婆娑的身影伏在地面上,大人们一排排坐在屋檐下纳凉,说的尽是些我没有听说过的故事。而我的注意力总是在头顶。婆婆指着山北的方向说,这七颗星连起来像一个勺子,就是北斗七星,尾巴上的那颗星就是正北方。除了这七颗星外,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并不能告诉我更多。她只会说天上的每一颗星都对应人间的一个人。当人死去的时候,天上就会多冒出一颗星星。我说,那死的人多了天上的星星就摆不下了吧。婆婆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愣了一会儿,才说,地上每出生一个人就会掉一颗星星,等到人死去的时候再回到天上,像萤火虫一样为赶来投胎的人照亮前行的路。我看着天上的那些星星,看着看着它们就变成了一个个老爷爷和老婆婆,变成了一张张温和的笑脸。我揉揉眼睛,再看的时候,那些陌生的脸谱都消失不见了,又变成了一颗颗亮闪闪的星星。这时,婆婆说,有一天我到天上去了,我对你眨眨眼睛,你能认出来哪颗星是你婆婆不……婆婆已经走了好几年了,抬头看星空的时候她的这句话总会萦绕在耳旁。
现在想来,每晚看星星的日子是多么幸福呀。每当我仰望城市的夜空,看到北斗七星的时候,总会想到故乡,那些悬挂星星的天幕似乎一下子变小了,远方和故乡就在身边,就在我们心底。
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眨眼间,房前屋后地旁的桑树都秃顶了。很难想象这是当初那个小盒子里的蚕,如今有了这般规模的吞噬之力。大人们把蚕放到我的手中,我并没有害怕,也没有像其他小孩一样,要么把蚕甩开,要么紧张到手一捏一股清汤飙出。蚕在我的手中,没有丝毫的惊慌,它轻轻地蠕动,细小的足与手掌轻轻摩擦。它抬头摇摆的时候,变成了一条带着钝感的线条,和书法里的蚕头一样。
那时,我以为山中的天地就是整个世界,就像是那只趴在我手上的蚕一样,就像是被我们挑逗过的蚂蚁一样,可是挑逗我们的又是谁呢?我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一切如新,我望着远处的山,远处的人家,我想象着那些人的生活。我想象着山的另一边是什么样子的。有一天,当我有着足够远足的能力时,我毫不犹豫地登上了山包的最高处。我看到了远处的集市和村庄,我看到了一条河流的全貌,我看到蜿蜒的公路通向远方,我不知道这条公路的起点和终点,它在我难以想象的远方。我一次又一次爬向高山,却又不得不重新返回。我像一条大海里的鱼却妄图挣脱大海的怀抱,奔向天空。除非是鱼身上长出翅膀来,这样的想法似乎只存留于老庄的世界。山中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总归是潇洒闲逸,而未来的生活——现在已经得到了验证并有了至深切肤的体会。我明白了一个词语的威力,也明白了一只蚕带来的震撼:蚕食。多少在我们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事物,那些庞然巨物,不都在时间的消磨中被它们所忽视的力量吞噬掉?
