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者
作者/杨飞飞
发现了落入水中的宋宁,韩青和张良先后加入了救援。最后,救人者与溺水者,他们身份对调了。
韩樱,那两个人
父母说那两个人要来。
韩樱放下收拾了一半的碗筷,怒气像凝结在剩汤面上的油脂,在脸上飘荡。
他们沉静地坐在对面,对她的反应早有准备。韩樱忽然明白这是个阴谋,她苍老疲惫的父母早就预备越过她,迎接那两个人的到来。她厌恶父母这种所谓高级知识分子的修养,从不撒泼哭闹,指责纠缠,认为这些全都有失体面,即便面对的是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他们连悲痛都显得克制,认命一样接受这场悲剧是儿子的宿命,过分伤心会让活下来的两个人心有负疚。他们有着干净清白的一生,对子女的教育是“要善良,因为善良是一张通行证,会带你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看看这善良把他们儿子带去了哪里?韩樱怒火中烧,她认定正是因为这样的教育,她的哥哥才成了这场意外里唯一的牺牲品。
“他们来干什么?”韩樱瞥了一眼韩青的遗照,照片上的他神采飞扬。
父亲没有吱声,他像许多典型的中国父亲一样,习惯沉默,习惯不解释便要你接受。母亲的手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义地来回擦拭,然后说:“看看我们,还有,把韩青落在宿舍的东西送来。”
韩樱觉得讽刺,那两个人甚至没有出现在葬礼上。
事情发生后,韩樱见过他们一次,在警察局,那样的两个人,畏畏缩缩,毫不成器。因为这样的两个人,韩青死了,多么不值。
在那两个人到来前,韩樱感到父母身上渗透出一股奇怪的兴奋,韩青是他们最心爱的儿子,关于他死前的种种,没有人比这两个人更清楚了。两个恍惚的老人带着从他们那里听到更多细节的期待,甚至不露痕迹地买了两双新的男士拖鞋。
那两个人到的时候,父母去了菜市场,他们把他们当作客人,对待客人,该有礼数,其中最基本的,是一顿异于平常的饭菜。韩樱给他们开门,目光相接的一刻,空气里弥漫着谨慎和不安。三个人之前的那次见面,韩樱也一直盯着他们,而他们,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韩樱侧身让他们进来,声音冰冷:“换鞋。”
地上放着两双摆放整齐的拖鞋,显然是给他们准备的。两人看看地上的鞋,对视了一眼,突然无措起来,似乎想说谢谢,可终究没有启齿,只尴尬地“哎”了一声。韩樱自顾走在前面,漫不经心地说:“鞋子有点大,是韩青的。”身后顿时静了下去,好像入室的窃贼忽然听到了来自卧室的动静,猛地停下动作,开始惶恐地张望四周。韩樱继续往里走去。
两人穿过门廊来到客厅,顿时被眼前的情景骇住:客厅里密密麻麻地摆放和悬挂着韩青的照片,墙上、桌上、茶几上、沙发上、钢琴上……那些照片里,韩青微笑或静默地看着他们,把他们团团围住。两人中更胖的那个顿时跌坐在地,双唇微微发抖,另一个蹲下去,想把他拉起来,并试图安慰,反反复复却只有一句:“别这样,别这样……”
韩樱无动于衷,自顾进了厨房。这时,门外响起钥匙的旋转声。父母回来了。老人见了眼前的情景,放下手上的菜篮,来到两人身边。地上那孩子见了他们,突然手一脱,倒进韩樱母亲的怀里,身体仍然不住地抖,脸上的肥肉晃着,喉咙发出干呕的声音。
韩樱正在厨房里盯着烧水壶的红点,那水壶咕咕叫着,里面的液体马上就要到达沸点。她听见客厅里父亲的叫喊:“樱子,倒杯水来。”
“嗒”的一声,水壶的显示闸跳了,红点暗了下去。韩樱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瓷杯,用滚烫的水将它注满。
客厅里,倒下的男孩正被另一个男孩和母亲搀着,坐在沙发里,一脸煞白。父亲正一言不发地收拾客厅里无处不在的照片。
韩樱走到男孩面前,弯下腰去,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说了一句:“小心。”那人接过杯子,握着杯把,并没有立刻喝,倒像要握着它取暖似的。一团白色的雾气在他面前升起,很快,杯身上有东西显露出来,从下往上,一点点蔓延铺开,先是下巴,然后是扬起的嘴角,最后是鼻子和眯眯的眼睛。
