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生到现在,哭号是女儿唯一的表达方式。

不方便的真相

作者/程惠子

 

在婆婆的口中,女儿的一切优点都来自她的丈夫,而女儿的一切不足,都源自于她。


女儿是在一岁十个月的时候查出毛病的。诊室位于精神科的尽头,她记得自己抱着孩子,直直对着一堵墙走去。印象中的走廊窄窄一条,两侧堆满密集的头颅,有的乌黑,有的已经花白,一抬头,每一张脸都是灰的。

医生说,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医生不看他们,低头写病历。孩子的衣服露出来一角,她小心地掖回去,手指摸到孩子冰凉光滑的皮肤,顿生无限自责。她说,太忙了,没注意。医生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她仿佛从纸笔的摩擦声中听出一丝嘲讽。已经很明显了,还没注意到?平静的一句话有如粉笔划过黑板。她问,还来得及吗,我们马上治。

医生不答话,对着电脑敲键盘,漫长的几秒钟里,整个房间只有稀疏的敲击声。孩子今天没有闹,在怀里异常安静。打印机挣扎着吐出一张纸,医生拿过来推到他们面前,又画了几个圈,先去做个检查,要预约,时间看清楚。她抱着孩子谢过医生,门口已经有了好几双向内探视的眼睛。丈夫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走廊里有人抬起眼皮看她,只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了下去。她看那些人的眼神有如湖中的水鬼,拉着她的心一点点下沉。她快步向前走,把孩子抱在怀里,抱紧了,仿佛那条身体是她的最后的武器。

回到家,婆婆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怎么可能嘛,肯定是医生看错了,就是讲话晚一点嘛,现在好多小孩都是这样,她爸爸小时候说话也晚的。婆婆跟在丈夫身后絮叨,反复念着“搞错了”和“不可能”。她躲在房间里给孩子换尿布,婆婆在门外说,可是我们后来讲话之后都是聪明的呀,我们一直都是聪明的。我们从来没有生过毛病的。

晚上孩子不肯吃饭,勺子递到嘴边也不张嘴,婆婆在身后用玩具哄着,但孩子的眼睛谁都不看,飘忽地掠过每一个人。婆婆说,小宝听话,小宝张嘴。孩子没有反应。丈夫在书房里不知忙什么,里面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隔了一会儿,又传出一声巨响。婆婆站在门口探身看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睡前孩子又闹了好一阵,哭得撕心裂肺,青紫色的血管在太阳穴显形,从脖子到前额,一路红得发紫。婆婆怪她没有抱好,说手势不对,自己接过来抱了好一阵,又拍又哄,也没有用。孩子手脚乱挥,出了一头的汗,像脱水的鱼一般挣扎,几乎是用呕吐的姿态嚎啕。从出生到现在,哭号是女儿唯一的表达方式。眼看就要抱不住,婆婆把孩子塞回她怀里,转身去了洗手间,边走边用左手使劲儿捶打右手手臂,啥个缘分哦,作孽哇。

她躺回床上的时候已将近凌晨,丈夫还没睡,侧身背对着她看手机,她把白天的就诊报告又看了一遍,医生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响,已经很明显了,还没注意到?她回想起女儿刚出生的情景,又想到她过百天,过周岁,努力在记忆中寻找那个卡扣断裂的时刻,她应该更早地察觉和发现,更早一点带女儿去医院,哪怕再早一个月,早一周。她按灭了台灯,丈夫翻了个身,对着黑暗投出一句话,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

女儿一岁三个月的时候她搬到学校去住,这一年她教高三。这批学生读高一时她带过,休产假之前,两个班的孩子都抹了眼泪。四个课代表到办公桌前缠她,老师你生完宝宝还能回来教我们吗?她说,这得看学校安排。四个女孩子依然不走,你能跟学校说说吗,我们都想等你回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想骗这些孩子,一般来说,刚休完产假的老师很少上高三。学校给你们安排的老师肯定比我好。

女孩们说保证不让她操心,不让她劳累,把班里最调皮捣蛋的孩子也叫来了,当场就要写保证书。一米八几的男孩抽着鼻子,拿出早就写好的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签好了名,赌咒发誓地写了一堆话,保证自己高三能提高多少分。她笑着问,不是不爱上语文课吗,我看你上课都在睡觉,是不是她们逼你写的?男孩扭捏着不说话,硕大的黑框眼镜搭在鼻尖上,已经岌岌可危。她催孩子们回去上课,都不走,红眼圈一个传染一个,她一下子就心软了。她说,你们这一年好好努力,好好学,我答应你们,努力争取争取。戴黑框眼镜的男孩临走时一步三回头,他说,老师你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啊?你生个妹妹吧,以后我教她打球。

孕期学生们给她发了许多信息,她一条都没回复,怕影响他们和新老师的交流。等第三年的九月一号她回到讲台,学生们又惊又喜,整堂课都在欢呼鼓掌。丈夫不理解她为什么急着回去,婆婆也说不如干脆辞职在家,又不是养不起。她坚持要回去,说当初答应了,不好让那帮孩子们空等,就忙这一年,明年就好了,高三是关键时期。丈夫说,那谁带孩子。她想了想,说自己下了课会早点回来。婆婆把正在洗的碗丢进水池,一时间水花四溅,啥个轻啥个重?啥人亲生的才勿晓得。