我是在一个三伏天走进大伯的屋里的,刚一推门就被一股热浪和异味袭来。这样的天气,我们早就停了地炉子,一来省下煤炭,二来天热,炉子闲置的时间过长。大伯的屋子里炉火正旺,一身清凉进去,出来早已衣衫湿透,一身热汗,像是抱了一盆火,匆匆往林下逃去。原来,养蚕已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温度自然不能降。大伯屋内墙上挂着四五架用草绳和茅草扎成的草龙,人不得不低头佝偻着腰行走。墙角和余下的空间都摆着从屋后砍来的松枝,有一些蚕已经横卧其上,准备吐丝,完成它们在此生中最后的修行。它们作茧自缚,自己将自己囚禁起来。小时候看不懂,总觉得这些蚕怎么这么傻,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杀吗?上学后,同学们甚至把它同另一个成语“自作自受”等同起来。过去,我和他们一样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现在才真正觉察出蚕的伟大。
李商隐也说“春蚕到死丝方尽”,在我看来,蚕到了最后阶段已经完全抵达无欲无求的境界,从外部世界的“无我”之境到内部世界的“有我”之境,蚕不再是汲取,而是吐纳和付出。穷尽毕生的力量打造最后的茧房。它们最终面对的不是别人和纷杂的世界,而是向内洞见,审视自身和内心。对外部的条件和要求越来越低,只要是有攀爬的地方就足矣。一只蚕,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算把自己活明白,活成一只淡泊的蚕。我们与蚕并没有多少差距,但是到了最后,又有几个人能达到蚕的境界呢?又有多少人敢真正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当然不置可否的是这必定要承受反噬之苦,需要自我反思和敢于向自己执刀的勇气和魄力。人都带有一定的主观和局限性,对他人手术容易,能对自己动手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一只蚕从吐丝之日起便从现实主义回到了浪漫主义或空想主义,从明晰回到了混沌。它们获得了另一重意义上的生命,从这个角度说,它们完全超越了自我,突破了生命和现实世界的限制。它们不再是简单地献祭自我,密封世界,而是又一次全新地出发。它们将生命传递,超然物外,在寻道之路上接续力量,引起灵魂共鸣。
一次,山里连续下了几天的雨,我和大伯到地头冒雨把桑叶揪回来,摊在堂屋的簸箕里。沾了雨水的桑叶不能直接喂蚕,否则蚕便会拉肚子,无法排出颗粒状的粪便,最终一命呜呼。蚕如果大面积死亡,将会给大伯造成无法逆转的经济损失。在晾开桑叶的同时,我和大伯一起去各个蒸笼里找亮蚕子。这些蚕已经变得安静,几乎不怎么活动,不吃桑叶,仰头顿悟,身体变得荧光透亮。将它们找出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和那些还在继续成长的蚕隔离开来,同时不再给它们提供桑叶,一定程度减少桑叶的供应量;二是将它们放在草龙或松枝上,便于它们安心吐丝织蚕。
那些发亮的蚕是隐匿在蚕群中的聪明人士,它们显著的特征就是蚕头发亮。这让我想到了不知在哪看到的一句话,怀才的人就像是怀孕的人一样越怀越显。而亮蚕子也是一样,大伯见亮蚕子多了,便拿着手电筒一扫而过,发亮的蚕便能穿透光的照耀。我初学找亮蚕子,动作呆滞而滑稽,要把蚕轻轻捏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拿到灯下照它的头部,看是否亮透,像是在探照它的灵魂是否会发光一样。当然,亮蚕子就像是果子成熟了一样,标志显著。但有时候大面积的亮蚕子也非常考验人的功夫,要整夜在灯下把它们放在它们该去的位置,难免会有遗漏。那些尚等不及我们送上马的蚕便就地绝食,给自己织成一张网,等到我们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把一座漂亮的茧房立在了我们的眼前。这些蚕无疑是幸福的,是蚕群中的早熟者。它们不用经历人世种种苦厄,只要付出就一定会有所收获,只要勤劳就一定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房子来。生而为人,我为了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还不完全属于我,而是银行的抵押物。当我一次次饱受迁徙之苦,一次次丢掉那些带不走的事物,表面上看是在和过去道别,实则又是从头再来。我在一只蚕面前感到羞愧,相较之下,我无疑是失败的,但好在我并不焦虑,因为我从它们的身上学到了向内洞见,不断寻找自我,及时校准人生的方向。