一张硕大的韩青的笑脸。
他从无到有,一点点幻化成形,从那些照片上游移到了男孩手上。他冲他笑着,天真无邪,意气风发,好像拥有整个世界。
男孩的杯子“咣”的砸在地上,滚烫的水浇在腿上,他却一动不动,好像痛感全无,只有脸上的表情扭曲出变化。地上,除了一滩水迹,韩青那张笑脸也被摔得四分五裂,不复原形。
韩樱说:“你看,你又杀了他一次。”
男孩被彻底击溃,他慢慢把脸埋进膝间,号啕大哭,他断断续续地呜咽道:“叔叔阿姨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但是我也不好过,真的,我也不好过。韩青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做噩梦,我梦到他对我笑,就像照片上一样对我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韩樱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另一个不言不语的男孩:“你呢?你会做噩梦吗?你梦里的韩青也在笑吗?”这位被质问的对象要镇静得多,他抬头迎上韩樱的目光,说:“我不做噩梦,事实上,我也不认为韩青会怪我。”
韩樱看了他一眼,厌恶的目光放回业已崩溃的那位身上:“他当然不会怪你,他都已经死了。可你看看这个人,就这么个人……”
“那是一个没办法做判断的时刻。”他又说。
“没办法做判断,总还有本能吧,韩青是你的朋友不是吗?”韩樱的愤怒在这一刻到达顶点,人人都在狡辩,仿佛韩青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错,他是白死的。
此时,父亲终于把韩青的那堆照片收拾妥当,他把它们放进一个纸箱,再把纸箱推到了角落。他回到客厅,似乎是累了,倒进茶几另一侧的沙发里,和那两个年轻人对峙着,他说:“韩青的东西呢?”
宋宁,陆地
宋宁不是故意不去韩青的告别式的,他甚至在头天晚上找出了自己唯一一套黑色西装,仔细地熨好。韩青救了他,他觉得自己该去送他一程。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的房门被反锁了。他砸门,呼喊,没有人应他,但他知道父母就在外面,他甚至听到了母亲的抽泣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人慢慢挪到了门前,然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进来,“你不能去,你去了,那孩子会跟你一辈子的。你要记住,你没有害死他,是他自己要救你的,是他短命,跟你没有关系。”宋宁一愣,还来不及消化母亲的话,那声音又响起来,“你从小就心重,背着这样的事,这辈子还要不要过了。不要去看,无论是那孩子,还是那孩子的家人。妈妈会给他们钱,但是你不许去,以后也不要跟那家人再有任何接触。今天你就在家里好好待着,放心,过了这一关就好了,过了这一关就好了。”
宋宁听着这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从小到大,他正是听了母亲的话才平安长到现在,他相信,如果他继续听母亲的话,他还能继续平安地长下去。他想起上次在警察局,韩青妹妹仇恨的目光,还有他父母生无可恋的脸。他那天始终不敢抬头,他在他们面前发抖,他不能负担那样的眼神和脸,如果那时候不能,韩青的告别式他更不能,因为那个场面只会比那天更可怕。韩青的家人会哭成一团,悲恸连天,他无法不去想那是他造成的。况且,他要面对的不止这些,他还必须直视已经死去的韩青,他要直视躺在那里身披白布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韩青。母亲说得对,他承受不了,他会疯的。
他还想起事发那天。现在想起那天,他仍有溺水感。
宋宁不知道为什么每个大学都有一个曾经溺死过人的小湖,好像传说一般,在湖边立着“禁止游泳”的标牌。他记得母亲第一次去学校看他,他们在校园里溜达时路过了那个湖,当时母亲说:“你水性不好,以后不要来湖边。”他听了母亲的话,大学几年里一直对那个湖敬而远之。出事那天,他没想走湖边那条小道,只是原本的路线出了点状况,他不得不临时更换。