五一假期结束后她搬进学校住,想着最后一个月,要陪着这帮孩子安心复习。临走前她在冰箱里屯了足够的母乳,婆婆握着女儿的小手,作势要打她,看看你阿妈多敬业哦,为了那帮学生,留你一个在家里咯。她玩笑着把女儿的手贴在脸上,怎么会不要呢,在家要听话,妈妈每周末都回来看你。女儿的眼睛看向别处,任凭她怎么逗也不笑,婆婆说,你看孩子都不跟你亲了。

她没有想到高考推迟了一个月,最后一个月她没能回家,和学生一起被关在学校,一步也迈不出去。学生焦躁,她也焦躁,每晚打视频电话看女儿,但女儿就像听不见镜头对面的声音似的,始终无法直视镜头。她同丈夫说,孩子怎么都不看我,是不是听力有问题,带去医院看看吧?丈夫说,哪有什么问题,过年放鞭炮,她折腾了一晚上,你忘了?她说,可是她现在还没开口说话,连妈都不会叫,不会有什么毛病吧?还是带去医院看看好。婆婆在一旁搭话,现在医院里乱得要死,怎么去?再说哪里来的毛病啊,我们好得很——不会叫妈是因为你都没带她呀,哪个当妈的不在孩子身边呀?

那届毕业的学生果然考得很好,从大学里放了假还不忘回来看她,她不接受学生们的礼物,只说不忙的时候可以收张明信片来,于是天南海北的贺卡和信件堆了一桌子。丈夫问这有什么用,她没答话,找了个精致的盒子,把张张信纸平铺放好。婆婆坚持孩子没病,把吃药叫“调一调”,看医生叫“看一下”,每次她带孩子去医院复诊,婆婆都叫唤自己牙痛胃痛肩膀痛,一次也不肯迈进医院的大门。趁她没注意的时候,婆婆又买来偏方和中药,打算带女儿去驱邪,乌黑的药汁被灌进奶瓶里,她不让喂,为此第一次和老人起了冲突。婆婆跳起来说了许多难听话,骂她被鬼蒙了眼睛,当妈不上心,骂完又坐在地上哭,感叹自己命苦,次日一句话也没说,收拾回了老家。

她跟学校请了一年的假,办了停薪留职,在网上查遍了资料,又托了一个又一个朋友,最终决定带女儿去上海治疗。晚上回到家跟丈夫商议,希望丈夫能请假半月,一起带孩子去看医生。丈夫在在书房的电脑前,她站在电脑背后,两人默契地不去看对方的脸。丈夫说,你看过的资料我都看了,人家说只能干预,不会治本。

她说,能干预、能介入就是好事,也不求孩子有多聪明,日后平平安安就好。

丈夫说,治好了也不会跟正常人一样,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说,你什么意思。

丈夫在电脑背后叹一口气,你怀孕前期操心太多,让你辞职,不听,你们学校那么多人,谁知道有什么病毒……生了孩子又回去带高三,你要是能在家里多带带……

她忍住掀翻电脑的冲动,走到桌子的另一面,屏幕幽蓝的光照在丈夫的脸上,衬托得他一脸平静。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丈夫又用鼻子叹出一口气,关了电脑,显出耐心的样子,我妈说让把孩子送去乡下,她帮我们带着,乡下的环境说不定还有利于她的病……我们可以再要一个,反正我们本来也没有打算只生一个。

她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女儿已经睡着了,其实即便女儿醒着也不会听懂他们的对话——她忽然为此感到庆幸。

你不想要她了,对不对?

不是不想要,是不方便,这样做也是为她好,你话不要讲那么难听。

你真觉得所谓“大自然”能治好她的病?

丈夫是高知,有良好的学历,体面的工作,从小就是领先同龄人的神童,他和他的母亲从来都骄傲于此。丈夫身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剪裁得体的西裤,还有脚上那双向内增高三厘米,却又不显形的皮鞋。他逻辑清晰,思维缜密,整张脸孔得体得严丝合缝。

她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衣服、奶瓶、药、还有病历。她动作很轻,但非常利落。她想起女儿刚出生的时候,丈夫和婆婆都夸赞女儿眉眼生得好,像爸爸,一看就聪明。婆婆说,以后再生一个,生个弟弟最好,老话说越生越聪明,下一个肯定比这一个更聪明。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厚重的夜幕下连成一片混沌而疲惫的光晕。更远处,是被灯光染成暗橘色的天际线,沉沉地压着鳞次栉比的楼宇轮廓。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稀薄的、被城市呼吸濡湿的云气,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弥漫过来。出租车穿过沉睡的城市,驶向灯火通明的车站方向。她望向窗外,夜色如墨,但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其黯淡、却无法被黑暗彻底吞没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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