当我看到这些漂亮的亮蚕的时候,我会再次想到萤火虫,它们都是发光之物,不是仅存于物理状态的发光体,更是灵魂深处的烛照与指引。
它们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经营小我,大有儒家“独善其身”的意思。老子出关外,蒙田将一座塔楼视为自己的栖息地,大概都是这个原因。他们不再追问世事,世事便失去了意义。无论外部世界怎样变迁,我们终将回归到“人”的本身,学会面对孤独,学会理解孤独,学会享受孤独。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可以无限大,也可以无限小。我们只是微弱的一方,可是只要我们的心中有光,便可以穿过漫长的暗夜。
一只蚕或一只萤火虫及至生灵万物,无不是向死而生。它们忠于自己而奉献了毕生的光亮。所有的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便同时敲响了死亡的钟声。蚕从茧中伸出它瘦小的头颅时就应该会想到它有一天会再次回到自己编织的囚室,那是生命的一次完整回归,也是一次灵魂的归巢。可即便是一只蚕、一只即将死亡的萤火虫仍将忠实地走完自己的人生轨迹。这或许就是西西弗斯与他的巨石一般,是轮回也是为自己超度。在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触犯了众神,诸神为了惩罚他,便要求西西弗斯每天把一块巨石推向山顶,但每每接近山顶的时候石头便会再次滚落下去,前功尽弃。西西弗斯的劳动没有尽头,周而复始,永不停息。在外人看来,西西弗斯仿佛受尽了折磨与屈辱,他在完成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石头被注入了咒语。但请你仔细想想,这不恰恰就是西西弗斯存在的意义吗?每次都将回到起点。在现实世界中,我们谁又不是自己的西西弗斯呢?萤火虫发出自己的亮光,蚕吐丝为自己编织茧房,西西弗斯的石头,都无法让它们的精神世界沉沦,脱胎于苦难之役方才会迎来从容。
我看见那个西西弗斯又一次高声歌唱,推着巨石往山顶奔去,他如同逐日的夸父,将心中的荧光燃烧成熊熊烈火,用它来驱散庞杂的邪念和无尽的俗欲。
3
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我无意同君子和圣人相比拟,但我们所面对的精神追求都是一致的,以此来对抗现实中的虚无。余光中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太阳是全世界公用的太阳,月亮却永远是自己私有的月亮。中国人自古就对月光寄托了无限的情思,尽管它没有太阳光那般耀眼,但是它的柔和绵软却是契合中国人的内心世界的。现实中的月光虽然只会在夜晚才会降临,但是“月”的意象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们,始终有一束光在陪伴,在呼唤。
英雄与英雄会相惜,光与光亦会彼此映照。我时常在梦中想起一匹马,虽然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每每想起来都恍若置身第一现场。
草原上有一匹马深陷泥潭沼泽,眼看就要被淤泥所掩埋,它发出哀婉的低沉之音,透出无尽的绝望与伤感。这时,路过的牧人们发现了这匹马。一个小女孩央求长辈救救这匹可怜的马,壮硕的大人们从马背上跳下来。这时天光已经由蓝调变成了灰色,马儿也看到了这一幕,眼睛中点燃了一丝光亮。长者围绕着马儿转了一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表示对它无能为力。
他对小女孩说,它陷得太深了,我也没有办法。
马儿似乎听见了长者和小女孩的对话,眼里的篝火渐渐矮下去了,眼角滑落出冰凉的泪水。我想它或许已经坦然地接受了命运的沉沦,身上的肌肉变得松弛起来。它心里面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失守,甚至可以说是瓦解。马儿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它在等待死神的宣判。女孩的哭声传过来,它疲惫地睁开眼睛,我猜想它一定想转过头去看看女孩,可是泥沼很快就要漫过了它的身体。
小女孩的哭声停止了,她再次向长者说,求求你了,救救这匹可怜的马儿吧,你看它是多么年轻和俊美。
长者说,我亲爱的孩子,没有办法的,它陷得太深了。你想过为什么只有一只落单的马儿在泥潭里吗?