那天,在他惯常走的那条路上,出现了几个危险人物,几个用母亲的话来说“看上去跟混混一样”的人物,他们在围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男生倒在地上,蜷成一团。他远远地看到宋宁,像是见了救星,冲他疾呼“救命”,然后试图冲出重围,向他奔来。宋宁看着眼前的情景,本能地后退了几步,脑子迟钝而艰难地运转着,不是犹豫要不要救人,而是在缓冲,为拔腿而跑做的缓冲。当那群人向他投来少管闲事的眼神,他的缓冲终于加载完毕,他倏地扭过头,调转方向,上了那条他甚少踏足的湖边小道。
他做选择的惯常考量是安全,当两个选择都不安全时,他会选择相对安全的那一个。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落水的了,也许是因为心慌。他承认自己不够勇敢,但他不觉得自己恶,正是因为自己不恶,在不勇敢之后,他会心慌,他不是那种躲过一劫后会暗自庆幸的人,他会祈祷地上那个人被其他人救走,只是那个人无法是他而已。
当湖水从四面八方裹住他的时候,他简直无法形容那种恐惧,就像水下有一双有力的手在拉拽他的腿,每次他拼命往上挣脱一点,很快就会被再拉下去一次。
死定了,脑子里除了这三个字,再无他念。在他害怕的所有事物里,还没来得及体验其他许多,便来到了死亡这个终极。
他在必死无疑的念头里上下沉浮了一会儿,然后模糊听到了有人下水的声音,划水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就是朝自己来的。他用所剩不多的意识做了决定,等那人来到自己身边,他要紧紧地拽住他,无论如何也不放手。
等救星到来,他确实这么做了。那人的身体是汪洋中的陆地,他要靠着他,垫着他吸一口水上的空气。然而,那块陆地不知为何并不坚固,似乎没有生根一样,渐渐地,他感觉那块陆地就要和自己一起沉没了,但他仍然没有放手。
水,铺天盖地地漫过来。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连脚下那双拽他的手都感觉不到了。
这时,忽然有个声音唤醒了他,那个声音十分低沉,带着愤怒,那个声音对他说:“还想不想活了?”这句话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他意识里最重要的那部分终于苏醒,他开始奋力挣脱那块将要沉没的陆地,转而抓住了那个有力的声音的主人。
他得救了。
在被那个声音的主人带着游向岸边的时候,他偷偷回了一次头,他看到了那片陆地,“它”正在一点点下沉,露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没入,水面再次归于平静。
警察局里坐了很多人,他和那个声音,他的父母,那块沉没的陆地的父母和妹妹,包括他的辅导员在内的七八个老师和领导,一些穿警服的男人……他一直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印象里,只有自己的父母在大声和警察申辩,那块沉没的陆地的父母则一直沉默。
在那里,他知道了那块沉没的陆地的名字,韩青。
他被父母直接领回家,甚至没有回宿舍收拾,他近期都不会再回学校了,他记得母亲在回来的路上说的话:“没事,那家人看着不是厉害的主,闹不起来的。”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他一直待在家里,母亲请了假在家里陪他,她常常表现得好像要跟他说什么,可他从来没有给她机会,他的直觉让他害怕她将要和他说的事,他不理诸事,每天躺着发呆。中间,那个声音联系过他一次,说韩青的告别式时间定了,问他要不要参加,他答应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最后救起自己的是那个声音,可自己对他似乎并没有过多感谢,相反,韩青频繁造访他的梦,夜夜纠缠他。他忍不住去网上查了新闻,看到了韩青的照片,笑着的,意气风发。他看不下去,脑子里全是那天他一点点沉下去的画面。
他决心要参加韩青的告别式,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他最后并没有做到,即使这样,他还是不觉得自己恶,他只是害怕和软弱。
害怕和软弱怎么能说是恶呢?他想。
张良,毕业生
韩青死了,就在张良的面前。
他被捞上来的时候,样子和往常有很大区别,一种被泡透了的白,皮肤松松地摊在身体上,而他平时是那么壮实的一个人。
张良看了一眼自己英雄主义的人证,那人看上去怕极了,浑身哆嗦,张良知道那不是因为冷。那人大概不敢相信自己差一点就死了,也不敢相信有另外一个人被他所制造的那个漩涡吞没,他脑子里一定空白一片,只有一个念头在频闪:死人了,死人了。
不错,他看上去就像是那种人,胆小、软弱、怕事。张良能够想象,在韩青为了救他死去之后,他不会为了报恩去关照韩青的家人,因为他太软弱了,他根本不敢面对他们,他们的眼神就可以把他摧毁。张良在那个漩涡里救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舍弃了韩青的命救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自己也开始哆嗦,他知道那也不是因为冷。
他告诉韩青的妹妹,那是一个无法做判断的时刻,可是,并不是这样的——放弃韩青,是他主动的选择。
他并不恨韩青,最多只是对自己的这位朋友有一点羡慕,连嫉妒都不算,他羡慕他的自洽和舒展,他羡慕养成他这种自洽和舒展的家庭。和韩青在一起,张良常常想起那句略显心酸的话:我奋斗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他觉得自己和韩青就是这样的关系,他们在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同一个宿舍,吃同样的食堂,睡同样的上下铺,可是,此前的十八年对他们来说如此不同。对韩青来说,这样的现状是勉勉强强的必然,对张良来说,却几乎耗尽全部心力。
虽然这样,他仍然喜欢韩青,他从没想过要他死。
韩青有个妹妹,张良一早就知道,但他不明白为什么韩青一提她就一脸宠溺,几乎到了让他觉得虚假的地步。张良自己也有妹妹,他厌恶她,在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血亲身上,他没有看到一丝可爱。她俗气、泼辣、爱争爱抢,过早地沾染上了一点淫荡,她还没做过出格的事,可她看向异性的眼神,那么挑逗和赤裸,让张良觉得她会过早地成为某个末流之人的妻。这样一个妹妹,叫他觉得丢脸,他只想离她远远的,至于宠爱,在他们的关系里,从未收录。
那天,他第一次见到韩青的妹妹,就在他们宿舍楼下,那个红裙黑发的少女远远地向韩青跑来,扑进他的怀里,欢快地叫着“哥哥”。张良趴在阳台上,看到这一幕,心想,这个少女真美,大大方方的,却带着凛然的距离,和自己的妹妹完全不同。他开始理解韩青,他觉得如果自己有这样一个妹妹,也会温柔。
她看上去和韩青一样,长着一张没有被生活欺负过的脸,这样的人,容易天真和热忱。张良同时有点理解自己的妹妹,她长成那个样子,也许并不全是她的错,生活欺负过她,甚至自己,也是欺负她的生活之一。真可怜,自己毕竟是出来了,即使只在面上,他也和韩青这样人坐在了一起喝咖啡,而他妹妹,永远无法像眼前这个少女一样,沾染一丁点高贵的可能。
第二天他和韩青一起上课,路上他问韩青:“昨天那是你妹妹吗?”韩青笑着说:“对。”张良也笑了,随即说:“你妹妹真漂亮,我能泡她吗?”他说这番话并没有经过思考,也不全然是玩笑,也许只是话头到了那里,他顺理成章地接了下去。韩青却倏地停下了脚步,表情仍是嘻嘻的,但张良觉出了其中的肃穆。他对张良说:“张良,不准打我妹妹的主意,听到没有?”
张良愣住,他感到一丝尴尬,试图用笑遮掩过去。韩青却似乎怕自己说的还不够清楚,又重申了一遍:“听到没有?”那一刻,张良的尴尬转为屈辱,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部电影《毕业生》,终于明白为什么本杰明在听到罗宾森夫人让他永远不要和自己的女儿约会时会勃然大怒,因为他也生出了类似的感受,他也想跳起来,抓着韩青的领子发疯,对他叫嚣:你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妹妹是不是?你觉得我勉强能和你共处,但跟你妹妹就是痴人说梦,对不对?