小女孩疑惑地摇了摇头。
长者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睛却望着逐渐下沉的马儿。他的动作像是在抚过马儿的鬃毛,安抚它接受最后的绝望一般。
长者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女孩的,可是她迟早会知道的,不是吗?长者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长者说,孩子,草原上没有落单的马。这匹马掉到了泥潭中,它的同伴也会想办法救它的,可是最终失败了,它们都弃它而去了。
这时,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用绳子套住马,往岸上拽,可一切如长者所料,没有丝毫的作用,马儿露出狰狞的表情,说明给它造成了巨大的痛苦。那矮下去的篝火扑闪了一下,旋即熄灭。它彻底安静下来,和浅灰色的夜空融为一体,显得是那么的融洽。
除了小女孩,几乎所有人都放弃了,这匹马注定要被泥沼吞没,这就是它最后的葬身之地。大家虽然都不愿意看见这一幕,但似乎这注定就是它最后的结局。
女孩扯了扯长者的衣角,长者发现女孩的眼中始终有星光闪亮。长者得到启示,他说,或许有一个办法能让这匹马跳出泥沼,脱身淤泥。
他走过去,把几个年轻人喊过来。长者对着他们简单交代了几句,他们便骑着马儿朝着敖包而去。
这时候的马儿在想什么呢?寒冷和泥腥味充斥着整个身体。它或许会想起自己初次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它想到最多的大概还是在草原上驰骋时的样子吧。一匹马,从地面腾跃而起,那是属于一匹马的高光时刻,是马的荣耀与使命。它将回顾自己的一生。会有怨恨吗?或许有,或许没有?在意识还没有完全模糊之前,唯有思想依旧鲜活。
突然,大地在颤抖,女孩看见马儿身上的肌肉又开始紧绷起来,抖动。接着是年轻人骑在马上的吆喝声,他们举起马鞭策马奔腾,身后是一阵尘土飞扬的雾气。那些黝黑而骠壮的马儿从雾中穿隙而过。
女孩不解地望着长者,心想,这样也没法把马儿拉出来呀。
长者说,孩子,别急,慢慢看着。
年轻人引着马群围绕着这片沼泽来回奔腾,马蹄的声音在大地上愈发轰隆。这是属于马的奏乐,马儿的眼睛睁开了。黑暗即将盖下来,月辉已经铺满了整个草原。它的眼皮眨了一下,那堆熄灭的篝火在风中逐渐恢复了光亮。大地如鼓,鼓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多的声音传入泥沼,它似乎感受到同伴们体内奔腾的快感,它的身体逐渐开始扭动起来。它开始奋力反抗,尽管每一次的挣扎,都显得是那样的苍白和徒劳。小女孩和草原上的牧人的心都被拽入泥潭之中,他们恨不得跳到泥沼中奋力举起马腿。
昏暗的光线下,它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这几乎不太可能,可是,它做到了。它看见了来自同类的光,它在马群中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它不要做一只就这么沉浮于泥沼的马。两只前蹄从泥浆里扒出来了,它眼里的篝火已经装满了整个眼眶。在女孩的眼中,整匹马都在火中燃烧成了一匹红色的马。后面的一条腿也抽出来了,马儿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紧接着又是一声旷古之音。
奇迹发生了,它突然腾空而跃,嗖地一下,像是脱弓的利箭穿过了夜空。它彻底地逃离了困境,就在牧人们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迅速地加入了奔腾的马群之中,无法把它单独识别出来。急速前进的队伍中,每一匹马的身上都有属于它的影子。
人们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长者说,是这群马唤醒了它体内熄灭的希望,给了它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帮助它战胜了内心的怯弱。
牧人们在岸边欢呼,仿佛刚刚掉进沼泽深处的不是那匹马,而是他们自己。在欢呼声中,他们忽然感到脸上有一股黏稠而滚烫的液体,泛着星光。没有人伸手去脸上揩它,任由它和马群一样奔腾。
责任编辑:嘉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