他当然没有这么做,但他带着这种情绪和韩青走到了湖边。湖里有一个挣扎的人形,一浮一沉着。韩青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张良连他的这种毫不犹豫都羡慕,韩青是那种真正拥有赤子之心的人,他的善良毫不做作,单纯得不考虑后果。
韩青是游泳好手,他划拉着并不干净的湖水很快来到溺水者身边。张良在岸边静静看着,他知道,不一会儿,韩青就会把那个幸运的不幸儿捞上来,呼啦啦地甩甩额上的水珠,再一次光辉伟岸,成为英雄。
然而这一次,英雄负了重。
张良在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后,发现韩青和那个溺水者还在原处打着转儿,漩涡的动静越来越大,韩青原本高出水面的身体也开始时有时无。他伸长脖子往湖里探去,远远的看不分明,但他大概猜测出了漩涡中心的状况:溺水者紧紧拽住了韩青这根救命稻草,把全身的力量毫无保留搭在了韩青身上,韩青试图带着他往前游,可他毫不配合,完完全全勾住了韩青,成了一块绑在韩青身上的巨大石头。
张良终于感到大事不好,他踢掉鞋子,就在准备入水时,他犹豫了,他到底不是韩青,在这潭不知深浅的湖水以及两个因为扭结而精疲力尽的落水者面前,他心有戚戚,他害怕他们会带着他一起沉入湖底。
以及,对于韩青,他第一次产生了邪恶的喜悦,因为韩青在挣扎,而韩青是一个从来不挣扎的人,利利落落的。挣扎的总是他。这情景终于让他有点欣慰。
无论如何,他还是跃入了水中,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韩青好,没有人会相信他会见死不救,即使是他自己也不相信。
他游到那两个人身边,情况如他所猜测的一样,那个倒霉蛋死死拖住了韩青,他的愚蠢就快要把两个人一起害死。
他来到韩青身边,试图把韩青和那人分开,只有这样,韩青才能重新轻盈起来,他们才能一起把那个倒霉蛋拖上岸。可是,那个溺水者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开韩青,他全无理智地挣扎,把自己死死缚在了韩青身上。水下,张良清楚地看到了韩青变形的脸,眼前同时浮现出他妹妹娇俏的掠影,他突然又想起他的话,“你不准打我妹妹的主意。”他说的是“不准”,眼前这个人,他看不起自己,他认定自己跟他不在一个层面,他总在流露优越。但他想,这不是永远的,至少,在死亡面前不是,在这一刻不是。
张良有点激动,气愤的激动,被水的阻力增加的激动。他换了一个角度,从腋下架起那个六神无主的溺水者,见他仍不肯放开韩青,沉闷地吼了一声:还想不想活了?“活”这个字点醒了那人,他开始拼命挣脱和他交缠在一起的韩青。现在,韩青成了他的累赘。
张良看着韩青逐渐放大的瞳孔,似乎从那瞳孔里看到了自己,那个自己也不是往常的样子,而是长着锋利的獠牙,像个水怪。他也惊恐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脚,趁着混乱,在韩青的胸前轻轻蹬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变得跟那个愚蠢的溺水者一样,由本能操控一切,他本能地不想要看到那个怪物一样的自己,他本能地把韩青推开了。
溺水者终于从韩青那里解脱出来,由新的施救者牵引着,一点点朝生的彼岸游了过去。
在游向岸边的过程中,张良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头,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再次看见那只獠牙的水怪。他一路往前游着,带着一个极好地配合着自己的被救者,一路游去。他想象着韩青沉入湖底的样子,他想象着那只水怪把他紧紧缠住,无法动弹。
他好像听到了岸上人群的声音。
韩骞,告别式
听到儿子的死讯时,韩骞正在给学生上课,他好像生锈的机器一样迟钝了几秒,“嗯”“哦”应答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对满堂学生说:“我有点事要处理,请大家自习。”
韩青的学校跟他的学校在同一个大学城里,当初韩青怎么也不肯报考他供职的大学,大约是担心约束太多,虽然韩青从来都懂事,并不惹什么乱子。
他定定神,给妻子和女儿打了电话。三人赶到现场的时候,湖边已经拦起黄色的警戒线,线内一群人忙忙碌碌,线外一群人叽叽喳喳。韩青的遗体被打捞了上来,盖着白布,看不到脸,但两个女人一下就崩溃了,凄厉的哭声划破了嘈杂的现场。他们甚至不是来“认尸”的,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被告知,尸体的身份已经确认,请他们来,是要“处理接下来的事”。
韩骞来到那具白色的躯体旁,缓缓蹲下,有个警察想去扶他,被他拒绝。他跪坐在儿子的尸体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掀开白布的一角。
是他的孩子,那个从小到大都优秀正直的孩子,他的眉眼他太熟悉了。他的孩子死了,静静地躺在这片白布下。他的五脏六腑绞了起来,他用手轻轻抚摸着韩青不再生动的脸,整个扑了下去,他抱住儿子冰冷的身体,发出一声沉闷压抑的呜咽。
那天晚上,他在警察局里见到了这场事故的各种相关人员。那个落水者瑟缩在一角,由他强硬的母亲一刻不停地搂着,好像丢了魂一样,衣服贴在胖胖的身体上,样子看上去可怜又愚蠢,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甚至不敢看一眼那个为了救他死去的少年的家人。这么个人,就为这么个人,他的儿子死了,太不值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冷漠的妻子和愤怒的女儿,心里知道,她们也都是这么想的。是啊,竟然是为了这么个人。还有韩青的那个室友,他是外地的,身边没有父母,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同样不发一言,对于他救的偏偏是这个陌生人而不是自己朝夕相处的朋友,他也没有解释。
落水者的母亲显然害怕这事跟她软弱的儿子扯上关系,几乎连他儿子是这场事故的由头这一点都想否认。韩骞太清楚这种人了,这种人,即使欠了债,也不肯承认,他们要全须全尾的清白之身。
韩骞并没有打算为难他们,他知道,从法律上说,自己的儿子是白死了的,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最多给他一个“见义勇为”的虚名,至于道德谴责,并不总是有效,要看对方是什么人。对方是什么人呢?他扫了一眼房间里那两个垂头耷脑的少年,心里有数。
那天,韩骞没有责怪房间里的任何人,没有提任何要求,没有动用悲伤和眼泪,他平静地处理完一切,牵着妻子的手,平息了女儿的怒火,沉默地离开了警局。他心里知道,这事没完,完不了。但他不会像女儿一样,什么都摆在脸上,他已经过了易怒的年纪,他是大学老师,教的就是心理学,给许多人做过心理咨询,面对过千奇百怪的情绪,对他来说,镇静是最重要的职业素养。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那个落水的孩子,叫宋宁的,交给韩樱就够了,他是抵抗不住韩樱的愤怒的,那怒火会烧得他面目全非。他要专心击破的,是那个叫张良的孩子,他看得出来,那孩子心里有事,他有些话没说,那些事和那些话和韩青的死有关系,他要把它们挖出来。
韩青的告别式,张良去了,去得很早,没跟其他同学一起。当时灵堂里只有韩骞一个人,他见了张良,说:“那天人多,你也受了惊吓,没和你说上话,说起来,你是最后见到韩青的人,我想跟你聊聊可以吗?”
在灵堂旁的房间里,他们一老一少说了很多话。在警局那天,韩骞没怎么说话,这一次,张良发现他的声音很柔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对他说:“我想知道我的孩子在最后一天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张良看着眼前哀切的老人,感到刺痛。
他们在聊到那潭湖水时停止了对话,无法不停止,那是韩青生命的终点。
葬礼结束后,韩青的母亲去韩青宿舍收拾东西,她联系了张良。他领她去了宿舍,韩青常回家住,宿舍的东西并不多,她收拾得很迅速。离开前,张良向她道歉:“阿姨对不起,上次的告别式,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韩青的母亲说:“没关系,你能去已经有心。经历了这样的事,你的压力一定很大,很正常。”张良说:“阿姨,请您节哀。”韩青母亲把手放在韩青用过的桌面上,来回摩挲一番,叹了口气说:“养了二十年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哀是节不了了。只是,你以后偶尔去看看阿姨好吗?你是韩青最好的朋友,他最后的时间是跟你在一起的,跟你们说说话,就好像韩青还在似的。还有那个叫宋宁的孩子,你能联系上他吗?叫他一起来吧。好吗?”
张良说:“我尽量。”
韩青,幸存者
看着那个彻底崩溃的叫宋宁的孩子,韩骞知道他短期内是很难好起来了,这是个玻璃做的人,太易碎了。他的母亲是对的,他该永远被保护着,不要出来,不出来就不会被人害,也不会害人。
张良听了韩骞的话,看了看身边已经一塌糊涂的宋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在韩青的抽屉里发现的,上次阿姨收拾时漏下了。”韩骞说:“你也没看看是什么。”张良摇摇头。
韩骞接过盒子,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用纸包着的一支录音笔。他小心地拨开那些包装,摁亮录音笔的开关,里面的声音缓缓流了出来,如散文朗诵,配着舒缓的音乐:
很多很多水,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带着点腥味的水,然后我看到了韩青的脸,挣扎着,很扭曲,五官全变了形,和平时神气的样子很不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开心。他看上去特别累,我知道这时候我只要轻轻碰一碰他,他就会坠落,不停坠落,一直到深不可探的湖底……我希望他永远沉在湖底,所以我碰了他,我用脚碰了他的胸,他一下子就脱落了,就像一块掉落的墙皮,他开始下沉,很快地下沉,就像被湖底的磁铁吸走了一样……
那是张良的声音,尽管有点迷幻,但毫无疑问就是张良的声音。
韩骞平静地看着眼前面色煞白的少年,用那天跟他聊天时一样柔和的声音说:“人在睡着的时候是会说很多话的。”张良扑了上来,夺过那支录音笔,狠狠摔在地上,又补了几脚,语无伦次起来:“你催眠我,我不知情的,我没有用,这个东西没有用,法律不会认的……”韩骞用他干柴般的手摁住张良晃动的手臂,力气大到不像个老人,他平静地盯着他:“我没打算要法律认,我也不会公布,但是你的学校、你的同学、你同学的父母,他们会知道,我有办法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身边、他们的孩子身边有一个有杀心的同学。你猜他们会不会害怕,你猜他们愿不愿意留你。”
张良不再挣扎,他瘫软下来,在地板上发着抖,觉得自己下一秒也要像宋宁一样哭出声,他反手紧紧抓住韩骞的手臂,央求他:“我求你,不要把录音给学校,给了我一辈子就完了……”
“你这样的人,一定花了很多力气才考上这所大学,对你们来说,某某大学的学生这个身份高于一切,它让你摆脱家庭,和祖辈的生活告别。我教了十几年书,你这样的学生我见了太多了,成功的也很多,可惜你不行了。有一点你说得没错,你确实一辈子也成不了韩青这样的人,即使他死了,你也成不了。”韩骞的声音听不出波动,“你自己退学吧。”
韩樱慢慢挪到父亲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好似死人一般的凉。她突然感到整个房间变成了一只漏水的船舱,外面的湖水一点点灌进来,先是到脚踝,然后到膝盖,然后到腰,再到胸,到脖子,到口鼻……直到整个房间变成一个水箱,而他们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躯体,是靠着浸泡他们的液体,才没有腐烂,他们有着完好的形体,可被永远溺死在了这间房子里,再也不可能鲜活了。
只有韩青,他附着在那些轻飘飘的照片上,浮在水面,从这房间的破漏处逃了出去,实现了永恒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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